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苏清和穿成欠下巨债的光杆掌门,连引气入体都不会。为保命他随口把广播体操编成神功糊弄傻徒弟,谁知徒弟全员脑补过度,硬生生把假把式练成了绝世神通!
【正文】
1
青云山顶的破道观漏着风,供桌上那尊缺了左耳的泥塑祖师爷正往下掉渣。苏清和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块发霉的杂粮饼,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院子正中央那口豁了边的破水缸。
不对劲。
那水缸偏左了,哪怕只有一指甲盖的距离,没压在青石板的中轴线上,看得他后槽牙一阵阵发酸,太阳穴突突地跳,连带着胃里那点酸水都往上涌。
“苏掌门!喘气儿呢就赶紧把地契交出来!”
院门那两扇被虫蛀空了的木板被人一脚踹飞,木屑混着陈年老灰在半空里乱飞,一只绣着金线烈火纹的皂靴重重踩在门槛外头的烂泥里。烈阳宗外门执事王麻子拎着把鬼头刀,刀背上挂着三个铜环,晃荡起来哗啦作响,震得屋檐上那两片摇摇欲坠的烂瓦片吧嗒一声砸在泥地上,摔成了四瓣。
不是双数,是四瓣,但其中一瓣大,三瓣小。
苏清和眼皮跳了两下,右手大拇指死死搓着食指的关节,把那层老茧都搓得发红了,也没去捡那半块掉在鞋面上的杂粮饼。
“王爷,不对,王执事,”苏清和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膝盖骨发出咔吧一声脆响,整个人往左边歪了一下,赶紧又往右边迈了半步找补回来,“那个,宽限几天成不成?你看这山上连耗子都搬家了,实在凑不齐那堆石头……灵石。”
王麻子往前凑了一步,他左边鼻孔里窜出一撮黑毛,右边却干干净净。苏清和看着那撮鼻毛,呼吸都跟着粗重了几分,手指头在袖子里蜷紧又松开,恨不得现在就找把锈剪子给它咔嚓了。
“少废话!”王麻子手里的鬼头刀往青石板上一顿,磕出个白印子,正好砸在苏清和昨晚刚用石灰粉画好的中轴线上,“按我们烈阳宗的规矩,下品宗门要是连着三个月交不上供奉,要么拿山门地契抵债,要么门下凑齐三个炼气期弟子去黑煤窑挖矿顶账!你这破青云门就剩你一个光杆司令,连引气入体都不会的废物,拿什么顶?三天!就三天!再交不出东西,老子带人把你这破庙推平了当茅房!”
王麻子吐了口浓痰,正巧落在那个白印子旁边,转身带着两个跟班骂骂咧咧地往山下走。一只绿头苍蝇嗡嗡叫着,在痰迹上头绕了三圈。
操。
苏清和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把那件洗得掉色且领口扯豁了的道袍粘在了脊梁骨上。三天。他穿越过来才两天,前任掌门留下的遗产就只有半袋子长毛的玉米面,还有两本被老鼠啃得只剩封皮的破黄历。别说灵石了,他连自己肚子里那股气到底算是仙气还是消化不良的胀气都分不清楚。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强拆危机,道由心生系统正式激活!】
脑瓜子里突然蹦出个动静,跟有人拿破锣在他耳根子底下敲了一记似的,震得他脑袋嗡嗡直响。
【本系统旨在辅助宿主重振万古仙门!只要宿主向门下弟子传授功法,且弟子对该功法深信不疑,系统将根据弟子的领悟与脑补程度,自动将其演化为真实无上神通!注:弟子修为提升,宿主将同步获得部分修为反馈!】
苏清和眨巴了两下眼,睫毛上粘着刚才飞过来的木屑,扎得眼仁生疼。
瞎编就能成真?前提是得有徒弟信啊。这荒山野岭的,连野狗路过都得夹着尾巴怕被他炖了,上哪儿找个傻子来信他的鬼话?再说了,就算有傻子,三天时间能练出个屁来?
不行,得跑。把这破道观能拆的木头拆了,下山换点铜板,去城里租个四四方方、左右绝对对称的小院子苟着。
他抓起墙角那把缺了三个齿的破铁锹,刚把院里那口偏左的水缸往右挪了一指头,对齐了石板缝,外头山道上突然滚下来一个黑乎乎的肉球。
那肉球一路撞断了好几根枯树枝,咔嚓咔嚓响成一片,最后啪叽一下拍在道观门口的烂泥里,正好把王麻子刚才吐的那口痰给蹭没了。
苏清和握着铁锹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绊在门槛上,差点仰面摔进屋里。
泥地里趴着个半大少年,身上的粗布麻衣烂得跟咸菜条似的,背上还背着半捆没砍利索的湿柴火,一长一短,参差不齐。少年抬起满是泥浆的脸,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皮,一双眼睛因为饿极了而发直,死死盯着苏清和鞋面上那半块粘了灰的杂粮饼。
“仙……仙长……”少年嗓子眼儿里像是塞了一把粗砂纸,吐出几个字,“给口吃的,俺……俺给你当牛做马,给仙长当徒弟……”
苏清和低头看了看自己脚面上的半块饼,又看了看少年背上那捆长短不一、左边多出三根、右边少两根的柴火。他左边腮帮子咬得死紧,太阳穴那根青筋又开始蹦迪了。
这柴火捆得,简直是违法犯罪。
“那个谁,”苏清和弯腰把那半块饼捡起来,在自己破袖子上擦了擦,也没擦干净,直接递了过去,“叫什么名字?”
少年一把抢过饼,连灰带泥地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脖子梗着往下咽,好半天才拍着胸口喘过气来:“俺叫林铁柱!山下林家村的,村里遭了灾,俺快饿死了,听说青云山上住着老神仙……”
“行了,别管神仙不神仙的,”苏清和盯着他背上那捆柴,实在忍不了了,伸手把那捆柴火扯下来扔在院子里,“从现在起,你就是我青云门的大弟子了。”
【叮!成功收录一名具备极品赤子之心的弟子!请宿主尽快传授护宗神功!】
苏清和没搭理脑子里的破锣声。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在三天内凑点路费跑路,顺便让王麻子来的时候有个顶缸的。不对,不能拿大活人去顶黑煤窑的账,那太缺德了。先把这小子忽悠住,帮自己把道观里头那些值钱的破烂打包下山卖了才是正经。
林铁柱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脑袋磕得砰砰响,泥水溅了苏清和一裤腿:“多谢师尊收留!师尊,俺听说修仙之人都能飞天遁地,刚才山下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人,说是三天后要来拆咱们的庙,师尊快传俺绝世神功吧!俺不怕苦,俺一拳一个把他们全打死,护住咱们的山门!”
苏清和低头看着裤腿上那左三点、右五点的泥印子,呼吸突然变得粗重起来。他蹲下身,沾着吐沫在左边裤腿上硬生生又抹了两道泥,凑成五对五,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绝世神功?他连广播体操都忘得差不多了,上哪儿整神功去?
“神功是吧……”苏清和眼珠子一转,瞥见院子里那堆散落的湿柴火。那些柴火有的粗如儿臂,有的细如麻秆,长短更是差着好几截,横七竖八地堆在排水沟旁边,看得他眼角直抽抽,“想学神功,得先练基本功。看到那堆柴火没有?”
林铁柱扭头看去,重重点头:“看到了!师尊,这莫非是某种阵法?”
“阵你个头……咳,对,这是为师布下的桩功,”苏清和随手从墙根捡起一把卷了刃的破柴刀,扔在林铁柱面前,“听好了,把这些柴火,全部给我劈成手腕粗细、小臂长短的木条。记住,每一根的粗细长短必须一模一样,连树皮裂开的纹路都要对齐!码放的时候,横平竖直,四角成线!”
林铁柱双手捧起那把锈迹斑斑、刃口跟锯条似的柴刀,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都停了半拍。他瞪大牛眼,看着那堆歪七扭八的烂木头:“粗细一致……连纹路都要对齐?师尊,这把刀已经钝成这样了,怎么可能……”
“做不到?”苏清和眉头一皱,开始顺嘴胡诌,“那是你不会呼吸!想当年为师……为师在上面的时候,讲究的就是一个字,齐!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手腕发力的时候,嘴里要念口诀!”
“请师尊赐下无上真言!”林铁柱把头埋进泥里,后背绷得像块石头。
苏清和抠了抠鼻梁上的灰,回忆着上辈子小学操场上的喇叭声,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字:“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换个方向,再来一次!吸气的时候肚子收紧,呼气的时候拿刀往下砸,手臂伸直,手掌心要贴着裤缝!听明白没有?什么时候把这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什么时候为师再教你下一招!”
话音刚落,林铁柱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苏清和那张因为强迫症得到短暂缓解而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带着点漠然的脸。一二三四?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四象轮回!换个方向再来一次,这分明是指代天地阴阳逆转,周天循环不息!而要求每一根柴火粗细纹路完全一致,用一把卷刃的钝刀去劈,这是在逼他舍弃外物之利,以肉身呼吸契合天地四象的韵律,用纯粹的气血之力去震碎木理!
高!太高了!这就是传说中直指大道本源的荒古炼体术吗?掌门师尊看似是在让他劈柴,实则是在传授他如何将四象轮回之力融入一呼一吸之间!
“弟子……悟了!”林铁柱眼眶通红,双手死死攥住那把破柴刀,刀柄上的木刺扎进肉里都浑然不觉,“师尊放心,弟子定当参透这四象轮回劈柴法,绝不堕了青云门的威名!”
苏清和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往屋里走:“行行行,悟了就赶紧干活,劈不齐别睡觉啊,看着闹心。”
他转身进了大殿,把那两扇被踹坏的门板勉强立起来,左右对齐了门框,然后趴在供桌底下开始翻找前任掌门有没有藏什么铜板。
外头院子里,林铁柱双脚死死钉在青石板上,严格按照与肩同宽的距离站定。他看着面前第一根湿木头,嘴里低声念叨着:“一、二、三、四……”
每念一个字,他的胸膛就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一次,全身的血液顺着那种古怪而富有节奏的口令,在干瘪的血管里疯狂冲刷。当念到“四”的时候,他抡起钝刀,手臂绷得笔直,轰然砸下!
没有刀锋切入木头的闷响。
咔嚓!
那根湿滑坚韧的硬木,竟在钝刀接触的刹那,从内部被一股蛮横无匹的震荡之力硬生生震成了两半!断面平滑如镜!
屋里正在掏老鼠洞的苏清和突然觉得屁股底下晃了一下,供桌上那尊缺了左耳的泥塑祖师爷咔吧一声,右耳朵也掉了下来,啪嗒砸在他手背上。
苏清和看着地上那两只一模一样的泥耳朵,愣了三秒,嘴角居然诡异地翘了一下:“嘿,这下对称了。”
2
后半夜的时候,青云山顶开始刮怪风。
那风不是从山谷里吹上来的,倒像是从院子正中央那堆柴火里头往外头硬挤出来的。呼呼的风声刮过道观漏风的窗棂,发出跟拉风箱似的怪叫。
苏清和缩在供桌底下,身上盖着半张被老鼠咬出七八个洞的破芦席。他没睡着,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数了整整三遍,发现芦席左边的破洞有四个,右边只有三个。他憋了半宿,最后实在没忍住,伸出食指在右边硬生生又捅了个窟窿,这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
轰!
地面突然剧烈地颠了一下,就像有头老黄牛在地底下翻了个身。供桌上的香炉哗啦一声翻倒,里头攒了三年的香灰全扣在了苏清和脸上,呛得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外头院子里传来林铁柱闷雷一样的吼声,那动静根本不像是从人嗓子眼儿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两块大青石在互相碾磨。紧接着又是咔嚓一声巨响,一股热浪顺着门缝挤进大殿,把地上的香灰吹得满屋子乱飞。
与此同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苏清和的尾椎骨里头窜了出来,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上爬,所过之处,他那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酸痛的腰眼、发木的膝盖,居然像是泡进了滚烫的澡堂子里,骨头缝里都在噼里啪啦地响。
苏清和抹了一把脸上的香灰,手忙脚乱地从供桌底下爬出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破蒲团。
“地震了!绝对是后山塌方了!”
他根本没往修仙那茬儿上想,只觉得自己脚底下的青石板都在发烫,浑身上下更是热得邪门,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火星子味儿。这破山头本来就快被烈阳宗强拆了,要是再赶上地龙翻身,他非得被埋在这堆烂泥里头不可!
不能等天亮了,现在就得跑!
苏清和冲到墙角,抓起自己昨晚收拾好的蓝印花布包袱——里头装着那两只摔下来的泥塑耳朵、半袋子玉米面,还有几块他觉得形状特别方正的鹅卵石。他把包袱往背上一甩,系了个左右完全对称的死结,然后一把拉开大殿的门。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把迈出去的左脚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原本堆积如山的湿柴火已经不见了。在排水沟旁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座四四方方的木头垛子。每一根木头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拿刨子推过一样,长短粗细没有半点偏差,连切口处那白花花的木茬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而在木头垛子前头,林铁柱光着膀子站在那儿。这小子昨天来的时候还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这会儿身上的皮肉却鼓胀得像是塞满了铁块,皮肤表面泛着一层古铜色的油光,随着他每一次深呼吸,周围的空气都在跟着一缩一胀,脚底下的青石板更是被他踩出了两个深达半指的脚印。
“换个方向!再来一次!”
林铁柱闭着眼,手里的柴刀已经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木柄了,铁片子碎了一地。他就握着那个木柄,朝着面前最后一根大腿粗的硬木疙瘩挥了下去,手臂贴着裤缝,动作僵硬得跟广播体操里的伸展运动一模一样。
砰!
掌风擦过木头疙瘩,那块连斧头都难劈开的硬木,连渣都没掉一粒,直接从中间裂成了整整齐齐的四块,啪嗒一声落在木头垛子最上头,刚好把最后四个角填平。
【叮!恭喜宿主!大弟子林铁柱彻夜苦修您传授的《四象轮回劈柴法》,以赤子之心逆推大道,成功演化并修成失传绝学——《荒古金刚体》第一重!宿主同步获得修为反馈,当前肉身强度已自动提升至:金刚不坏之躯(初级)!】
苏清和压根没听清脑子里那阵破锣声在吵吵什么,因为他的注意力全被林铁柱脚底下那两个脚印吸引过去了。
左脚印深,右脚印浅!
“停下!快给我停下!”苏清和指着地面,嗓子都劈叉了,“你右脚没使劲吗?怎么踩出来的坑一深一浅的!赶紧把右脚那个坑给我往下再跺一下!快点!”
林铁柱猛地睁开眼,眼珠子里闪过一道骇人的金光,但一看到苏清和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金光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惶恐与羞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以为自己一夜之间脱胎换骨,气血如汞,已经领悟了师尊功法的精髓。没想到师尊仅仅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就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体内气血左盛右衰、阴阳未能完全平衡的致命破绽!
“弟子愚钝!练功时心生自满,导致气机偏颇,请师尊责罚!”林铁柱二话不说,右脚猛地往下一跺。
轰隆!
整座小院跟着颤了三颤,右脚底下的青石板硬生生往下陷了半寸,跟左边的脚印分毫不差。
苏清和探头看了一眼,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把胸口那股子堵得慌的闷气吐了出来:“行了,这还像点样子。那个,铁柱啊,为师突然想起来山下还有点俗事没办完,你在这儿看着家,为师下山一趟,过个十年八年的再回来……”
“苏清和!给老子滚出来!”
话音未落,院门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那两扇苏清和好不容易才摆对称的破门板,被人从外头一脚踢得粉碎,漫天木屑跟下雪似的往院子里泼。
王麻子带着七八个手里拎着钢刀的烈阳宗外门弟子闯了进来,一个个凶神恶煞,刀尖上还泛着绿油油的寒光。
“妈的,昨晚掌门真人夜观天象,说青云山这破地方有异宝出世的气息,让老子天不亮就带人过来把这儿翻个底朝天!”王麻子一边走一边往地上啐唾沫,三角眼在院子里乱扫,“苏清和,你小子背着包袱想往哪儿跑?是不是挖着什么前人留下的灵石矿了?识相的赶紧交出来,不然今天就把你大卸八块!”
大卸八块?那倒是双数。
不对,现在是想双数的时候吗!
苏清和看着那七八把明晃晃的钢刀,腿肚子当场就转了筋。他明明说好了三天期限的,怎么这帮孙子不讲武德,大半夜的就来强拆啊!
“王执事,误会,都是误会……”苏清和想往后退,结果脚底下正好踩在王麻子刚才踢碎的一块半圆形门板木头上。
那木头底下沾着夜露,滑不溜秋的。苏清和重心本来就不稳,这一脚踩上去,整个人直接劈了个极其标准的一字马,紧接着上半身往后一仰,后脑勺擦着王麻子劈过来的刀锋,噗通一声四仰八叉地摔在了泥地里。
呼——
鬼头刀带着恶风,贴着苏清和的鼻尖砍了个空,刀刃重重劈在旁边的青石板上,火星子溅了苏清和一脸。因为肉身刚刚被系统强行提升到了金刚不坏初级,苏清和摔在地上不仅没觉得疼,反而把身下的青石板给砸出了个人形浅坑,尘土飞扬。
全场安静了足足三秒。
王麻子保持着劈砍的姿势,手腕子被反震之力震得发麻,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看着躺在地上的苏清和。
刚才那一刀,他可是灌注了炼气三层的全部灵力,就算是头牛也得被劈成两半!可这苏清和,明明看起来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却在刀锋及体的千钧一发之际,脚下踩出了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诡异滑步!那一退一仰,不偏不倚,刚好卡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死角上!更可怕的是,对方落地时看似狼狈,实则将全身的力量瞬间卸入大地,震裂青石而自身毫发无损!
这是什么身法?!卧龙卸甲功?还是传说中的缩地成寸?!
“你……你一直在藏拙?!”王麻子声音都变了调,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冷汗,往后退了半步。
躺在地上的苏清和摔懵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刃,心脏差点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两只手在泥地里胡乱划拉着,嘴里哆哆嗦嗦地喊:“铁柱!救命啊!杀人啦!”
站在柴火垛旁边的林铁柱原本还在保持着收功的姿势,听到师尊这声喊,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师尊刚才那一式精妙绝伦的卸力神通,分明是在给他演示面对强敌时的避实就虚之法!而现在师尊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喊他救命,这是在考校他昨晚修行的成果,让他来亲自清理这些阿猫阿狗,免得脏了师尊老人家的手!
“鼠辈!敢惊扰我师尊清修,找死!”
林铁柱怒吼一声,一步跨出,脚下的青石板寸寸龟裂。他也没拿武器,就那么赤手空拳地冲到了王麻子跟前,脑子里回荡着师尊昨晚传授的无上真言,双臂猛地向两侧平举,胸膛挺起,结结实实地来了一记广播体操第一套——伸展运动!
“一二三四!”
啪!
林铁柱粗糙的大手蒲扇一样拍在王麻子横起格挡的鬼头刀上。
连半点停顿都没有,那把百炼精钢打造的大刀,就像是用酥糖捏的一样,当场崩碎成几十块铁片!林铁柱的手掌去势不减,顺着体操的节拍,轻轻巧巧地拂过了王麻子的胸口。
咔嚓!
王麻子胸前的肋骨不知道断了多少根,整个人像是被一座狂奔的大山迎面撞上,双脚离地,口中狂喷鲜血,化作一道黑影倒飞出去,直接撞塌了道观外头仅剩的半截土墙,一头栽进了山道下的臭水沟里,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昏死了过去。
剩下的七八个跟班全傻了,手里的钢刀咣当咣当掉了一地,双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苏清和从人形浅坑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着外头那道飞出去老远的抛物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踩滑的那块半圆形木头。
不对啊。王麻子怎么自己飞出去了?难道是因为这小子昨晚吃了太多的韭菜盒子,肚子里头胀气爆炸了?
就在这时,后山那片黑漆漆的竹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紧接着是一道凄厉的剑鸣,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3
那声音刮得人耳膜生疼,跟有人拿铁指甲在锅底上使劲挠似的。
苏清和缩了缩脖子,赶紧把背上的蓝印花布包袱往上托了托。趁着王麻子那帮手下还在发傻,他得赶紧从后山溜走,万一王麻子从臭水沟里爬出来叫人,他可没有第二次踩滑木板的好运气。
“铁柱,把地上那些碎铁片子捡一捡,按大小个儿排好,为师去后厨做顿早饭,吃饱了咱们就……就云游四海去!”苏清和丢下一句话,逃命似的钻进了大殿旁边的破耳房。
这耳房其实就是个漏天的灶台,上头架着口缺了半边耳朵的铁锅。苏清和从包袱里掏出两个前天从山下捡来的烂萝卜,刚洗干净放在裂了缝的菜板上,后山竹林那边就砰的一声,掉下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原本应该是白色、现在却被血染得一块红一块黑的纱衣,头发散乱得像个鸡窝,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窄长的青铜剑。她左肩上插着半截断箭,整个人明显已经神志不清了,嘴里头一边往外冒血沫子,一边神经质地念叨着:“剑道不公……天道不公!为什么我的子午鸳鸯剑总是慢半拍!为什么阴阳不能合一!杀!全杀了!”
她双眼赤红,体内的灵力像是烧开了的滚油一样乱窜,手里的青铜剑胡乱一挥,旁边一棵碗口粗的苦竹就被拦腰斩断,切口焦黑,明显是走火入魔到了极点。
正是被正道六大派联合通缉的疯魔剑修,叶红鱼。
叶红鱼闻到了灶台这边的人味儿,猛地转过头,提着滴血的剑就一步一晃地朝耳房走了过来,脚底下踩着枯叶,咔嚓作响,杀气腾腾。
灶台前头,苏清和背对着竹林,正拿着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对着菜板上那两个烂萝卜发愁。
这两个萝卜,一个长着两条须子,另一个长着三条须子。更让他崩溃的是,刚才他因为心里头慌,下刀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切出来的萝卜片,左边那堆厚得像鞋底,右边那堆薄得透光。
“这叫人怎么吃?这根本就没法下嘴!”
苏清和越看越来气,强迫症彻底犯了,左边腮帮子咬得咯吱响,举起破菜刀就往菜板上剁,一边剁一边骂骂咧咧:“长短不一!厚薄不均!左边重右边轻,连个萝卜须子都不对称,难怪一辈子只能当个烂萝卜!想要切得齐整,下刀的时候手腕就得端平了,一刀厚,一刀薄,那不叫切菜,那叫砍柴!必须每一刀下去,深浅一致,左右分毫不差,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
刚走到耳房破窗外头的叶红鱼,举起青铜剑的手突然僵在了半空。
她那双原本充斥着暴虐与疯狂的血色眼眸,在听到苏清和这番碎碎念的瞬间,像是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了天灵盖,整个人如遭雷击,连肩膀上流血的伤口都忘了疼。
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左边重右边轻,所以才无法合一?
她苦修《子午鸳鸯剑诀》二十载,一直追求子剑诡谲、午剑霸道,试图以奇正相合突破金丹大道,却始终卡在最后一步,最终导致心魔丛生,经脉逆乱!可眼前这个背影萧索、身穿破旧道袍的男子,仅仅是用一把凡铁菜刀切着寻常萝卜,就一语道破了她剑道中最大的谬误!
是啊!她一直在强求子午二剑的奇正变化,却忽略了剑道最根本的平衡!一刀厚一刀薄,那是砍柴的莽夫行径!真正的无上剑道,应当是绝对的精准,绝对的对称,在极致的平衡中孕育出斩破一切的锋芒!
再看那男子挥动菜刀的轨迹,看似杂乱无章的抱怨,实则每一刀落下,都精准地将原本厚薄不一的萝卜片修整得完全相同!刀光起落间,没有半点灵力外泄,却暗合天地间最本源的规矩与尺度!
这是何等恐怖的剑道通神之境?!返璞归真,以凡刀演至理!
轰!
叶红鱼脑海中那道困了她整整三年的枷锁,随着苏清和最后一刀将萝卜根切成整整齐齐的两半,轰然破碎!她体内原本暴走乱窜的真气,像是找到了宣泄的河道,瞬间一分为二,左阴右阳,严丝合缝地在经脉中运转了一个大周天!
噗——
她张口喷出一团黑紫色的淤血,脸上的癫狂之色尽数褪去,气息不仅瞬间平稳下来,甚至比走火入魔前还要凝练数倍!
苏清和听到背后有动静,吓了一跳,握着菜刀猛地转过身:“谁?!”
只见窗外泥地里,一个浑身是血的疯婆子正对着他跪得笔直,脑袋磕在地上,把地面都砸出了个坑。
“晚辈叶红鱼,多谢前辈出言点化,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没齿难忘!”叶红鱼声音发颤,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锦囊,双手高举过头顶,“晚辈遭奸人所害,走火入魔,今日偶遇前辈切菜演道,方知自己前半生剑道尽入歧途!这点俗物乃是晚辈全部身家,求前辈收我为徒,容我在青云门做个洒扫丫鬟,日夜聆听前辈教诲!”
苏清和握着菜刀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滚烫的锅台。
这娘们儿脑子被门夹了吧?自己在这儿骂萝卜呢,她搁外头吐血磕头?而且看她穿得破破烂烂、满身血窟窿的样子,八成是个从精神病院……不对,是从山下大牢里逃出来的通缉犯!
“那个,大妹子,你认错人了,我就是个伙夫……”苏清和刚想拒绝,叶红鱼手里的锦囊突然松了口,里头骨碌碌滚出来十几颗鸽子蛋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石头,旁边还夹杂着十几锭黄澄澄的金元宝。
金子!还有灵石!
苏清和的话卡在了嗓子眼儿里。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堆金元宝,眼珠子左右快速转动了两下。
一、二、三……十一、十二!整整十二锭金元宝,十四颗灵石!全都是双数!而且每一锭金元宝铸造得都极其规整,两个翘起的角完全对称!
跑路的路费有了!去城里买四合院的钱也有了!
【叮!检测到走火入魔的天才剑修诚心求道,请宿主尽快收徒并传授静心功法,化解其残余心魔!】
苏清和把菜刀往菜板上一拍,正好压在两堆萝卜片中间,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严肃得近乎刻板的表情。他走过去,看都没看叶红鱼一眼,弯腰把地上那十二锭金元宝和十四颗灵石一颗不落地捡起来,左兜揣六个金元宝七颗灵石,右兜揣六个金元宝七颗灵石,坠得两边道袍下摆一样沉。
“既然你诚心求道,跟萝卜……跟为师也算有缘,那今日便破例收你为二弟子。”苏清和拍了拍两边对称的口袋,心情大好。
叶红鱼大喜过望,刚要再拜,却听见体内剑气又是一阵轻微的躁动,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她强行压下气血,苦笑道:“师尊容禀,弟子虽然顿悟,但此前强行冲关,导致心魔残留在识海之中,每每运转剑气,脑海中便有万千剑影互相冲撞,不受控制,刚才差点毁了师尊的后山竹林……”
苏清和一听这话,脸顿时黑了。
不受控制?乱砍竹林?这要是留她在山上,哪天疯病犯了,把道观的柱子砍成一边粗一边细,或者把院里的砖头劈成三角形,那比杀了他还难受!必须得找个活儿把这疯婆子的精力给耗光,让她老老实实呆着别动弹!
“心魔乱窜是吧?简单。”苏清和四下瞅了瞅,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了一半的黑木炭,又从墙角撕下半张包玉米面的黄草纸,拍在桌子上。
他想了想上辈子用来打发时间的诺基亚手机小游戏,拿着木炭在黄草纸上画了个四四方方的框,然后在框里头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由几个小方块连起来的线条,线条前头还点了个小黑点。
“看好了,”苏清和把黄草纸塞进叶红鱼怀里,指着那个黑点和线条,一本正经地胡扯,“这叫……贪吃蛇静心图。那个黑点就是你的心魔,这条线就是你的气。你从现在开始,就坐在这院子角落里,在脑子里头想着这条线去吃那个黑点。记住规矩啊,每吃一个黑点,这条线就得变长一截,而且绝对不能拐斜线,只能走直角!脑袋绝对不能撞到外头的框,更不能撞到自己的身子!什么时候把整个框塞得满满当当、严丝合缝,你的病就彻底好了。没想明白之前,不许拔剑,更不许乱砍院子里的任何东西!”
说完,苏清和端起那盘切得整整齐齐的烂萝卜,转身就回前院找林铁柱去了,留下叶红鱼一个人捧着那张粗糙的黄草纸,呆坐在灶台旁。
山风吹过,黄草纸哗啦作响。
叶红鱼低头看着纸上那看似孩童涂鸦般的炭笔线条,起初还有些茫然,可当她按照师尊的嘱咐,尝试着将神识沉入其中,把体内躁动的剑气想象成那条线条,去吞噬识海中的心魔黑点时——
轰隆!
原本平平无奇的黄草纸,在她眼中瞬间化作了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棋盘!
那四方框,是天地四极的界限!那黑点,是游离于虚空中的混沌大道碎片!而那条只能走直角、不断吞噬黑点壮大自身的线条,分明是一条正在演化的太古游龙!
不走斜线,只走直角,是因为至刚至猛的剑气转折之时,最忌讳拖泥带水!首尾不能相撞,不触碰四极边界,这是在教导她如何在方寸识海之间,将庞大到极点的剑气操控到毫巅之境!当游龙吞尽漫天星辰,将整个四极棋盘填满而首尾不损之时,便是万剑归宗、剑阵大成之日!
“以身为笼,化魔为粮,九转折曲,游龙吞天……”
叶红鱼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角滑下两行清泪。她盘膝坐下,将青铜剑横于膝前,整个人瞬间进入了物我两忘的深层次入定状态。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青色剑气从她毛孔中钻出,在半空中严格按照九十度直角疯狂折返、延伸,眨眼间便交织成了一座密不透风、凌厉无匹的剑气牢笼!
前院里,苏清和刚把萝卜片倒进豁嘴的破碗里,脑子里又是哐当一声响。
【叮!二弟子叶红鱼参透《贪吃蛇静心图》,自行领悟无上剑道神通——《九转游龙剑阵》!宿主同步获得剑道修为反馈,当前已掌握被动技能:万法不侵之体(剑气免疫)!】
苏清和只觉得手腕子一热,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碗里头正好有十四片萝卜,被他夹掉了一片在桌子上。
十三片!单数!
苏清和眼珠子都红了,看都没看掉在桌上的脏萝卜片,张嘴就把它吞进了肚子里,然后又从碗里夹出一片塞进嘴里。十二片,齐活!
4
外头院子里,那七八个烈阳宗的跟班还跪在泥地里头没敢动弹。林铁柱正蹲在他们面前,老老实实地按照苏清和刚才的吩咐,把王麻子那把碎成三十六块的鬼头刀铁片,按从大到小的顺序,在青石板上一字排开。
“这片大了点,跟旁边那片不配……”林铁柱皱着眉头,捏起一块巴掌大的碎铁片,两只手像掰饼干似的咔吧一声将其掰成了两半,然后随手把多余的半块往旁边一扔。
铁片擦着一个跟班的耳朵飞过去,深深钉进了后面的石墙里,只留个尾巴在外头嗡嗡直颤。
几个跟班吓得裤裆当场就湿了一大片,屎尿味儿混着泥土腥气在院子里散开。
苏清和端着碗从耳房走出来,一眼就看见那几个跟班跪的队形歪七扭八,有前有后,总共七个人,还是个单数!再加上空气里那股子臊臭味,他刚吃下去的两片生萝卜差点直接从嗓子眼儿里喷出来。
“滚滚滚!全给我滚出去!”苏清和嫌弃地挥着筷子,跟轰苍蝇似的,“长成这样还出来混社会,站队都站不齐,看着就反胃!赶紧把你们那个什么王麻子从沟里捞出来抬走,别死在我家门口占地方!”
几个跟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院门,从臭水沟里拖死狗一样把昏迷不醒的王麻子拽出来,架着就往山下疯跑,连地上的钢刀都没敢捡。
“铁柱,把地上那几把破刀也收起来,回头下山当废铁卖了。”苏清和喝了口凉水,压了压惊。
虽然不知道林铁柱怎么突然力气变得这么大,但打了烈阳宗的执事,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刚才那个疯婆子虽然给了十二锭金元宝,可她自己也是个麻烦精。趁着现在那个疯婆子在后院发呆,烈阳宗的大部队还没杀过来,得赶紧把道观收拾收拾,看看能不能找个冤大头把这破地皮给转手卖了。
对,卖房跑路!要是不把这破道观折现,就这么空手跑了,那岂不是亏大发了?
苏清和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要想把房子卖个好价钱,首先得搞搞精装修,至少门面得过得去。他转身回到大殿,看着供桌上那尊掉了两只耳朵、脑袋顶上还漏着个大窟窿的泥塑祖师爷,叹了口气。
“祖师爷啊祖师爷,你说你捏得这么磕碜,买家来看房的时候得多嫌弃?我给你补补妆啊。”
苏清和去外头挖了半盆子黄泥,兑了点水,搅和成稀泥巴,然后搬了个缺了一条腿、用三块砖头垫着的破木凳,踩上去开始给祖师爷补脑壳。
刚把泥巴糊上去,还没等他抹平呢,山道下头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响。
那动静比刚才林铁柱跺脚还要大得多,整座青云山的碎石子都在顺着山坡往下滚。紧接着,几十道强横的气息如同乌云压顶一般,顺着山道狂飙突进,眨眼间就冲上了山顶,把原本就不大的破道观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个穿着紫金烈火袍的白胡子老头,满脸横肉,太阳穴高高鼓起,周身环绕着一层肉眼可见的赤红色火光,脚底下踩着的地方,连湿泥巴都被烤得滋滋冒白烟。
烈阳宗大长老,赵炎!炼气九层巅峰的狠角色,只差一步就能筑基的老怪物!
在他身后,王麻子被人用门板抬着,满脸是血,正哭天抢地地指着道观大门:“大长老!就是这儿!苏清和那小子不知道从哪儿偷学了妖法,不仅打伤了小的,还口出狂言,说咱们烈阳宗全是一群站队都站不齐的臭虫啊!”
赵炎眼神阴鸷,并没有第一时间冲进去,而是死死盯着道观门口那两排整整齐齐的碎刀片,以及院子中央那两个深达半寸的脚印。
能把百炼精钢刀捏成这般规整的碎片,这等指力,绝非凡俗!
“青云门苏清和何在?!”赵炎上前一步,气沉丹田,声如洪钟,滚滚热浪裹挟着音波冲入大殿,“伤我烈阳宗执事,私吞山脉异宝,还不速速滚出来受死!”
这声暴喝震得大殿房梁上的陈年老灰哗哗往下掉,正好落在了苏清和刚刚给祖师爷抹平的泥脑壳上,砸出了三个坑。
苏清和当时就急了。他费了半天劲才把祖师爷的脑门抹得跟镜面一样光滑对称,这老东西一嗓子下来,全毁了!
而且因为这声吼来得太突然,苏清和脚底下那个垫着三块砖头的破板凳猛地一晃,他整个人重心不稳,右手里头攥着的那半块用来擦泥巴、已经沤得发黑发臭的破抹布,顺着他胡乱挥舞手臂的动作,咻的一声从窗口甩了出去!
外头院子里,赵炎正背着手,浑身赤色火光大盛,摆足了炼气巅峰大高手的架势,等着里头的人出来跪地求饶。
突然,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乎乎的暗影从大殿破窗里飞了出来。
那暗影飞行的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慢得有些滑稽,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赵炎体表那层足以融化凡铁的赤阳护体真气,在接触到那团黑影的瞬间,竟然像是沸水遇到了万年玄冰,连半点浪花都没翻起来,直接噗的一声熄灭了!
赵炎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想要侧身闪避,却惊恐地发现,那团黑影飞来的角度刁钻到了极点,无论他往左还是往右,似乎都在那团黑影的笼罩范围之内!
啪叽!
那半块沾满湿黄泥和黑灰的破抹布,精准无比地拍在了赵炎的脑门正中央,然后顺着他高耸的鼻梁滑下来,正好把他的嘴给严严实实地糊住了。
其实哪有什么封锁气机,纯粹是因为苏清和刚才揉泥巴的时候,用自己的手反复抓握过那块抹布,上头沾染了他金刚不坏之躯溢出的一丝丝微不可察的气血之力。再加上赵炎自己做贼心虚,防备过度,在抹布飞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把全身真气往胸口收缩,才导致脑门上的护体火光自己散了。
但这一幕落在周围几十个烈阳宗精锐弟子眼里,简直比见了鬼还要恐怖!
大长老是谁?那可是方圆百里内横着走的炼气九层巅峰强者!护体赤阳真气连精钢箭矢都能直接烧成铁水!可现在,青云门那个神秘掌门连面都没露,仅仅是从大殿里随手甩出了半块烂抹布,就轻描淡写地破掉了大长老的护体神功,还精准地糊在了大长老脸上!
如果那不是一块抹布,而是一把飞刀,或者一枚毒针呢?大长老岂不是已经当场毙命了?!
“嘶——”
几十个烈阳宗弟子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三大步,手里的刀剑抖得不成样子,看着那座破败的大殿,就像在看一张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大嘴。
赵炎一把扯下脸上的破抹布,嘴唇上还粘着两块黄泥巴。他看着手里这块散发着酸臭味、毫无灵力波动的凡俗烂布头,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狂跳起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化腐朽为神奇!草木竹石皆可为剑!
这绝对不是炼气期能做到的手段!难道这青云门掌门,一直是个隐藏在市井之中的筑基期老怪?!甚至……是金丹大能?!
就在赵炎惊疑不定、进退两难的时候,苏清和从板凳上爬了下来,揉着摔疼的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大殿。
他看着院子里乌泱泱的一大帮人,又看了看赵炎手里攥着的那半块抹布,心里头咯噔一下。
完了,砸着领头的老头了!看这老头穿得跟个火鸡似的,肯定是烈阳宗的大官。这下别说卖房子了,搞不好今天得交代在这儿!
不行,好汉不吃眼前亏,干脆趁这个机会,把山门地契直接折价卖给他们,拿了钱立马跑路!
苏清和咽了口唾沫,因为太过紧张,嗓子眼儿发干,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本想说“三百两银子,这破山头归你们了”,结果一看到赵炎那双瞪得通红的老眼,舌头一打结,说出来的话全劈了叉:
“三……三天!三天之后,下山……论道台!这破山头,谁赢了归谁!现在,把我的抹布还我,滚!”
说完,他自己都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他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什么论道台,他是想说去山下茶馆签字画押啊!怎么一紧张把前任掌门黄历上写的词儿给秃噜出来了!
然而,这番色厉内荏、甚至带着点结巴的话,听在赵炎耳朵里,却无异于九天玄雷!
大长老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对方明明有随手秒杀自己的实力,为什么不当场动手,反而要约在三天后的论道台?
懂了!青云门沉寂百年,这位掌门真人定然是刚刚出关,不屑于在自家的山门前大开杀戒,脏了清修之地!他是要借三天后的论道台,当着整个青云山脉大小宗门的面,拿我烈阳宗立威,正式宣告青云门的强势回归!而且最后那句“把抹布还我”,更是在警告自己,连他随手丢弃的凡物,都不是烈阳宗能染指的!
欺人太甚!但……这也意味着自己今天不用死在这儿了!只要撑到三天后,请出宗主和镇派灵宝,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好!好一个青云掌门!”赵炎深吸一口气,双手颤抖着将那半块臭抹布恭恭敬敬地放在面前的青石板上,连狠话都没敢多放一句,一挥袖子,“三天后,论道台,我烈阳宗倾全宗之力,恭候大驾!我们走!”
呼啦啦——
几十号人来得快,去得更快,抬着王麻子跟逃命似的冲下了山。
苏清和站在大殿门口,风吹过他破烂的道袍,他看着地上那半块孤零零的抹布,整个人都在风中凌乱了。
这就……走了?不强拆了?
“师尊威武!”旁边的林铁柱激动得满脸通红,噗通一声跪下,“师尊仅用半块抹布便吓退烈阳宗大长老,定下三日之约,弟子定当在三日内将《四象轮回劈柴法》练至大成,为师尊扫平一切障碍!”
苏清和嘴角抽搐了两下,弯腰捡起那半块抹布,看着院子里被烈阳宗弟子踩出来的几十个杂乱无章的泥脚印,眼眶瞬间又红了。
“练你个头!赶紧去打水,把院子里的脚印给我刷干净!从左往右刷,一块砖都不许漏!”
5
距离论道台之约还有两天。
苏清和彻底放弃了卖房的想法。烈阳宗那帮人跟神经病一样,给房不要,非要三天后去什么论道台打架。他这两天连觉都睡不着,白天逼着林铁柱刷院子、码砖头,晚上就躲在油灯底下算账,看看怎么把手里这十二锭金元宝和十四颗灵石花在刀刃上,雇几个保镖护送自己半夜跑路。
可是有个问题很严峻。他发现林铁柱这小子饭量太大了,一天能吃八顿,而且老喜欢半夜起来偷吃他藏在米缸底下的花生米。更可怕的是后院那个叫叶红鱼的女疯子,虽然不乱砍竹子了,但每天坐在那儿比划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谁知道她会不会也来偷他的金元宝?
为了防止这两个家伙看懂自己的账本和藏宝图,苏清和发挥了穿越者的传统手艺——用汉语拼音加阿拉伯数字记账,还在账本背面顺手默写了一张九九乘法表,用来计算把金元宝换成碎银子后的汇率。
“jiu jiu ba shi yi……”苏清和咬着炭笔头,看着草纸上写得歪歪扭扭的字,觉得左边空白大,右边空白小,又拿剪子把右边裁掉了一截,这才满意地把这几张纸折好,垫在了自己睡觉的破木床那个最短的床脚底下。
不仅如此,为了防止烈阳宗的人半夜来搞暗杀,他这两天还带着林铁柱去后山布置了严密的防线——其实就是把前任掌门留下的十几个生锈的捕兽夹,按绝对对称的梅花形埋在了竹林小道上,上头还撒了一层厚厚的生石灰粉,两边树枝上绑了绊马索,连着几个装满臭水沟烂泥的破瓦罐。
做完这一切,苏清和才勉强有了点安全感,抱着包袱在床上沉沉睡去。
夜黑风高,连月亮都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摸上了青云山。
前头那个身材枯瘦如柴,脸上带着一张哭笑不得的青铜鬼面,正是名震方圆千里的散修老魔头——血手人屠,枯木老祖!后头跟着的,则是他花重金请来的探路刺客,外号“夜行鼠”的炼气七层好手。
“老祖,前面就是青云门的后山了,”夜行鼠压低声音,谄媚地笑道,“听说这青云掌门前日用一块凡布废了烈阳宗赵炎的护体真气,门下还有弟子修成了上古炼体术,这破庙里头,定然藏着失传的至高仙典!只要咱们偷到手……”
“少废话,前头探路!”枯木老祖嗓音沙哑,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绿光。他卡在炼气大圆满已经五十年了,寿元将近,急需一门高深功法打破瓶颈,哪怕青云掌门是个硬茬子,他今天也得虎口拔牙!
夜行鼠应了一声,身形一晃,施展出独门轻功,脚尖一点地面,朝着后山竹林深处窜去。
刚窜出去两步,他突然停住了,鼻子里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涩味。低头一看,借着微弱的夜光,他发现黑漆漆的泥地上,竟然用某种惨白色的粉末,勾勒出了一个个极其诡异、彼此绝对对称的圆形阵纹!
“这是……白骨锁魂砂?!”夜行鼠倒吸一口气,额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其实那就是苏清和为了对齐捕兽夹画的生石灰圈,但在夜行鼠这个常年走夜路的刺客眼里,这种分毫不差、透着一股子死板与冷酷气息的对称图形,分明就是某种失传的上古困仙杀阵!
他不敢再走地面,猛地提气纵身,想要踩着旁边的竹枝掠过去。
脚尖刚碰到左边一根竹枝,他突然发现右边一模一样的位置,也垂着一根系着麻绳的竹枝!那种令人发指的对称感,让他心脏猛地一缩,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想要落回原地。
咔嚓!
他落脚的位置,正好踩中了苏清和埋在最中间的那个生锈的大号捕兽夹!
由于那捕兽夹被林铁柱帮忙上紧了发条,力道大得吓人,锯齿一样的铁夹子当场咬穿了夜行鼠的护体灵气,死死卡在了他的脚踝骨上!与此同时,他刚才乱挥的手臂勾动了旁边的绊马索,头顶上三个装满臭水沟陈年老泥和生石灰的破瓦罐,呈品字形轰然砸落!
啪啦!滋啦——!
瓦罐碎裂,恶臭的烂泥混合着生石灰,兜头盖脸地浇了夜行鼠一身!生石灰遇水发热,滋滋作响,冒起一股股白烟,呛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啊——!化骨毒雾!是上古绝杀大阵!我中计了!我的修为在融化!”
夜行鼠根本不知道那只是石灰拌烂泥,在极度的恐惧和脚踝剧痛的双重刺激下,他脑子里疯狂脑补,以为自己触发了仙人布下的绝世毒阵,护体真气瞬间溃散,经脉里的灵力因为惊骇过度而疯狂逆流,两眼一翻,嘴里喷出一口白沫,竟硬生生把自己吓得走火入魔,直挺挺地晕死了过去!
跟在后头的枯木老祖看得头皮发麻,连救人都顾不上了,脚尖在竹叶上疯狂借力,绕了一大圈,从没有石灰粉的房顶上直接翻进了前院。
太可怕了!连后山外围的护山大阵都如此歹毒诡异,那大殿之中该有何等凶险?!
枯木老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用秘法压制到了最低。他趴在大殿的破窗上往里看,只见苏清和正四仰八叉地睡在木床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蓝印花布包袱,呼噜打得震天响。
“把至宝抱在怀里睡觉?哼,障眼法!”枯木老祖老奸巨猾,一眼就看穿了那个包袱里装的只是些世俗金银和烂石头。真正的绝世高人,怎么可能把仙典放在明面上?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在屋内扫视,突然,定格在了木床左下角。
那里垫着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黄草纸。虽然只是普通的凡纸,但不知为何,那木床四角平稳到了极点,连一丝一毫的倾斜都没有,仿佛那几张薄薄的纸片,撑起了一方天地的平衡!
“定海神针之意,藏于微末之间!秘籍定然就在床脚下!”
枯木老祖心中狂喜,施展出苦练数十年的隔空摄物手,五指成爪,对着那床脚轻轻一吸。他原本以为要费一番手脚,没想到苏清和翻了个身,床板正好往上抬了一下,那几张垫床脚的拼音账本和九九乘法表,就这么轻飘飘地飞进了枯木老祖手里!
至于床脚空出来的缝隙,苏清和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床有点晃,迷迷糊糊地伸手从包袱里掏出一块昨天在后山捡来的、黑乎乎的破木牌,随手塞进了床脚底下,床立马又平了。
窗外的枯木老祖如获至宝,连夜行鼠都不管了,揣着那几张黄草纸转身就往院外跑。可跑出没两步,他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贪婪——万一这是假的呢?得先看一眼确认真伪!
他躲在院子角落的破水缸后头,借着月光,颤抖着展开了那两张黄草纸。
第一眼看去,满纸都是从未见过的扭曲符号:a、o、e、i、u……1x1=1,1x2=2……jiu jiu ba shi yi……
“这是……太古神文?!”枯木老祖眼睛瞬间红了。修仙界流传,上古时期的无上仙法,皆无法用凡间文字记载,唯有以大道音节与天地数理演化!
你看那“1x1=1”,一生一,道之始也!再到最后的“jiu jiu ba shi yi”,九为数之极,九九归一,却演算出八十一之变数!这分明是一部阐述天地万物从一生万、最终九九归一的无上总纲!而旁边那些弯曲如虫蛇的符号,定然是配合总纲运转的经脉路线图!
“天助我也!只要参透这九九八十一之变,老夫今夜便可就地筑基!”
枯木老祖再也忍不住了,当即盘膝坐在水缸后头,严格按照拼音字母“b、p、m、f”的弯曲形状,强行引导自己体内积攒了五十年的庞大魔气,在经脉中拐起了弯!
起初,“1x1=1”还算顺畅,可当他按照苏清和记账时写的错别字“2x3=8(苏清和算假账多算了二两)”,强行把两股魔气分成八股去冲击奇经八脉时——
噗嗤!
他体内的经脉当场就像是被塞进了八条疯狗,互相撕咬冲撞起来!那根本不是什么经脉图,完全是违背人体构造的乱窜!
“不对!怎么会是八?!噗——!”
枯木老祖一口老血喷在水缸上,全身的血管像是充了气的皮球一样高高鼓起,整个人肿成了一个血人,疼得在地上疯狂打滚,却连惨叫声都被逆乱的真气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这是防盗禁制!这位青云掌门早就料到有人会来偷取仙典,故意在至高神文中留下一处致命的谬误!外人若无掌门亲口传授的真言密钥,强行逆练,必将经脉寸断,爆体而亡!
屋里头,苏清和被外头咚咚咚撞水缸的声音吵醒了。
他揉着眼睛披上破道袍走出来,一开门,就看见一个满脸是血、带着鬼面具的怪老头,正跪在水缸旁边,双手高举着他用来垫床脚的假账本,脑袋磕得青石板砰砰作响,涕泪横流:
“前辈饶命!晚辈枯木有眼无珠,贪图前辈无上神文,强行逆练,如今经脉尽碎,求前辈慈悲,赐下真言解药,晚辈愿献出毕生收藏,在青云门当一条看门老狗啊!”
苏清和低头看了看老头手里那张写着“2x3=8”的草纸,老脸一红。
操,算错账被人抓现行了?这老头是谁啊,大半夜不睡觉,跑到他院子里头来批改作业?
6
苏清和打了个哆嗦,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在大殿门框上。
这老头满脸是血,说话跟破风箱似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他那张算错了数的假账本。什么无上神文?什么强行逆练?这老家伙八成是个逃荒过来、饿得眼花把草纸当烧饼啃了的疯子!怎么这青云山跟个疯人院分院似的,隔三差五就往里头掉神经病?
“那个,老人家,你先别磕了,把地砖磕裂了我还得拿泥巴补……”苏清和看着地上那一滩圆不圆、方不方的血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纸是我用来垫床脚的,上头那个二三得八……是我写错了,其实是二三得六。你赶紧把纸还我,我床还晃悠着呢。”
跪在地上的枯木老祖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到了极限。
二三得八是假的!真正的密钥,是二三得六!
轰!
就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滚油锅里,枯木老祖按照“二三得六”的数理,慌忙将体内那八股即将撑爆血管的狂暴魔气散去两股,只留六股,分别对应六腑之位!
原本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几欲破体而出的毁灭之力,在化作六股的刹那,竟然奇迹般地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完美至极的六合循环!不仅没有再撕裂他的经脉,反而借着刚才狂暴的冲击力,将他体内沉积了整整五十年的暗伤与杂质,一次性冲刷得干干净净!
咔嚓!
枯木老祖体内传来一声清脆的琉璃碎裂声。困扰了他半个世纪的炼气大圆满瓶颈,在这一刻,竟然松动了!虽然还没有彻底踏入筑基期,但那一层窗户纸已经被捅破,只要再给他几天时间静修,筑基大道唾手可得!
“六合归真,破而后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枯木老祖老泪纵横,一把摘下脸上的青铜鬼面,露出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对着苏清和五体投地,脑袋恨不得塞进青石板缝里去:“前辈大恩大德,如同再造!前辈明知老朽夜闯山门图谋不轨,不仅不加罪责,反而借那假字替老朽洗经伐髓,最后再赐下一字真言助我勘破生死玄关!老朽前半生杀人如麻,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仙人胸怀!从今往后,老朽这条烂命就是青云门的了!”
说完,枯木老祖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七八个样式古朴的玉瓶、三四本泛黄的破书,还有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灵石,一股脑儿全堆在了苏清和脚边。
苏清和压根没听懂这老头在嚎什么,他的视线越过老头的脑袋,死死盯着地上那堆东西。
七个玉瓶,三本书,还有……三十一颗灵石!
全他妈是单数!连老头摘下来的那个青铜面具,都是左边画着哭脸,右边画着笑脸,两边嘴角一个朝上、一个朝下!
苏清和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无比,右手大拇指疯狂地搓着食指关节,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整个人处于一种随时要暴走的边缘。
“把你那个破面具给我收起来!立刻!马上!”苏清和指着那个阴阳脸面具,声音都在发颤,“还有地上这些破烂,瓶子拿走一个,书再给我凑一本或者撕一本,石头也拿走一颗!堆在那儿乱七八糟的,你是故意来折磨我的吧?!”
枯木老祖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掌门真人嫌弃自己的孝敬太少、摆放不够虔诚,手忙脚乱地把那个鬼面具塞回怀里,又赶紧从怀里摸出一本自己压箱底的魔道秘籍、一个装满毒粉的瓷瓶,以及五颗上品灵石,小心翼翼地按照八个瓶子、四本书、三十六颗灵石的双数阵列,在地上摆得方方正正。
“前辈息怒!是老奴不懂规矩,冲撞了前辈的阴阳定数之道!”枯木老祖跪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苏清和看着地上终于变成双数、而且码放得横平竖直的战利品,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那几张草纸从老头手里抽回来:“行了,看在你改邪归正……不对,看在你摆东西还算齐整的份上,今晚这事儿就算了。那个,后山竹林里头是不是还有个你的同伙?刚才我听见后头有瓦罐碎了的动静,你去把他捞出来,顺便把后山我埋的那十几个夹子重新给我按原样摆好,石灰圈要是缺了角,拿命来赔!”
枯木老祖后背一凛。果然!掌门真人虽然在屋里睡觉,但后山发生的一切,早就尽在他的神识掌控之中!
“老奴遵命!老奴这就去办!”枯木老祖连滚带爬地起身,刚把地上那些灵石和瓶子帮苏清和收好放在大殿供桌上,天色就已经蒙蒙亮了。
算算日子,今天,就是和烈阳宗约定的三天之期!
清晨的阳光透过漏风的屋顶照进大殿。林铁柱和叶红鱼一左一右站在院子里,林铁柱浑身气血如烘炉,把院子里的地砖擦得能当镜子照;叶红鱼虽然还闭着眼,但周身三尺之内,连落叶飘过来都会被无形的剑气切成完全对称的两半。而门口,还蹲着个气息深不可测、正在拿刷子小心翼翼清理生锈捕兽夹的枯木老祖。
苏清和背着他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蓝印花布包袱,站在大殿中央,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迈不开步子。
刚才他想趁着天没亮从后山溜走,结果刚走到竹林口,就看见枯木老祖正拎着那个浑身是白灰的刺客,一丝不苟地拿尺子量着地上的石灰圈,吓得他又赶紧退了回来。
跑是跑不掉了。这院子里现在蹲着三个神经病,一个个眼睛跟探照灯似的盯着他,口口声声说今天要随他下山去论道台扬名立万。要是他现在说自己其实是个连引气入体都不会的凡人,今天去论道台纯粹是去送死,这帮脑子不正常的家伙会不会觉得被骗了,当场把他给撕成八瓣?
“师尊!”林铁柱洪亮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响,“时辰已到,山下论道台怕是已经聚满了各派修士,请师尊起驾!”
叶红鱼也睁开双眸,手按青铜剑柄,声音清冷而狂热:“弟子已将《贪吃蛇静心图》演练至第三重,今日定用烈阳宗之血,为我青云门贺!”
枯木老祖更是直接趴在地上,把后背弓成了一座桥:“请掌门真人踏老奴之背下山!”
苏清和看着这三个人,嘴角抽搐了好几下,最后把心一横。
妈的,去就去!反正有这三个傻子在前面顶着,刚才那个老头好像还挺厉害的,实在打不过,他就趁乱往人群里一钻,换身衣服直接跑路!
“那个,不用踩背了,怪硌脚的……”苏清和绕开枯木老祖,努力挺直腰杆,顺着青石板的中轴线一步一步往外走,“记住啊,走路的时候排成两列,哦不对,咱们四个人,正好两排,两人一排,步伐要一致,听我口令,一二一,左脚先迈!”
青云山下,十里之外的论道台。
这是一座修建在两座险峰之间的巨大青石平台,四周悬崖峭壁,云雾缭绕。此时此刻,论道台下方的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地挤满了来自方圆数百里内十几个大小宗门的修士。
消息早在两天前就传疯了——那个早就名存实亡、只剩下一个光杆司令的末流青云门,不仅在一夜之间打废了烈阳宗外门执事,其掌门更是仅凭半块擦桌子的烂抹布,就正面击溃了炼气九层巅峰的烈阳宗大长老赵炎,并狂妄地定下三日之约,要在论道台与烈阳宗一决高下!
“你们说,这青云掌门真有那么神?我可是听说,那苏清和以前就是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凡人啊!”
“凡人?凡人能用半块抹布封住赵大长老的赤阳真气?依我看,定是哪位隐世不出的筑基老怪夺舍重修,或者是青云门上古留下的护山老祖苏醒了!”
“快看!烈阳宗的人来了!嘶——连烈阳宗主李烈火都亲自出马了!那可是真正的筑基初期大修士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身赤金蟒袍的烈阳宗主李烈火,带着大长老赵炎以及上百名精锐弟子,杀气腾腾地踏上了论道台的一侧。李烈火手里托着一座巴掌大小、通体赤红的九层小塔,塔身周围隐隐有雷火交鸣之声,正是烈阳宗的镇派灵宝——赤炎焚天塔!
“哼,不管他是什么牛鬼蛇神,今日敢上这论道台,本宗主便用这镇派灵宝,将他连人带山门一起炼成飞灰!”李烈火傲立台前,筑基期的庞大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压得台下不少低阶修士脸色发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古怪、却又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一二一!一二一!那个谁,老头,你顺拐了!左手配右脚,重来!”
全场上千名修士齐刷刷地扭头看去。
只见山道上,四个身影正排成两列,迈着一种极其僵硬、却分毫不差的奇特步伐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开路的,是一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如铁塔般的憨厚少年,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大地都跟着微微颤抖;少年身旁,是一个白衣染血、怀抱青铜长剑的冷艳女子,周身剑气吞吐,割裂空气。
而跟在最后面、正一脸惶恐地努力调整手脚姿势的枯瘦老头,让台下几个见多识广的老辈修士当场失声尖叫起来:
“枯……枯木老祖?!那个纵横魔道五十年、杀人不眨眼的血手人屠?他怎么跟在那个穿破道袍的年轻人身后当随从?而且看他的气息……天呐,他竟然半只脚踏入筑基期了!”
“还有那个女剑修,那不是被正道六大派通缉的疯魔叶红鱼吗?她不是走火入魔必死无疑了吗,怎么现在一身剑意纯粹得像要化形一样?!”
全场彻底炸了锅,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死死汇聚在了走在队列左前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印花布包袱、正一脸不爽地盯着枯木老祖脚后跟的苏清和身上。
连半步筑基的枯木老祖和剑道天才叶红鱼都只能在他身后走正步,这位青云掌门,到底是个什么级别的恐怖存在?!
苏清和压根不知道外头这帮人在想什么。他带着三个人顺着台阶爬上高耸入云的论道台,刚站到台子边缘,往底下悬崖看了一眼——
妈呀!这台子少说有几十层楼那么高!底下云雾翻滚,连个人影都看不清,风一吹,感觉整个人都要往下掉!
苏清和有严重的恐高症,再加上台底下乌泱泱上千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直勾勾盯着他,他的舞台焦虑症和恐高症当场一起发作了。
他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台上,全靠着金刚不坏之躯的本能才勉强站稳。但他整个人已经彻底僵住了,脸色煞白,两只手不受控制地在胸前疯狂地搓来搓去,左脚更是跟踩了电门似的,在青石地面上以极高的频率疯狂抖动起来,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然而,这一幕落在对面严阵以待的烈阳宗主李烈火,以及台下各大宗门掌门眼里,却让他们浑身的血液都差点冻僵了!
“快看他的脚!还有他的手!”
台下,号称修仙界第一智者的百晓堂堂主,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左脚踏七星,以极高频的震荡引动地脉之气;双手于胸前阴阳互搓,演化太极两仪之变!他没有释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灵力,是因为他已经将全身的精气神与这片天地彻底融为了一体!他在布阵!他在凭一己之力,沟通天地,演化传说中的周天星斗大阵啊!”
“什么?!不动用灵力,仅凭肉身小动作便能引动天地大势?!”
对面的李烈火听着台下的惊呼,再看着苏清和那双因为极度恐惧而显得空洞无神、仿佛视万物为刍狗的眼睛,手心里的赤炎焚天塔都差点拿不稳了。
他原本想先礼后兵,试探几句,可现在看着苏清和那越抖越快的左腿,只觉得一股无形的死亡阴影正笼罩在自己头顶!要是真让这怪物把大阵蓄力完成,今天在场的所有人恐怕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不能再等了!他在蓄势!全宗听令,随我结阵,先下手为强,杀!”
李烈火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再也顾不上什么宗主风度,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赤炎焚天塔上!
轰隆隆——!
那座巴掌大小的小塔迎风便涨,眨眼间化作一座数丈高的火焰巨塔,裹挟着足以焚山煮海的恐怖高温,朝着站在台边抖腿的苏清和当头砸下!与此同时,赵炎带着上百名烈阳宗弟子同时拔刀,百道赤色刀芒汇聚成一条咆哮的火龙,紧随巨塔之后,誓要将苏清和轰成碎渣!
7
热!太他妈热了!
苏清和原本还在那儿因为恐高而疯狂抖腿,突然看到天上一座冒着大火的铁塔跟陨石似的砸了下来,那股子热浪把他的眉毛都烤得卷了边,吓得他腿都不抖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抱起头就想往地上蹲。
“大胆!”
“找死!”
还没等他蹲下去,身后的林铁柱和叶红鱼同时动了!
在他们看来,掌门师尊正在演化至高无上的天地大势,根本不屑于对这种跳梁小丑动手。这正是他们做弟子的表现忠心的时候!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林铁柱狂吼一声,浑身古铜色的皮肤瞬间变得赤红如血,他一步跨到苏清和身前,双脚与肩同宽,面对那条由百名修士合力斩出的咆哮火龙,不闪不避,双臂猛地向后扩胸,然后顺着广播体操“扩胸运动”的节拍,向前轰然一拍!
啪——!
双掌合十的刹那,论道台上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音爆!
那条张牙舞爪的赤色火龙,在林铁柱这极其标准、甚至带着点憨气的扩胸拍击之下,连一秒钟都没撑住,就像是被两扇天地巨门迎面夹住的泥鳅,当场从头到尾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零散的火星子消散一空!台下那上百名烈阳宗弟子齐刷刷地喷出一口鲜血,手里的钢刀寸寸断裂,横七竖八地倒了一片!
“什么?!仅凭肉身掌风,一击拍碎百人合击阵法?!”李烈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但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拼尽全力催动头顶的赤炎焚天塔,狠狠砸向林铁柱的天灵盖,“给本宗主死来!”
那是筑基期修士催动的镇派灵宝,威力绝非刚才的刀阵可比!
就在巨塔即将砸中林铁柱的瞬间,一道清冷的剑鸣声骤然响起。
“九转折曲,游龙吞天!”
叶红鱼双眸如电,手中的青铜长剑并未直接刺向巨塔,而是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道绝对标准的九十度直角折线!
刷刷刷!
几十道青色剑气在巨塔下方瞬间交织成一个四四方方的棋盘网格,紧接着,那些剑气如同一条疯狂吞噬星辰的太古贪吃蛇,严格按照直角转折的轨迹,顺着赤炎焚天塔那九层塔身的缝隙,呈几何倍数疯狂暴涨、缠绕!
叮叮当当——!
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脆响在半空中炸开!赤炎焚天塔虽然坚不可摧,但叶红鱼这《九转游龙剑阵》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根本不与灵宝硬碰硬,而是顺着灵宝结构中不对称的薄弱节点,以绝对精准的直角切割之力,一寸一寸地吞噬、瓦解灵宝内部的阵法禁制!
仅仅三个呼吸的时间,那条由剑气组成的“贪吃蛇”就已经将整座巨塔缠绕得密不透风,首尾相接,严丝合缝!
“破!”
叶红鱼并指一引。
轰——!
烈阳宗传承了三百年的镇派灵宝赤炎焚天塔,连悲鸣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直接在半空中炸成了整整齐齐的八十一块碎铁片!每一块铁片的大小、形状,竟然都分毫不差!
噗!
本命相连的灵宝被毁,李烈火如遭重锤轰击,仰天狂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上的筑基期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扑通一声跪倒在论道台上。
全场鸦雀无声。
台下上千名各派修士,包括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掌门、长老,此刻全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大了嘴,眼珠子死死盯着台上那一男一女两个年轻弟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一掌拍碎百人刀阵!一剑肢解筑基灵宝!
这他妈是两个刚入门没几天的徒弟?!
与此同时,因为林铁柱和叶红鱼在极限战斗中对各自功法的领悟再次突破,系统那震耳欲聋的提示音在苏清和脑海里疯狂炸响:
【叮!大弟子林铁柱将《荒古金刚体》推演至大成!二弟子叶红鱼将《九转游龙剑阵》推演至大成!宿主同步获得海量修为反馈!恭喜宿主,当前体内累积的能量已自动转化为:浩瀚天威(伪·元婴期气息外放)!】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庞大能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在苏清和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
苏清和抱头蹲在地上,根本不知道外头已经打完了。因为刚才赤炎焚天塔炸开的时候,有一股夹杂着硫磺味儿的黑烟正好飘了过来,钻进了他的鼻孔里。
他鼻子一痒,再加上体内那股系统强行塞进来的庞大能量找不到宣泄口,全堵在了胸腔里头,他实在没忍住,抬起头,对着前方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阿——嚏!!!”
这一声喷嚏,直接将他体内淤积的那股伪元婴期能量,顺着口鼻喷薄而出!
没有华丽的光影,只有一股肉眼可见的透明气浪,呈扇形朝着论道台前方狂飙突进!
咔嚓!轰隆隆——!
坚硬无比、由整块山体雕琢而成的青石论道台,在这记喷嚏声中,就像是用豆腐渣堆起来的一样,从苏清和脚尖前方三寸的位置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在全场上千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整座论道台的前半部分,连同跪在上面的李烈火、赵炎等烈阳宗高层,被这股沛然莫御的气浪硬生生震得脱离了山体,向着下方的万丈深渊轰然滑落!
幸好下方有护山大阵的缓冲禁制,李烈火等人没有直接摔死,但一个个灰头土脸地挂在半山腰的歪脖子树上,看着头顶那座被整齐切掉了一半、断面光滑如镜的论道台,彻底吓傻了,裤裆里流出一股股热流。
一……一个喷嚏,震塌了半座论道台?!
这根本不是什么筑基老怪!也不是什么金丹大能!这分明是传说中移山填海、一口气便能吹灭星辰的元婴老祖,甚至是化神真君啊!
苏清和揉了揉发酸的鼻子,睁开眼往前面一看。
原本宽敞的论道台没了一半,对面那个刚才还叫嚣着要拿塔砸他的烈阳宗主,连人带塔都不见了。
他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脚下那道被震裂的断崖边缘。
左边凸出来一块石头,右边凹进去一个坑。
“谁干的?!”苏清和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断裂线,强迫症当场发作,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半山腰挂着的李烈火破口大骂,“拆台子都不拆齐整点!左边多出来这一块是留着过年吗?!赶紧给我爬上来,把左边那块石头给我啃平了!”
挂在树上的李烈火听到这声咆哮,吓得肝胆俱裂,以为老祖嫌自己死得不够整齐,当即顾不上身上的重伤,手脚并用地顺着悬崖爬上来,哭喊着拔出随身佩剑,对着左边凸出来的那块巨石一顿猛削,直到把断崖边缘削成了一条绝对笔直的直线,这才瘫软在地上,把怀里所有的地契、灵脉图双手奉上:
“老祖饶命!烈阳宗愿世代为青云门附庸,奉上全部身家,只求老祖留我烈阳宗一脉香火!”
台下,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十几个宗门掌门,此刻哪还敢站着?一个个像是下饺子一样,噗通噗通全跪在了广场上,膝行上前,把各自身上带的储物袋、灵宝、金银珠宝全掏了出来,在论道台台阶下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拜见青云老祖!我等有眼不识泰山,未曾远迎,还望老祖恕罪!求老祖看在我等一片赤诚的份上,收下这些薄礼,赐下几句大道真言,点化我等凡胎!”
苏清和站在台子上,看着底下黑压压跪着的一片人头,又看了看台阶下那堆金光闪闪、却堆得左高右低、大箱子压小箱子、圆珠子混着方玉盒的礼山。
发财了。是真的发财了。
可是……
苏清和死死盯着那堆乱七八糟的宝箱,胃里头又开始翻江倒海,太阳穴突突狂跳,右手大拇指把食指的皮都快搓破了。
“你们……你们就是这么送礼的?”苏清和指着底下那堆宝箱,声音因为极度的强迫症折磨而显得无比冰冷、充满杀气,“红色的箱子为什么跟绿色的箱子放在一起?那个方的玉盒为什么要压在圆的盘子上头?左边堆了十八个箱子,右边为什么只有十七个?!你们是故意来找茬的吧?!”
台下众掌门吓得魂飞魄散。
百晓堂堂主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高声喊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老祖这是在借这些俗物点化我等,修行之路,讲究的便是阴阳平衡、方圆有度!左十八,右十七,阴阳失衡,如何能入大道之门?!快!快按照老祖的法旨,重新归置!”
一时间,方圆数百里内有头有脸的修仙界大佬们,一个个跟工地上的搬砖工一样,挽起袖子,满头大汗地在台阶下搬起了箱子。
“快快快!把这个紫金盒搬到右边去!”
“那个夜明珠太圆了,跟旁边的方印不配,赶紧拿锤子把它砸成方的!”
“对齐!都给老子拿墨斗拉线对齐了!谁敢歪一分,老子灭他满门!”
苏清和站在高台上,背着双手,看着底下那帮老头子把上百个宝箱码放得如同刀切豆腐一般整整齐齐、左右完全对称,连箱子上的铜锁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胸口那股子郁结了三天的恶气,终于顺畅无比地吐了出来。
“嗯,这还差不多。”苏清和满意地点了点头。
台下众大佬听到这句夸奖,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只觉得困扰自己多年的修行瓶颈都在刚才搬箱子的过程中松动了不少,纷纷对着高台顶礼膜拜,高呼“大道至简,老祖慈悲”。
8
就在整个论道台下一片和谐、众掌门排队等着交保护费的时候,远处的天边,突然裂开了一道刺目的红光。
一股比刚才李烈火强横十倍不止的恐怖威压,如同山崩海啸一般从天而降!天空中的云彩都被这股气息染成了火红色,空气干燥得仿佛一点就着!
“何方妖人,敢毁我烈阳宗镇派灵宝,欺我烈阳宗无人?!”
一声苍老而暴怒的咆哮从云端炸响。只见一道赤红色的流光划破长空,重重地砸在了论道台仅剩的半边平台上。烟尘散去,露出一个身穿麻衣、鹤发童颜,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子死气的干瘦老者。
跪在地上的李烈火看到来人,先是一呆,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老者的大腿嚎啕大哭:“太上老祖!您老人家终于出关了!这青云门掌门欺人太甚,毁我灵宝,逼我等献上宗门基业,请老祖出手,诛杀此僚啊!”
台下原本正在搬箱子的各大宗门掌门脸色剧变,纷纷往后退去。
烈阳宗太上老祖,火云真人!那可是活了整整三百年的假丹期活化石!半步金丹的无上强者!传说他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闭死关冲击金丹大道,没想到今日竟然被惊动出关了!
火云真人一脚踢开哭哭啼啼的李烈火,那双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眸子,冷冷地锁定了站在对面的苏清和。
“就是你,伤我徒孙,夺我基业?”火云真人声音沙哑,抬起枯瘦的右手,掌心中一团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紫青色火球缓缓浮现,“老夫不管你用了什么障眼法糊弄这帮蠢货,在绝对的修为面前,一切装神弄鬼都是徒劳!今日,老夫便将你烧成灰烬,抽魂炼魄!”
苏清和看着对面那个手里搓火球的老头,腿肚子又开始哆嗦了。
妈的,打了小的来老的,打了老的来更老的!这修仙界怎么跟套娃似的没完没了啊!刚才他那个喷嚏把体内的存货全喷光了,现在就是个空架子,这老头手里的火球看着就跟煤气罐爆炸差不多,真砸过来,他这身皮肉能不能扛住还真两说!
“铁柱!红鱼!还有那个看门的老头!快上,拦住他!”苏清和一边喊,一边解下背上的蓝印花布包袱,准备趁着徒弟们上去拼命的时候,直接从后头的台阶滚下去逃命。
由于心里太慌,他解包袱皮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哗啦一声,包袱里装的那些金元宝、鹅卵石,还有昨晚他顺手从包袱里掏出来垫床脚、今早临走时又塞回包袱里的那块黑乎乎的破木牌,全掉在了地上。
那块破木牌骨碌碌滚了出去,正好停在了苏清和的脚尖前头。
因为昨晚苏清和嫌这块木牌垫在床脚底下有点翘边,今早起来的时候,特意拿林铁柱的破柴刀,把木牌上头那两个雕着龙纹的尖角给一刀削平了,还拿石头把表面磨得光溜溜的。
对面,火云真人正准备将手中的本命紫火砸出去,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地面,突然定格在了苏清和脚下那块被削掉两个角、磨平了字迹的黑木牌上。
下一秒。
嗡——!
火云真人脑海深处,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掌心中那团足以焚毁山岳的紫青色火球,连半点征兆都没有,噗的一声直接熄灭了!火云真人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暴怒与杀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见到了九幽阎罗般的极致恐惧!
“这……这是老夫五十年前渡劫失败时,遗失在青云山脉的本命魂牌?!”
火云真人死死盯着那块黑木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修仙界达到假丹境界的老怪,都会将自己的一缕本命精魂寄托在特制的千年阴沉木牌中,以此延缓寿元枯竭。当年他被仇家追杀,重伤逃经青云山,不慎遗失了这块魂牌,这也是他闭关五十年始终无法彻底结丹的原因!
那魂牌乃是用秘法炼制,水火不侵,刀剑难伤,上头更有他布下的三道血魂禁制,寻常修士只要碰一下就会被血火反噬而死!
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他那坚不可摧的本命魂牌,不仅上头的三道血魂禁制被人抹除得干干净净,连魂牌顶端用来汇聚气运的两个龙角,都被人像削萝卜一样,整整齐齐地削平了!更让他亡魂皆冒的是,魂牌表面还残留着一层黑灰和木屑印子——这分明是被当成了垫桌脚或者垫床脚的废木头,嫌它不平,才随手削掉了两角啊!
只要对面这个年轻人脚尖稍微一用力,踩碎这块已经被削掉防护禁制的魂牌,他火云真人当场就得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难怪!难怪对方敢如此肆无忌惮地羞辱烈阳宗!人家早就掌握了老夫的生死命门,今天定下这论道台之约,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灵石地契,而是为了引老夫出关,当着天下人的面,敲山震虎啊!
“你……你到底是谁?!”火云真人声音凄厉,带着哭腔,哪还有半点半步金丹高手的风范。
苏清和看这老头突然不扔火球了,反而死死盯着自己脚底下的破木牌,心里头一阵犯嘀咕。这老头也有强迫症?看上他这块削得四四方方的垫脚木了?
“一块破木头片子而已,昨天我嫌它两个角太扎手,拿菜刀给剁了,怎么着,你要啊?”苏清和弯腰把那块黑木牌捡起来,在手里头抛了两下,因为两边对称,抛起来手感还挺好,“想要也行,拿你们宗门最好的地契来换,不然我现在就把它掰成两半,凑个双数!”
掰成两半?!凑个双数?!
火云真人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老血差点直接喷出来!
拿菜刀就剁掉了老夫的血魂禁制?!还要把老夫的本命魂牌掰成两半凑双数?!这他妈是个什么变态魔神啊!
噗通!
在全场上千名修士眼珠子碎了一地的注视下,不可一世的烈阳宗太上老祖火云真人,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苏清和面前,双手高举过头顶,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老祖宗饶命啊!千万别掰!小老儿这就把烈阳宗后山那条极品火灵脉挖出来献给您老人家!从今往后,烈阳宗上下全凭老祖宗驱策,只求老祖宗把这块垫脚木高高挂起,别再拿刀削了啊!”
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如果说刚才一个喷嚏震塌论道台还能算是巧合,那现在连活了三百年的假丹老怪火云真人,一见面都得对着这位青云掌门磕头求饶,那就彻底坐实了——这位看似普通的青年,绝对是从上古时期存活至今、游戏人间的无上仙人!
9
三个月后,青云山顶。
昔日那座漏风掉渣的破道观早就没了影儿,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全部由上等汉白玉和千年铁木修建而成的宏伟宫殿群。
之所以说它宏伟,不是因为它有多高大奢华,而是因为整座青云门的建筑,从山门外头的第一级台阶,一直到大殿屋顶的最后一片琉璃瓦,全都是用尺子一毫一厘量出来的,左右绝对对称,横平竖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连山道两旁栽种的迎客松,树枝往左歪几寸,右边对应的那一棵就必须被枯木老祖拿绳子绑着往右拽几寸,多一片松针都要被当场揪下来。
此时,山门外的广场上,正排着两条长得看不到头的队伍。
左边一列全部身穿青色道袍,是正道各大宗门的掌门与天骄;右边一列则统一穿着黑色劲装,是魔道各派的老怪与妖女。两边人数严格控制在一百人整,少一个不准进,多一个直接被守门的林铁柱扔下山去。
“都站齐了!脚尖踩着地砖缝!”
已经将《荒古金刚体》练到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林铁柱,手里拎着一根碗口粗的铁尺,在队伍中间来回巡视,“今天是咱们青云门每月一次的早课!谁要是敢把护山供奉的箱子摆歪了,或者做操的时候顺拐,别怪俺拿大耳刮子抽他!”
队伍最前头,烈阳宗太上老祖火云真人和百晓堂堂主正襟危坐,怀里各自捧着一本花了一万上品灵石才从青云门求来的“无上神文拓印本”——其实就是苏清和后来为了省事,默写出来的《汉语拼音字母表》和《小学加减乘除口算题卡》。
“火云道友,这‘3+5=8’我已参悟了整整十日,深感其中蕴含着三才配五行、演化八卦的无上至理,只是不知后面那道‘8-2=?’究竟是何深意,为何掌门老祖留了个空框不写?”百晓堂堂主眉头紧锁,一脸虔诚地请教。
火云真人抚着胡须,一脸高深莫测:“此乃老祖留给吾等的考校!八极崩裂,舍去阴阳二气,自然是重归六合之境!待会儿做完早操,吾等再去向枯木道友请教一番!”
就在这时,大殿的钟声准时敲响了八下。
二弟子叶红鱼一袭白衣,脚踏飞剑悬浮于半空之中,手掌一翻,一面画着《贪吃蛇静心图》的巨大阵旗迎风展开。
“吉时已到!全体都有,随我演练护山神功——广播体操第一套!”
哗啦!
广场上两百名修仙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无论正魔,无论老少,瞬间拉开架势,双脚与肩同宽,跟着林铁柱那洪亮的“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的口令,极其认真、极其狂热地在广场上做起了伸展运动和扩胸运动。每一次挥拳,每一次踢腿,都引动着周遭的天地灵气剧烈共鸣,场面壮观到了极点。
而在大殿最高的屋脊上。
苏清和正蹲在那儿,怀里揣着两锭刚收上来的金元宝,手里拿着一把小泥刀,满头大汗地对着屋檐最中间那两片稍微差了一根头发丝距离的琉璃瓦发愁。
“往左一点……哎呀过了过了,再往右挪一丢丢……”
苏清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那两片瓦给彻底对齐了。他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头看了一眼底下广场上那两百个跟跳大神一样做着广播体操的修仙大佬,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他现在是真的财务自由了,后殿的仓库里头,金银珠宝和灵石堆得跟山一样,全是他亲自拿尺子量着码好的双数。
可是,他根本不敢下山啊!
前几天他本来想趁着半夜溜下山去城里过凡人的潇洒日子,结果刚走到山脚下的镇子里,就看见镇口茶馆的说书先生正在唾沫横飞地讲他“一块抹布退强敌、一个喷嚏斩仙山”的丰功伟绩,底下的茶客们一边听,一边还在原地做着扩胸运动,墙上贴满了他的画像,连街头三岁小孩都在背“a、o、e”和九九乘法表!
整个修仙界都疯了,全在练他瞎编的体操和算术题。这要是让人知道他这个青云老祖其实连个火球术都不会放,底下那帮已经被洗脑成狂热分子的正魔大佬,还不得因为信仰崩塌,当场把他给生吞活剥了?
“师尊!”
底下突然传来叶红鱼清脆的喊声。她仰着头,满眼崇拜地看着屋顶上的苏清和:“第一套体操各派道友已全部融会贯通!不知师尊何时赐下传说中的第二套神功——《时代在召唤》,以及那门直指天道本源的《眼保健操》?!”
广场上两百名大佬瞬间停下动作,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两百双狂热的眼睛死死盯着屋顶:
“求老祖赐下《眼保健操》,助我等开启天眼,勘破虚妄!”
苏清和被这声浪震得脚底下一滑,差点从屋顶上滚下去。他死死扒住刚刚对齐的琉璃瓦,看着底下那黑压压的人群,欲哭无泪。
造孽啊!这牛皮越吹越大,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算了,苟一天算一天吧。
苏清和叹了口气,重新在屋脊正中央坐好,确保自己的屁股正好压在中轴线上,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头,按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硬着头皮往下喊道:
“都给我闭上眼!手洗干净了没?指甲剪齐了没?没剪齐的现在就去剪!听我口令——为革命保护视力,眼保健操现在开始,第一节,揉天应穴!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山风吹拂,阳光正好。
整座青云山上,回荡着朗朗的口令声,两百名修仙界巨头闭目端坐,手指在眼眶周围疯狂打转,一个个感动得涕泪横流,只觉得眼前的世界都变得清明无比,而屋顶上的苏清和,正一边盯着天上飘过的一朵不对称的云彩生闷气,一边盘算着晚上是吃八个包子还是十个包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