一
新婚夜,沈照夜的刀上沾了血。
街上还在放炮,喜乐隔着公主府的墙,一阵阵往喜房里钻。桌上两盏合卺酒没动,红烛烧得太旺,蜡油淌过杯沿,凝成一小片。
沈照夜掀开盖头,把凤冠搁到桌角。
床帐里有人笑:“公主殿下,总算肯掀盖头了。”
她解下腕上的红绳,抽出短刀,一下割断。
“陆停舟,你答应过我,嫁给你,你就放了怀川。”
“我答应过。”
“父皇的遗诏呢?”
“烧了。”
“母后呢?”
帐里静了一瞬。
“病死的。”
沈照夜握着刀,盯住床帐上那道模糊的人影。
“你每次都答得这么快,看来这些话早就备好了。”
陆停舟笑意未散:“那你呢?新婚夜不喝酒,先拿刀,是想做什么?”
“送你上路。”
她伸手掀开床帐。
床柱上绑着一个婢女,嘴里塞着布,颈侧一道红痕。她身上穿着公主府的衣裳,胸口却已没了起伏。
沈照夜的刀停在半空。
身后传来陆停舟的声音:“公主,抓刺客。”
房门被撞开,披甲侍卫一拥而入。刀尖围住沈照夜时,她还看着床上的婢女。
陆停舟穿着大红喜服,站在侍卫之后,腰间挂着先帝赐给沈照夜的长刀。
“你杀了人。”他说。
沈照夜终于转过脸:“你把她绑在我的床上,还要我认?”
“我只知道人死在你房里,刀在你手里。”
他抬了抬手,侍卫便上前夺刀。
沈照夜没交。一个侍卫挨了她一肘,另一个被刀柄砸中鼻梁。人多,她终究被按住了手。短刀落地,刃上那点血映着烛光。
陆停舟弯腰捡起刀,随手递给身后的护卫。
“收好。明日公堂上还要用。”
“陆停舟,你敢当着满城人的面审我?”
“我当然敢。”他替她拂掉肩头一片红纸,“你不是最想让他们知道真相吗?”
被反绑着押出喜房时,街上还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公主新婚夜杀人,这可真是大喜事。”
“她早就克夫,嫁进镇北侯府也没用。”
“弟弟丢了,连驸马也要被她拖下水。”
有人笑,有人骂。沈照夜没找那个声音,目光落在府门边的糖画摊上。摊主是个老妇,正把竹签往木匣里收。
“她不是疯子。”老妇说。
旁边的人立刻捂住她的嘴。
陆停舟看见了,朝随从递了个眼色。随从没动,先低头记下摊位的位置。
府中西院荒了多年。侍卫把沈照夜关进去,门锁落下后,外面的脚步声才散开。
她用藏在袖口里的薄片磨断绳子,手腕被勒出两道深痕。袖中还有一枚小铜铃,铃身刻着“喜”字,是母后留给她的。
院外有人压低声音:“小公主在北街。”
陆停舟的随从。
沈照夜没有出声。她把铜铃握在掌心,坐到门边。
天亮后,她得上公堂。
在那之前,她要弄清楚,怀川为什么会出现在北街。
二
公堂外的长凳挤满了人。
沈照夜换了囚衣,手腕上的勒痕没遮住。陆停舟坐在堂下,衣冠整齐,连喜服都换了。她进门时,他正低头听随从说话,听见锁链响才抬起眼。
都察院左使周敬拍案:“沈照夜,昨夜婢女死在你的喜房,凶器上有血。你认不认?”
“人不是我杀的。”
“现场只有你和死者。”
“她颈上是勒痕,不是刀伤。叫仵作来。”
陆停舟道:“尸体昨夜已送走,仵作回家了。公主若怀疑验伤有误,可以另递状子。”
沈照夜看向他:“你替周大人答得倒熟。”
堂外有人笑了一声,周敬敲了惊堂木,笑声很快断掉。
陈婶被带上来。她是昨夜在府门边卖糖画的老妇,进门时一眼没看陆停舟,先盯住沈照夜的手腕。
周敬问:“你昨夜看见公主杀人了吗?”
“没有。”
“那你来作什么证?”
“我看见有人从公主府后门抬出一个人。那人腰上挂着陆家的玉牌。”
陆停舟摸了摸腰间,空的。
“陈婶年纪大了,认错玉牌也不稀奇。”他说,“陆府确实丢过一块。”
陈婶往前一步:“我看见的是你们家的人。”
“你看见谁了?”
“没看清脸。”
“那就别把没看清的事说得像亲眼见过。”
陈婶攥着围裙,没接话。周敬叫人拿来一块陆家玉牌,问她能不能辨认。
她看了半晌,摇头:“这个不是。”
“为何不是?”
“说不上来。”
“那你凭什么说昨夜的人带着陆家玉牌?”
陈婶张了张嘴,沈照夜从袖里取出一块碎玉。
“陆家的玉牌背面有一道裂纹,里面嵌着红丝。她昨夜看见的那块碎了。”
周敬接过碎玉,与案上玉牌合在一起。裂口严丝合缝,红丝也留在缝里。
陆停舟的随从下意识摸了摸腰。
沈照夜看见了。
陆停舟却只看碎玉:“这只能证明有人拿着陆家的玉牌,不能证明那人替我办事。公主昨夜在现场,碎玉是谁弄来的,谁也说不清。”
“人是你们的人抬走的,碎玉是从现场留下的。你还要我怎么说清?”
周敬没顺着她的话往下判,只命人暂押沈照夜。
陈婶急着追上去:“公主,别信他!”
护卫拦住她。沈照夜回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
堂门关上时,她听见陆停舟对周敬说:“这案子不能拖。”
周敬答得很低:“我知道。”
牢里接水的碗缺了一角。狱卒把水递进来,沈照夜没喝,先问他叫什么。
“老魏。”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老魏的目光在她袖口停了一下。铜铃露出半截,他没答。
陆停舟随后来到牢门外。
“怀川在哪儿?”
“你不先问问婢女?”
“她死在你的喜房里,不是死在我的房里。”
“你把她放进去的。”
“我只知道你手上有凶器。”
沈照夜盯着他:“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的事不少。你先把自己的事办好。”
“你要我认罪?”
陆停舟弯下腰,声音压得低:“明日公堂上,承认婢女是你杀的。再求我赐你一死。你弟弟活不活,看你说得够不够诚恳。”
沈照夜看着他起身离开。
老魏在门边等到脚步声走远,才问:“公主,明日你真打算认?”
“你想让我认?”
“我想让你活着。”
“那就先帮我查清死的人是谁。”
老魏没有问她凭什么认定尸体不是府里的丫鬟,只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他带来一截带血的衣料。布边是细纹绸,针脚也不像公主府的衣裳。
“从尸身上扯下来的。”老魏说,“王府女眷穿过这种料子,宫里也有。”
“尸体呢?”
“送去乱葬岗了。下令的是周大人。”
沈照夜把布还给他:“去找陈婶。别走她家门口。”
老魏刚走,送饭的狱卒便把馒头放进碗里。沈照夜看见他手背一道新伤,刀口还没结痂。
“你摔得挺准,正好摔出一道刀口。”
狱卒的手停住。
沈照夜把半块馒头推过去:“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往牢门外看了一眼,蹲下来:“陆府管家把人送去仵作房。仵作说她还活着,管家叫人当场割了她的喉。”
“她叫什么?”
“阿雀,早年在王府当差。她哥哥在北街做木匠。”
“怀川也在北街?”
狱卒没说话。
沈照夜把剩下半块馒头递给他:“把这个送给陈婶。她会明白。”
夜深,狱卒带回一截木片。上头刻了个歪斜的“喜”字,背面嵌着一张薄纸。
纸上写着:阿雀的哥哥在宫门外,认得你母后的刀。
沈照夜把纸收好,问:“陈婶还说了什么?”
“没说。”
她用指腹摸过木片上的“喜”字。母后曾说过,喜字倒过来看,才看得见底下藏着什么。
三
第二天,沈照夜又被押上公堂。
陆停舟带来一个穿浅粉衣裙的女子。她一进门便红了眼,是陆婉柔,陆停舟的表妹。
周敬还没问,她先朝沈照夜道:“公主,我知道你恨表哥,可你不能杀无辜的人。”
“昨夜你在公主府?”
陆婉柔点头:“我去送喜帖,听见你说要杀表哥。”
“你见过阿雀吗?”
她顿了顿:“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死者是阿雀?”
陆婉柔看向陆停舟。陆停舟替她答:“我告诉她的。”
沈照夜没有再看陆停舟,转向陆婉柔:“你既没见过人,怎么知道她死在公主府?”
陆婉柔捏紧帕子:“表哥说的。”
“你来送喜帖,为什么带着陆家玉牌?”
“我没有。”
周敬喝道:“公主,别把案子扯远了。”
“玉牌都在案上,还不够近?”
陆婉柔看见那块玉牌,脸色白了些。她忽然哭起来:“那是我哥哥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陆停舟立即道:“她说的是府里一个侍卫,不是亲哥哥。”
堂外有人低声议论,陆婉柔的亲哥哥早在三年前死了。
她听见了,却没解释,只把帕子按在眼睛上。
陆停舟说:“她只是好心来送喜帖,公主非要逼她认罪?”
“你昨夜说我疯了,今天说我杀人。证人就在这儿,总该把话说全。”
周敬不肯当堂判罪,只说证据不足,暂押候审。
陆停舟起身:“我带她回府看管。”
“我不同意。”沈照夜说。
“你现在没有资格同意。”
门外传来一声斧头磕地的闷响。陈婶站在堂门口,短斧横在脚边。
“谁再拦我,我就拿斧子砸自己脑袋。”她说,“我怕陆家,可我更怕我闭了嘴,阿雀就真白死了。”
周敬让她进堂。
陈婶把一块沾泥的木牌放在案上:“这是阿雀哥哥的工牌。死者衣裳上绣着王府旧徽。阿雀三年前从王府逃出来,陆家一直在找她。”
“你一个卖糖画的,认得王府旧徽?”陆停舟问。
“我给王府送了十年木料。认不认得,你说了不算。”
“那你为什么昨天不说?”
“怕死。”陈婶看着他,“现在也怕。”
她没把斧子收回去。
沈照夜站起身:“周大人,还要送她回去吗?”
陆停舟抢先道:“诬告贵族,按律杖责。”
“按哪条律?”沈照夜问,“人从我府里抬走,陆家玉牌在现场,尸身衣裳有王府旧徽。你不问陆家,先问一个老妇?”
“她拿不出人证。”
“阿雀哥哥就在宫门外。”陈婶说。
陆停舟的随从转身太快,袖口撞上案角。
沈照夜看见了:“把人带上来。”
进堂的木匠满手木屑,左腿微跛。他先看陆婉柔,才向沈照夜行礼。
“你是阿雀的哥哥?”
“是。”
“昨夜见过她吗?”
“没有。我在陆府后巷等她,没等到。”
陆停舟问:“你既没看见,凭什么说是陆家害人?”
木匠从怀里取出一枚小铜牌:“阿雀让我带来的。她说陆姑娘认得。”
陆婉柔摇头:“我不认得。”
“你八岁落进荷花池,是阿雀救你上来的。”木匠说,“你把这铜牌给她,说以后有人欺负她,就拿来找你。”
陆婉柔的哭声停了。她盯着铜牌,没再说不认识。
“阿雀昨夜为什么去公主府?”沈照夜问。
“她听说公主大婚,想把旧账还给陆姑娘。”
“什么旧账?”
木匠抬眼看陆停舟:“三年前,公主的母后不是病死的。阿雀看见陆家的人送药进宫,替先皇后藏过药渣。”
陆停舟打断他:“阿雀已经死了,你说什么都没人能证实。”
“她没死。”木匠从袖中拿出一张皱纸,“她被带走时塞进我木料箱里的。”
周敬伸手来接,木匠避开了他。
“我要交给公主。”
沈照夜走到案前。纸上写着几味药名,末尾盖着宫中药房的印。
“谁拿来的?”
“阿雀偷的旧账。”
陆停舟说:“来路不明,一张纸能证明什么?”
“至少能证明母后喝的药不是治病的药。”
“你会看药?”
“母后教过我。”
她翻过纸张,指腹擦过背面一片被墨盖住的印痕。周敬伸手要拿,她收回了手。
“这案子不能由你审。”
“沈照夜,你要抗命?”周敬问。
“我要陛下亲审。”
陆停舟冷笑:“你封号都没了,还拿什么见陛下?”
沈照夜解下铜铃,放在桌上。
铃声只响了一下。
守门太监冲进来,跪倒在公堂中间:“陛下驾到。”
四
沈明峤走进公堂,众人跪了一片。
沈照夜没有跪。
陆停舟瞥了她一眼:“公主连君父也不认了?”
“他不是我君父。”
沈明峤坐上主位,没立即问罪,只看着案上的铜铃。
沈照夜说:“母后给我的。她说,若有一天宫里有人拿它问罪,就把铃声送到陛下面前。”
“她什么时候说的?”
“很久以前。”
陆停舟抢道:“陛下,公主昨夜杀人,今日又拿一枚旧铃编造罪名。证据已经齐全,不能再由她胡闹。”
沈明峤问周敬:“案子查到哪一步?”
周敬跪着答:“死者是阿雀,尸身被转移。公主府里发现陆家玉牌,另有一张药房旧账,可能与先皇后之死有关。”
“可能?”陆停舟道,“一张来路不明的纸——”
“来路不明,就去查来路。”沈明峤说。
陆婉柔跪下:“陛下,表哥绝不会害先皇后。我愿以性命担保。”
沈照夜看她:“你昨夜没见过阿雀,今天却说死者是无辜的人。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替谁担保?”
“是表哥告诉我的。”
“你不是说只来送喜帖?”
陆婉柔低下头:“我想帮他。”
“帮他作伪证?”
她没有回答。
内侍奉命取来药房旧册。陆停舟盯着册页,嘴唇抿紧。周敬翻到最后一页,念出送药人的名字:“陆成章,奉旨送药入宫。”
陆停舟说:“送药不等于下毒。”
沈照夜把手按在册页上:“母后常服的药里有红藤,久服会让人衰弱,最后看起来像病死。”
“你何时懂这些了?”
“母后教我的时候,你还没进宫。”
沈明峤问:“你当年为什么不说?”
沈照夜看着他:“我说过。你说我年纪小,别胡乱攀咬。”
皇帝没有接话,合上账册:“此案重查。”
陆停舟的手落到刀柄上,旁边侍卫拔刀围住他。
他看了一眼沈照夜,又看向陆婉柔:“一本账册就想扳倒陆家?”
“这一本不够,我再找。”
陆停舟被带出公堂前,回头说:“怀川还在我手里。”
沈照夜没追问,只道:“我知道。”
陆停舟押进宫牢后,陆婉柔被关进偏殿。沈明峤留下沈照夜。
“朕派人去找怀川。”
“不必。”
“你还怨朕?”
“你明知道母后死得不对,却压了三年。”
沈明峤摸着旧账册:“你母后临终前,让朕保住你。”
“所以你废了我的封号,又把我交给陆家?”
“朕以为陆停舟会护着你。”
“那你以为错了。”
皇帝闭了闭眼:“朕想让他放过怀川。”
“他放了吗?”
沈明峤答不上来。
沈照夜收起铜铃,往外走。老魏已在宫门边牵好马。
“你怎么出来的?”她问。
“陛下的人放我出来的。”
“你信他?”
“我信你手里那把刀。”
短刀还在府里,老魏递给她一把备用的。沈照夜接过,翻身上马,直奔北街。
木铺的门紧闭着,门前一层新木屑。老魏砸开门,里头空荡荡,墙上钉着一幅没画完的年画。画上小姑娘举着刀,背后贴着一个倒着的“喜”字。
沈照夜取下年画,木板后露出暗格。里面有个布包,一截染血的衣袖,袖口绣着阿雀的名字,旁边还有一根刚断不久的发簪。
老魏把衣袖翻了翻:“血干了。”
沈照夜看着那根发簪:“人还活着。”
门外有人敲了三下。
她拔刀,门缝里塞进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座废弃水磨坊。
五
水磨坊门上挂着新锁,门板下却积着旧麦壳。
沈照夜砍断锁链进去。阿雀被绑在磨盘旁,嘴里塞着布。她哥哥急着替她解绳,越扯越紧。
“让开。”
沈照夜割断绳子。阿雀咳得弯下腰,第一句话却是:“陆婉柔不是主使。”
“谁是?”
“陆成章。”
沈照夜看着她:“他不是三年前死在火里了吗?”
“死的是替身。”
阿雀从衣襟里摸出一枚烧黑的铜扣,递给沈照夜:“他一直躲在宫里。给先皇后送药的人是他,逼先帝退位的人也是他。”
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北”字。
老魏低声道:“宫里知道这事的人,恐怕不止陆家。”
外面马蹄停下,有人拍门:“交出阿雀,公主还能活着回宫。”
阿雀抓住沈照夜的袖口:“他们有二十多人。”
“你哥带你从后窗走。”
“你呢?”
“我拖住他们。”
护卫撞门进来,沈照夜一刀劈在门框上,木屑扑了来人满脸。她抬脚踹门,门板压倒前排两人,转身拉开侧窗。
阿雀和哥哥翻窗出去。老魏留下,抄起磨刀棒挡住追兵。沈照夜掀翻磨盘,卡住门口,又从墙边拿起劈柴斧,砍断院里的拴马绳。马群冲进院子,护卫忙着躲避,阿雀兄妹已跑远。
等屋里安静下来,老魏靠着墙喘气。
“你原先那把刀还在喜房里。”
“我知道。”
“陆停舟会拿它做文章。”
“他已经拿过了。”
沈照夜把铜扣翻过来。老魏认出北字:“守北门的老宋是陛下旧部。”
“带我去找他。”
“现在?”
“天亮前陆成章会灭口。”
北门快关时,老宋正把门闩推到一半。见沈照夜拿出铜扣,他手停了。
“这是巡夜人的印记。三年前,只有宫门统领能领。”
“当年的统领是陆成章?”
老宋没答,转身去拿水壶。
沈照夜把刀横在门闩上:“你要不说,我就当你替他藏了三年。”
老宋放下水壶:“他住在太医院旧库。”
“你为什么替他守门?”
“我儿子在陆家手里。”
“在哪儿?”
“我不知道。”
“那就帮我找。”
老宋看她:“你能保证我儿子活着?”
“不能。”
他脸色一沉。
“但你继续替陆成章守门,他儿子死得更快。”
老宋沉默片刻,摘下墙上的灯笼:“旧库有两条路,一条从太医院进,一条从御膳房后巷进。都有人守。”
“走有人守的那条。”
御膳房里传来一声喝斥。几个宫人正围着一个小太监,药箱翻在地上,旧账散了一地。
沈照夜一刀横在门口侍卫胸前:“放开他。”
“公主擅闯宫禁,先放下刀。”
“你们抢账的时候,倒不说宫禁了。”
小太监趁乱爬到沈照夜脚边,把一页纸塞进她靴子里。
“旧库里还有人。”他低声说。
陆停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主,放下刀。”
他身后跟着几名宫卫,手腕上没有锁链。
“你怎么出来的?”
“皇帝不肯杀我。”
“他也没放你。”
陆停舟走近两步:“把阿雀交给我,我带你去见怀川。”
沈照夜没动:“你让我怎么信?”
“你没有别的办法。”
“我有。”
御膳房的门突然从外面锁上。厨娘把钥匙扔进滚水锅里,侍卫伸手去捞,烫得缩了回来。
沈照夜趁乱拉起小太监,从后门离开。陆停舟追到巷口,只看见她的刀尖转过墙角。
小太监叫阿福。他说旧库关着十几个宫人,都是曾替先皇后送药的人,陆成章拿他们的家人要挟他们闭嘴。
“你姐姐也在里面?”
阿福点头。
“你能带路?”
“能。”
“怕吗?”
“怕。”
沈照夜把刀递给他。他没接。
“我不会用。”
“拿着。别让别人拿去。”
两人从太医院后墙翻进去。旧库里,陆成章正把账册一册册扔进火盆。一个瘦弱宫女被绑在椅子上,嘴角带血。
“公主来得比我想的快。”陆成章说。
“你烧的是什么?”
“旧账。”
“哪本最要紧?”
陆成章笑了一下:“先皇后死前留过一封信,说先帝知道真相。”
沈照夜往火盆边走:“信在哪儿?”
“先帝烧了。我替他烧的。”
阿福冲上去,被陆成章一脚踹倒。沈照夜砍断椅子上的绳索,扶起宫女。
陆成章说:“你救得了一个,救不了所有人。”
“我今天先救眼前的。”
她把火盆踢翻。账册散了一地,火星蹿上陆成章的衣摆。他扑打衣服时,沈照夜伸手去够桌下的账册。
陆成章抢先一步推开侧门,逃进地道。
阿福扶起姐姐:“地道里还有人。”
沈照夜把火踩灭:“先把人带出去。”
“陆成章跑了。”
“他没带走多少账。”
桌下还压着一本,夹层里藏着一封火漆已裂的旧信。
六
沈照夜带着信去了先帝灵位前。
沈明峤也在。
“陆成章说,先帝看过这封信。”
沈明峤没有否认。
沈照夜拆开封口,纸上只有两行字:
照夜,不要信陆家。弟弟尚在,藏于喜字门后。
她把信递给沈明峤:“喜字门在哪儿?”
“先皇后的寝宫有一扇门,门上刻着喜字。”
“那扇门三年前就封了。”
“朕知道。”
“你知道怀川还活着吗?”
“朕不知道。陆成章拿他的性命逼朕交出兵符,朕以为他已经死了。”
“兵符给了谁?”
“陆停舟。”
沈照夜看着他,手握在刀柄上:“你把母后留下的东西交给陆家,把怀川也交给陆家,还要我说你是为我好?”
“朕错了。”
“这句话不值钱。”
沈明峤没有拦她。
陆婉柔被带进殿里时,仍穿着昨日那身浅粉衣裙。她把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喜字门的钥匙。”
沈照夜看着她:“你怎么拿到的?”
“陆停舟给我的。他让我骗你,说只要帮他,他就娶我。”
“你信了?”
“信了。”
“为什么现在反过来?”
“阿雀救过我两次。我每次都说不记得。”陆婉柔顿了一下,“我还是怕陆家,可我不想再装不记得了。”
她把钥匙推过去。
喜字门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小床和一只空木箱。
沈照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陆婉柔急忙说:“怀川不在这儿。我听见陆停舟说,他被带去了城外祖宅,明日祭祖时要烧死他。”
“你带路。”
沈明峤起身:“朕派人跟你去。”
“不用。”
“你一个人救不了他。”
“我有刀。”
“刀不够。”
沈照夜看了他一眼:“那你现在要跟我去?”
沈明峤没有回答。
陆婉柔追到宫门口:“祖宅有后门,我小时候住过。”
“你进去可能出不来。”
“我知道。”
“那就别跟。”
“我欠阿雀的。”
沈照夜没再拦她。
陆家祖宅挂着白灯笼,祭台已经搭好。沈怀川被绑在木桩上,左臂一道旧伤。陆停舟站在祭台前,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账册呢?”
“宫里。”
“让皇帝拿来换人。”
“你要的不是账册。”
陆停舟扯了下嘴角:“我要活着。”
“你活了三年。”
“那三年我不能用自己的名字,也不能让人看见我。”
“母后呢?她也想活着。”
“她自己喝下去的药。”
“药是你送的。”
“先帝盖了印。你知道又能怎样?”
沈怀川挣开嘴里的布:“姐姐,别信他!”
陆停舟一脚踹在他腹部。沈照夜冲上去,刀背砸中陆停舟手腕。护卫从两侧围住她。
陆婉柔从后门冲进来,抱着一捆柴火扔进祭台底下。
“你疯了?”陆停舟喝道。
“是啊。”陆婉柔把油灯踹倒,火苗舔上干柴。
护卫转头救火,沈照夜趁机割断沈怀川身上的绳子。陆停舟反手抓住怀川,把刀压到他颈边。
“放下刀。”
沈照夜把刀扔在地上。
“账册没有带来。”
“你还有什么能换?”
“我的命。”
“你的命不值钱。”
“那就看你敢不敢拿。”
陆停舟把怀川推给一名护卫,转身去捡地上的刀。陆婉柔扑上去抱住他的腿,挨了一巴掌。沈照夜捡起祭台上的木牌,砸在陆停舟后脑。
他倒下去时,沈怀川撞进她怀里。
“姐姐,你来晚了吗?”
“没有。”
“我等了很久。”
“我知道。”
“你带刀了吗?”
沈照夜从地上捡起短刀,放进他手里:“带了。”
护卫丢下兵器。祠堂门却被推开,陆成章拿着一把弩走出来。
“把沈怀川交出来。”
陆停舟撑起身:“父亲,你不是说抓住公主就能回京?”
“你办事不成,还敢问我?”
陆成章抬弩对准沈照夜:“你们兄妹今天都得死。”
沈照夜挡到怀川身前。
弩弦响了。
一把长刀飞进院子,钉在木桩上。老宋带着宫卫冲进来,几人按住陆成章,将弩夺走。
陆成章抬头看见沈明峤:“陛下,你早知道她会来?”
“朕不知道。”沈明峤走到他面前,“但知道你逃不了。”
“你敢杀我?”
“朕不杀你。你得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七
陆成章被押到宫门前的广场。
陈婶、阿雀和她哥哥都来了。周敬带着药房旧册,太医也在。陆成章跪在案前,仍不肯低头。
“你说我是杀先皇后的凶手,证据呢?”
沈照夜把账册放到案上。
“药房记录。”
“能伪造。”
她又拿出先皇后的信。
“信也能伪造。”
“阿雀亲眼看见你送药。”
“一个逃奴的话也算证据?”
陆成章转向沈明峤:“陛下,当年先帝命我送药入宫。陆家不过奉命行事。真要审,先审沈明峤。”
百姓间响起低声议论。沈明峤走下台阶,站到案前。
“先帝的旧账,朕会一并查。”
沈照夜把铜铃放上桌。
陆成章看见它,脸色终于变了。
“这铃是先皇后给你的。”
“你认得。”
“宫里做了十几年差事,谁不认得?”
沈照夜没有拆铃,只问:“铃里藏了什么,你也知道?”
陆成章闭口不答。
沈照夜把铜铃砸开,里面滚出一粒发黑的药丸。
阿雀上前:“先皇后临终前把药丸藏在铃里。她说,若有人认出这东西,便说明陆家已经开始灭口。”
陆成章骂道:“她死时神志不清,什么都说得出来!”
太医取走药丸,当众验药。验出红藤之毒后,周敬将结果念给众人听。
陆停舟被带来时,先看了沈照夜一眼,才开口:“药是父亲送的,我不知道里面有毒。”
“你在祖宅说先帝盖了印。”沈照夜问,“那时你知道多少?”
陆停舟避开她的目光:“我听父亲说的。”
“阿雀被送去仵作房,仵作说她还活着。你知不知道?”
他没回答。
陆婉柔站出来:“他知道。他把阿雀关进喜房,是要让公主背上杀人的罪名。”
陆停舟盯着她:“你也来毁我?”
“我做过什么,我自己认。你做过的,也别想让我替你瞒。”
陆成章笑出声:“说出来又如何?先帝亲口命我送药,你们敢把所有事都算到陆家头上?”
沈明峤道:“先帝的罪,朕会查。”
“那你呢?”沈照夜问。
沈明峤看着她:“若朕有罪,也按律审。”
“先把兵符交出来。”
沈明峤解下兵符,交给周敬:“经手药案的人,全部重审。”
陆成章被拖走时,忽然挣扎着喊:“先帝死前留下遗诏,陆家不过是棋子!”
沈照夜停住脚步:“遗诏在哪儿?”
陆成章闭了嘴。
她转向沈明峤,伸出手:“拿来。”
沈明峤从袖中取出一封遗诏。
“先帝立你为储君,朕保管了三年。”
“为什么不交出来?”
“朝中争斗未定,朕怕你年幼,守不住皇位。”
“所以你把我嫁给陆停舟?”
“朕以为他会护你。”
沈照夜接过遗诏,当众展开。上面写着立长公主为储君。
她看完,把纸折回去。
“我不继位。”
周敬问:“公主不愿承继大统?”
“我不想拿母后的命换皇位。”
“陆家怎么处置?”
“按律审。”
“陛下呢?”
“有罪也按律审。”
沈明峤没说话。
沈怀川走到她身边,轻轻拉住她的袖子:“姐姐,我想回家。”
“回我们自己的家?”
“嗯。”
“好。”
陆婉柔被带走前,把铜牌还给阿雀。
“我欠你的。”
“你欠的不是我。”阿雀接过牌子,“等案子审完,去给我哥当账房,把欠的工钱还了。”
陆婉柔愣住:“你不恨我?”
“我没说原谅你。”
“我会还。”
“那就从第一笔开始算。”
陈婶在旁边插话:“账目别少算,木料钱可贵。”
陆婉柔低头应了。
沈照夜收回短刀。老魏问她:“这把还留着?”
“留着。”
“以后还要用?”
“谁知道。”
沈怀川捂着肚子:“姐姐,我饿了。”
“回家吃饭。”
他们往宫门外走。百姓让出一条路,有人喊她长公主。沈照夜没停。
“公主还会回来吗?”那人又问。
沈照夜回头:“我想回来时,自然会回来。”
陈婶递给沈怀川一张糖画。画上是个举刀的小姑娘,脚下踩着一个倒过来的“喜”字。
“这画叫什么?”怀川问。
“一见喜。”陈婶说。
沈照夜把糖画交给弟弟,没替他回答。
八
几年后,陆家旧案重审,先帝遗诏的来历也查清了。
沈明峤退位,送往旧宫静养。周敬辞官归乡,老宋接任宫门统领。阿福和姐姐回了太医院。陆婉柔替阿雀一家做了五年账房,把欠下的债一笔笔还清。
沈照夜没有登基。
她和怀川住在城外的小院,院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照夜”。
有人问她,既有遗诏,为什么不做皇帝。
她说:“我不想让天下人再跪着求一个人讲理。”
又有人问,那把刀还在不在。
刀挂在门后,擦得很亮。刀柄上绑着红线,红线系着那枚铜铃。
怀川拿着刚画好的喜字跑进院子:“陈婶说今天是好日子。”
“那就吃顿好的。”
“你做饭?”
“我扛刀,不会做饭。”
怀川把刀递给她:“那你去砍柴。”
沈照夜接过刀,劈开一根柴。邻居在院外喊她去拿糖画,她把刀放回门后,接过糖画咬了一口。
糖脆得掉了几粒碎屑。
“甜吗?”怀川问。
“甜。”
“那是不是一见喜?”
“是。”
她把剩下的递给他。
院门外,新贴的红纸被风掀起一角。那一夜,没人再拿她的婚事当笑话,也没人为谁登基而满城挂灯。
沈照夜记得的,是怀川终于能在家里吃上一顿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