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新库房开业,请了舞狮的,请了卖叉车的,还请了隔壁卖盒饭的两口子。
我给他卸了九年货,他给我留的位置在后门。
他说等剪完彩,门口有两排花篮,让我顺手搬进去,省得被风吹倒。
我把车倒出了他的院子。
那天十点多,头一车司机来找我,问东河旧库还开不开门。
他车里是二十七家店急着用的货,新库房四个卸货口,愣是没地方给他腾车。
我给货主打电话,一张一张对车牌。
对到第二十张,我哥从新库房跑过来,胸口还别着写了他名字的红花。
他隔着车窗递给我一包烟。
“志平,先给哥搭把手,钱回头算。”
九年前他也说过这句话。
那时候他把仅有的半盒烟拆开,给我一根,自己咬着一根,蹲在路牙子上等人给他派车。
现在他手里这包烟,够我们六个人在桥底吃一顿热饭。
我没接。
“哥,东河这边一车多少钱,谁签单,谁结钱,我刚跟货主谈过了。你要觉得不合适,就叫车回去。”
他望了望高架底下排出去的车尾。
那里有两辆车都是他自己介绍给货主的,他能叫得动司机,却已经没地方叫人家回去了。
他把烟攥出了折。
我叫他让一让。
我老婆正抱着印泥往门口走,身后六个人在等着开工。
那天最后一车熄火后,我数完二十张交接单,桌上还多出一张。
单子上写的是一件进了库的货。
过了两天,我哥拿着它,说我把他的东西偷了。
1 后门
早上七点半,我到新库替我哥送了一串钥匙。
旧库最后一套钥匙在我手里,他昨天交代我带来,少一把都不行。
我把钥匙摆在接待桌边,随手翻了一下那本签到册。
老供货商那一页写了两遍同一个人,我替他指出来。
接待的小姑娘赶忙擦掉一个,问我贵姓。
“徐,徐志平。”
她翻了两页,问我是哪个公司。
我哥从里头出来,一边扣西装袖子一边喊我。
“志平,走后门,别把这边刚铺的毯子踩脏了。”
我低头看见鞋尖有两道白灰,是昨天给旧库刮地上的胶带蹭的。
我问他:“六点多老邱还打过电话,问要不要来。他们几个的位置也在后门?”
“今天有仪式,等弄完了我请大家吃饭。”
“我问的是活。你上个月说这边开了,留一半的量给我们。”
我哥把袖口翻过来抻了一下。
“你嫂子找了个成建制的队伍,报的价比你低两成。先签了三个月。我忙完这几天,再给你找点散的接接。”
他转身去迎一个送匾的老板,我捏着签到册的纸边,等他回头。
他回头果然还有一句。
“花篮搬的时候当心,底下的铁丝别刮着车。”
我和他差六岁。
十五岁那年我爸住院,他借辆摩托去学校接我,车上只有一件雨衣,他给我穿,回家路上雨水顺着他的裤腿往胶鞋里灌。
我给他卸第一车纸箱的时候,以为两兄弟以后做什么都能挨在一处。
这九年,旧库每换一把锁我就添一把新钥匙,连办公桌底下那只歪脚,都是我拿捆货的木片垫平的。
现在我站在新库的大门口,他叫我别踩他的毯子。
我把签到册合上。
“花篮你让新队搬。他们是按月包的,搬两排用不了多少钱。”
他停了一下,送匾的老板已经伸出手。
我出了门,把鞋在水泥沿上磕了两下。
我老婆孟晴坐在副驾上,膝盖上搁着旧库的租约。
昨晚我跟旧库房东签了西头两间棚,押一付一,十二个人能挤一挤的地方,我付出去一万六。
本来我打算存着攒辆二手小货车,往后有空替人拉短途。
孟晴问:“他给你讲明白了?”
“讲了。老邱他们都用不上。”
她把纸翻到最后,一指我按过手印的地方。
“那更得赶紧把锁换了。你给他交回的那套是他租的时候配的,谁知道他手底下散出去几把。”
我们开到旧库,我才下车,棉衣袖口就被冷铁门勾出一根线。
大院右手是我哥剩租半个月的东棚,里头堆着他准备清掉的托盘,锁还归他。
我租的是左手,中间一排铁桩子,进出共用一条原来的车道。
昨天孟晴跟房东谈租的时候,说要在西门边加一扇小窗,坐在屋里就能看见来车。
房东嫌折腾,最后准我把一块坏玻璃换掉。
我刚用尺量完玻璃,黄师傅给我打电话。
他在我哥手底下跑了六年专线,我认得他的车,也认得他一听要等就开始吸鼻子的毛病。
“你在哪儿啊?我八点到的新库。车厢门朝哪儿开都叫人说不对。我说找徐师傅,他们问是哪个徐师傅。”
“新库换人了。”
“换的人跟我说下午四点再开门。车上有店里要用的展架,我下午自己还有一趟,你给我找个地方吧。”
我从窗框里拔出一小截钉子。
“我有地方。你让货主来跟我谈。”
黄师傅那边马上安静下去,一听就知道他其实打过货主电话了。
大约两分钟,栖木连锁管到货的梁琦给我拨过来。
“徐师傅,光让黄师傅挪没用。我这二十辆车都排的上午。你那边有多少空?”
我叫她把每辆车的清单拍给我,先问了最要紧的一句。
“这批货落地以后,还要不要跟你们开店的次序拆开?”
她反问道:“你怎么知道要拆?”
“前年城南一起开了六家,你们店长蹲在我们库里拆到晚上十一点。最后她们捡纸箱给孩子做手工,我还搭进去两把裁纸刀。”
她头一回在电话里笑。
“这回二十七家,要是还让我店长进去拆,我干脆把店开在你库里。”
我把尺搁上窗台。
窗玻璃还没换,外头那辆送匾的平板车过去,水洼里震开几圈油光。
我手头有两间棚、有老邱帮我租来的那台叉车,有六个不肯等到过年再找活的人。
而我哥今天准备让我们搬两排花篮。
“二十车我接。先发三辆过来,剩下的我给你排顺序,你让能拍板的人带章过来。”
我按掉电话,隔了两秒才想起,得问问孟晴肯不肯跟我一起干这票。
她已经把装零钱的铁盒放在了窗台边,里面是她从早餐车上收下来的散钞。
“问问供饭的中午能不能再加三个菜。”她说,“我得留着坐这儿数钱。”
2 二十个门牌
梁琦来得比第一辆车还快。
她从出租车后座拉出来一只文件包,拉链坏了,往里塞了半截棉绳。
我还以为她会先问地方够不够,她一到就问谁开叉车。
“老邱,证在他身上,你先看,再跟我去看地方。”
她蹲在西棚门口摸了摸地,又问我有没有渗水的地方。
西棚搭顶已经十几年了,一下雨,靠墙就有一溜巴掌大的印子。
我告诉她我能用的实数,指给她看昨晚就划好的线。
两个棚加起来能装下单子上那些货,条件是分拨过的货跟着店里派来的小车出去,西院一回只能进一辆大车。
第一批要出去的六家店,得有四辆小车先在外面候着。
先来的是大件摆设,再来几车轻的,哪辆车装哪家店,光看司机手里那张总单只认得个大概。
梁琦在窗台上把她那二十张单铺开。
我拿尺子压住一角,从里头抽出三张,让她先找这几个司机。
她抬头问我:“黄师傅电话打得最早,你怎么没把他挑在第一趟?”
“他一整车的长架子,落到地上不好掉头。他车上四家店的展架都在前面那几辆有配套货,我总得把人家店的东西凑齐了再给人家发。”
我说完给黄师傅回电话。
他果然骂我,说人情给我递了一道,最后连道门也不给他开。
“你车尾那十二包架子今天能清,总比你下午四点进去又发现里头的人下班好。这里出到你,我第一个打电话。”
“你等着,我拿本记上。这几天谁放我空跑,我给谁家门口点炮。”
那年冬天他在高速上坏过车,我哥带我去路口接货,他手冻得掰不开车封,之后碰见我俩总提带回来的那壶热水。
可真轮到每等一小时就是实打实的钱,怀旧也得等拿到回单再说。
我在自己的本上圈住他的车号,写明上午第三辆。
孟晴走过来看了看,拿走了我手里那支笔。
“你们看场地的工夫,我算了个账。二十车进来,卸车点件每车八百五,拆开按店重配这一项五千四,一共两万二千四。七天内可以来把剩的提完。小车梁经理自己叫,小车钱她直接给司机。”
梁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孟晴。
“我拿着的预算最多两万。”
“那你的人来配。我给你在地上留位置,点总数,拆包里面缺几个你自己核。到时候最早的六家赶不上,你也别赖徐志平卸得慢。”
孟晴以前给我哥管过半年账,我哥嫌她追司机的回单比追钱还紧,有一回当着我俩的面,让她上街卖豆浆算了。
后来她真去卖豆浆,打烊时零钱能摞齐一整铁盒。
现在她坐在坏玻璃旁边翻着那些单子,一横手,叫我把她刚算出的两种价都抄下来给梁琦。
梁琦打电话出去,先叫店长都留在店里,随后让财务下午四点前把招牌安装的工钱安排出去。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顺手摸了摸那根束着文件包的绳。
“跟工程那边说,今天再多一项分拨费。我批,明天我自己回去解释。”
她挂断电话,从包里拿出章。
我们写了两份委托单,先打八千,余款按对过的交接单在七天内结。
入库有破损和无主件要另记,有异议先留存,取货得照梁琦给的名单出单。
看到最后,我又添了一行。
“二十辆得一个不少,都来我这里。你给我留半截,我的人连这两天空下来的工钱都挣不回来。”
“徐师傅,我也得往上交差。你拿二十辆,几点能把先开业的六家发出去?”
我说四点半。
她用红笔把这三个字写到自己的本子上,才把章压下来。
大门外有人朝西窗喊徐师傅。
我没来得及答应,先听见老邱说:“哪个徐师傅?我们这儿只有一个。”
我开窗的时候,铁盒差点被带翻。
门外除了老邱,还有刘小满、何大庆兄弟俩和两个背着水壶的伙计,一共六个人。
小满昨天最后一个走,问我新库什么时候能找他,他女儿的托费过两天就得交。
这会儿他穿了双反光条都还没磨掉的新鞋,鞋舌塞得一高一低。
我告诉他们今天干到几点算几点,各人把活领明白,晚上先结一截。
小满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哥,要签到吗?”
我把新账本翻开,叫他签第一个。
3 不入大数
第一辆车开进来时,西棚正对着太阳,司机从后视镜里只看得见一层白。
我让大庆拿一块纸板站到阴影里,冲他招手。
司机把车停稳,熄了火,拉开侧门,一股湿纸箱味涌出来。
上头一排货整整齐齐,底下两托歪成了一个斜坡。
大庆刚钻过车门,小满就拉住了他。
“你等邱叔看过再进去。”
大庆笑他:“鞋还没穿热,先管上人了?”
“我昨天搬完最后一块板,回去抱闺女,手还在抖。你让我多说一句吧。”
小满的手没松。
老邱上去看了一圈,让司机从另一头开门,先把没挤住的货撤出来,再腾位置处理歪的那两托。
往常我会嫌小满一句话慢了半个拍子,自己先窜上去看。
今天他揪着大庆的衣摆,我忽然觉得那双新鞋买得好。
车上有三家店的收银柜和架子,还有六件大堂用的立式灯箱。
包装里一只灯箱的角露了出来,压出了拇指长的一道口。
司机说装上去的时候带子是整的,他签的是整车接收。
我把梁琦和司机都叫过来,当面拆开,把挤进去的角拍下来。
梁琦说灯箱晚上就要安,得请司机带回厂家调换。
司机抓紧了车门:“这还在我车上,你们要在这儿就给我判了?”
“你带回去,厂家也能说是你在路上压的。”我把照片转给他,“让厂家先给换件,那只留在我这儿,你回去手里有出库的照片,也有我收货的单。”
司机看了一下手机,拿笔在旁边签了个名字。
梁琦也签了,扭头就问她的人能不能弄个样柜顶在门口。
两个人各自找办法去了,没人蹲下来催我先把货卸干净。
原来叫三个人一起站在一件坏货前头,也用不了我以前跟人吵一场的时间。
第二辆车跟第一辆是一个调度派的。
看见第一辆出去,它自己顶了进来。
车里最外头是一只窄木箱,外面扎着一段红布带,编号的地方写着木样一件。
纸上没店名,司机手里的运输单也没它。
司机姓田,说是在城北装货,出闸的时候有人拦车,让他捎到新库,收货人姓徐。
“你交给我,回去跟谁交代?”
“厂里叫我顺路带的,又没算这件运费。你也姓徐,他们又只管到徐家的库。”
我哥原先在城北租过中转的地方。
那里的门卫也姓田,爱托过路司机把回不去的东西胡乱捎一脚,我替人接过一袋捣碎的冬枣。
我问他在新库门口等的时候怎么没把箱交出去。
他说原本想等栖木的货一起卸,后来调度打电话让他直接来旧库,他也没想起来另问一遍。
我让他找交货的人,至少把联系电话留一个。
他翻了半天,翻出一张号码都掉了一半的手写派车条。
这辆车最里边装着第一批要配出去的收银配件,木箱卡在前面,全车得等。
司机也急了,说不行就把木箱放路边,他给装货的人打电话自己来拿。
那时我一心想着那二十张单能按进度收好。
我看一眼西棚靠窗那块单留出来的地,叫小满直接把木箱接过去。
“写暂存,别算在梁经理单子上。你让田师傅签,我再给一个存根。”
小满写错了一个字,把报废的单据翻过来垫在底下。
我拿起箱侧吊着的一片薄木牌。
牌上印了个小小的韩字,我手指一摸,印泥都干了。
我拍了一张照,发给我哥,请他看看新库有没有人知道这件木样。
他看了没回。
倒是收钱的手机响了一声。
孟晴低头一看,叫我从棚里过来。
付款人是栖木商贸,金额八千,附言写着东河库卸货分拨预付款。
我把那行字来回看了三遍。
装了九年车,我哥给我打钱,附言有时写明天吃饭,有时干脆没有。
他请我喝酒时说亲兄弟在一口锅里吃饭,谁先夹肉要什么说法。
可我拿着钱出来给人发工资,得坐在出租房的床沿上猜,这一笔他到底结的是不是上个月。
孟晴从铁盒里找出一张早餐车上给人记赊账的本子,扯下写过的头一页。
“来,第一笔,徐老板自己记。”
我刚写下一个八,听见院里一声喇叭。
黄师傅到了,车窗大开,粗嗓子从车厢那头先钻进来。
“徐志平!我到过的头一个门算我倒霉,这第二个门,你可别让我白叫!”
我把剩下三个零补全,给他跑出去开门。
4 腰带
黄师傅从裤腰带上解下来一把小剪,把封条剪给我看。
剪刀柄缠了三层水管胶带,我以前借它剪过一冬天的手套线头。
他回头看见有人出来接车,这才顾得上问我。
“你真跟你哥分开了?”
“你往哪儿交货跟我们分不分有关系?”
“跟我拿回单有关系。你们俩以前只要开一张,现在我得认清是哪一个。”
我取了他的单,把我新办的个体户名称指给他看。
他念了一遍东河装卸服务部,问为什么没有我的姓。
我说:“原本要叫老邱装卸,老邱不肯。”
老邱在旁边笑着骂我,说自己那一把骨头按时拿工钱都得催,多了个名字还得当心替人还账。
他们俩把车尾那十二包架子卸出来,照挂签分新的货位。
我给黄师傅核了最后一件,把回单给他。
他伸手来接,往回抽了抽。
“我看有的人还在新库门外等,你真要把余下那十来辆搬完?”
“接了就搬。”
“你大哥把个姓唐的弄来,说他给人管了十几个库。那姓唐的认门上贴的条码,说车到了门口才扫出来重号,进去等于把后边也堵死。你哥正找人借地堆货,我听说他刚问到桥底下去了。”
说话间前头车道有个人往里走。
西棚门口堆着刚清出来的空托盘,我只看见一只擦亮的黑鞋从底下露出来,随后才看见那朵花。
我哥站在那里叫我小名,平娃。
他上次在人前这么叫我,是爸没了那天,家里亲戚把两个屋门堵得严严实实,我无处可去,他牵我出去洗脸。
我把马甲拉链往上提了提。
他递过来一包烟,让我帮个忙。
“新库那几辆总得卸下去。你把人匀三个给哥,干完一块吃饭。”
“你看西棚门口,哪三个是闲着的?”
他没看我指的地方,说唐放有些事弄不得来,抽不开身。
“里头那几辆是我别的客户,手里还压着我的回款。你先匀我一块地。栖木这些货挂牌还能慢慢拣,我那边卸下来先搁你东棚,下午就拉走。”
“东棚里面本来就有你的地方,可你前天让我把老托盘都搬进去,眼下还有几步能落脚?”
“所以叫你先给我想个法子。”
黄师傅揣回单的手停下来。
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老邱也在看我。
这些年我哥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连往哪道门走都不用想。
有一次高烧,我坐下去就是一脑门汗,孟晴骑车来接,我也拖到他打了一个能关门的电话才走。
我跟她说他这两天难,她让我闻一闻我裤子口袋里的湿纸。
里头是门诊开的药单,字泡得找不出一笔完整的。
我额角有点痒,抬手一抓,才摸出来是卸货掸到脸上的木屑。
“哥,你要买人手,孟晴给你出价,等我把梁经理的活赶完,有空我给你搭。你要是找兄弟随手做,那我今天忙不过来。”
他拿烟盒戳了戳自己的掌心。
“你至于么?就为那么一顿开业饭。”
我想叫他把我发的那张木牌照片打开看一眼,忽然又不想用这个开头了。
“你当我是为吃饭去的?”
他没答。
后头一声马达响,开进来的是第四辆车。
我伸手把车道边不知谁踢倒的锥桶立起来。
“麻烦让一下。”
我哥眼睛一动,像这句客套话比刚才那些都难听。
他终于往边上一让。
车从他和我中间过去,把他西装吹得贴上膝盖。
我差点喊他别站那儿,地上有雨水泡松的砖,他最多后退两步就容易崴脚。
黄师傅先开口,喊的是徐总,让他往自己那边靠。
我哥没动,低头把烟塞回去,盒盖已经折得扣不上。
车停好,我转过来时,他已经沿着来路走到院门口。
他把那朵红花摘了,拎着,像带了一张不必交的回单。
5 少了一只脚
中午一到,平时给我哥送盒饭的马姨骑着三轮过来了。
她把车支在窗口下面,锅盖拧开两个,一个里面是饭,一个里面是热水。
“听说你在这儿开席,请我吃什么?”
孟晴把饭钱数给她,说红烧豆腐加三份就够了,我们这儿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站着都能吃。
马姨拿空碗往窗台上一撴。
“站着吃,多大个老板的规矩?我家的凳子借给你,一条一块钱,明天跟碗一块收。”
我应下来,刚把凳子从三轮上拿下来,口袋里响了三声。
有个姓顾的司机从新库右边倒出来,被拦了。
新库签的调度把他那辆车填进系统了,车号还贴在公告板上,让他把栖木的货卸在新库,免得明天回头对不上账。
他让两边老板说清楚,堵门的另有其人,自己岁数大了,吵架费牙。
梁琦接过电话,报了栖木的订单号,把书面的改址单发给那个调度。
隔一会儿她低声朝我说,旧委托只让新库卸下签收,没约定今天整日独占这批车,新库要是拿没干成的活结钱,让公司把账单转给她。
“那你还有余钱给我吗?”
“我现在回头还赶得及吗?”
她说完端起马姨递来的饭,塞了一大口。
我在柜台后面扒饭,看到老邱低头掏手机,扫了码,一百块钱。
他每次吃饭都等最后一个去拿,今天给自己另买了一个咸鸭蛋。
我问他家里谁又来要钱。
“我给房东转的。交个诚意,下礼拜再给房租。前几天我都想好要把被子搬回家了,省六百。”
“你回去谁开叉车?”
“你家那辆早餐车改一下,叉俩豆浆桶绰绰有余。”
我笑呛了,从窗口往外咳。
就在这时候进来辆小面包,司机下来就搬门口一包蓝色搁板。
小满迎上去问他要单。
那人说厂里临时喊的,店长要用,先搬起来再打电话。
我瞧见他正往车上推,有心让他先装,拿出手机一看,离两点还差十分钟,小面包的车牌也跟梁琦上午说的头一辆差个尾数。
我从窗台探出去叫停。
司机把手收回来,骂了一句,真打通了店长的电话。
店长是西桥店的,拍下单子一看,那包蓝色搁板是北塔店的。
两家店名字里的路挨着,车上的司机却要从城这头开到那头。
小满重新绑好搁板,簌簌掉下几块泡沫渣。
“一件长得一样,真送错了也就换一下,你跑什么?”
我一低头才发现两手都撑在车厢边上,虎口粘了一片蓝漆。
上回他少拿了一把螺丝刀,我说正忙着,给人说算丢了,下回买一把。
那是我哥库里的螺丝刀。
人家开店用的板子落在我这儿,差这么一包,晚上一群人得站在地上发愣。
我每叫出一辆小车,能不能把它再叫回来,就得看司机还肯不肯接我电话。
我叫大庆把西棚通道让出半边,当场拆掉已经配好的头托。
大庆一把掀开缠好的膜。
“谁让你一开口就说四点半?再拆一遍,算不算一遍的钱?”
“算。先看北塔和西桥。”
两个人把对过的货再拿出来,倒数第三层里挑出两只混进去的架子脚。
六家店有两家用了同样的纸箱,外面装货人都写着五孔,翻过来才发现一家刷灰漆,一家镀锌。
我把自己的签字划掉,叫小满找出原来的单,看是哪一笔从我手上出去的。
小满吭哧半晌把签字的那半张递给我。
我一早叫他们每件只看挂在托上的大签,头两托又偏偏是我自己带着配的。
我把那半张纸翻过来,让六个人听我说了一遍,头两家给的薄纸箱容易破,运来的时候换过包装,之后每一家用一张货架底色的照片贴在地上,配完的人叫另一个人来对。
我说完去找梁琦,讲我这儿已经出过什么错。
她听完抬起眼睛:“发出去了?”
“还在地上。”
“那你抓紧。你这句话要再晚半个钟头告诉我,我就得跟六个店找你。”
她把手里五孔的那张单拿走,找店长要照片,没再问一遍时间。
我跟小满拉着胶带在地上贴线,蹲久了站起来,眼前过去一阵黑影。
小满抓了我一把,我赶忙去看西棚最里边。
那只绑红布的木箱旁边留着一截空地。
我正要叫人把一伙刚搬进去的箱子清开,见孟晴走过去,直接把一把空凳子扣在那截地上。
“谁要站得离它近,先去窗口找我。”
她冲我招了招手。
我以为又有什么电话,过去才知道我那碗饭还有半碗,扣着另一只空碗搁在电热水壶边。
她掀开碗,拿咸菜给我拌了拌。
“你今天要是在这儿倒了,我给你哥打电话,请他拿花篮来接。”
我接过碗,笑得差点把眼泪笑进饭里。
6 最后一辆
四点一刻,六家店中四家的车走出了东河旧库。
北塔店最后一件从第十七辆车上卸下来。
司机屁股刚挪下来,梁琦就站到车门边,还帮忙去拿绑在最外面的软包。
司机一看她那双底上敲了铁钉的小皮靴,问她是管这个库的还是来抢货的。
她说:“我是出钱的。今天再不拿到,我晚上就得去给北塔店装灯。”
司机把那只包往她身上一搁,自己回身去搬另一只。
“那你还愣着干嘛。”
她抱着软包朝我走过来,眉毛立着,等我伸手,自己又笑了。
我说走这么快,小心左脚踩右脚。
她说店开不出来,她能踩着自己的头走。
北塔的司机在门口等着。
第六辆出去时我扫了一眼手机,四点二十七。
梁琦让小满去叫我,我正拿撬棍撬一根从地底拱起来的旧钉子。
她把六张出门联塞我马甲兜里。
“都替我留着。等开完那六道门,我一张张来领。”
我知道她话说到这儿,已经预备好回公司跟她的人交差。
我拿着那几张纸在胯上拍了两下,舍不得塞到本子里去。
我哥以前让我搁工作服里的都是什么?
五毛一个的铁垫片,抄错的电话号码,晚上他媳妇弄了菜叫我带回家的半块饼。
今天这六张单,单单写着东河,单单是我的人开出去的。
我拿了手机想拍照给他看,又揣回去,跑到路上去迎第十八辆。
天黑下来,尾灯都亮了。
最后三个司机等不住,打电话说干脆明天赶早,反正店要过两天才开。
我的人从早上站到现在,我手伸进袖子都能摸着里面的汗盐。
我碍着上午答应了二十辆,一时拿不准要不要叫他们跟我一起硬撑。
老邱坐在凳子上换手套。
“你真犯糊涂。我们六个都在这儿,你就不肯把嘴张开问一句?”
我把剩下的量和原定工钱讲了,问谁还能留。
小满看一眼手机,说他媳妇下晚班,他得接孩子。
大庆兄弟俩都愿意留,另外两个一个要走,一个要先去打个电话。
我拎着单跑到第二十辆跟前,问司机能不能把车挪到门口来开着灯,等上面最后那四托卸完,我加一百块等候费。
他摇下车窗,手里的馒头就剩半个。
“你有热水没?那边新库连厕所还拿着锁锁起来了。”
我把马姨下午留下的水壶给他。
他端起自己杯子,一口气灌下去小半杯。
“你要早点给我这口水,能省五十。”
我说那我把水壶赔给你,四十行不行。
他把车窗升上去半截,夹住我搭在上头的工作手套。
“你给一百,我往前。”
他开进院子时,车灯把我们吊在西棚门上的灯照得只剩半截影子。
那块没来得及换的玻璃全给照白了,窗后面孟晴拿手扶着一本账,站起来看车。
我去拍下最后四托,跟剩下的人逐件点清。
最后一辆卸完是七点四十。
有两个司机在门外谢我,黄师傅早回城了,从饭桌上打电话来问我关门没,他姑娘想要个纸板做小房子。
我拿记号笔给他留了一张平的。
孟晴开了查询页面,把二十个车号从头滑到底,朝我举起两根手指。
我说:“这什么,胜利?”
“你今天从我这儿借了两回笔,赔给我再说。”
我摸了半天,一个都没摸出来。
我们挨着窗台把今天的工钱先发掉一截,那个要走的人已经到家,孟晴一个电话过去,听见他老婆说等等,手机都快叫他按进碗里了。
我一坐下才觉出脚后跟在跳,鞋脱下来,一只袜子被磨开了口。
以前我哥开来的车再多,也从没见过谁为了我一只后跟疼,往窗台底下摊一张纸,让我把脚搁上去。
孟晴倒了点热水,屁股抵着箱子坐下来。
我腿伸到她面前,她低着头问我。
“今天爽不爽?”
“爽。”我说。
她攥住我的脚踝,终于也笑了。
我以为那天剩的事就有一件,等她起来把店关了。
她数完交接单,另取出一张来,压在水盆底下。
那上面是我让小满留的暂存记录,品名一格里写着木样。
交货的人姓田,收货人一栏,是我亲手签的字。
7 九千二
第二天我刚洗完脸,梁琦发过来一张照片。
北塔店门口站了九个人,招牌下面那个穿工作围裙的店长我认得,昨天打电话特意嘱咐过,蓝架子的搁板一共三包。
她在照片里扶着一盘打折用的小红纸,笑起来两颗门牙挨在一起。
我放大了往她背后看,那排架子都立起来了。
我给梁琦回了个好,又把照片转给小满。
他马上发回来一张他闺女的照片,小女孩坐在书包上,用两只手抓一个包子。
他说托费已经交上了,人家刷卡让进门,他倒忘了把书包从屁股底下抽出来。
我坐在床沿上,把那两张照片一起来回看。
孟晴不在家,她早早出门去卖豆浆,今天又顺便替我带了一玻璃饭盒的粥。
我下楼时她正靠在停车的地方,跟过来买饼的人说她挪到旧库了,以后想喝豆浆来找她男人问。
那人问哪一个是她男人,她从人家手里拔出装饼的夹子,用夹子指我。
“穿拖鞋站那儿不肯倒垃圾的那个。”
我踩着拖鞋上楼,一气走了三层,笑得手里的袋子嗒嗒撞着墙。
午后栖木又提走四家,我跟孟晴把昨晚没结的尾数给大伙补了。
算上给司机的钱、租机的钱和重拆的那一遍工费,粗粗算这单最后差不多能剩九千二。
这还没算之后几天得留人看货,真正拿到手有多少,要等剩下十七家提完。
我把九千二写在新账本边上,用手遮了半天。
开工第二天,我想拿一张完整的钱出来看。
我问孟晴能不能从铁盒里抽八百给我,把坏了好几个月的车喇叭修了。
她说先给我五块,买只气喇叭挂车窗外面,要谁让路我自己捏。
正拌嘴,院门口来一个推折叠自行车的人。
头盔摘下来,是我嫂子方琴。
我嫂子平常来旧库都从东棚那个铁门进,今天推着车寻到西边,先问地上的白线能不能踩。
她说我哥有事跟她吵,吵到半夜,把床头灯拔了,拔完问她怎么不拦着。
她来找我本来有两件事,头一件是昨天的二十车,栖木那边已经给新库发了书面说明,让把没完的委托结掉。
第二件是她在原来请的名单上找到了我的名字。
她说请了谁、谁去帮忙全是她拟的,留的那一桌有我跟孟晴两个位置,是我哥拿笔把我划了。
我手伸到阀门底下关水,一下拧反了,水滋出来,打湿了半个鞋面。
我哥昨天看见我拿钥匙去,都没想着叫我往签到册前面翻一翻。
我问:“他怎么说?”
“他说开张的人得坐得有个样。你带的人是干活的,来了他不好安排。”
“我带人去干什么?人家要上班,我还要白拉六个人去给他抬轿?”
我的声音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方琴的自行车撑脚没稳,往旁边一歪,她一只手攥住车把。
“志平,我信唐放说能接下来,也早就觉得你哥见谁都讲人情,钱从哪个洞出去都不肯记。选新队伍那会儿,我签了字。我今天来,是想问你有没有兴趣接我们新库的临时卸货。唐放那边带自己的人盘,他管的单给他,你只搬你的。”
“他给你开新口,你来找我往里填?”
“你给我开价。我得让库开下去,你和你哥怎么算,你俩再谈。”
我盯着她。
以前我进家门叫她嫂子,她连暖壶都来不及放就叫我别抬手,伸个脚把门口那包饲料拨进去。
今天我听出她的确有了拿现金来请我的意思。
我把出价的纸抽出来,她看了半天,说得回去算。
走时她问还有没有别的没交给新库的东西。
我去翻昨天的暂存单,方琴低头读了一遍,问我什么时候收的。
“城北过来的木样?”
“对,扎红布。你知道是谁的?”
她把撑脚踢起来,迟迟没推车。
“我去跟你哥说。找半天了,今天早上他还跟我赌咒,说人家那边根本就没发。”
她走后,我给我哥发了第二张照片。
这回照的是暂存单,我说要取找孟晴登记。
他这次回了讯息。
四个字,原地别动。
8 你动过没有
开业第三天,我哥真站到那张暂存单前头,问我是不是动了他的东西。
跟着他来的唐放拿着手机,镜头从窗台挪到我脸上。
我头一回这么近看唐放。
穿一件很软的夹克,手腕干净,拿手机时手指没一点往下撇。
我哥昨天戴着的那只表还在,镜面底下沾了一道白灰。
我说:“木箱在里面,登记就能看。你说的动,是哪一种动?”
唐放在旁边接了话。
“原来的收货地址是我们新库。车改派,箱子跟着下到你这里,你发的照片上有我客户的货号。我想问下,你怎么就知道该把这件挑出来?”
孟晴起身把窗台上的保温壶往左放了放。
壶挡住了半边手机。
“他挑出来是因为它没在栖木清单上。你有单,拿出来。”
我哥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张发货委托。
上面备注是木样一件,红带,取货送达新库。
底下盖的是城北韩记木器的章,开业那天早上八点二十五。
“我还没问你。你怎么知道是韩记的货?”他指我发给他的照片,“我这张委托是七点多谈好,八点多才拿到。你去我办公室看过?”
“你办公室里什么我没见过?我去还要等你开门?”
他脸上猛地涨起来一点颜色。
也许我正是奔着这点颜色说的。
看到它,我却没觉得痛快。
我把两次发照片的时间都点开。
第一次从箱子外头拍到韩字,第二次就是昨天。
“我收完就问过你。有个韩字,还是你常叫人捎货的地方。你当时就能来,我在这儿等了你一天。”
“姓韩的多了。”我哥把我的手机一拨,“那箱子给你嫂子看过没有?”
“她看的是单。”
“那你带我进去拿。”
“你俩谁签?纸上收货单位是你的公司,得盖公司的章,或者给一张授权。”
唐放站近一点,问我哥要不要再给一个保管费。
我没等他掏钱,先把窗台上的回单翻过来。
“栖木付的卸货费,另外记。你们凭单取走,这件暂存我不收钱。”
大约就是我说不收钱那一下,我哥猛地用指头点住木箱的照片。
“徐志平,底下拴红带的扣子是我们原来的东西。这箱子里头,你真不知道装的什么?”
我顺着看过去。
红带底下垂着一个扁扣,扣上有两道凹下去的弧。
外头带子扎得紧,我卸的时候只管看签,没多留意。
我小时候屋里有只柜子,柜门前也是这种扣子。
我爸嫌花钱,去废品站找了几块铜,自己搁锉刀上磨的。
我心里忽然悬了一下。
我哥发现我没立刻回话,就咬住了这点空当。
“你都干到自己开门了,真要那个东西,跟我张个嘴。这么伸手不叫借,叫偷。”
唐放的手机从壶嘴旁边又探了出来。
我有一瞬间只想照那部手机上按过去。
木箱昨天下午起靠着凳子,今天小满还擦过那地方,我只要现在转身去把红绳一剪,就知道姓徐的两兄弟究竟有几件东西能叫人抢。
可手机里面看得见我的手,也看得见我哥的嘴。
我把手掌摊开,按在窗沿上。
“装箱时谁在场,就叫谁来认。韩记你联系,我找田师傅。人到齐了,当面开箱。”
我哥抬了抬下巴,一口气从鼻子里冲出来。
“你还想拆我的箱?”
“那就拉走,授权或者盖章。你叫我偷东西,还让我空着手放你过去,你以为我今天站的是谁家的窗口?”
方琴在院门口叫他。
她没冲我走过来,先去拿唐放的手机。
唐放把手往身后一背,方琴停了停。
“你跟我回新库。志平,把韩记电话留给我,你哥想自己来拿,下回我给他盖个章。”
我哥说了一声等着,转身走得有点快。
出门时他没留意脚底下的砖,右肩撞上了门框。
我咬了一下嘴里的肉。
他等我开口喊没喊,我不知道。
这回我连哥都没叫。
9 给我也拍进去
唐放的那段视频,当天中午就在司机群里有了。
从我说我哥办公室什么我没见过起,到我说你以为我今天站的是谁家的窗口止。
他从前面掐掉我给我哥发过两次照片,到后面又掐掉我请他们拿授权。
看起来,我连是谁的东西都没打算认。
群里有人问木样那么大件,会不会还有小件夹在别的包里。
一问就有人接,说哪都能卸货,把货放在心里长气的人那里,丢双筷子都不好要。
我把那人的话读了两遍。
他姓卢,过年留在城里没接着活,我借给过他一块电瓶。
他可能都不记得我姓徐。
我刚要把照片和那张单扔进群里,梁琦打电话来,说她有一家店长的车到了门口,财务让先别取。
“为什么?”
“有人把视频发给财务。上次点数入库你单上有一件灯箱破损,采购也还没跟厂家谈好。自己人现在要把这两件事一起报。”
“木箱跟灯箱八竿子打不着,我收你二十车,总单都在。”
“我知道。你看窗口外头,你的货还放在那里,是不是?”
我隔着玻璃去看,司机带着一杯奶茶站在场边,朝我这儿伸手比了个一。
那家店只攒出来半车,再晚一个钟头司机要给别的店送饮料。
我心里那口气鼓了几鼓,回她我看见了。
“我亲自过来,一起看你这些单。对上了就让他们取货,该签的字我签。”
我把群里刚写了几行的话按掉。
如果梁琦不来,我这会儿应该已经指着几个人骂上了。
她来的时候多带了一个同事,是个手上挂着红绒发圈的女孩子。
女孩问能不能拍照,我一时没答上。
新库来人把镜头戳在我脸上,我恨得能把手伸过去。
现在又来一个举相机的,我身体竟然先往后躲了一步。
孟晴推开窗,递出去一把钥匙。
“货在哪我带你看。拍货就拍签和库位,有我们的人在里头,你给我也拍进去。”
她带女孩去西棚,一家一家把没提的货和账对上。
我叫小满站在车旁跟来取货的店长核数。
店长上午刚跟装修的人吵过,嫌我们耽搁,坐上车一步都不肯下来。
我只好把单据放在车门边,叫小满接着念。
念到还有一个门垫,她把手机放下,问门垫上哪个字在前头。
小满举起来给她看,栖字在前,边角有一片白。
“擦过还剩一点,您要嫌寒碜,我这儿有块刷瓶子的海绵,再给搓搓。”
她下来了,拿两根手指去擦。
擦掉是擦不掉,仔细一看原来垫子下面还有一片厂里压的膜。
她掀了下来,才把东西放车上。
梁琦最后留下来跟我说,她的公司没有撤单,配到哪一家就按现在的手续交,所有的提货联有她做汇总。
受损那只灯箱在我们、司机和厂家面前照原记录办理。
她说今天这顿来回跑,倒省了财务明天给她发三遍消息。
我拿杯子给她倒水,热水冲得高,溅到了袖口。
我想问她要是没数齐该怎么办,又把这句话咽回去。
上班要坐人家车,过河要坐人家船。
自己做了这行还得等人家替我开口,我心里扎得慌。
梁琦看了我一眼。
“我要是不用你这块地,今天再拉十几辆车,还得重找人核十几家的货。我算过这个钱。你也算算,你把箱子留在这儿,打算跟你哥耗几天?”
她一出门,孟晴就从院里回来,墙根踢下来一粒石头,裹在她鞋底上。
她问我敢不敢给田师傅打电话。
我问为什么不敢。
“你从吃午饭就一直拿着手机走来走去。你还当你在给你哥机会,他那边有人替他说话,你这边再拖就轮不上你说了。”
我拨了电话。
田师傅听完停了半晌,说他怕担事,宁可跑趟空车也不想在两家库里各落一个名字。
我说:“我给你把取货那张和暂存单拍全,你看完再说。”
他听见手机响,过了片刻才出声。
“徐师傅,签我那笔上头写的暂存,是卸箱以前就有的。这个我到哪儿都能讲。”
我应过一声,声音哑得像刚吞下那片门垫的薄膜。
10 一只柜脚
田师傅不光认签名,还翻出了发车前他拍的照片。
跟着梁琦的调度久了,他知道临捎的东西往往找不到发货底单,关门前总得拍一张给自己留着。
照片里箱子已经上车,红带的扣和我拍的在同一边,底板右侧有一道斜油印。
我让他把原图留好,不急着发给别人。
他问那我该干嘛。
“我把接货的人约齐,你来领你的单。省得你哪天喝酒,喝到一半有人打电话问你把徐家东西卸哪儿了。”
他终于笑了一声,说这两天他连一瓶啤酒都没睡踏实。
当天晚上,我去了城北韩记。
门面搬到修摩托的巷子里,抬头看得见楼上住户挂到外面的棉裤。
韩师傅把灯拉亮,问我是不是又要找东西垫办公桌。
十来年前我爸在市场上修小家电,韩师傅在他边上打一排木盒装钻头,到了六十岁脖子转不动了,还认得我家谁矮谁高。
我把木箱照片找出来给他看。
“你哥说箱子里东西值钱?”
“他说我偷了。”
他把眼镜架上一抬,终于把手里的木条放下。
“说明他也知道,这东西你惦记。”
那里面是我爸出摊用的柜子。
木板两面都能开,展开是一张能让四个人围着吃面的桌子。
有一只柜脚是我爸用老床的腿锯下来的,比别的三只短一截,我从小到大掰过多少块石头给它垫。
我爸最后一次拿这只柜出摊,已经蹲不下去了,换客户一只插头,站起来先摸胸口。
那年我哥手上还没库。
每到下午,他骑车从菜市场接了我,就绕到那边去帮我爸收摊。
我十几岁最嫌在路边见到同学,远远看见人来,学我爸拿报纸挡脸。
我哥就把凳子踢给我,说他们花两块钱换插头还得叫你爸一声徐师傅,你遮个屁。
后来爸没了,我和我哥最后一次合力抬那只柜子,是从医院边上的平房抬到老房子里。
我哥说拿到外面去没人懂得收拾,放着,等谁腾出家里的地再想。
我以为他比我还舍不得碰它。
韩师傅给我看他修时拍的照片。
柜背的油已经擦干净,抽屉原来松的一角重新嵌了条浅色的木头。
我爸没来得及还给人家的一个坏闹钟就在那角落里躺着。
我说:“他什么时候拿来给你修的?”
“一个多月前。说要摆进新库接待室拍照,底下那个写字的板子都让我磨平了。”
我没想到会听见这个。
那板上有我爸拿铅笔画的两排格。
我念书考好了,来摊上帮他接过胶布和钳子,他就往一排写上一个平字。
我哥早些没钱请人,休息一天去乡下带货,回来也肯推着柜子往家走,我爸在另一排写一个勇字。
他叫我们比比,等凑到十个的时候,谁先伸手谁拿走十块钱。
我们俩比起来谁都不肯让,偏偏那块板子都写满了,谁都没问爸最后把钱给了谁。
韩师傅扔给我一把椅子。
“我没磨。你爸那些字底下是薄皮,磨厚一点整个就空了,我给他换了块新板,旧的拿布包起来塞柜底了。你哥那天催着拿货,只问外头看着新不新。”
我坐在那张矮椅子上,手肘支到腿上。
过了好久我才问,那块板还能安回去吗?
“你给柜子翻过来,我教你。那多大点事。”
韩师傅弯下腰,从勾里抽出一段红带,照着指给我看。
他出货的木样都用这个带,自己用针把两头收在一起,怕丢了我爸的铜扣,那一个又在背面拿线绕了两道。
谁解开带,背面肯定有变化。
他把装箱当天拍的几张图找出来,挑了背面那张给我发过去。
我问他愿不愿意跟我走一趟,车钱我出,误工按他开的算。
他把眼镜摘了,捏着镜腿摇了两下。
“我去替你看箱子。你们吵这东西算谁的,你们兄弟自己吵。”
那天我没回旧库,把车开到老房子楼下。
底下的铁窗往外凸了一截,我从车上看得见里头晾衣服的绳断了一股。
我打给我哥,他没接。
我把手机搁在方向盘上,一边等,等到窗里最后一点天光都没了,才承认我想听他说一句,柜子原来打算送给我。
11 当着司机的面
第二天早上,我把人约在西窗外头。
我哥来的时候,韩师傅已经坐在马姨的凳子上喝茶。
田师傅站在一旁,沉着脸把他那张派车条往膝盖上按平。
方琴带来了授权,受托人写她自己,签字的地方留着。
我说那就到棚里,韩师傅先看扣子,从哪个角度看都可以。
我哥没往里走。
一人面前一部手机,他问我们是不是预备上来一起教训他。
我打开自己的录像,把摄像头转过去给他看看。
“只拍箱和单子。你要觉得少了人,唐放来了再看。”
唐放没来。
方琴说他正在跟他的卸货队伍谈工钱,留下各位的电话,回头有异议自己过来看。
我哥听完,好像这才想起来,人家从来没说过要跟他一起认这只箱。
他绕过我进了西棚。
小满昨天把棉布盖在箱子上,韩师傅走过去揭起来。
我们跟着他先看红带,再看下面那道油印,对过照片之后,韩师傅找我要了剪刀。
他刚把带子挑起来一点,我哥忽然开口。
“慢点剪,带子拴着扣。”
韩师傅停下来,让我哥伸手过来托。
我稍微把镜头放低了些,看到他拇指搁在那两道弧里,来回擦了擦。
韩师傅从另一侧剪开,把带子整个抽出去交到他手里。
外面那层木板掀开,柜子两道门扣朝上,边角都塞了碎布。
我哥没动,韩师傅从抽屉里摸出那只坏钟,老式的,拿出来表针还是歪的。
“你们家拿来的就这些。志勇,上回打单我把搬柜子写成木样,省得跟你要个整趟的运费,你要觉得还少了什么,今天一并说清楚。”
我哥摇摇头。
我差一点把手机停了。
方琴先走到他跟前。
“志平拆过吗?”
我哥看了一眼冲自己的那张暂存单,终于说了两个字。
“没有。”
我叫小满去拿笔,给田师傅补完一份单。
田师傅从他车里拿了一条烟进来,问是不是得给几位摆一摆,免得下次谁的箱再上他车,他得对着自己的烟发誓。
我拿掉他要扯封套的手。
“留着你自己抽。有下回拿单,没人给你单,你就别开车。”
他把烟一塞,把他那联折好搁在里层口袋。
我哥低头问我:“你还是要把这个发到群里?”
“你自己说也行。把我给你发照片的时间报一报,当着韩师傅、当着司机的面,你刚说的那两个字,再说一遍。”
“当着人你叫我认,我认了。你还非让我出去挨人笑?”
我哥说完就去抓柜沿。
他以前说我爸挣两块钱不怕见人,自己有一天也把见人明码标成这样贵。
我一走神,险些没听见韩师傅问他,两块板子要怎么交。
“柜底下还有块旧的,你要不要看?”
韩师傅把布包抽出来,搁到空箱盖上。
带着格子的那边朝下,我哥拿红带的手抬起来一下,像想把它拨到有光的地方,又落了下去。
“都带走。”他说。
我把录像关掉,叫小满去借个平板车。
我只扣着布包的一角,拿指肚在上面揉了揉。
那块板比我小时候摸起来薄多了。
我说:“哥,我想拿块纸,拓一下爸写的字。”
他连看也没看我。
“随你。”
韩师傅把板子翻过来。
我没有找纸,只拿手机对着它拍了张照。
平字那排靠外面,有两个都叫手摸没了,只剩点笔灰。
勇字最长的一划旁边也有一坑,是有年夏天我贪玩,拿电烙铁往那里蹭过。
我爸后来把手伸过来,在那个坑里涂了一道红油,说到这里的人可以歇一天。
我哥把板子盖回去,一样一样装好。
方琴依授权签收完,他把单子要过去,在旁边添了个当面点清,写上自己的名字。
我在最后一格签了字。
终于有一样东西明明白白从我手里交到他手里。
我从他旁边走出去,没替他扶平板车。
12 谁发的谁来找我
我把那件木样能对得上的东西排成了三张图。
第一张是田师傅装车前拍的,第二张是暂存单和我开业当天发给我哥的照片,第三张是今天的签收,旁边附了十几秒验箱录像。
我问过田师傅和韩师傅,把他们的电话都遮掉,发到司机群里。
我只写了两行,说这箱木样误搭在栖木第二辆车上,入库暂存,原扣和红带都当面验过,上午由新库签收。
谁发的原来那一段,谁来找我。
我发完去拎水,只拎出门口两步,发现胳膊架得难受。
水桶干放在那里,底下压着一堆泡开的木屑,半桶水浪费了三分之一。
孟晴过来把桶接下。
“洗上头那半面玻璃就行。底下换新的。”
我摇了一下,桶就接了过去。
手机又响了。
黄师傅发了个不大清楚的语音,说他那天领的第三张单还在,他们那个车没叫哪个鬼隔着车门偷过东西。
又有两个人来问新库谁签的字。
方琴在群里把授权和签收那一页发了一遍,说已经领回柜子,原视频传得有缺漏,请帮她把她这一条带到别的群。
每有人转一条,我就重新读一回她那句已经领回。
最后卢师傅私聊我,说小徐,实在对不住,你要是还生气就骂我几句。
我打了没事,打完删了。
“你刚才在哪儿说的,就在哪儿把话改过来。别的免了。”
等到他发完那句我误会了,群里安静了快两分钟。
老邱在他的折叠凳上提着一袋瓜子,开口问我想不想去桥洞那儿吃一碗肥肠。
我之前怎么盯着他给房东打钱的,现在看见他要掏钱包,一把把袋口攥住了。
“我请。你占六个位置去。”
他走出两步又回来,给我把瓜子抖在窗台上。
“志平,你小时候脸皮没这么薄吧?你抬起头看看,来你门口卸货的人想知道你下次还干不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贩水果的车在公路上停着,司机把脑袋伸出来问东边还能不能进。
我还当他找我哥,走近了他说他是给一个水果摊送空纸箱,晚上要跑一趟别的地方,能不能先搁三天。
一单两百块钱,连人都不用多叫一个。
我带他到西棚,指给他看能留的位置。
他说:“我问了好几家,都说两百块还得自己搬。要不我多加五十?”
“让他先把你车停进白线里。”孟晴在窗后叫道,“我瞧这辆车尾上少一块板,叫他别着急开门。”
我回头看她。
玻璃刚擦完,窗框后头是老邱抖下的一小堆瓜子。
这几天我头一回从这块玻璃上看清自己,鼻头上沾了两点灰,嘴咧着。
我哥始终没在群里说话。
新库傍晚发了张照片,接待室里那只维修柜摆进去了,旁边搭了串灯。
柜脚下垫着一只削得四四方方的小木墩。
唐放的那条视频已经删掉了。
过了一会,他给我来电话。
“我发那段是为了弄明白货到哪里。徐总现在也拿到了,咱们事情就过去吧。”
“你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在哪儿了。”
那头静了两下,响起有人报账的声音。
“你也给我留条路。我在新库还有三个月的活,算上设备赔不起人力钱。”
“那你发明白。箱子怎么来的,谁认了原封,原来那条少了哪一截,一个字一个字写。你要觉得这样也得我替你写,给钱。”
他挂掉了。
过了半个钟头,另一个原来给我哥开车的人把群消息转给我。
唐放没删自己的名字,说明今天验过箱,先前他只截了交涉片段,误导了大家。
我把手机收起来,拿手从窗台上抹了几粒瓜子。
一颗掰开是空的,一颗嚼下去有点苦。
第三颗我嚼了半天,嚼出了仁。
13 余款
第七天,最后一家店的店长蹬着一辆货三轮来接尾货。
她有两袋椅垫和一块镜子,进门时手里还抓着给孩子擦嘴的手帕。
小满给她找了两块旧泡沫,垫到镜子边上,把绳子递过去问捆车把上还是捆车身。
她说都别捆,骑过一道隔离桩老掉,干脆她自己抱。
小满没给她,转头来找我。
我记起她的店离这儿连两公里都没有,想叫仓库里闲着的一个人骑车给她扶到路口,孟晴先从窗口下面把电话递出来。
她给人叫了同路的送货车,车钱店长补十五,小满帮着装车,那点工钱我们出。
那女的望望自己的三轮,又望望手帕,最后从口袋里拿钱开我玩笑。
“徐老板,要不下回你干脆把我们店搬进来?”
我说你别学你们梁经理,她到现在还有六张单没拿。
梁琦是在这最后一趟走后来的。
她带了清账的回执和一只灯箱,小满看见灯箱直揉眼睛。
厂家把损坏的角拿回去看过,老版灯箱没有那种尺寸的护角,先寄了个新款顶上,旧的边框修平了退回来,留着做展示。
梁琦说这件她出钱留在我这里,让我看摊的时候开一会儿,免得人家到门口还问东河装卸在哪道门。
我把灯箱转过来,上头的字正好四个,居民消费。
她估摸着我的脸色问:“要不我给你换张写名字的纸?”
“亮的吗?”
她插上插头。
窗下突然发出一层紫光,把孟晴刚盛出来的豆浆打成了八宝粥的颜色。
老邱在旁边喝水,笑得把杯子磕响了。
我把那只灯箱拔掉,叫小满帮我搬进屋。
它能亮,我就舍不得丢。
我爸后来也学过怎么从广告灯里换灯管,烧坏了两个,有一个都快熏成碳,邻居端盆水出来把他浇了。
我以前总觉得开灯的是那个坐在柜子后面收钱的人。
今天我进了屋,梁琦当着我的面,把一万四千四的付款交给财务转了。
手机里响的那一下,我先朝孟晴看。
她比我快,说到账了,叫我给人拿收据。
我把收据盖好章,才把那几张留了七天的出门联摆给她。
梁琦一张张看过去,北塔那张翻来覆去看了两回。
“我要跟采购去谈明年的补货。北边三个区,一周三趟,先试三个月。新库和这边我都去问过,你能给人一直留位置,我就带你进去报个价。”
我手还搭在那只灯箱上。
一周三趟,我不用再一大早起来问哪个群今天有车。
这批人过了年也有地方找我,他们的电话我还能挨个接。
我答应得太快,梁琦用两指把那几张单抽了出来。
“有一趟是早车,五点到。货一回来就得接,还有人查过夜单。你的院现在同一根车道进出,一辆走不了,外头三辆得等。你做不动的也给我写明白,报价会上省得有人专门问你。”
她约了一周后让公司到现场,一共两家一起看。
我点了头,却忘了问另一家是不是我哥。
送她出大门时,顾师傅把开过来的重车停在老路上,打了两声喇叭。
东棚的人正用手拉车往外拖旧托盘,西边等提货的家伙又把车头支出来,要过得先挪出两三米。
司机们隔着两扇车窗骂起来。
我跑过去带车,一手指一边,腋下夹的收据本往裤腰一塞,差点连钥匙一块儿掉下去。
我哥原先用整个旧库,从来没人会问他这一头一尾往哪道门走。
现在这个院子从中间切开,我拿着西半边,光靠嗓子喊,早上五点没人在路口听都是白喊。
回窗边时孟晴把灯箱的纸抽了出来。
她问我想写什么。
我看着那面磨得发花的空板,脑子里直往外冒那三个区一周三趟。
“写东河。东边还是西边,也得让人到门口能挑。”
她拿笔敲了敲柜沿。
“那你先看看账。八千九百六,二十车真到手的。你拿这笔去挑,我也得知道你挑得起哪边。”
她把账本从窗里推出来,让我在最后一格签字。
我把本子拽过来,找出第一次写的八千,在旁边把尾款补上。
九年头一回做完一单活,没谁需要请谁喝酒,就能把钱结到这么明白。
14 三家门
我到东棚去找我哥那天,铁门敞着,里面码出四排旧托盘。
我哥蹲在那里,把一块裂开的板往外拔。
他忘了戴手套,起身看见我,先背过手去往裤子上擦。
我问他这半个月到期以后,东棚还租不租。
“你有货往这儿放?”
“有货想从这儿走。东边原来有个运废料的小门,外头谁家的地,你记不记得?”
他说是修雨篷的许家,老许搬走了,店和院子转给了女儿。
从那个院出去就是另一条路,离红绿灯近,早上车会多一点。
我哥用脚把倒下来的一块板踩扁,问我梁琦是不是给了我单。
我说还在约人来看。
“她也约了我。你嫂子叫我把价算一遍,我算完才知道你给人的量有多小。一个礼拜三车,你值当去求三家开门?”
他数了几个,房东要先准我拆门,隔壁院是许家的,最后路口那么窄,除非我让黄师傅以后都开短车。
我细听他的口气,还以为他在替我一起算。
他从托盘顶上拿下来一包没拆的手套,扔给我。
“栖木的仓我报,你来。大车进新库,大半货在那儿分完,有急单在你这儿转。你那几个人都可以进,工钱照你开的走。”
我心里一动。
干九年装卸,九年里头有两年是我想把活搬到明面上,告诉他价我会报,人我会带,有仓我也管得了。
今天他叫我进了。
东棚的灯上有几只死虫,早上没开灯,看得更清楚。
我仰脸看着,故意晚了一会儿才问。
“我去接,签谁的名字?”
“当然是新库的,你那边挂自己的牌。一个家里还能非要两个公司找栖木要钱?”
我低头拆手套。
袋子有一层硬塑料,硌得我两根手指都疼。
“你那边现在谁管进货?”
“还有唐放。人是我自己请的,才几天,我不可能转头就把他赶走。你进去也跟他平起平坐。”
他是真觉得这个价够高。
我把那包手套搁回原处。
“先算一笔,两个月前我带人给你搬那十二车,垫了三万一千八,你到现在还差我三万一千八。你当初说新库开门就能结,是你签的名字。”
我哥眉头拧住了。
“我跟你说的是来干活,你跟我说那个钱干什么?”
“你给我的工钱要是也按那个法子走,我是真签不起。”
他撂下手里的板,指着门外。
“你今天过来,是要租我这半个棚,还是来抄我的底?”
我这才明白,他从我问还租不租的时候就在等我开求他的口。
他心里大概也留了个位置,摆给我的,只要我肯往以前那儿站。
我没在那儿再问他一遍到期日。
那天我直接去了许家。
店里两个人正往水泥地上铺雨篷布,里头的一个手套没戴好,滑下来,露出半截抹笔色的指甲。
她年纪跟孟晴差不多,问我买大的还是小的。
我说我找许老板。
“我就是。你走进来就踩坏了我的布,打算赔多少钱?”
雨篷布外头有护膜,鞋印浮在一层透明皮上。
她弯腰捏着边沿把它提起来,自己先笑了。
我把东棚外头那道门指给她看,把车越过来的方向同她说了。
她说原来那家给每个月两百,夏天车拐过来碰坏她一捆管子,找了半个月一个出来赔的都没有。
她自己也出车,上午要装伸缩架,哪能保证我走的时候让开。
“五点那趟你还没装车吧?”
“五点我爸起来给我浇花,他听见拍门要扔水瓢的。”
我去门外转了一圈。
院里停着她送货的平板,车头朝自己大门口。
如果来车从她的大门拐进东棚,卸完从我们原来的正门出去,就能绕开她装自己货的地方。
可留给我掉头的地比原来西棚宽不出几步,十三米的车肯定不用想。
许老板走出来,在我用手指比出来的地方踢了踢。
“你要是哪一天压着我的管子了,我拿什么找你赔?”
“写下来,我给你留押钱。车多了、进不来,你准叫我出去,没必要自己拦车。”
她说让我画张能认得的图。
我在她的布膜上拿记号笔画,画到第三道门,我爸以前修插头住的那条街刚好从右上角冒了出来。
我哥说得对,三个区的活要敲三家门。
可我在他的库里敲了九年,进后门还得弄干净鞋。
许老板拿手机给那张图拍了张照,问我能不能先把车弄来,从她家地上真走一趟。
“行。”我说,“咱们数车轮,省得我这手一比,比出两丈来。”
15 半指也要算
许老板把院子借了我四十分钟。
她在地上用粉笔画出不许轧过去的线,画到墙角那一截,特意叫她爸把花盆往外挪一点。
房东老申也来了,眼镜没戴,一进门问我那城里的大车是不是都带倒车影像。
我说黄师傅这回带了个人来。
他问是谁,我说是我。
他就退回马路边,让我去自己的车上找件显眼衣服。
黄师傅那天正好跑短途,开的是六米八。
我先陪他从许家的大门进去,朝东棚的小门拐。
现在的小门过不去车,门旁边是浅桩,老申说谈好以后能往里挪,我就在地上画了道预备挪到的线。
黄师傅到了墙角打过方向,车头还没够到小门,后视镜里就只剩下一道雨篷布,他把头伸出来问我还剩多少。
我低头用手比了比。
“半指。”
“你敢说这半指不算,我敢把钥匙给你。”
我把手收回来,绕到他另一边,告诉他停车。
许老板蹲到线附近,伸手对着轮印量了一下。
她按这个地方摞管子,卸车时已经给我让了二十公分。
我提前跟她讲的是出了东棚就能过去,没想到她留那堆货的位置,刚好在货车往右带尾巴的地方。
黄师傅又倒又打,最后错开了雨篷布,停在小门前。
他下车问我过道里能不能铺暖气。
照我这个走法,赶上下雨,冬天一早还要我和他在那里见八回面。
我把这句原样记回本子上。
回到西棚,孟晴问我怎么了。
“长的过不去,今天这辆勉强,四米二肯定行。早上五点那趟零散件多,用得了短车。有一趟一车都是多层架,供应商送出来就装的长车,咱们做不了。”
我把门和大车开进来的方向画了三遍。
用一条路也能卸长车,就得把别的车一起堵在外头,安全等候的位置还不够。
栖木的货到了先配,再叫人来拉小车,车和人都得从那条路上来回串。
开业那天排在老公路的那几辆,也是亏得周末路上没多少别的车,一直照干迟早有人掉头磕到院墙。
孟晴用手按住我笔尖。
“你能做两趟就先报两趟。要吃一段,跟人说这一段哪里好吃。你别报了三趟,等谁都进不来,再挤上车去跟司机拜年。”
我没把笔松开。
梁琦只说到时候一起报,采购觉得两家拆起来多两笔账,完全可以直接挑我哥。
“我会看单,会卸货,我有自己的地方。就差一点儿,就能把这单接过来了。”
“你要摆一张够用的桌,还是硬给它钉一只长腿?”
我抬头看她。
那只柜子她见过几回,还帮我挪过。
有一年过冬我非要把它搬来当饭桌,她蹲下来把短的那只脚垫平,说要是桌子能立住,我俩在哪儿吃面都一样。
我把笔松开,跟她把各项钱从头算。
东棚要整付给房东两个月,少说一万二。
许老板要三千押金,一个月通行费八百,拆门得跟房东一人一半,又是一项。
我原打算把挣的九千来块全拿出来,再把攒车的钱凑上。
扣到底,连一周伙计钱都发不齐。
我把人都叫到西棚,问早班肯来几个。
小满说他要送孩子,五点半前一点没办法来。
大庆听完说他之前干一天就走,要留只能一周固定来两天。
倒是老邱挑了五点。
他掰自己两根手指头说平时半夜也要起来上两回厕所,来这里还能挣钱。
小满拿脚轻轻踢了他一下,说他夜里站着能睡着,给他擦把脸再上叉车。
我听他们七嘴八舌讲完,才想起来我哥一早也都是这么问我,要忙到夜里怎么弄。
从前我嫌给他找这么多人的时候麻烦,干脆总说我在。
孟晴让他们把自己能上的时段写在一张纸上。
先有几个人,才照几个人的数报。
我去找老申,把纸挨着图铺在他的车盖上。
“我先跟你签东侧通道和东棚靠门的那一间,里面的隔开,房租、拆门、恢复谁出多少钱,你先给我个总数。还得等采购定了,我再交钱。”
老申隔着车盖看了我一会儿。
“你哥早上跟我讲,东棚到了期就腾。他说你这个人一听有活就爱瞎包,叫我有话快跟你讲明白。”
我把合上的纸重新打开。
那天下午我们把一条一条都讲明白了。
16 少报一趟
采购来看库的时候,带了一张从旧库到最近那家店的地图。
他问的第一句话是夜里能不能收货。
我说能接预先约好的车,没约好、半夜开来叫门的,我这里没人给他踩着梯子开灯。
他在地图上打了个叉。
孟晴把她算好的时间递过去,他没有接,只问另一家也这么多条件吗。
另一家果然是我哥。
来看西棚的时候,他也到了,在门外踩了几下我换玻璃那天扫出来的碎沙,把新的报价放到桌上。
他这几天已经让唐放把开业时重号的预约分开,靠新库的大场地,接长车的价能压到我试算的八成。
采购拿着两张纸,先朝我看。
“你不把第三趟写进去,我就得再找一家。你这边每箱多两毛钱,我再找一家还拿什么跟老板报?”
我转身从账底下抽出北塔那张提货表的底联。
薄纸箱换了包装的两行旁边,都补上了现场拍的架子脚照片。
“那两趟来的多是刚配齐的零件,到了还要往几个店里分。单箱两毛是核到店,多出来的那只角铁、少一片螺丝,我能在这份上圈出来,取货的司机也有一份。”
采购说:“新库也有人能给我圈。”
我哥一直没跟我对眼,这时候把他手里一份报价翻过去,说新库正常价只点到托,真要每箱拆开,到店合一次,还要照店加钱,每周总数比东河高。
采购把手往桌下一搁,椅子拖动了两寸。
“这个为什么不和你给我的价写在一起?”
“你问我卸下来多少钱,我写的是卸。你叫我往店里配,零碎比整托更费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在他身上认出一点我自己。
九年里我跟他争过最没意思的一句,就是人家又没有要你重拣,你干什么多叫这么几个人。
梁琦把两个报价并到一处,划出一小格。
“你们先看北区的两趟。五点那趟如果进不去,后面两家店上班前就接不到东西。到店后再发现拣错,一辆小车开回来要多少钱,你们算过吧?”
采购终于接了孟晴递的时间表。
黄师傅把借来的四米二空车开过来,许老板让她的人把临时挪开的雨篷布重新支好,照实在的尺寸让我们比。
东侧小门还没拆,在地上画一条拆后的线,到视线窄的地方,黄师傅停下来。
我给采购指了指门边那块埋桩的地。
“拿到单房东才能同意开,你要现在问我这里通不通,我能给你看轮印。开了以后照协议再跑,有一段走不成,你随时终止。”
采购捏着本子站着。
孟晴说:“先跑两周,按趟给钱。你觉得拆开结账麻烦,我俩每周跟你们核一次,单子摆在一页。”
采购问她要看出了差错怎么记。
我跟他往窗口走,拉开抽屉拿了第一张入库破损单。
另一只抽屉里是木样的留存联,我没往上添,只管翻给他看那只灯箱。
我哥站在我背后,也能看见上面签了谁的名字。
临走的时候,采购问他剩下的长车只卸整托,原来写的价走不走得了。
我哥把眼镜摘下来在袖口上蹭了两下。
“价走得了,段归段,别给我把另外两趟拣货的钱藏里头。”
梁琦当场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她让我等答复,三天里会有结果。
我跟他们走到门口,忍不住又看我哥一眼。
他故意落下半步,待那两个人过了院门,把手插进口袋。
“你今天这价能让他点头,有我一半功劳。”
“怎么说?”
“换成以前,我就是答应白拣,也得把单先拿走。”
我捂着手吹了口气,说我今天少报一趟,也有你一半功劳。
他没笑,可走了两步又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只手。
我以为他有话要说,那只手拍了拍我窗边新换好的玻璃。
“你这块朝里头斜。下次什么重东西别靠着它。”
他说完往前走了。
我伸手一摸,果然上边的木条少钉一颗钉。
17 五点那辆车
第三天,栖木发了两份确认。
新库每周接一车整托,东河每周接两车散货,头两个星期都按试跑算,通行验收过了就接着做满三个月。
邮件写的是两家名字,梁琦转来时一个字也没多加。
我叫孟晴把手机拿去,屏幕却扣在我手心里,没松。
她干脆拿自己的看,看到末尾问我是不是还缺个签字。
我说我的字还没人找我要。
她从柜里摸出一支笔,叫我在新账本上写,押金、房租和半道新门我出多少。
留下付工钱的钱以后,差的四千,她从豆浆车的账里拨给我。
“你签一下,我也签一下。这笔算我投你的。赚了钱,这回我自己来分,别给我塞个红包就打发了。”
我把她名字旁边的一小片纸抚平。
以前我们俩攒钱总用一个信封。
她每塞十块,我就想往里放二十,一想到这二十有一半我哥下个月才给,我就顺手把信封压到抽屉最下面。
她那四千块是一早一早从蒸汽里捞出来的,我知道她攥着钱来是真的想做这个库。
我答应每月和她结一次账。
她说好,给我加了两个字,先结工钱。
东棚腾空后,老申找人挪了门桩,给第三道门按许家认过的尺寸划了线。
黄师傅和送货的小车各跑一趟,花盆没动,雨篷布也没朝里卷。
采购签了通行确认,隔天就是第一辆真车。
头一趟约星期四,黄师傅接了这趟短驳。
我看着天黑透了才睡,凌晨三点就醒了。
我轻手轻脚伸出腿,鞋已经晾在一只暖瓶边上。
孟晴背对着我问:“你要是到了闲着,给我煮一桶水,我五点半来。”
我应一声,把她脚边踢开的被子抻了抻。
五点差十分,我和老邱站到了西门,路尽头那块菜摊的布被风掀开,隔老远听得见它打塑料棚的声音。
五点到了,车没到。
我问送货司机,他还在原来那个路口,前面早点摊送豆腐的三轮侧翻,没撞着人,剩下半条道过不了。
我拎起钥匙就准备出去,老邱把热水杯一扣。
“你是去捡豆腐,还是要让后面那两辆车知道几点开?”
我停住了。
按原来的习惯,我跑到出事那地方能把人都喊一遍,等司机过来,库里的人还得重新问一遍先开哪个门。
我让司机有变化发给我,叫老邱留下来把托盘重新排好。
沿途第一家八点才到人,第二家的仓库有人值晚班,地图上挨着另一条路。
我们先给梁琦打电话,把后到的那家放第一站,又把另外三家这两天都用得上的配件往地上倒了倒,从第一托开始拿。
二十五分钟后,黄师傅从新开的东门进来,车头对着旧库的正门停好。
我呼出一口气才发现,早先所有小车的门朝向都是我和老邱两个人提前留的。
司机一下车就问我要不要先签到了。
我说你先喝两口热水。
有人的手都僵了,拉开车厢才说还有半张车单搁在暖风口烘着。
我等他拿来,留了一把空凳子给他坐。
七点二十二,头一家签收,比原来安排的晚七分钟。
最后一家比开门还早十分钟,值班的店员特地拍了半张卷帘门给我看。
我把四家签单挨着放到西窗下面,两侧车道一条没堵住。
天已经亮了,许家那个扔水瓢的老头走到院里,提着一盆冻歪的吊兰问老邱,半夜弄那么亮是不是要盖楼。
老邱说:“您以后每周就忍两回。下回晴姐到了,给您端一碗豆浆。”
他说的是孟晴。
工钱写上谁,豆浆记到谁账上,经了这半个月,几个人分得比我还清楚。
我把最上头的那张回单翻过来,在右下角写明耽搁几分钟、中途换了哪家。
孟晴端着一竹筐杯子来了,抽空给我一杯,里面没放糖。
我喝了一口,淡得很,喝回去竟还有点甜。
她擦掉窗沿上的水,我请她替我照一张。
照片里面只有四张单、两扇没关的门,还有一双我正晾在凳子上头的湿手套。
18 我欠你的
试跑到第二个星期,梁琦发消息说两边都过了,让我把三个月的排车表抄一份贴西窗上。
我印了两张,一张给老邱,一张刚贴上去,方琴就隔着玻璃拿手指了指。
她问我这个星期天晚上有没有空。
新库有一笔客户的账到了,她让会计先算以前欠的账,约我过去当面核。
我带着九年里舍不得扔的那本蓝皮账去了。
最早几页一打开往下掉石灰,是我跟我哥在一个还漏水的库里垫着纸箱记的。
方琴把新库办公室让给我,给我摊开工钱、临时用车和退下来的托盘押金三项。
那十二辆是搬库前赶到的货,要上午卸,晚上再短驳去客户手里,我垫了两头的钱。
有一笔五百我哥已叫客户给了收货的人,没进他们的旧账,方琴找出当时的银行回单给我看。
我也找出自己给司机的转款,发现五百让客户直接结了,我的确少付给人家这一笔。
我把三万一千八划掉,改成三万一千三。
她从头对了一遍,问三万一千余下的三百要不要再核。
“三百是我跟大庆守了一个通宵的钱。你去问我哥,他三点给我们送了两瓶水。”
方琴没去问,转头让会计照数付。
我哥这时候从外头进来,手里拖着晒干的一把小拖把。
唐放签满这三个月以后不再续他那支队,新库下一年改成两个人常驻,忙了才另外找人。
方琴跟我讲完,问我要不要再看看上次那份临时卸车的单。
我把三万一千三的回款看了两回。
“上回的出价单还管用。你们有什么车提前一天说,东河有空就接,按星期结。”
我哥把拖把塞进门后,嘟囔说我在他这儿少拿一百都要查上半天。
方琴头都没回:“你开业把人名字划掉倒是挺快,连笔帽都没盖。”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把蓝皮本合上,冲他叫了一声哥。
“开业前一天你打电话让我去交钥匙,我还跟孟晴说,你大概是要给我弄个惊喜。到那儿我鞋上沾点灰,你都怕人家瞧见。那时候你心里究竟有多嫌我?”
我问完没敢去看方琴。
会计刚好要出门,她跟着出去,把门轻轻一带。
我哥走到窗边,把一张挂歪的报价往正处揭了揭。
过了半天,他说开业请的几个人里有他借过钱的,有来看他能不能把库开起来的,他想让人看一眼就知道新库比以前强。
“你干活的时候爱当面嚷,谁拿单说错了一句,你能喊得一排人都听见。我想大伙进门先看唐放,我讲什么他听什么。”
“所以后来拍我那段,你也听他的?”
我哥一下撒开那张纸。
“那段是我让他拍的。你发头一张照片我就知道了。那天我拿不开手,想着就搁你那儿又不会怎么样。你嫂子一问我为什么把柜子挪走,我张口说韩师傅没发。再往后听说她还来请你干活,我倒怪你拿住东西不给我。”
这是他头一次从头到尾把话跟我讲完。
我盯着他,想骂他两声,那些话都已经在我心里喊过不知多少遍,真要出口,只剩那天他最先对我说的四个字。
“原地别动,你发给我就为了让我等在那里,听你说我偷?”
他把手放进裤袋里,半天才拿出来,掌心一道白线,像让什么东西割过。
“志平,我欠你的。钱是钱,开业那天是我看低了你,柜子那天也是我冤枉你。我跟你赔个不是。”
我眼睛发热,只好低头把蓝皮本打开,翻回纸壳那个早就起了毛的角上。
有一笔二十块钱,写着兄弟两个吃米粉。
那天我跟他吃完坐在凳上剔牙,以为真能在一口锅里吃一辈子。
我说:“这话你也得让司机们听见。”
他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递给我,手伸了一大半,又缩回去。
“我说。你不用给我按。”
他在我面前点开了群,想了很久,开头先报了自己的名字。
他说东河库和志平收箱都做得对,视频是他让人拍的,误会是他自己硬往人家头上扣的,要找人问来找他。
19 留张凳子
我哥说完没把手机放下。
群里有几个人正在发晚上哪里能停车,听完他的语音,又报起了车牌。
新库的灯在外面亮了一排,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问我。
“那柜子,你现在还想要吗?”
我把蓝皮本拿起来,又搁回去。
“想。”
“我想放接待室,让借钱给我的几个人看看。那天我说,我爸早先就在这只柜子后面收钱,我跟他学的。他们都说挺好。”
“爸给人换两块钱的插头,也没说过要我们替他站在后门。”
他抬起眼看我。
我盯着那只被他扶正的报价。
说出这句话,我反倒能往下接了。
“我想把旧板子安回去。你要真想留,以后少给它挂点灯。”
他用手碰了一下桌上的烟,最终没拿。
“你带走吧。你现在还有人坐在你窗户底下吃饭,我那儿摆完照,平常两边都不开。”
他领我去接待室,把那串接电池的小灯先拿下来。
两个人把柜子抬到院中间,他问我的车是不是还在响不出声。
我说孟晴买了气喇叭,放在手刹旁边,车上有一只小孩路过都能捏。
他忍了忍,终于笑了。
我俩把柜子放到我车后面,短了的那头往下一坠,他伸手抄住。
我手也伸过去了。
他叫我明天找个能锯木头的人,修齐了这柜子省得再找块砖。
我说他小时候倒是嫌爸用铁钉子砸得响,什么时候学会给人找木工了。
“我去韩记问了三回,光是这块皮就怕掀起来。可他最后也没听我的。”
我低头看看那两只熟透了的铜扣。
“他听一回就够你把爸那点字磨平的。”
我哥站在车尾,手掌往下按了一下。
“还好他没听。”
我看着他,过足了一会儿才说:“嗯。”
后来那只柜子给我放在西窗里面。
我照韩师傅教的把旧板装回去,短的柜脚底下还是留了一块砖。
头一个月有两笔回款进来,黄师傅用电脑给我把紫灯箱里的纸打出来,夜里亮得远,在路口能认全东河两个字。
过了年,栖木把两个散货班次续了半年。
我和孟晴凑了第一辆二手小货车的钱。
挑车时她隔着车窗,按了按人家的喇叭,方圆一圈人都转过来,只有她一脸正经地问我这个能不能用到退休。
我哥的新库也能照常开门了。
他有两次真来叫我接活,头一回想拿微信语音抵清单,叫方琴追着补了半夜。
第二回他自己送单来,带了六包崭新的手套,问我钱照表结,手套凭人情送,算不算乱账。
我说那得给孟晴看看。
她数了一遍,一包都没退回去。
新库开张满半年的那天,我哥来东河给我们送新库结完的单。
我正跟老邱拆最后一个托盘,他走到一半发现地上是湿的,低头把鞋底在台阶沿磕了磕。
我搬过一把凳子,把它摆到柜子边。
他以为让我给人腾位置,一脚往墙角拨,我伸手把凳子捞回来。
“给你留的。吃完饭我还要往新库去验一批货,你等我一起。”
他坐下来,先把单往抽屉里塞。
我叫他拿出来,等孟晴回来再进账,现在摆开了吃饭。
那只柜一侧平放,另一侧朝窗,靠短脚的地方我已经垫牢了。
我把锅端上来时,他顺手托了一下,底下的砖一点没动。
柜板上有两处笔迹让我们摸没了。
他把拇指放到我爸当年涂红油的那个坑里,说你小时候要是再歪一点,烙铁就碰上我的手了。
“你手在上头干嘛?”
“我在数你有几个字。你真到了十个,我就给你擦掉一个。”
我把筷子往他那边一放,说不用擦,爸根本没给我那十块。
我哥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他也没给我。那天他留了二十块在柜子上,说哪天两个都能回来,叫我带你下碗粉。”
我看着桌上起雾的两只碗。
从前那二十块钱,我在账上记了九年,还以为是我欠他半碗。
我拿漏勺把锅底的肉捞出来,一半给他,一半放进我自己的碗。
他低头尝了尝。
“这碗咸了。”
我把热水壶推过去,抬手把西窗又往外推开一点。
“自己添,够你添一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