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进书里时,继子正被我按在架子鼓前道歉。
他偷学了3年鼓,替培训班倒垃圾、擦地、搬器材,才换来每天关门后的20分钟练习。
今天老师让他破例参加考核,他一口气打完最难的曲子,满屋家长都在鼓掌,原主却嫌他抢了亲生女儿的风头,逼他承认自己是个小偷。
少年攥着磨出血的鼓槌,低声说:“周叔,我没拿家里一分钱。”
我脑子里却闪过这本书的结局。
再过半年,他会为了凑集训费去工地搬钢管,右手被砸伤,从此再也握不稳鼓槌。
多年后,他成了酒吧里最沉默的调音师,亲生女儿却被原主养得只会拿哭闹争东西,最后在债主堵门时卷走家里仅剩的钱。
而原主到死都不明白,偏心不是把一块糖多塞给谁,是教两个孩子相信,爱必须靠踩住另一个人才能得到。
培训班老板把缴费单推过来,嘲讽我:“你不是说,给他学鼓是把钱扔进水里吗?”
我接过那张单子,当场刷了19800元。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都安静了。
我把盖过章的收据放进继子手里,又弯腰捡起他那根裂开的鼓槌。
“以前不让你学,是我混账。”
我迎着亲生女儿不敢置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次学费我交,鼓我也给你买。你偷学了3年,不算偷,从今天起,咱们光明正大地学。”
1
“支付成功。”
机械女声从刷卡机里传出来时,我的后脑勺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眼前是蓝灰色的隔音墙,空气里有旧地毯、汗水和木屑混在一起的味道。
十几个人挤在小教室门口,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鼓凳旁边站着一个十六岁的男孩,黑色校服洗得发白,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虎口已经磨破了。
他叫江屿,是我现在的继子。
也是这本名叫《晴天之上》的家庭伦理小说里,最让读者意难平的配角。
我叫周国梁,四十三岁,开着一家汽修厂。
三分钟前,我还是另一个世界里给乐队跑巡演的鼓手,返程时遇上连环车祸,再睁眼就成了书里和我同名同姓的混账继父。
周晴是原主和亡妻的孩子,比江屿小两岁。
六年前,原主与带着江屿的沈岚重组家庭,口口声声说会把他当亲儿子。
可婚后,他把所有耐心都留给亲生女儿,那句承诺就成了家里最不值钱的东西。
周晴五岁学钢琴,原主买了两万多元的琴。
江屿十二岁想学鼓,原主却把他的两根练习鼓槌扔进垃圾桶,说男孩子敲敲打打没出息。
此后3年,江屿每周三、周六都借口在学校做值日,绕两站路来星火音乐培训中心打杂。
他不收工钱,只求老板罗海山关门前让他练20分钟。
今天是星火选拔免费集训生的日子,江屿替临时缺席的学员试打了一首《逆风》,拿到全场最高分。
偏偏周晴也来参加钢琴考核。
她弹错了两处,排在第三,原主觉得脸上无光,冲进来就踹翻了鼓凳。
我穿过来时,他的手正揪着江屿的衣领。
“爸!”
周晴终于挤到我面前,尖细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扯回现实。
她十四岁,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头发上别着原主早上刚给她买的水晶发夹。
她盯着我手里的银行卡,眼圈说红就红。
“你把钱给他交了,那我的大师集训营怎么办?”
原主答应过她,暑假送她去省城参加一个所谓的名师营,七天收费16800元,食宿另算。
卡里总共两万一千多元,刚才这一刷,只剩一千多。
围观的人立刻低声议论起来。
“难怪刚才闹那么凶,原来是抢妹妹的钱。”
“继子再有天赋也隔着一层,亲闺女才是自己的。”
“周老板这会儿装好人,回家还不得把钱退了?”
最后那句话说中了江屿的心思。
他手指一缩,缴费单在掌心发出轻响。
“周叔,钱可以退。”
江屿把单子递回来,目光避开我。
“罗老师本来就答应免我的课时费,我不用参加集训。”
罗海山的脸当即沉了。
他四十来岁,穿着印有培训班标志的黑色短袖,左臂还有一道旧伤疤。
“我免的是晚上半小时的练习费,不是全年的系统课。”
“江屿,你节奏感好,不代表什么都会。你握槌姿势不标准,手腕发力也有毛病,再自己瞎练下去,早晚把手练坏。”
江屿抿住嘴,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虎口的血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下。
上辈子我十七岁时,也曾把一张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藏在枕头下面。
我爸发现后撕得粉碎,骂我玩鼓是丢人现眼。
我赌气离家,十年没回去,等到想低头时,老人已经躺在病床上认不出我了。
我到死都没等来一句支持,也没来得及对他说,我其实从没恨过他穷,只恨他连听我打完一首曲子的耐心都没有。
现在一个孩子把退路递到我面前,我要是接了,这场穿越就算白来。
我没拿那张缴费单,而是转头看向罗海山。
“罗老师,19800元包括什么?”
罗海山大概没想到我真问,愣了一下才回答。
“一年大课、单独训练、排练室使用和四次比赛指导,不包鼓,也不包外出比赛的交通住宿。”
“有没有写进合同?”
“有。”
“拿来,我签。”
周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爸,你是不是疯了?”
她的眼泪滚下来,声音越来越大。
“你昨天还说我是你唯一的宝贝,说谁都不能抢我的东西。那是我的集训费,你凭什么给他?”
我没有立刻甩开她。
周晴变成今天这样,原主才是最该挨骂的人。
他一边对女儿说“家里什么都是你的”,一边让江屿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久而久之,两个孩子真把每一分钱都看成了只能由一方抢到的奖品。
可理解原因不等于纵容结果。
“第一,那不是你的钱,是我挣的钱。”
我把声音放平,让她听清每一个字。
“第二,我答应过你的正规钢琴课不会停,比赛报名费也会交。那个16800元的集训营,老师宣传时说能保送重点高中,本来就是骗人的,我不会再给。”
周晴脸色一变。
“你胡说,许老师说名额只剩最后一个!”
“因为最后一个最容易催家长掏钱。”
“你就是偏心他!”
这四个字砸出来,教室里忽然静了。
江屿的肩膀明显绷紧,像是已经准备好迎接我的怒火。
过去每当周晴这样控诉,原主都会立刻证明自己更爱谁。
证明的方式通常是拿走江屿手里的东西,送到她面前。
有一次只是一盒学校发的牛奶,周晴说自己也想喝,原主便逼江屿亲手插上吸管递给妹妹。
我望着女儿,第一次觉得“偏心”这两个字荒唐得让人发冷。
“给你花了九年钱,给他交第一次学费,就叫偏心他?”
我指了指墙边的电子琴。
“周晴,你今天十四岁了,该学会算账。”
“从你五岁起,一年钢琴课至少一万二,考级、比赛、服装另算。江屿进这个家六年,艺术课支出是零。”
“今天这19800元不是从你碗里抢饭,是补他早就该有的那一份。”
周晴张着嘴,哭声卡在喉咙里。
围观的家长有人不自在地收起手机,也有人点了点头。
罗海山拿来两份合同,摊在鼓面上。
我逐条看完,在家长签字栏里写下“周国梁”三个字。
江屿盯着我的笔尖,眼神发直。
“周叔,你不用因为刚才有人录像,就做给他们看。”
这孩子太清楚原主有多爱面子,所以连一份迟来的好都不敢信。
我把笔放下,拿过他手里的收据,和合同叠在一起重新递给他。
“录像关了,合同也不会作废。”
“回家以后,你妈要是不同意,我跟她谈。”
“周晴要是闹,我也跟她谈。”
“你只回答我一件事。”
我捡起地上那根裂开的鼓槌,横在他眼前。
“练成这样了,还想不想学?”
江屿死死看着那根鼓槌。
他的喉结动了两下,眼睛一点点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想。”
只有一个字,像是从三年的委屈里硬生生凿出来的。
罗海山转身拉开器材柜,拿出一副枫木鼓槌。
“学员用品,四十八元。”
我掏出手机扫了码,把新鼓槌塞进江屿手里。
“那就学。”
“先把旧毛病改了,再把今天那首曲子给我完整打一遍。”
江屿愣愣地握着鼓槌,过了几秒才坐到鼓凳上。
罗海山替他调好高度,拍了两下手。
“其他人往后站,别碰镲片。”
鼓槌落下的第一声很轻。
第二声便稳了。
底鼓跟着压进来,沉沉撞在胸口,像一颗忍了太久的心终于敢用力跳动。
江屿的手法确实野,过门时左手还有些僵,可他的节奏像长在骨头里,鼓点一层层推上去,干净、锋利,死死抓住所有人的呼吸。
我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手心全是汗。
这不是书里几行用来催泪的描写,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用三年零碎时间换来的本事。
曲子结束,江屿最后一下击中吊镲。
余音震动时,他没有看老师,也没有看围观的人,只看向我。
那目光里没有亲近,甚至还带着审视和防备。
可他终于没有再提退费。
我冲他竖起拇指。
“打得好。”
江屿迅速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周晴却猛地摘下水晶发夹,狠狠摔在地上。
“你们才是一家人!”
她推开门跑了出去。
我没有像原主那样立刻追上去哄,也没有让江屿为她的情绪负责。
我给沈岚打了电话,请她来接女儿,随后蹲下身,把摔成两截的发夹捡进纸巾里。
手机那头,沈岚听完事情经过,沉默了足足十秒。
“周国梁,你又闹什么?”
她开口时,声音里没有惊喜,只有疲惫和警惕。
“你先打他一巴掌,再替他交学费,好让所有人都说你是个好继父吗?”
我这才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更糟的一幕。
就在我穿来前半个小时,原主已经当众扇过江屿一巴掌。
少年左边的脸藏在阴影里,还留着淡淡的指印。
我握紧手机,刚才交完学费的那点轻松彻底没了。
一张缴费单只能证明我今天做对了一件事。
原主欠这个家的账,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2
沈岚赶到星火时,江屿刚上完第一节正式课。
她穿着药店的白衬衫制服,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一只手牵着周晴,另一只手还拎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工作包。
周晴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我便把脸扭到一边。
沈岚先走到江屿面前,盯着他左脸的指印。
“疼不疼?”
江屿摇头。
“没事。”
“怎么会没事?”
沈岚伸出手,又在快碰到他时停住。
江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动作让她脸色发白,也让我无地自容。
我当着罗海山和两个还没走的家长,走到江屿面前。
“那一巴掌是我打的,我向你道歉。”
“不是交了学费,这件事就能抵消。你愿不愿意原谅是你的事,我该认的错必须认。”
江屿攥着新鼓槌,目光从我脸上扫过。
“周叔,你以前也道过歉。”
一句话比还我一巴掌更重。
原主每次喝多了推搡他,第二天都会买两斤水果回家,说自己脾气急,让他别往心里去。
可下一回周晴告状,他照样先收拾江屿。
道歉在这个家里不是结束错误,是给下一次错误办的通行证。
“所以你先别信。”
我没有为自己辩解。
“看我以后怎么做。”
回家的路上,五个人分成了三拨。
沈岚牵着周晴走在前面,我和江屿落在后面,中间隔着谁都不愿碰的沉默。
到了小区楼下,周晴忽然停住。
“我的集训营真的不去了吗?”
“不去。”
“那我同学问起来怎么办?”
她关心的不是能不能学到东西,而是已经在班里炫耀过的事怎么收场。
我从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那位许老师发来的宣传页。
所谓“省级钢琴家亲授”,其实每天只有一堂大班课,宣传照上的钢琴家只在最后一天出席合影。
保送重点高中更是用小字标注了“最终以当地招生政策为准”。
“你可以告诉同学,爸爸查过以后觉得不值。”
“我不要!”
周晴猛地甩开沈岚的手。
“你就是没钱了才这么说。江屿一来,我们家什么都没了!”
江屿脚步一顿。
我转身挡住他的视线,也把周晴的怒火接到自己面前。
“江屿比你早三年进这个家。”
“真要按先来后到,也是你出生以后,他的东西越来越少。”
周晴被我说得脸涨通红。
“那你不要我好了!”
她哭着跑上楼,防盗门被摔出一声巨响。
沈岚揉着太阳穴,疲惫地问我:“非得今天把所有话说绝吗?”
“不说绝,她就会以为只要哭得够凶,所有人都得让。”
“那江屿呢?”
沈岚压低声音。
“你今天替他撑腰,明天又后悔,他只会比从前更难受。”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信。
因为原主十五分钟前还在骂的事,换了一个灵魂后突然成了值得支持的梦想,这种变化没办法解释。
我只能把能证明的东西摆出来。
“今晚把家里的账都拿出来。”
“学费、兴趣班、压岁钱,还有两个孩子各自收到的礼金,一笔一笔算。”
沈岚警惕地看着我。
“你想干什么?”
“看看这些年,我们到底偏成了什么样。”
晚饭没人动筷子。
周晴锁在房间里,江屿说不饿,沈岚把一个铁盒和几本存折放到餐桌上。
我打开原主的手机银行,又翻出抽屉里的缴费票据。
数字比我估计得还难看。
从周晴五岁到现在,钢琴课、考级、演出服、夏令营和两次换琴,总共花了十九万六千多元。
江屿六年来除了学校费用,只报过一个三百八十元的游泳班,还是因为学校要求掌握游泳技能。
更刺眼的是两个孩子的压岁钱。
周晴账户里有四万七千元,江屿名下却是零。
“他的压岁钱呢?”
沈岚把视线落在铁盒上。
“刚结婚那两年,你说替他保管。”
“后来汽修厂资金周转,你拿走了两万三。”
“还过吗?”
她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够清楚了。
江屿站在餐厅门外,手还搭在门框上。
他显然听见了。
“不用还。”
他的语气平静得不正常。
“反正我以后会自己挣。”
我起身拉开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找出原主收藏的三块机械表。
其中一块是结婚纪念日买的,另外两块是这几年打牌赢了钱后偷偷买的,二手卖掉至少能有两万。
我把表盒放到桌上。
“明天就卖。”
沈岚皱眉。
“你舍得?”
“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
我对江屿说:“拿孩子的钱补生意窟窿,这叫借。两万三按银行定期利息算,到今天一共两万六千四百元,我还进你的账户。”
“这笔钱归你,但在你成年前,大额支出需要和家长商量。鼓课学费另算,不从里面扣。”
江屿愣在门口。
周晴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房门,也在走廊里听着。
她看看桌上的表,又看看自己的妈妈。
“我的压岁钱也要拿出来给他吗?”
“不用。”
我翻开一本空白记账簿,在第一页写下两个名字。
“你的归你,他的归他。过去欠谁的,就还给谁。”
“从这个月起,家里每年给你们的教育预算一样多。谁有特殊比赛或升学需要,拿出来一起商量,不靠哭,也不靠抢。”
周晴咬着嘴唇。
“可他比我大两岁,每年一样多,他不是少拿两年吗?”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像被看恼了,立刻竖起浑身的刺。
“我就是随便问问!”
说完,她又缩回房间,门这次没有摔。
江屿仍旧没有坐到餐桌前。
但他看向那本账簿时,眼里的冷漠第一次松动了一点。
我把饭菜重新热了一遍,盛出四碗饭。
“先吃饭。”
“账要慢慢还,日子也得照常过。”
那天晚上,江屿吃了两碗饭。
他仍然叫我周叔。
临睡前,他把那张缴费收据压在玻璃板下,反复看了三遍。
3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阳台上的轻响惊醒。
江屿拿两根旧筷子敲着叠起来的三本练习册,脚尖轻轻踩地,练习四肢协调。
他每敲十几秒便停下来听动静,生怕吵醒别人。
我倚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罗老师不是让你休息两天吗?”
江屿猛地回头,把筷子藏到身后。
“我没用鼓。”
“手伸出来。”
他没动。
我去卫生间拿来碘伏和纱布,放在窗台上。
“不打你,给你处理伤口。”
江屿迟疑几秒,才把右手递过来。
除了虎口的磨伤,他手背上还有一道发青的肿痕,指关节也有几处细小裂口。
这不是打鼓磨出来的。
“怎么伤的?”
“搬东西碰了一下。”
“在哪里搬?”
“同学家。”
他说谎时眼睛会盯着对方,像是用过度镇定掩盖心虚。
原主从来不关心他的周末,只知道这孩子早出晚归,省得在家碍眼。
我给他缠好纱布,没有当场追问。
“今天别练,放学直接回家。”
江屿答应得太快。
下午四点半,我把汽修厂交给合伙人老赵,提前守在江屿学校对面的便利店里。
放学铃响后,他果然没有往家走,而是换乘一趟公交,去了城西建材市场。
我跟着他绕到一间堆满轮胎的仓库,看见他脱下校服外套,熟练地扛起两条卡车轮胎。
仓库老板姓钱,四十多岁,挺着肚子坐在风扇下面数货单。
江屿一趟趟搬,他一边催快,一边往地上弹烟灰。
“月底那三千二什么时候给我?”
江屿把轮胎码到墙边,喘着气问。
钱老板头也没抬。
“你上周摔坏一个铝合金轮毂,赔完还剩多少?”
“那个轮毂本来就裂了。”
“你有证据吗?”
“仓库有监控。”
钱老板终于抬头,笑得一脸轻蔑。
“监控坏了。小孩,我肯用你就不错了,别跟我讨价还价。”
江屿攥紧拳头,却没敢发作。
“把这个月的工钱给我,少算那个轮毂也行。”
“急着交学费?”
钱老板吐出一口烟。
“听说你那个继父给你交了,还装什么可怜?”
原来培训班的视频已经传到了附近家长群里。
江屿脸色一僵。
“那是他的事,工钱是我的。”
“你一个未成年,偷偷来打工,还敢跟我要工钱?”
钱老板把货单往桌上一摔。
“信不信我给你学校打电话,让老师处分你?”
“你打。”
我推开半掩的卷帘门,走了进去。
江屿看见我,脸一下白了。
“周叔。”
“去把校服穿上。”
我没骂他,只把手机镜头对准钱老板。
“你刚才说,雇未成年人搬重型轮胎,还要给学校打电话?”
钱老板站起来,认出我是同行,语气软了几分。
“周老板,这孩子自己找上门的。我看他可怜,给他一个挣零花钱的机会。”
“一天四小时,一个月干十六天,三千二不算零花钱。”
我走到墙角那个轮毂旁边,蹲下看了一眼。
裂口里积着黑色旧泥,边缘已经氧化,至少坏了几个月。
“拿一个旧轮毂讹孩子,倒挺会做生意。”
钱老板脸色沉下来。
“你别血口喷人。”
“是不是旧伤,找第三方检测就知道。”
我拨出劳动监察投诉电话,又把市场管理方的号码调出来。
“违法使用未成年工、拖欠报酬、仓库消防通道堆满轮胎,咱们一件一件查。”
“你也做生意,非得把事做绝?”
“你欺负他没大人撑腰的时候,怎么不怕做绝?”
江屿已经穿好外套,站在我身后死死抿着嘴。
钱老板看看我的手机,又看看门外探头的人,终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现金。
“三千二,一分不少。”
“还有上个月扣的八百。”
江屿低声提醒。
钱老板瞪了他一眼。
我把手机往前送了送。
“继续瞪。”
又八张钞票被拍在桌上。
我让江屿自己清点,写了收款说明,同时拍下那只旧轮毂和堵塞的消防通道。
“工资结清不代表违法的事没发生。”
我收起手机。
“市场怎么处理你,我不插手。”
回去的公交车上,江屿把装钱的信封抱在怀里。
晚高峰的人群挤来挤去,他沉默了七站路,才开口问我:“你跟踪我?”
“对。”
“你不该跟踪我。”
“你也不该瞒着家里去做危险的活。”
他别过脸。
“我不用你管。”
“你十六岁,我是你监护人之一,就得管。”
“以前怎么不管?”
这句质问没有任何人能替我回答。
我扶着车顶拉环,承认得干脆。
“以前是我失职。”
“你可以因为以前不信我,但不能拿自己的手赌气。真被轮胎砸坏了,钱老板不会赔你一双能打鼓的手。”
江屿的手指在信封上慢慢收紧。
“我只是想自己攒学费。”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忽然转过头,眼里压着火。
“我攒了三年,每次快够的时候,家里就有别的事。”
“前年周晴换钢琴,你拿走我存的一千四。去年她参加比赛,我妈说先借我的两千路费。今年你说修厂里的举升机,又把我过年收到的红包拿走。”
“我不自己藏起来,永远都轮不到我。”
公交车到站的提示音响起,他的眼圈也红了。
我没有用一句“以后不会了”逼他相信。
我只接过那个信封,在封面写上日期和金额,又还给他。
“回家存进你的卡,谁都不能动。”
“包括你?”
“包括我。”
车门打开,江屿先一步下车。
我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远,看见他悄悄把那只缠了纱布的右手塞进口袋。
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放慢脚步。
“周叔。”
“嗯?”
“今天,谢谢。”
他依然没有叫爸。
可这两个字,是他第一次把我当成站在他身边的大人。
4
机械表卖了两万八千五百元。
我补上一千一百五十七元利息,把两万六千四百元转进江屿新办的专用账户,剩下的钱买了一套二手电子鼓。
鼓是罗海山帮忙挑的,网面磨损不大,带耳机只要四千六。
送货那天,周晴站在客厅中央,脸色难看。
“放哪里?”
她的钢琴占着书房最好的位置,两个卧室都没有空余。
我指了指阳台旁边堆杂物的小储藏间。
“我量过,清空以后刚好能放。”
“那里放着我的演出服。”
“你的演出服收进衣柜,穿不下的整理出来送人。”
周晴堵在门口不让。
“这是我的家,凭什么他说放鼓就放鼓?”
“也是他的家。”
我拿出纸箱,开始清理储藏间。
里面一半是原主的渔具和酒,另一半才是周晴这几年淘汰的玩具、旧裙子和奖状框。
江屿站在一旁,主动说:“鼓可以放罗老师那里。”
“培训班晚上九点关门,你住在那里?”
我把两箱白酒搬出去。
“家里不是没地方,是以前没人愿意给你腾。”
周晴眼看拦不住,一脚踢翻纸箱。
旧玩具滚了一地,一个玻璃奖杯摔出裂纹。
“我讨厌你们!”
她哭着冲进卧室。
这一次,沈岚没有追进去。
她蹲下捡起那只奖杯,隔着房门说:“周晴,奖杯是你自己踢坏的,不能怪哥哥。”
房间里传来更响的哭声。
沈岚的手微微发抖,却还是把奖杯放进了纸箱。
“这些年,是我把她惯坏了。”
“不只你。”
我把地上的碎玻璃扫净。
“我才是每次帮她抢东西的人。”
江屿抱起一摞旧书,忽然问:“你们现在都觉得她不好?”
我和沈岚同时停下。
“她不是不好,是有些做法不对。”
我纠正他。
“就像你偷偷打工不对,但你不是坏孩子。”
江屿低头看着书脊。
“以前你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也不对。”
储藏间清空后,我给墙上贴了吸音棉,又在地面铺了一层厚胶垫。
电子鼓装好已经是晚上十点。
江屿戴上耳机,试着踩了一下底鼓,又飞快收回脚。
“可以打?”
“九点以前可以,八点以后只戴耳机,别用音箱。”
我把一张作息表贴在墙上。
“每天练习不超过两小时,作业完成后再练。罗老师说手伤没好之前只练脚和基础节拍。”
“月考退步超过十名,训练时间减半,不是因为学鼓没出息,是你得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江屿把每一条都看完,嘴角很轻地翘了一下。
“知道了。”
他坐上鼓凳,调整耳机时,周晴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她盯着那套鼓,神情里除了委屈,还有一点无法掩饰的好奇。
江屿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客厅对视,谁都没有开口。
片刻后,周晴冷着脸走到钢琴边,翻开琴盖。
她弹的是今天考核时出错的那首曲子。
第一个错处过去,她顺利接上,到了第二处,指尖却又乱了。
“烦死了!”
她重重砸了一下琴键。
江屿摘下一边耳机。
“你左手提前了半拍。”
“要你管?”
“那就当我没说。”
江屿重新戴好耳机。
周晴瞪着他的后脑勺,重新从前一小节弹起。
这一次,她把左手慢了半拍。
旋律顺利流过去时,她自己也愣了。
我没有夸她,也没有借机逼两人和好。
有些结冻了六年的关系,不能靠父母一句“你们是兄妹”就融化。
我关掉客厅顶灯,只留两盏暖黄的壁灯。
一个孩子在琴前重新练习,一个孩子戴着耳机敲无声的鼓。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同一个家里,各自拥有不必抢来的位置。
5
周一早上,许曼老师把电话打到家里。
她是周晴的钢琴老师,也是那个大师集训营的本地招生人。
“周先生,周晴的名额我特意替她留到今天,中午十二点前不补尾款就作废。”
我问:“报名时交的三千元定金呢?”
“宣传单上写得很清楚,个人原因退出,定金不退。”
“宣传单上还写着省音乐家协会联合主办,我昨天打电话问过,协会说没听过这个项目。”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周先生,很多活动都是承办机构对接,你不懂行业流程。”
“我懂合同。”
我看着从罗海山那里借来的往届材料。
“集训营去年换了三个名字,主办方却是同一家公司。所谓名师只在闭营仪式出现二十分钟,招生老师每拉一个学员拿百分之二十提成。”
许曼的语气立刻变了。
“你调查我?”
“我在查自己差点花出去的钱。”
“中午之前退定金,否则我把材料交市场监管部门,也会提醒班上其他家长核实。”
许曼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退个集训营就完了?”
“周晴跟了我五年,换老师的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她需要的是教她弹琴的老师,不是拿她替自己挣提成的人。”
我挂断电话,转头便看见周晴站在厨房门口。
她穿着校服,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许老师真的拿提成?”
“大概率是真的,具体等监管部门查。”
“她说我有天赋,去集训营一定能拿金奖,也是为了钱?”
我没有顺着她最脆弱的地方再踩一脚。
“你有没有天赋,和她推销的东西值不值,是两回事。”
“你过去拿过的两次银奖是真的,练过的曲子也是真的。”
周晴抓紧书包带。
“那她为什么骗我?”
“因为我们太想听好话,她发现好话能换钱。”
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掉。
“你以前也很爱听她夸我。”
“对,我也有错。”
原主喜欢的从来不是女儿弹琴,而是家长会上别人说他会培养孩子。
周晴每多拿一张证书,他就多一件可以在酒桌上炫耀的东西。
至于她是不是真的喜欢钢琴,他甚至没问过。
“你还想学琴吗?”
周晴怔住。
“你什么意思?”
“不考虑我花过多少钱,也不考虑同学怎么看,只问你自己。”
她沉默很久,小声说:“想。”
“但我不想再跟许老师学。”
“那就换一个。”
“换老师也要钱。”
“家里的教育预算有你的一份。”
我把昨天写好的账簿推过去。
“江屿交学费,不代表你就没有。你不用证明比他强,才配继续学。”
周晴望着两个并排写下的名字,眼泪终于掉在纸上。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墨迹反而晕开一小片。
“爸,你以前说,如果我不拿奖,你就不喜欢我了。”
我心口猛地一沉。
那句话原主只是随口吓唬她,她却记了整整两年。
“那是我说过最蠢的话。”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做错事,我会批评你。你没拿奖,我会失望也可能会心疼钱,但不会因为这些不要你。”
“江屿也一样。”
周晴抽噎着问:“那你现在更喜欢谁?”
这是原主留给两个孩子最毒的一道题。
以前无论怎么回答,另一个人都会输。
“我不比。”
“你们是两个不同的人,不是同一场比赛里的第一名和第二名。”
中午十一点四十,三千元定金原路退回。
许曼同时发来消息,说从此不再教周晴。
周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分钟,自己把她从联系人里删除。
晚上,罗海山介绍的新老师来试课。
新老师没有先夸周晴,而是让她把最熟的曲子弹一遍,然后指出她为了追求速度而忽略了触键。
周晴被说得脸红,却没有哭。
试课结束后,她经过储藏间,停在门口看江屿练习。
“你今天打的是什么?”
江屿摘下耳机。
“十六分音符重音移位。”
“听不懂。”
“那你问什么?”
周晴被噎得瞪眼,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
“罗老师是不是也会骗你交钱?”
“有合同,爸看过。”
江屿说到那个称呼时,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他自己也像是没有意识到,刚才脱口而出的不是“周叔”。
我站在客厅里,没有出声纠正,也没有故意露出惊喜。
周晴看了我一眼,嘴角悄悄动了一下。
她对江屿说:“他最近像换了个人。”
江屿握着鼓槌,认真想了想。
“再看看。”
6
培训班那段视频在本地短视频平台火了。
最早的标题是“继父当众给天才鼓手交学费”,半天后就变成了“偏心父亲浪子回头”。
有人夸我肯改,也有人翻出我扔鼓凳、打江屿的前半段,骂我拿一万多元给自己买名声。
最难听的一条评论写着:“要不是被拍下来,他回家还得把学费退了。”
汽修厂的两个老客户认出我,特意跑来问真假。
合伙人老赵急得团团转。
“赶紧录个视频,说你平时就疼继子,那一下只是误会。”
“不是误会。”
我对着老赵架好的手机,把那张缴费收据和江屿账户的还款记录放在桌上。
“我以前确实偏心,也确实打了孩子。”
“交学费不是浪子回头,是我开始还账。大家不用夸,更别去打扰孩子。”
老赵瞪大眼睛,等我关掉录像才骂:“你是不是傻?网上的人就等着你认错,好把你踩死!”
“做错了还怕人说?”
“厂子不要生意了?”
我望着举升机下面那辆待修的车。
“生意要,孩子也要。不能为了多换几条轮胎,就让江屿继续替我背锅。”
视频发出后,汽修厂果然接到十几个骂人电话。
可到了下午,也有一位母亲开车过来保养。
她把钥匙递给我,只说了一句:“肯当众认错,总比死不认强。”
这件事带来的影响不只在厂里。
周晴到学校后,被同学围着问她是不是抢哥哥学费。
江屿也被人叫“网红鼓手”,有人甚至把教室桌子敲得震天响,让他表演一个。
他忍了两天,第三天把带头男生推倒,双双被叫进办公室。
班主任请我们到校时,江屿站在墙边,校服领口被扯开一颗扣子。
对方家长指着他骂:“网上说得没错,没亲爸教的孩子就是没规矩!”
沈岚脸色瞬间白了。
我挡在江屿前面,把班主任调出的走廊监控放到桌上。
“监控里,你儿子连续三天堵他,让他跪在垃圾桶上打鼓。”
“江屿推人不对,该道歉、该按校规处理,我们认。”
“你儿子侮辱、围堵同学,也得道歉、也得处理。谁都别用一句小孩开玩笑糊弄过去。”
对方家长还想撒泼,德育主任直接叫来了年级组长。
最后两个孩子各写检讨,对方为持续挑衅公开道歉,江屿承担那名男生摔坏的眼镜维修费。
走出办公室时,江屿闷声问:“为什么还要赔他?”
“因为他先欺负你,不代表你推坏东西不用负责。”
“那他道歉就完了?”
“如果再犯,我们继续找老师,必要时报警留记录。”
我把维修单折起来。
“保护自己不是想打谁就打谁,是让每个人都承担自己那一份。”
江屿沉默地走了几步。
“你以前只会让我忍。”
“以后不会。”
教学楼下贴着校园艺术节的招募海报。
学校准备选一支学生乐队参加市青少年音乐节,钢琴、吉他、贝斯和鼓手都能报名。
江屿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班主任却从后面追出来,把两张报名表塞给他。
“你和周晴都可以试试。”
“视频的事学校会尽量压下去,但你们要想让大家记住别的,就拿出真正的作品。”
江屿捏着报名表,问我:“如果我报,会不会又有人说我靠视频?”
“会。”
“那还报?”
“他们说不说,和你会不会打鼓是两回事。”
我点了点表格最下面的日期。
“你要是怕输,可以不报。你要只是怕别人说,那更该报。”
江屿看了很久,在鼓手一栏打了勾。
晚上回家,周晴也拿出一张相同的表。
“乐队只要一个键盘手。”
她故意不看江屿。
“我不是为了帮他,我想参加市里的演出。”
江屿也不抬头。
“我不需要你帮。”
两个人各自哼了一声,却同时把报名表放到我面前。
我在两个家长签字栏里签下名字。
这一次,没有谁需要先把另一个人的纸撕掉。
7
选拔前一天,一个男人堵在了汽修厂门口。
他四十岁左右,留着齐肩头发,穿一件铆钉皮夹克,右耳戴着银色耳钉。
他把一套崭新的进口鼓槌拍在柜台上,开口便问:“江屿在哪儿?”
我从原主记忆里认出了他。
江成海,江屿的亲生父亲。
沈岚和他离婚七年,他只在头一年付过三个月抚养费,后来换了号码,连春节都没打过电话。
“上学。”
“放学让他来找我。”
江成海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网上那段我看了,这小子有我年轻时的劲儿。”
我指了指墙上的禁烟标志。
“先把烟收起来,再说你找他干什么。”
他嗤笑一声,夹着烟却没点。
“你花一万九就真拿自己当他爸了?”
“至少这一万九已经到账。”
“你七年的抚养费什么时候到账?”
江成海脸上的笑淡了。
“沈岚跟你说我没给钱?”
“法院判决书写的。”
离婚协议和执行申请都在家里的铁盒里。
沈岚最初申请过强制执行,可江成海没有固定工作,银行卡里常年空着,后来又去了外地,这事便拖了下来。
“当年是我没混出来。”
江成海烦躁地敲着柜台。
“现在我在海潮演艺做音乐总监,一场商演几万块。我能给江屿最好的老师,也能带他见真正的舞台。”
“你想见他,可以和沈岚商量。”
“别拿监护权压我,我才是他亲爸。”
“亲爸不是免检通行证。”
我把鼓槌推回去。
“七年没见,别一上来就送贵东西,也别让他替你和我们站队。”
江成海眯起眼。
“你怕他跟我走?”
“我怕你再让他空等一次。”
他最后还是在沈岚同意后见到了江屿。
地点选在商场里的咖啡店,我和沈岚坐在隔壁桌,给他们留出能说话又看得见的距离。
江成海带来一只黑色鼓槌包,里面装着六副不同型号的鼓槌,还有一块练习哑鼓。
江屿坐得笔直,没有碰。
“你小时候最喜欢趴在我低音鼓上睡觉,还记得吗?”
江成海笑着比画。
“你三岁就能跟着节拍点头,这东西就是遗传。”
江屿问:“你为什么一直不找我?”
笑容僵在江成海脸上。
“大人的事很复杂。”
“多复杂?”
“那时候你妈不让我见。”
沈岚猛地站起来。
我按住她的手臂,对江成海说:“说有证据的话。”
江屿也看着他。
“我妈没换过电话,也没搬过家。”
江成海清了清嗓子。
“爸那几年欠了债,不想连累你。现在事情都解决了,我不是回来补偿你了吗?”
他把鼓槌包往前推。
“跟着那个培训班老师能学出什么?周末来我公司,我亲自带你。”
江屿的目光落在包上。
他渴望的不只是那些昂贵器材,也是一个与自己有相同天赋、能解释他从哪里来的父亲。
我不想替他拒绝。
“你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去了解。”
我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但在你成年前,外出演出、收取报酬都要让你妈知道。训练时间不能影响学校和罗老师的课程。”
江成海笑了。
“我教自己儿子,还得你批准?”
“不用我批准,需要他母亲同意。”
沈岚终于开口。
“第一次我陪他去。”
江成海不耐烦地皱眉。
“公司里都是熟人,你防贼呢?”
“对。”
沈岚直视他。
“你把我结婚时的金饰和小屿的满月金锁都卖掉还赌债,我防的就是你。”
江屿的手猛地缩回桌下。
江成海脸色青白交错。
“都过去多少年了,你非得当着孩子说?”
“是你先拿一句‘你妈不让我见’骗他。”
沈岚声音发颤,却一步没退。
“你要真想补偿,就把欠的抚养费按月还。别送一包鼓槌,让他觉得必须跟你走才配收。”
咖啡店里不少人看过来。
江成海把鼓槌包拉回去,冷笑道:“行,你们一家三口防着我。”
江屿忽然伸手按住包。
“我想要。”
所有人都愣了。
“但不是礼物。”
他掏出自己打工挣来的信封。
“多少钱,我买。”
江成海的嘴唇动了动。
“我是你爸,送你东西天经地义。”
“那你先把欠我妈的钱还了。”
江屿把信封收回书包。
“等你能连续三个月按时给抚养费,我再收第一副。”
他起身走出咖啡店,背挺得很直。
到了电梯口,我才看见他的手在抖。
我没有夸他懂事,也没有劝他体谅亲爸。
我只站在他旁边,陪他等那扇迟迟不来的电梯门。
江屿盯着楼层数字,低声问:“他真的欠了很多债?”
“以前欠过,钱具体花到哪里,要他自己说清楚。”
“你们是不是都骗过我?”
这句话里也包括我。
“是。”
我承认。
“所以别因为今天谁说得更好听就信谁。看时间,看行动,看他愿意承担什么。”
电梯门打开,里面映出我们两个并排的影子。
江屿走进去,第一次主动按住开门键等我。
8
学校乐队选拔,江屿拿了鼓手第一,周晴却只排键盘第二。
入选的女生叫叶嘉,学了八年古典钢琴,视奏能力比周晴强一大截。
成绩贴出来时,周晴一整天没说话。
回到家,她把琴盖合上,坐在凳子上发呆。
“想哭就哭。”
我放下一杯温水。
“谁说我要哭?”
“眼睛都红了,不是练出火眼金睛了吧?”
周晴被我逗得嘴角动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叶嘉就是比我好。”
“哪里好?”
“她看谱快,节拍也稳。”
“那你差在哪里?”
“以前许老师为了让我比赛不出错,只让我反复背固定的曲子。我换一张谱就慢。”
她已经能把失败说得这么清楚,反而让我放心。
“那就练视奏。”
“今年参加不了音乐节。”
“今年参加不了,琴就不学了?”
周晴捧住水杯,没有回答。
储藏间里传来规律的敲击声。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拿着选拔曲的谱子去找江屿。
“你能不能帮我看节拍?”
江屿摘下耳机,脸上全是意外。
“我又不会弹琴。”
“可你节拍比我好。”
这一句承认显然很难说出口。
江屿接过谱子,在电子鼓上打出基础拍,又把她总抢快的地方单独拆开。
周晴第一次跟不上时摔了谱子,第二次开始烦躁,第三次想说不练了。
江屿冷冷地问:“你只要不是第一,就什么都不学?”
“谁说的?”
“那捡起来。”
周晴瞪着他,最后还是把谱子捡了。
两个人练到第七遍,终于完整合上。
周晴喘了口气,忽然问:“你为什么不骂我抢了你那么多东西?”
鼓槌停在半空。
江屿垂下眼。
“骂你,钱也不会回来。”
“现在回来了。”
“那是爸还的,不是你。”
周晴沉默片刻,回房抱出一个木盒。
盒子里是原主这些年给她买的发夹、手链和一块儿童手表。
“这些有几样,是他从你那里拿钱买的吗?”
“我不知道。”
“那我挑不戴的卖掉,把钱给你。”
江屿皱起眉。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不是你拿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低。
“但以后你别一哭就让他们抢我的。”
周晴脸红了。
“我以后自己挣。”
她抱着盒子往外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还有,今天你打得确实比另外两个人好。”
江屿怔了几秒,故意把鼓槌转得飞快。
“当然。”
周晴翻了个白眼。
“夸一句就上天。”
音乐节排练开始后,江屿每周多了三个晚上留校。
校方指导老师擅长声乐,对流行乐队编配并不熟,罗海山便受邀做校外辅导。
他第一次听完整支乐队演奏,就把江屿叫到一边。
“你打得太满。”
江屿不服。
“我没错拍。”
“乐队不是鼓手独奏。”
罗海山指向主唱。
“你每个空隙都塞过门,别人往哪里站?”
江屿脸色发僵。
他偷学三年,习惯了用最炫的技巧证明自己值得被看见。
可真正站进乐队,首先要学的却是听别人。
回家后,他把自己关在储藏间,一遍遍听排练录音。
我没有直接教他,只在门口放下一副耳机分线器。
“要不要第二双耳朵?”
他犹豫片刻,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我们并肩坐在狭小的房间里,把同一段录音听了六遍。
到第七遍,他主动圈出三个需要删掉的过门。
“这里让给主唱。”
“这里跟贝斯。”
“最后一段,我只留一次加花。”
我点头。
“舍得?”
他转着鼓槌,眼睛亮得惊人。
“让整首歌好听,比让他们只听见我更难。”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琴音。
周晴坐在钢琴前,试着弹起乐队的和弦。
她没有入选,却把整首曲子都练会了。
9
江成海真的连续三个月付了抚养费。
每月三千元,不早不晚,都在最后一天晚上到账。
第三笔钱转来后,他给江屿发消息,邀请他周六去公司排练。
沈岚把海潮演艺的地址、营业执照和当天安排都核实了一遍,才同意我陪江屿过去。
公司租在一栋旧写字楼里,墙上挂满婚庆、开业和商业晚会的照片。
江成海说自己是音乐总监,其实手下只有一支流动乐队,忙时一天赶三场婚礼。
他给江屿安排的不是一对一训练,而是替临时请假的鼓手走台。
“就四首歌,特别简单。”
江成海拍着他的肩。
“晚上跟我们去酒店,一场给你五百,比你在那培训班练一年都有用。”
江屿眼睛亮了一下。
真正的舞台和第一笔靠打鼓挣的钱,对他诱惑太大。
我问:“演出几点结束?”
“十点左右。”
“他周日早上有学校乐队合练,罗老师要求十点半前睡。”
江成海不屑地笑。
“搞音乐还按点睡觉?你把他当幼儿园孩子?”
“演出合同、未成年人参演安排和报酬结算方式呢?”
“一家人谈什么合同?”
“那就不演。”
江屿猛地看向我。
我没有替他关死那扇门,而是把选择摆明。
“你想积累舞台经验,我支持。前提是主办方知道你的年龄,有合法监护人同意,结束时间不影响第二天训练,报酬写清楚。”
“这些都没有,你今天只参观。”
江成海冷下脸。
“说到底,你就是见不得他跟我亲。”
“别拿亲不亲转移问题。”
我看着墙上那几张孩子参加商业演出的照片。
“你临时缺人,想找个便宜鼓手,这才是今天叫他来的原因。”
江屿肩膀一僵。
江成海立刻反驳:“五百还少?外面实习鼓手倒贴都有人干!”
“那你按实习鼓手签协议。”
“你烦不烦?”
争执间,门外冲进来一个穿礼服的年轻歌手。
“江哥,盛世酒店那场又改成六点半,车已经到了。”
“老鼓手到底来不来?”
江成海看了一眼江屿,压低声音说:“不是有现成的吗?”
年轻歌手愣了。
“他还是学生吧?四场连着赶,撑得住吗?”
原来不是四首歌,而是四场婚礼。
江屿脸上的期待彻底冷下去。
“爸,你早就知道要赶四场?”
江成海还想圆。
“年轻人累一点怕什么,爸当年也是这么熬出来的。”
“那为什么只给我一场的钱?”
“我给你买鼓槌、教你东西,不都要钱?”
江屿一把推开他的手。
“你不是想教我,你是缺人。”
“缺人也说明我看得起你!”
江成海恼羞成怒。
“你跟着那个姓罗的一年能上几次台?你继父懂个屁,他只会拿规矩拴着你!”
江屿看向我。
我没有说“早告诉过你”,只把来时替他带的书包递过去。
“回去还能赶上下午的排练。”
他接过书包,走到门口又停下。
“那三个月抚养费,我会记得。”
“你哪天真想听我打鼓,可以买票,也可以来学校。”
“但别再骗我来替你救场。”
江成海抓起桌上的鼓槌包,狠狠砸在地上。
“滚!没有老子的遗传,你以为你算什么天才?”
鼓槌散落一地。
江屿背对着他,脊背绷得发抖。
“遗传只让我拿得起鼓槌。”
“练到今天,是我自己。”
我们走出写字楼,身后还传来江成海摔东西的声音。
到了公交站,江屿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臂弯。
他没有哭出声,肩膀却一阵阵颤。
我在他旁边蹲下,把一瓶水放到脚边。
“我是不是很蠢?”
“不蠢。”
“我明明知道他以前是什么人,还是以为他回来是因为想我。”
“想被亲爸惦记,不是错。”
我停了停。
“他也未必一点都不想你,只是他的想念排在生意和自己前面。”
江屿抬起通红的眼睛。
“那有什么用?”
“没用。”
我没有替江成海美化。
“不能让你得到尊重的想念,你可以不要。”
公交车来了,江屿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灰。
上车前,他忽然叫住我。
“爸。”
这一次,他叫得清清楚楚。
“回去以后,你陪我把那四首歌练一遍吧。”
我鼻子发酸,故意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行,但先说好,我打得比你好,别哭。”
江屿吸了吸鼻子,终于笑了。
“吹吧你。”
10
市青少年音乐节初赛定在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日。
比赛前三天,学校乐队的键盘手叶嘉突发阑尾炎,做完手术至少休息两周。
指导老师急得在群里问了一圈,没人能在三天内吃下整套曲子。
江屿回家把消息一说,周晴正在写作业的笔停了。
“我会。”
“你会选拔版,后来改过调。”
“你们每次排练的录音我都听了。”
她从琴架下抽出一本谱子,里面密密麻麻标着新的和弦和换段位置。
“我练的是改过的。”
江屿一页页翻过去,表情越来越惊讶。
“你为什么练?”
“万一你们需要替补呢?”
周晴说得理直气壮,耳朵却红了。
她当晚参加补位考核,第二遍合奏便跟上全队。
罗海山只问她一句:“输了会不会怪哥哥抢了你的风头?”
周晴咬了一下嘴唇。
“会难受,但不会怪他。”
“我想让别人知道,我不是只会哭。”
罗海山把正式演出谱递给她。
“那就用琴说。”
初赛当天,我和沈岚坐在观众席第三排。
江成海也来了,戴着帽子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和我们打招呼。
轮到学校乐队时,周晴先上台调试键盘。
她的手明显在抖,插音频线时试了两次才对准接口。
江屿从鼓台后伸出一根鼓槌,在她视线里敲了四下。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周晴的呼吸跟着节拍慢慢稳住。
主唱报幕结束,灯光亮起。
第一段键盘旋律像水一样铺开,鼓只在后面轻轻托着。
江屿删掉了所有炫技的加花,直到副歌才把力量推上来。
贝斯和底鼓咬得严丝合缝,吉他从中间切入,主唱的声音被稳稳送到最高处。
第二遍副歌前,音箱突然爆出一声尖锐杂音。
周晴吓得漏了一个和弦。
江屿没有回头,也没有用更响的鼓点掩盖,而是把过门缩短一拍,给她留出重新进入的位置。
周晴抓住那一拍,下一组和弦准确落下。
台下的我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们没有把意外当成谁的错,而是在台上把对方接了回来。
最后一个音落下,全场掌声响起。
周晴站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看评委,而是跑到鼓台后和江屿击掌。
江屿笑得露出牙齿,额头全是汗。
成绩公布,学校乐队以小组第二进入决赛。
周晴从台上冲下来,扑进沈岚怀里。
“妈,我没弹错后面!”
“我听见了。”
沈岚抱紧她,眼泪落在她的发顶。
江屿慢一步走过来,假装不在意地问我:“鼓怎么样?”
“前半段收得不错。”
“就不错?”
“最后一个过门抢了半拍。”
他脸上的笑立刻垮了。
我没忍住,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但你把妹妹接回来的那一拍,值一个第一。”
周晴从沈岚怀里探出头。
“他刚才说是我自己抓回来的。”
“那是我给你留得好。”
“你少吹。”
两个人在走廊里吵起来,声音里却没有半点真正的火气。
我抬头时,看见江成海站在远处。
他手里捏着那套鼓槌包,似乎想走过来,最后却只隔着人群对江屿举了一下拇指。
江屿看见了,没有过去,也没有移开眼。
他平静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追上周晴。
那天晚上,我们把小组第二的证书贴在客厅墙上。
证书上写的是整支乐队的名字。
它不属于某一个最受偏爱的孩子。
11
进入决赛的八支乐队,必须准备一首以“家”为主题的原创作品。
消息公布后,校乐队第一次排练就吵翻了。
主唱想写父母的饭菜,吉他手想写离家追梦,周晴说可以用明亮的大调,江屿却在谱纸上写了一串又冷又硬的节奏。
“家不是都很温暖。”
他把笔往桌上一放。
“非要写成一家人抱在一起唱歌,太假。”
周晴立刻反驳:“现在又没有人抢你的东西,为什么非得把以前写进去?”
“现在好了,以前就没发生过?”
“那你干脆写我全家都欠你!”
“难道不欠?”
排练室里瞬间安静。
周晴脸上的血色褪下去,抓起谱子跑了。
江屿坐在鼓后,胸口起伏得厉害,显然也后悔了,却不肯追。
我在楼梯转角找到周晴。
她蹲在窗边,用力擦眼泪。
“我已经把键盘手的位置让给叶嘉了,也没再抢他的鼓,他为什么还不满意?”
“你没有让位置,是选拔输了。”
周晴被我噎得抬起头。
我在她身边坐下。
“承认过去伤过他,不等于你现在做的都没用。”
“那他要记多久?”
“我不知道。”
“你不是总说要改吗?为什么不能让他也赶紧改?”
这句话问得我半天没出声。
大人最爱用“都过去了”催受伤的人翻篇,好像翻得慢也是一种错。
“因为我们改变,是我们该做的,不是换他立刻原谅的条件。”
周晴抱住膝盖。
“那首歌怎么办?”
“你觉得现在的家是什么样,就把你的那一部分写出来。”
回到排练室,我又问江屿同样的问题。
“你觉得家是什么声音?”
他沉默一会儿。
“摔门声。”
“还有呢?”
“妈上夜班回来,钥匙碰在一起的声音。”
“周晴练琴弹错以后砸键的声音。”
“汽修厂拧螺丝的风炮声。”
说到最后一样,他看了我一眼。
我拿出手机录音功能。
“那就不编一个完美的家。”
“把真的声音录下来。”
接下来一周,几个孩子举着手机到处采样。
他们录了防盗门开合、钥匙轻碰、锅盖掀起、扳手落进工具箱,也录了周晴的琴和江屿练鼓前敲出的四拍。
吉他手把汽修厂的风炮声切成短促节奏,贝斯模仿楼上传来的脚步,主唱写出的第一句歌词是“门里门外,都有人迟迟不肯走”。
周晴负责的旋律温暖明亮,江屿的鼓却从压抑的弱拍开始。
两种情绪起初互相顶撞,到了副歌才慢慢合在一起。
曲子完成那晚,全队在我家客厅里听样带。
录音里突然响起一句模糊的话。
“江屿,吃饭了。”
那是沈岚采样时无意录进去的。
大家都说这句太生活,可以留。
江屿却按下暂停。
“换掉。”
沈岚脸上的笑僵住。
“是不是我声音不好听?”
“不是。”
江屿低头转着手机。
“我小时候,你从来不这么叫我。”
“你总说,小屿,先让妹妹吃。”
空气像被抽空了。
沈岚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对不起。”
“别又说对不起。”
江屿抬起头,眼睛发红。
“你每次都说你没办法,说周叔挣钱养我们不容易,让我多让一点。”
“你明明看见他拿走我的钱,为什么一次都没拦住?”
沈岚的眼泪掉下来。
“因为我怕。”
她第一次没有拿生活艰难做挡箭牌。
“我带着你再婚,总怕这个家散了,总怕别人说我偏前面的孩子。”
“所以每次他发火,我都让你退。我以为你大一点,能扛过去。”
“其实我只是把自己不敢扛的事,都压给了你。”
江屿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宁愿你承认你偏心,也不想听你说是为我好。”
“不是为你好。”
沈岚擦掉眼泪。
“是我懦弱,是我对不起你。”
江屿没有抱她,也没有说原谅。
他把那段录音重新播放了一遍。
“这句话可以留。”
“但前面加上以前那句。”
最后的样带里,先响起的是一声很远的“小屿,让妹妹先吃”。
接着是椅子拖动、房门关上和越来越轻的鼓点。
整首歌走到最暗的地方,才传来如今这句清楚的“江屿,吃饭了”。
家不是把伤口剪掉以后拼成的漂亮照片。
它是有人终于肯承认,那些不好听的声音也真实存在。
12
曲子刚完成,汽修厂被下了停业整改通知。
钱老板在被市场罚款后,举报我们违规储存废机油。
检查人员上门时,后院确实堆着六只没有标识的旧油桶,台账也缺了两个月。
这些都是原主留下的问题。
我没有因为举报人存心报复就推卸责任。
该交专业公司转运的转运,该补的消防设施全部补齐,罚款加整改花了四万多元。
厂子停业十天,每天还要付三个工人的基本工资。
老赵蹲在空荡荡的工位边,愁得一根接一根抽烟。
“音乐节决赛还要去省城,车费住宿又是一笔。”
“要不先从两个孩子的账户里借点,等厂子开了再还。”
我把他手里的烟按灭。
“不能借。”
“周晴账上四万多,江屿也有两万六,放着又不用。”
“那是他们的钱。”
“你以前少拿了?”
“所以现在才更不能拿。”
我卖掉原主那套价值不低的钓具,又把停在后院吃灰的越野摩托挂上二手平台。
老赵看着买家把摩托推进货车,直叹气。
“你以前宝贝得谁碰一下都骂,现在为了两个孩子全卖了?”
“不是为了他们才卖。”
我把整改账单递给他。
“违法的是厂子,花钱整改是经营成本。我个人当老板,得拿自己的东西填。”
江屿放学来厂里送饭,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把自己的银行卡放在桌上。
“我的钱可以先给你用。”
“收回去。”
“我自愿的。”
“自愿也不借。”
我把卡塞回他的书包夹层。
“你愿意帮忙,我很高兴。但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不该拿教育钱替大人的生意兜底。”
“那决赛怎么办?”
“学校负责大巴,住宿有教育局补助,差额我出得起。”
“你不是没钱了吗?”
“暂时周转紧,不是吃不上饭。”
我把一叠需要录入的新台账推过去。
“真想帮忙,就帮我把这些按日期排好。每小时二十元,最多干两小时。”
江屿忍不住笑。
“在自己家帮忙还要算钱?”
“亲父子也得明算账。”
他坐到旧办公桌前,认真核对每一张回收单。
周晴晚一点也来了,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袋面包。
“我能做什么?”
“去把货架标签按颜色贴好。”
“也给钱吗?”
“一视同仁。”
两个孩子在厂里忙了两个小时,各自拿到四十元。
周晴举着钱问:“这是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至少让你知道四十元要贴多少张标签。”
她数了数自己磨红的指尖,郑重地把钱塞进零钱包。
厂子整改的第八天,原本观望的老客户们陆续打来电话预约。
那个曾经支持我认错的女客户,还介绍了公司的五辆车来做保养。
她在电话里说:“网上都传你厂子被查,我问过检查人员,改完合格就行。肯把家庭旧账认下的人,生意上的旧账大概也不会赖。”
停业不是一场因祸得福的表演。
我们少挣了两万多,罚款一分没少,老赵也因为我以前管理混乱跟我吵了三次。
但重新开门那天,废油桶贴好了标签,消防通道彻底清空,所有进出账都能查到去向。
江屿把最后一页台账放进文件夹。
“举报的人如果再来呢?”
“让他来。”
我拉开卷帘门,阳光照进干净的工位。
“该改的改完,规矩就不只是用来吓我们的东西。”
江屿点点头,忽然把新写的曲名贴在办公墙上。
曲子叫《门内有光》。
那张纸下面,正好是两个孩子各自挣到四十元的工时记录。
13
决赛前一周,江成海在网上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全是江屿初赛的演出片段,标题写着:“我儿子继承了我的鼓手天赋,海潮演艺将全程支持他的音乐梦想。”
他还宣布《门内有光》会在决赛后用于公司宣传片。
学校当天就接到举报,说参赛作品已经商业签约,不符合学生原创组规定。
罗海山气得在电话里骂人。
“样带只在内部群发过,江成海怎么拿到的?”
学校排查后发现,一个吉他手把练习版转给了家长,那位家长又发进本地音乐人群。
江成海从群里下载,未经任何人同意便剪进了视频。
我保存网页和发布时间,联系平台投诉侵权,又请律师发出停止使用告知函。
江成海却把电话打给江屿。
“爸是在帮你造势,多少人求我宣传都求不到。”
江屿开着免提,手指气得发白。
“那是整支乐队的歌,不是我的。”
“没有你的鼓,谁听他们?”
“删掉。”
“小屿,你太单纯了。”
江成海慢条斯理地说:“比赛拿个奖有什么用?先让自己出名,才能接演出、赚大钱。”
“我不想拿他们的东西出名。”
“你跟周国梁待久了,怎么也满脑子规矩?”
“因为规矩能告诉我,什么是我的,什么不是。”
江屿看向我,语气越来越稳。
“你连续三个月给钱的时候,我真以为你改了。”
“后来你缺鼓手就骗我去演出,现在又偷我们的歌。你每次对我好,后面都跟着你想拿走的东西。”
电话那边粗重地喘了两声。
“你就这么跟亲爸说话?”
“你先学会怎么当亲爸。”
江屿挂断电话,拉黑了号码。
平台在二十四小时内下架视频,海潮演艺也收到律师函。
江成海没有签过任何商业协议,学校核实创作记录后保留了乐队的参赛资格。
事情本可以到此为止,他却在决赛说明会上堵住我们。
“为了一个破视频给我发律师函,你们真把事情做绝?”
他冲上来抓江屿的手臂。
我把人隔开。
“说话就说话,别碰孩子。”
“他是我儿子!”
“他也是有自己意愿的人。”
江成海红着眼,手里还捏着那只旧鼓槌包。
“周国梁,你不就是比我早回来几个月吗?你以前打他、拿他的钱,凭什么装得比我高尚?”
说明会外的人纷纷停下脚步。
我没否认。
“就凭我做错的,每一件都在改。”
“我还了他的钱,交了该交的学费,也接受他不肯原谅。”
“你呢?”
“你拿三个月抚养费买他的期待,一发现不能变现,就翻脸。”
江成海脸上的肌肉抽动。
“你懂音乐吗?你懂他的天赋值多少钱吗?”
“我不需要给他的天赋估价。”
我站在江屿前面,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每个人都听清。
“他以后赚不赚大钱、拿不拿冠军,都是我儿子。”
“我交学费,是因为他想学,也值得学,不是等他成名以后连本带利还我。”
江屿的呼吸蓦地停了一拍。
江成海盯着我,忽然把鼓槌包往他脚下一扔。
“行,你们清高。”
“以后别求我。”
他转身时,江屿叫住了他。
“把东西拿走。”
“不是一直想要吗?”
“以前想要的是你送我的东西。”
江屿弯腰捡起鼓槌包,塞回他怀里。
“现在我有自己的鼓槌了。”
那副四十八元的枫木鼓槌早已磨得发白,手柄上却贴着他的名字。
江成海抱着昂贵的鼓槌包,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14
决赛出发前两天,沈岚请我陪她去了一趟银行。
江成海欠了七年的抚养费,法院重新查到他最近几笔演出收入,冻结后划拨了六万四千元。
沈岚把钱全部转进江屿账户,又单独补了两万元。
“这两万,是我欠你的。”
她把转账记录放到江屿面前。
“不是替你爸,也不是替周叔,是我自己该还。”
江屿皱眉。
“你哪来的钱?”
“我把婚前买的一套小公寓卖了。”
沈岚解释得很平静。
“剩下的钱还在我自己账户,家里生活不受影响。这部分本来是你外公留给我的,我愿意拿出来补偿你。”
“钱补不了那些事。”
“我知道。”
她把银行卡推近,又收回手。
“所以这不是买你原谅,只是先把能还的还上。”
“以后你和妹妹起冲突,我不会再默认你该让。你做错了,我也会管你,不会用亏欠当理由什么都答应。”
江屿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那你和爸会不会因为我吵架?”
“会。”
沈岚居然笑了一下。
“两个人过日子本来就会吵。以前我以为不吵就是家没散,现在才知道,一直让一个孩子闭嘴,才是真的散。”
江屿沉默很久,把银行卡收进抽屉。
“我暂时不会花。”
“好。”
“我也没完全原谅你。”
“好。”
“但决赛你得来。”
沈岚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一定来。”
周晴从门外探出头。
“你们说完没有?大巴六点出发,再不睡明天都变熊猫。”
江屿抓起枕头丢过去。
“偷听还这么理直气壮?”
“谁偷听了,门没关!”
她抱住枕头没还,转身时又退回来。
“哥。”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江屿。
“决赛那段钢琴独奏,我还是有点怕。”
江屿耳根红了,故意低头整理鼓槌。
“怕就看我右手,我会给你数拍。”
“你别又抢半拍。”
“上次是意外。”
“爸都听出来了。”
“他懂什么。”
我靠在走廊墙上咳了一声。
江屿立刻改口:“他就懂一点。”
周晴笑得弯下腰。
第二天清晨,我们拖着行李到学校集合。
大巴发动前,罗海山把我拉到一边。
“省艺术学校的招生老师看过初赛录像,想在决赛后单独考考江屿。”
“通过的话,可以给专业预科的半额奖学金。”
我心里一喜,又立刻问:“剩下学费多少?文化课怎么安排?”
“一年三万左右,文化课在原学校,周末和寒暑假集训。”
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免费机会,依然意味着一笔不小的长期投入。
我看向车窗里的江屿。
他正替周晴调耳机,还不知道人生又多了一条可以选择的路。
“先让他考。”
我对罗海山说:“考上以后,把费用、课程和退出条件都写清楚。”
“最后去不去,由他自己选。”
大巴驶出校门时,朝阳落在《门内有光》的谱子上。
交一次学费很容易。
真正难的是从此以后,每到选择面前,都不再替孩子把人生抢过去。
15
省城决赛有两次走台机会。
第一次走台,《门内有光》的采样文件突然无法读取。
播放电脑只发出一串刺耳电流声,房门、钥匙和风炮声全部消失。
负责音响的工作人员检查后说,比赛当天更换了播放软件,学校带来的文件编码不兼容。
指导老师急得满头大汗。
“能不能帮我们转格式?”
“今天有八支队伍,每支只有十五分钟。”
工作人员摇头。
“你们自己处理,下一组马上上台。”
江屿从鼓后站起来。
“没有采样,这首歌前半段全空了。”
周晴也慌了。
“我的独奏是跟着钥匙声进的,听不到怎么数?”
队员们七嘴八舌,有人提议临时换初赛曲目,有人想用手机对着话筒播放。
罗海山拍了两下手。
“先别吵。”
“所有人想想,我们写的是一首歌,还是一个音频文件?”
我站在台下,想起巡演时遇到过的无数故障。
音轨会崩,耳返会断,鼓皮也会在第一下裂开。
真正能把人带到最后的,从来不是设备永远听话,而是台上的人知道彼此下一拍在哪里。
“采样里的声音,现场有没有东西能替?”
我指向舞台侧边的器材箱。
吉他手先反应过来,用拨片刮过缠弦,做出开门的摩擦声。
贝斯手轻敲琴身,模仿脚步。
主唱从书包里拿出一串钥匙,周晴把舞台边的金属谱架搬到钢琴旁。
最难的是风炮声。
江屿试了几种鼓边敲击,效果都太干净。
我让他把小军鼓的响弦放松,再用鼓槌手柄擦过鼓皮。
短促、粗粝的声音从音箱里钻出来,居然真有几分汽修厂工位的味道。
江屿抬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
“年轻时也玩过。”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接近真相的回答。
他显然不太信,却没时间追问。
全队把前奏重新编了一遍。
没有采样垫的精确,甚至有点生涩,但所有声音都由台上的人亲手发出,反而多了一股真实的呼吸。
第二次走台结束,工作人员都停下来听完了最后一段。
罗海山问:“还转文件吗?”
江屿看向队友。
周晴先摇头。
“不用。”
“现场版更像我们。”
大家一致决定放弃已经做好的采样,连备份也不再用。
当晚回酒店,江屿敲开我的房门。
“你不只是玩过吧?”
他拿着鼓槌,在桌面上打出一组切分节奏。
“那天听排练,你能听出我抢半拍。今天松响弦,也是鼓手才知道的办法。”
我不能告诉他另一个世界,也不想再编更多谎话。
“我以前错过一次学鼓的机会,后来偷偷学了很久。”
“为什么从没见你打过?”
“因为那段日子离现在太远了。”
我看着自己这双属于周国梁的手。
“远到有时候像另一个人的人生。”
江屿靠在门框上,似懂非懂。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
“生活绕了远路。”
我笑了笑。
“不过听你打,也算接上了。”
他把鼓槌抛给我一根。
“来四小节。”
我和他隔着一张酒店书桌,用两根鼓槌敲出最简单的问答。
我先打,他重复,再换他出题。
十六拍过去,他故意加了一组很刁钻的重音。
我稳稳接住,最后一下和他同时落在桌沿。
江屿的眼睛亮了。
“爸,等比赛结束,你也报罗老师的成人班吧。”
“学费谁交?”
“我先借你。”
“利息怎么算?”
“一天陪练一次。”
他说得一本正经,我们同时笑出声。
隔壁传来周晴砸墙的声音。
“十一点了!鼓手不用睡,键盘手要睡!”
江屿朝墙那边喊:“你不是说输了也不怪我吗?”
“你吵我睡觉,跟输赢没关系!”
我收起鼓槌,把他推出房间。
“听见没有,各自承担各自那份。现在你承担扰民,回去睡觉。”
16
决赛现场坐了近千名观众。
轮到我们学校时,江屿站在幕布后,右手一遍遍握紧又松开。
周晴抱着谱子,嘴唇发白。
我和沈岚只能送到候场区入口。
“如果没拿奖呢?”
周晴忽然问。
从前的我大概会说,不拿奖就别回来。
现在我替她整理好歪掉的衣领。
“那就回家吃饭。”
“如果我弹错呢?”
“回家也吃饭。”
江屿在旁边哼了一声。
“她弹错我会接。”
周晴瞪他。
“你打错我也会接。”
舞台监督叫到他们的队名。
江屿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我没有再交代任何技术,只冲他挥了挥拳头。
幕布升起,灯光压下来。
吉他弦先发出一道像旧门轴转动的摩擦声。
钥匙在主唱手里轻轻一碰,清脆得像无数个深夜里终于有人回家。
周晴闭上眼,第一组和弦准确落下。
她不再急着证明自己弹得快,每个音都留足了呼吸。
江屿的鼓点从弱拍钻出来,像一个孩子隔着房门,用筷子在练习册上偷偷敲击。
一下,又一下。
旋律里出现那句“小屿,先让妹妹吃”时,沈岚猛地捂住嘴。
观众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六年,却能听见鼓点在它之后骤然变轻。
那不是技术上的收束,是一个孩子学会把自己缩小。
副歌前,周晴敲响金属谱架。
清亮的声音像一道光劈开房门。
她的钢琴先冲进去,江屿的鼓紧跟着抬高,吉他和贝斯在下一拍同时汇合。
主唱唱出那句“门内有光,不是谁赢来的一束”。
我眼眶发热。
他们写的不是一个突然变好的家。
歌里有争吵、有亏欠、有迟到的道歉,也有两个人终于不用踩着对方,争那一束只照一个人的光。
第二段开始前,江屿右手的鼓槌忽然脱手。
鼓槌撞在地台上,滚进吊镲架下面。
观众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江屿没有弯腰捡。
他左手继续打军鼓,右手直接拍在落地鼓鼓面上,用手掌接住少掉的两拍。
周晴看见了,立刻把原本单音的低音区加厚,贝斯手也向前半步,把节奏托住。
江屿趁四小节间奏从备用袋里抽出新鼓槌,重新进入时,没有多打一记来发泄紧张。
他只把该有的每一拍送回队友脚下。
最后一段,所有乐器忽然停下。
音响里没有预录好的那句“江屿,吃饭了”。
沈岚从观众席站起来,用发抖的声音喊:“小屿,回家吃饭!”
她这一声不在计划里。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有人鼓掌。
江屿坐在鼓后,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他笑着举起鼓槌,数出四拍。
整支乐队在第四拍重新进入,最后一个和弦像被推开的窗,明亮地铺满舞台。
我也站起来,用力鼓掌,手掌拍得发疼。
灯光暗下时,江屿没有急着擦眼泪。
他绕过鼓架,和周晴一起牵住队友的手,向观众鞠躬。
评分等待了四十分钟。
周晴在后台来回走了二百多步,江屿嘴上说不紧张,却把鼓槌上的标签抠起一个角。
结果公布,学校乐队总分第二,获得最佳原创作品奖。
第一名是一支合作四年的专业少年乐队,技术和舞台完成度都比他们成熟。
周晴听见第二名时,眼里有一瞬失落。
江屿却先跳起来,把她一把抱住。
“最佳原创是我们的!”
她愣了两秒,也大叫起来。
“你没掉槌的话,说不定就是第一!”
“你少来,明明是你第二段弹慢了!”
两个人互相拆台,笑得一个比一个响。
最佳鼓手奖最终给了第一名乐队的鼓手。
江屿没有获个人奖。
他盯着奖杯看了一会儿,坦然地说:“他比我稳,左脚也比我强。”
罗海山拍了拍他的肩。
“知道差在哪里,明年再来。”
没有奇迹替他们抹平所有训练差距。
可他们拿到了真正属于共同创作的奖,台下几乎每个人都记住了那首带着钥匙声和风炮声的歌。
走出剧场时,一个小男孩追上来,请江屿在节目单上签名。
“哥哥,我也想学鼓,我爸说太吵。”
江屿蹲下来,把备用鼓槌递给他一根。
“先和他好好商量。”
“如果他还是不同意呢?”
江屿看了我一眼。
“那就让他来听你完整打完一首。”
我站在台阶下,忽然觉得那19800元学费真正买到的,不是一张获奖证书。
它买回了一个孩子敢把梦想说出口的声音。
17
决赛第二天,江屿参加了省艺术学校的专业测试。
考官让他视奏一段陌生鼓谱,他在第三行漏掉一个变化拍,随后靠听觉补了回来。
基本功测试里,他的左脚控制和滚奏都只拿到中等。
即兴合奏时,他却准确听出贝斯留下的空位,用最少的音把整段托了起来。
招生老师最后给出的评价很直接。
“天赋突出,乐感好,舞台应变强,基础不系统。”
“半额奖学金可以给,但一年后复审。文化课成绩不能低于原学校年级前百分之六十,专业考核不合格就取消。”
回家后,我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
一年三万元学费,加上交通和器材,大约要四万二。
汽修厂恢复营业后每月能拿出两千,剩余部分需要动用家庭存款。
沈岚愿意从自己的卖房款里出一半,我负责另一半。
江屿却没有立刻答应。
“如果一年后奖学金没了呢?”
“重新算家里承受能力。”
“要是承受不起?”
“先申请学校助学金,再看能不能调整课程。”
我把学校合同摊在桌上。
“最坏的结果是退出预科,回罗老师那里继续学,不是世界末日。”
“那这三万不就浪费了?”
“学到的东西还在,怎么叫全浪费?”
江屿低头看着费用表。
他已经习惯了把家里每一笔花在自己身上的钱都当成债。
“爸,我以后可能当不了职业鼓手。”
“我知道。”
“也可能赚不回这些学费。”
“教育不是投资合同。”
我把笔放进他手里。
“你现在想不想去?”
“想。”
“那就把课程看清楚,自己签学生确认栏。”
江屿一页页读完,在最后写下名字。
签完以后,他没有欢呼,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把三年来藏在胸口的“不配”吐了出去。
周晴也做了一个决定。
她暂停半年商业比赛,把省下的报名费和时间用来学视奏与作曲。
“我不是为了给他伴奏。”
她提前声明。
“新老师说,我对旋律比对炫技更有兴趣。”
“学什么都行,先坚持一个学期再评估。”
我在教育账簿上记下她的新课程。
她盯着两个名字后面不同的项目,忽然笑了。
“原来预算一样,不是每个人都得花在一样的地方。”
“终于会算账了。”
“我数学本来就比江屿好。”
储藏间里立刻传出抗议。
“上次数学月考谁少我两分?”
“你偷听!”
“门没关!”
熟悉的争吵从屋里滚出来。
沈岚端着水果站在中间,想劝又忍住,最后把盘子往桌上一放。
“谁吵赢谁洗盘子。”
两个人立刻闭嘴。
江成海在那之后消失了两个月。
法院又划拨了一笔演出收入,他没再打电话闹,只给江屿发来一条短信。
“决赛我看了,你比我十六岁时强。”
江屿没有拉黑这个新号码,也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三天,他只回了一句:“抚养费按判决付,想看演出提前联系,不要用我的名字宣传。”
江成海回了一个“好”。
他以后会不会做到,谁也不知道。
江屿没有因为一个字就重新叫他爸,也没有假装自己从此毫不在意。
他只是学会把门开到多大,钥匙握在自己手里。
入学第一天,我和沈岚送他到省艺术学校。
老师发下一整套训练计划,他看得眼睛发亮,也看得头皮发麻。
“每天基本功两小时,周末合奏四小时?”
我故意问:“后悔了?现在退费还来得及。”
江屿把课表往怀里一抱。
“想得美。”
“那第一年学费,我可真交了。”
他望着我,眼里慢慢有了笑。
“爸,这次我不会退。”
18
三年后,江屿十九岁。
他以专业第三的成绩考进省音乐学院现代器乐系,收到录取通知那天,没有像我们预想的那样跳起来,而是一个人去了星火音乐培训中心。
罗海山保留着那间蓝灰色小教室。
当年裂开的鼓槌被装进透明盒,旁边压着第一张19800元的缴费收据。
我赶到时,江屿正拿抹布擦鼓架。
“正式学员还要打扫卫生?”
他回头笑了。
“以前拿打扫换二十分钟,现在是回来帮忙。”
罗海山从办公室拿出一份新合同。
江屿用演出和奖学金攒下了第一笔三万元,准备资助两个家庭困难的孩子学鼓。
合同写得很细,课时、器材、退费条件一项不少,受助学生也不用替培训班干活交换。
“我没想当好人。”
江屿怕我误会,特意解释。
“就是觉得三年躲着练太累,不该每个人都走一遍。”
“钱怎么花是你的决定。”
我签下监护人知情栏,随即想起他已经成年,又把笔划掉。
“这次不用我签了。”
江屿看着那道划痕,笑容淡了一点。
“成年以后,你就不管我了?”
“该管还管,只是不替你签。”
我拍了拍他的肩。
“缺钱、受委屈、选错路,都可以回家。后果你自己担,饭还是有你的。”
他低头摆弄那张合同,忽然从背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19800元。”
“干什么?”
“还你第一年学费。”
我抬手就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说了多少遍,教育不是借款。”
“那我拿着也别扭。”
“给你未来的学生。”
我指了指资助合同。
“真想还,就把别人递到你手里的机会接稳,再往下传。”
江屿揉着额头,没再坚持。
他把钱转进资助账户,在备注栏写下“第一副鼓槌”。
汽修厂也变了样。
整改后的第三年,我们把隔壁闲置仓库租下来,一半做合规的配件库,另一半改成社区排练室。
墙上贴着清楚的收费表,每周留两个免费时段给附近学生预约。
周晴给排练室画了标志,一扇半开的门,里面落出四条金色节拍线。
她没有走钢琴演奏专业,而是考进师范大学音乐教育系。
她说自己最想教的,是那些一弹错就以为会被抛弃的孩子。
江屿笑她煽情,她就把他十六岁掉鼓槌的视频循环播放。
兄妹俩仍然三天一小吵,谁也不肯在嘴上让人。
可周晴第一次写完整的歌,请的是江屿录鼓。
江屿第一次拿到商业演出报酬,给妹妹买的不是首饰,而是一套正版编曲软件。
沈岚还在药店工作,升成了区域店长。
她不再替任何人维持表面的和平,家里谁说话伤人,她第一个指出来,包括我。
我偶尔脾气上来,想替孩子拍板,她就把那本旧账簿摆到我面前。
第一页两个被眼泪晕开的名字,成了我们家的警示牌。
江成海没有突然变成好父亲。
他有时按月付钱,有时被法院催了才付,来看演出前也学会先发消息。
江屿愿意见他吃饭,却从不去海潮演艺接没有合同的活。
他们的关系停在一个不亲密但有边界的位置。
这不是团圆,也不是报复,是江屿自己选的距离。
录取通知到家的周末,我们在社区排练室办了一场小演出。
没有媒体,没有评委,观众是汽修厂的工人、邻居、老师和几个刚学乐器的孩子。
周晴弹键盘,江屿坐在鼓后,演的还是《门内有光》。
三年前那句“小屿,让妹妹先吃”仍然保留着。
沈岚每次听见都会红眼睛,却不再要求删掉。
错误被记住,不妨碍后来的人把下一句说对。
演出开始前,一个背着旧书包的男孩趴在门口,盯着架子鼓不肯走。
我问他:“想试试?”
他摇头,又点头。
“我没钱。”
江屿从鼓台后走下来,把一副崭新的枫木鼓槌塞进他手里。
“第一次不要钱,先打给我们听。”
男孩紧张地坐上鼓凳,第一下敲得又轻又歪。
江屿没有笑,弯腰替他调好高度。
“再来。”
鼓点一点点稳起来。
我坐在第一排,忽然想起穿来那天,江屿握着裂开的鼓槌,不敢相信一张缴费单真的属于他。
那时我以为,我是在救一个注定受伤的孩子。
后来才明白,是他一次次不肯放下鼓槌,让我有机会学会怎样当父亲。
周晴在琴边催:“哥,开场了!”
江屿站起身,把鼓凳让给男孩,自己走到主鼓台后。
他先看妹妹,又看沈岚,最后望向我。
“爸,数拍。”
我举起手,用力落下。
“一、二、三、四!”
门内的灯全部亮起。
这一次,光照在每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