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针推进来的时候,我没觉得疼,只觉得冷。
从手背开始,像有人把冬天塞进了血管。
床头的仪器叫得刺耳,护士脚步声乱成一团。
我盯着天花板的灯,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像被什么东西拖进黑水。
听到的一句话,是隔壁床家属在喊:“她手指动了!”
“再然后,就是现在。”
我躺在一个裹尸袋里,头顶是殡仪馆停尸房的灯管,一下一下地闪。
鼻子里全是福尔马林的味道,浓得发苦。
有人在旁边说:“死者女性,二十三岁,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为车祸导致颅脑损伤。”
一把剪刀,已经夹住了我胸前的裹尸袋拉链。
1
那种冷从骨头缝往外渗,像有人把冰水直接灌进脊椎。
我睁开眼,头顶惨白的金属灯管一闪一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鼻腔里全是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浓得胃里翻涌。
我动了动手指,碰到一层滑腻的塑料布。视线往下,我躺在一个不锈钢台面上,身上盖着白色裹尸袋,拉链拉到胸口。
旁边站着个人,穿墨绿色手术服,手里银光发亮的手术刀。他还没发现我醒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
他背对着我很瘦,手术刀在无影灯下转了一下,刀尖对准我锁骨中间,比划下刀的角度。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这他妈是解剖。我诈尸了。
我猛地坐起来,裹尸袋拉链崩开,塑料布哗啦一声。法医的手停住,刀离我喉咙只有十公分。
他瞳孔缩了一下。
我低头看自己:黑色运动背心和短裤蓝色塑料标签和一串数字。
“你……”法医声音很稳,“你不该醒。”
我脑子乱成一团,但身体比脑子快。我扑过去一把抓住他拿刀的手腕,往旁边一拧。手术刀咣当掉地。另一只手伸进他白大褂口袋,摸到手机,抢过来,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另一张冰冷的解剖台。
法医没追,站在原地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低头看手机,没有锁屏。点开短信,手抖得厉害,打了一行字:“我在殡仪馆,来救我。”收件人备注是“妈。”
发完消息,我瞥见屏保,一张合照。左边男人穿黑色西装,眼神很沉。右边是……我。照片里的“我”笑得挺好看,头歪向男人那边,男人的手扣在“我”后颈上,姿势很熟。
我手指在屏幕上了。
原主的记忆碎片一样往里涌,零零散散。我只知道这身体叫卫屿。照片里的男人是她老板,也是她的秘密情人。她的身份是大佬的贴身保镖,兼床上的人。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法医已经把手术刀捡起来,正用纱布慢慢擦。“你发消息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播天气预报,“给谁?”
我没回答,往门口退。脚底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这才发现没穿鞋。
法医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是解剖同意书。“今天本来要做的。”
我扫了一眼,最下面家属签名处签着一个名字,笔迹锋利,像刀刻的。三个字。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照片里那个男人,丁行洲。
“你签了?”我嗓子终于出声,又哑又低。
“不是签给你的。”法医把同意书折起来塞回抽屉,“签给殡仪馆的。”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普通的脸,三十出头,嘴角有旧疤。“你能站起来,说明药没打够。但你也活不了多久。”
“什么意思?”
“今天下午三点,你的尸体要火化。”他看了一眼挂钟,“现在两点四十。”
只剩二钟。
“你本来不该醒。”法医盯着我”
我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心汗把手机浸湿。我拨了那个电话,响三声,被挂断。再拨,关机。
“别浪费力气。”法医转身收拾工具,“监控已经拍到你从袋子里爬出来了。”
我顺他目光看去,墙角摄像头红色小灯亮着。“你走不出这个门。”
我咬紧后槽牙,把手机塞进口袋。那就试试。
我朝门口走,双腿发软,每步像踩在棉花上,但身体里有股劲儿撑着。
法医没拦,只在我经过时低声说:“你抢走的手机里,有定位。”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继续说:“丁行洲现在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你告诉他了?”
法医没说话,重新戴上口罩,眼神冷下去。
我一把推开停尸房的门。外面是长走廊,日光灯惨白,地砖反光。我赤脚跑起来,脚底啪啪拍着地面,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跑到拐角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我回头,停尸房门被撞开,几个黑西装男人冲出来,为首的那个步子很大,脸隐在阴影里。
我没看清,但直觉告诉我那就是丁行洲。
我掉头就跑,肺像被人攥住,每口呼吸都带铁锈味。拐弯,再拐弯,推开一扇写着“员工通道”的门。
外面是停车场,阳光刺得眼睛一缩。光脚踩在水泥地上,碎石硌得生疼。
一辆黑车从侧门急刹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来,是法医。我犹豫半秒,后面的人离我不到二十米。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轰地冲出去,把那些人甩在灰尘里。
法医开得飞快,拐上主路才开口:“你要去哪?”
我喘着气,低头看手机。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备注还是“妈。”
“别回家。”
就两个字。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她什么意思?”
法医没看我眼睛盯着路:“意思是,你活着回来这件事,比死了更麻烦。”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我胸口闷得难受,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屏保合照和那个签名。我念出那个名字,声音很低:“丁行洲……”
法医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你连他都忘了?”
我摇头,又点头。“我……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车子重新启动,停在一间修车铺门口。法医熄了火,转过头来看我。
“卫屿,你今天下午本来该被火化。”他说,“是丁行洲签的字。”
“他为什么要签?”
法医笑了一下,嘴角的疤弯起来。“因为你的假死计划,是他帮你安排的。”
“什么假死计划?”
法医从扶手箱摸出烟点上,吐了口烟。“你以为那场车祸是意外?”烟雾散开,呛得我咳嗽。他眼神复杂,“是你自己撞上去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手机又震。我低头,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只有四个字:
“别信他。”
我抬头看向法医,他正盯着我手里的手机,眼神突然变了。
2
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像烧红的铁,烫得我手指发麻。
我还没抬头,法医已经倾过身子来拿我手机。我往后一缩,后脑勺撞在车窗上,闷响一声。
“谁发的?”
“你紧张什么。”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把烟按灭,没再问。
修车铺的铁皮门被风吹得哐当响,外面的天色阴下来。
“你说是丁行洲帮我安排的假死。”我开口会在殡仪馆的解剖台上醒过来?”
法医没说话,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朝我。
是一段监控截图。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停尸房门口穿制服的。
“丁行洲签完字就走了,没进去看你一眼。”
我胸口闷得厉害,像有人拿湿毛巾捂住我口鼻。
“那我现在算什么?活人还是死人?”
“看你接下来怎么办。”法医重新发动车子,“你先想想,谁给你发的那条短信。”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陌生号码。
四个字,“别信他。”
“他”是谁?法医还是丁行洲?
原主的记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我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有个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很低很沉,说的是“小屿,有我在。”
“丁行洲会找到你。”法医把车开进旁边一条窄巷,停在两个垃圾桶中间,“你的手机有定位,我的建议是,关机。”
我犹豫了一下,按灭屏幕,没关机。
“你好像很怕他。”
法医没接话,目光扫向巷口。
“我不是怕他。”他声音很轻,“我是怕你落到他妈手里。”
我还没来得及问,巷口突然亮起两道刺眼车灯,直直照进车里。
一辆黑色商务车横在巷口,把出路堵死了。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然后是一双锃亮的黑皮鞋。
一个男人从车上走下来,逆着光,脸看不清楚,但身形和屏保上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丁行洲。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
法医低声说:“别动。”
我已经推开车门,赤着脚踩在碎石地上。
丁行洲朝我走过来,走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
“你要去哪?”
“我不认识你。”我的声音干得像裂开的瓦片。
丁行洲没生气都没有。
“那你跑什么?”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底踩到碎玻璃,刺痛窜上来。
“有人要解剖我我不跑等着挨刀?”
他目光落在我脚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脱下西装外套,蹲下来,把外套裹在我脚上。
我整个人了。
他单膝跪地,手指碰到我脚踝时,我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你以前不会躲我。”
我咬着下唇,不敢看他。
他站起身,突然伸手扣住我的后颈,像屏保照片里那样。力道不重,但我动不了。
“不管你记不记得我你现在只能跟我走。”
“凭什么?”
丁行洲松开我转身朝商务车走去。
“凭你的命是我签回来的。”
两个黑西装男人走到我身后,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法医还坐在车里,车窗半开,没说话。
我没办法,只能跟着走。脚上的西装外套拖在地上,沾了泥水。
丁行洲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我被人推进去,坐在他旁边。冷气开得很足,我光着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的手机呢?”
我没说话,把抢来的那部从口袋里掏出来。
丁行洲接过去,直接扔出车窗。
手机砸在路面上,啪地一声,碎成几块。
“你干什么!”我吼他。
他转头看我眼睛在昏暗车厢里亮得吓人。
“那里面有定位,不止一个。”
我愣住。
“我给你的手机才是干净的。”他又递过来一部,黑色的,机身很薄。
我没接。
“你凭什么管我?”
丁行洲把手机放在我腿上,靠回椅背,从前排助理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扔进我怀里。
“凭你签了合约。”
“什么合约?”
“自己看。”
我拆开文件袋,最上面一行黑体字:贴身保镖服务协议。
服务期限:三年。服务内容:24小时随身护卫。违约责任:若因乙方主动离岗导致甲方人身或财产安全受损,乙方需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最下面有签名。
甲方:丁行洲。乙方:卫屿。
日期是八个月前。
我捏着协议,手指发麻。
“这是你签的?”
丁行洲没回答,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是一张流产手术单。
日期写的是昨天。
我瞳孔猛地一缩,胃里翻江倒海。
“这什么?”
“你不知道?”他盯着我目光像要穿过我的眼睛,“你昨天下午刚做完手术,晚上就撞了车。”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卫屿,你怀孕了。”他语气还是平的,“现在没了。”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手术单上写得很清楚,手术项目:负压吸宫术。病人签名处,是“卫屿”两个字。
“这个孩子……是谁的?”
丁行洲没说话,伸手把手术单从我手里抽走,折起来,塞回文件袋。
“你以前不会问这种问题。”
我转头看他。
他语气很淡:“但你记住一句话。”
他倾身过来,嘴唇几乎贴着我耳垂。
“就算你忘了,也是我的人。”
我浑身像被电了一下,僵在座位上。
车子拐进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路,路灯从车窗一格一格划过。
前排助理转过身,递过来一部银灰色手机。
“丁总,夫人的电话。”
丁行洲没接,只抬了抬下巴。
助理把手机递给我:“卫小姐,这是丁总给您准备的加密手机。”
我接过来,锁屏界面弹出一条通知横幅。
23条未读消息来自:老板夫人。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没点。
丁行洲扫了一眼屏幕,声音冷下去:“你要不想死,就别回。”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闭目养神,下颌线绷得死紧。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第24条消息弹出来。
“我知道你还活着。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的汗把运动背心浸透了。
车在一扇黑色铁门前停下。门打开,里面是一栋别墅,灯全亮着。
丁行洲下了车,绕过车头,拉开我这边的车门,朝我伸出手。
我没动。
“你妈约我见面。”
他伸出来的手停在半空。
“你让我去吗?”
丁行洲看着我眼神很暗。
他握住我的手腕出来。我脚踩在他铺在门口的西装外套上。
“别墅大门在我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像有什么人躲在树影后。
手机又震了一下。
发件人还是“老板夫人。”
这次只有五个字。
“别带他过来。”
3
下午两点,我站在私立医院门口。
阳光很晒,柏油路面蒸起热浪。黑色长裤,黑色短袖,白色运动鞋,都是丁行洲让人送来的。口袋里两支录音笔,一左一右。手机开着,录像随时能启动。后腰别一把折叠刀,早上从别墅厨房顺的。
丁行洲没拦我出门,只站在二楼书房窗户后看着。我到了医院,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把进出的人脸扫了一遍。没见可疑的,但后颈一直发麻。
手机一震。
“老板夫人”发来消息:三楼妇科二诊室,我到了。
我把手机调成录像模式,屏幕朝外,左手虚握,右手插兜。进电梯时,护士推着器械车,镊子颠得哐当响。我盯着那盘器械,胃里翻搅。原主的身体对这里本能排斥,腿发软,手心冒汗,呼吸又浅又急。
三楼到了。
妇科二诊室在走廊最里,门口挂着“请勿打扰。”我推开门,一个女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香奈儿套装,背挺得笔直,珍珠耳钉在光里泛着冷白。
贺春梅。丁行洲的母亲。
她转过头,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像早料到我会来。她指对面的椅子。我没坐,站在门口,把手机往旁挪了挪,确保能拍清她的脸。
“你把门关上。”
我反手推上门,往前一步。
她看着我手里的手机:“你很紧张?”
“您约我来,想说什么?”我声音很平,喉咙发紧。
她从爱马仕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小桌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五百万,够你离开这座城市,去国外重新开始。”
我低头看了一眼。五百万整。
“为什么给我钱?”
“你心里清楚。”她端起纸杯,又放下,目光冷得像刀片,“你昨天刚做完手术,今天就敢来见我。卫屿,你胆子比以前大了。”
我太阳穴一跳:“您怎么知道我做了手术?”
“那家医院,是我给你安排的。”她语气很淡,“你以为丁行洲能给你安排什么?他巴不得你把孩子生下来。”
我胸口猛地一沉:“您安排我流产?”
她笑了一声,很轻,像在笑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你怀的是我丈夫的种,我不该处理吗?”
诊室空气像被抽空。我耳朵嗡了一声,差点没站稳:“你再说一遍?”
她站起来,鞋跟踩在瓷砖上,哒、哒。
“你怀的,是丁行洲他爸的。丁家的种。”
我整个人像被扔进冰水里,从头顶凉到脚心。
“你不是丁行洲的贴身保镖吗?你不是他的人吗?”她看着我的眼睛,“怎么就爬上他爸的床了?”
我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承认?”她又笑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甩在桌上。
照片里一男一女坐在深色皮沙发上。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条纹衬衫,肚子微凸。女人靠在他怀里,脸看得清楚。
是原主。
我盯着照片,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贺春梅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来:“你还要我放视频吗?”
我把手机往前送了送:“您今天找我来,是想让我别告诉丁行洲?”
她点头,表情坦然:“你听话,拿钱走人。以后丁家的事,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女人比丁行洲还可怕。她连自己丈夫的私情都能拿来当谈判筹码。
“我要是不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硬。
她嘴角僵了一下。
“下一秒,她扑通跪在地上,膝盖砸在瓷砖上,声音闷响。我本能地后退一步。她抬头看我眼泪往下掉。”
“算我求你了。”她声音发颤,和刚才判若两人,“他爸已经够对不起他了。”
手机录像还开着,镜头正对着她跪地的画面。
“你站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她伸手抓住我的裤腿,手指冰凉,“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以前你对我很尊敬的,对不对?”
我脑子里翻涌着原主残留的记忆。很模糊人。不是敬,是怕。怕到每次见她都低头,手心冒汗。
“你先起来。”我往后退,裤腿从她手里抽出来。
她跪在地上,眼泪把妆弄花了:“你怀的孩子已经没了,对不对?那你和我丈夫的事,就烂在肚子里,好不好?”
我闭了一下眼睛,胃里翻得厉害。
“我会考虑。”
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她压低声音的哭腔,像猫叫。我没回头。走廊冷气打在身上,汗湿的衣服贴着皮肤,又冷又黏。
我进电梯,按下负一层,手指还在抖。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扫了眼录像时长,七分多钟。贺春梅跪地那段,拍得清清楚楚。我按下保存,把手机塞进口袋。
电梯到负一层,门打开。地下车库灯光很暗。我朝出口走搅拌机在转。
原主怀的是丁行洲父亲的孩子。那丁行洲知不知道?还是说,他知道,但假装不知道?
“走到车库出口斜坡时,身后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响。”
我回头,一道刺眼车灯从暗处冲出来。灰色面包车,没牌照,直直朝我撞过来。
我往旁边扑,脚下一滑,肩膀撞上墙柱,疼得闷哼一声。面包车擦着我冲过去,车头撞翻垃圾桶,铁皮桶咣当滚出老远。我爬起来,膝盖磕破了,血从裤腿渗出来。
面包车在坡道上急刹,轮胎打滑,然后开始倒车。
它要撞次。
我没再躲。我往前冲,借着墙柱做掩体,在面包车倒到跟前时,侧身跳上引擎盖。脚底踩在铁皮上一滑前。
司机瞪大眼睛,没想到我会扑上来。寸头,四十岁上下,左眼角有块疤。
他猛打方向盘想把我甩下去。我左手抓紧雨刮器,右手摸到后腰的折叠刀,弹开刀片,狠狠扎进挡风玻璃。玻璃裂出蛛网纹,司机猛踩刹车。我借着惯性砸在引擎盖上,又滚到地上,后背先着地,疼得眼前发黑。
但我没停。我爬起来,踉跄着绕到驾驶座一侧,拉车门。锁着。
司机挂挡,油门踩到底,面包车轰地往前窜。我追了几步,踩到碎石,膝盖一软摔在地上。
面包车撞断出口栏杆,冲上地面,消失在路口车流里。
我趴在地上,喘得像要把肺吐出来。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张工作证。深蓝色,塑料套边缘裂了。照片就是刚才那个寸头男人。
姓名:包洲。部门:安保部。职务:主管。
公司名称:洲际集团。
洲际集团。丁行洲的公司。安保部主管。
贺春梅约我在医院见面,我刚出门就被丁行洲公司的人撞了。
我慢慢站起来,腿在抖,但没再摔倒。把工作证塞进口袋,和录音笔放一起。
走出车库,阳光刺得我眯起眼。我站在路边,浑身是灰,手肘在流血。路过的行人回头看,有人小声说要不要报警,没一个人停下。
我摸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点开录像,把撞车画面重看一遍。手机被甩在地上时,镜头拍到了车尾。无牌,灰色,后保险杠贴着黄色反光条。
我保存视频,拦了辆出租车。
“洲际集团总部。”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车开出去五分钟后,我拨了丁行洲的号码。响一声就被接起来。他声音很低:“卫屿。”
“在去你公司的路上。”我靠着后座,浑身骨头像要散架,“刚才有人撞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声音里带出一点笑,喉咙里有血的味道:“我到了再跟你说。”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翻过来。碎裂的屏幕映出我的脸,脏兮兮的,嘴角破了,眼睛却亮得吓人。
出租车在洲际集团楼下停稳。我推门下车,保安看见我浑身是血想拦。我直接绕开他走进旋转门。前台小姐站起身,嘴巴张开。
我看了她一眼:“丁行洲在几楼?”
她愣住,手指着电梯方向。
我走进电梯,按下最高层。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我靠在后壁,把工作证、录音笔、手机摸出来,一样一样摊在手心。
电梯到了。门打开,我走出去。
丁行洲站在走廊尽头,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看见我迈开步子朝我走来。
我把工作证举起来,对着他:“你的人撞的我。”
丁行洲停下,目光落在那张工作证上,脸色一点一点冷下去。
他身后,办公室门虚掩着。门缝里,一双女人的高跟鞋一闪而过。
我盯着那扇门,没说话。丁行洲顺着我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他伸手拽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把我拽进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
4
丁行洲把我拽进办公室,发麻。
我甩开他的手,走到黑胡桃木办公桌前,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拍上去:工作证、录音笔、碎屏的手机。
塑料工作证弹了一下,翻了个面,包洲那张带疤的脸朝上,像在瞪我。
“你的人,下午三点,在医院地下车库开车撞我。”
我盯着丁行洲,嗓子眼里还泛着血腥味。他站在门边,没动,目光从那些东西上一一扫过。
“撞你的是包洲?”
他声音很平,但压着。
“你自己看录像。”
我点开手机,把视频推到他面前。画面晃得厉害,但灰色面包车冲出来的瞬间拍得很清楚,无牌,车尾一条黄色反光条。
丁行洲低头看了十几秒,手指在屏幕上点了暂停,放大,停在后保险杠那道新刮痕上。然后他掏出手机,拨号,开了免提。
响了两声,对方接起来,背景里有风。
“你在哪?”丁行洲问。
“外面,处理点私事。”包洲的声音粗得像砂纸。
丁行洲笑了一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下午三点,医院地下车库,你开的那辆灰色面包车,哪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老板,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包洲,跟了我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我最烦别人跟我绕。”
包洲没说话,风呼呼地灌。
“人是我撞的。”他终于开口,嗓子更哑,“但命令是你妈下的。”
办公室里静得发慌。空调冷气打在我后颈上。我转头看丁行洲,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握手机的手背上青筋一跳一跳。
“你再说一遍。”
“我说,命令是夫人下的。”包洲声音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冷笑,“她要她死,老板,你护不住她。”
丁行洲没回话一扔,啪地一声。
“你信了?”他抬头看我。
“信什么?”
“信是我妈要撞你。”
我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那你告诉我谁给我安排的手术?谁约我在医院见面?谁在你们公司安保部安了条狗来要我命?”
我每问一句,就往他面前走一步,直到离他不到半米,能看见他下颌骨上那颗很小的青痣。
丁行洲没躲。
“卫屿,你以前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我不记得以前。那你现在听清楚。”
他伸手扣住我后颈和昨天在巷子里一样。
“不管是谁撞的你这件事我来查。”
我笑了一声,像破风箱。
“你妈现在就在门外,你要不要当面问她?”
丁行洲的手僵了一瞬,松开我转头看向门口。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截藕粉色香奈儿套装的衣角。我进来时就看见了。
丁行洲走过去,一把拉开门。
贺春梅站在外面,背挺得笔直,脸上还带着精致的妆,一点看不出三个小时前在医院里跪地哭过的样子。她看见我嘴角往上提了提。
“小屿,伤得重不重?”
我盯着她胃里一阵紧缩。
“托您的福,还没死。”
贺春梅笑了一下,走进办公室,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她从爱马仕包里掏出一叠纸一张餐巾。
“行洲,你看看这个。”
丁行洲没动。我走过去低头看。最上面一行黑体加粗:自愿放弃一切声明书。下面密密麻麻的条款:身份股权,全部放弃。最下面有签名,“卫屿”两个字,笔迹一模一样。日期是四个月前。
我胸口像被砸了一下,闷疼。
“这是她签的?”
丁行洲站在桌边,手指捏着那张纸,目光停在签名上,没说话。
“是她签的。”贺春梅走到窗边,背对我们,声音很轻,“小屿是个懂事的孩子。她签了字钱。”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发木。
“那你为什么还要撞我?”
贺春梅转过身来,眼里像口枯井。
“因为你没死。”她说得轻飘飘的,“你签了字,拿了钱,就该安安地死在那场车祸里。可你活过来了,还到处乱跑。”
我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那场车祸,也是你安排的?”
贺春梅没回答,只看着丁行洲。
丁行洲终于动了。他拿起那张声明书,看都没看,两只手捏住两边,嘶啦一声撕成两半,再对折,又撕。纸片像雪一样落在办公桌上、地毯上、贺春梅那双高跟鞋旁。
贺春梅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行洲,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丁行洲把手里一块纸片扔在地上,踩上去,“你找人撞她拿钱逼她走,现在又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妈,你当我瞎,还是当我傻?”
贺春梅胸口起伏得厉害,耳垂上的珍珠耳钉跟着抖。
“我是你妈!我做这些是为了谁?为了你!为了丁家!”
“你是为了你自己。”丁行洲看着她就是动我。”
贺春梅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被丁行洲打断。
“请你出去。”
贺春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她转头看我那眼神像要把我活剐了。
“卫屿,你以为你赢了吗?”
我没说话。
她慢慢往门口走,高跟鞋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响。
“丁家没人会帮你。你早晚死在这栋楼里。”
门关上,高跟鞋声在走廊里消失。
办公室里只剩我和丁行洲。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我低头看地上的纸片,那些“自愿放弃”的碎片还躺在那里,像被扯碎的脸。
“你不该放她走。”
丁行洲没转身。
“她是我妈。”
“她要杀我。”
“我知道。”
他转过身来,眼底通红,像熬了几夜没睡。
“所以你听我说。”他朝我走过来,步子很慢,“这件事,不能报警。”
我瞪大眼睛。
“她要杀我你让我别报警?”
“报警没用。”他抓住我的胳膊,手指陷进我手肘的伤口里,疼得我抽气,“你拿什么告她?那张工作证?包洲可以说自己偷开的车,我妈随便找个人顶罪。你现在报警,只会把你自己搭进去。”
我咬着牙,眼眶发烫。
“那我怎么办?等着她下次再找人撞我?”
丁行洲看着我很久没说话。然后他松开我出一把钥匙,扔在我面前的桌上。
“今晚住我那儿。别墅,四个保镖,门都给你守死。”
我低头看那把钥匙,黄铜色,上面挂着小牛皮牌,刻着一个“丁”字。
“这算什么?”
“算你还能信我的一点证据。”
丁行洲走回我面前,弯下腰,和我平视。
“卫屿,你只能信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破绽。一点都没有。但我心里清楚,一个连亲妈都防不住的人,能护住谁?
“我凭什么信你?”
“凭你的命是我签回来的。”
他直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四个黑西装男人,像四堵墙。
“送她去我别墅。”
我跟着那四个人往电梯走。经过丁行洲身边时,他伸手拉住我手腕,力道很轻。
“别乱跑。”
我甩开他的手,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我靠在后壁,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手心里全是汗,那把黄铜钥匙攥得发烫。
出了洲际集团大楼,路灯亮起来。四个保镖把我夹在中间,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车开出去没多远,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别信他。他签字同意过那份声明。”
5
黑色商务车开进一条两边种满香樟的路,路灯从树冠里漏下来,碎成一片片黄斑。
我靠在后座,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下巴上,那条短信还停在最上面。
“别信他。”
发信人是个陌生号码,我回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车拐进一道铁门,门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见了车牌就放行。丁行洲的别墅在路尽头,三层,灰白色外墙,门口四盏地灯照着,像块冷冰冰的墓碑。
四个保镖先下车,两个去开门,两个站在我身后,把我夹在中间。我攥着那把黄铜钥匙,指甲掐进牛皮牌上的“丁”字里。
门开了,客厅大得离谱,挑高至少六米,水晶灯从二楼垂下来,晃得人眼睛疼。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从偏厅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酒店前台接待客人。
“卫小姐,房间在二楼,热水已经放好了。”
“你是谁?”
“我姓张,是丁先生请来照顾您起居的。”
我没再问,跟着她上了楼。
房间在走廊最里面,一张大床,白色床单,床头放着一套叠好的睡衣。张姨拉上窗帘,说了一句“有事按床头铃,”就退了出去。
我反锁了门,把手机和录音笔塞到枕头底下,去浴室洗澡。热水冲在伤口上,疼得我直抽气。膝盖和手肘的擦伤已经结了痂,被水一泡,边缘泛白。
我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贺春梅那句话。
“你早晚死在这栋楼里。”
洗完澡出来,我换上那套睡衣,太大,袖子长出一截,裤脚拖在地上。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楼下院子里,四个保镖两个在门口,两个在车边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这地方就是个笼子,装潢再贵也是笼子。
半夜十二点,我听见楼下传来关门声。我轻手轻脚下床,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外面有脚步声,很轻,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停在楼梯口,然后没了。
我慢慢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墙上一排小夜灯亮着,光线昏黄。我光着脚走出去,地板冰得脚心发麻。
丁行洲的书房在二楼东侧,我白天上楼时扫过一眼。我摸过去,手按在门把上,往下压。
门推开一条缝,里面没开灯,只有月光从落地窗灌进来,把办公桌照成青灰色。我侧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我开始找。
原主是丁行洲的贴身保镖,如果她藏了东西,一定不会藏在保险箱那种地方。她跟了丁行洲这么多年,知道他会先翻哪里。
我蹲下来,从办公桌下面往上摸,手指滑过木板纹理,停在一处接缝上。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凹槽,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我用指甲扣住,往外一拉。一块薄木板被抽出来,里面是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U盘,金属外壳,上面贴着一小块白色标签,写着“备。”
我把它攥在手里,心跳得像在擂鼓。
书房里有电脑,台式机,屏幕亮着待机灯。我按了开机键,风扇嗡嗡响起来,屏幕蓝光打在我脸上。
U盘插进去,系统识别出来,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丁。”
我点开。里面几十个视频文件,按日期排列,最早的是两年前。
我随手点开一个。画面是夜视模式,绿莹莹的,像鬼片。地点是某个码头仓库,丁行洲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对面是个东南亚面孔的男人,两人中间摆着几个铝合金箱子。
声音很杂,有海风,还有集装箱碰撞的闷响。但我能听见丁行洲说话,声音很平,像在谈一单普通的生意。
“货到港之后,从三号仓走,别用,”
那个东南亚男人点点头码得整整齐齐。
我按了暂停,手指在鼠标上发抖。这这是洗钱。
我退出这个视频,往下翻,看到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安保记录。”点开,里面是几百份文档,全部是原主写的。每一份都标着时间、地点、参与人员、车辆牌号、路线图,细到连丁行洲当天穿什么颜色的衬衫都记了。
我盯着屏幕,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原主不只是丁行洲的保镖。她是他的影子,是他所有脏事的记录者。这个U盘就是原主的保命符,也是她的死因。
我拔下U盘,塞进睡衣口袋。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找到你想找的东西了?”
那声音太近了,就在我后脑勺后面不到半米的地方。我慢慢转过身。
丁行洲站在黑暗里,背靠着书架,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指着我。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瘆人,像夜里出来觅食的兽。
“你到底是不是她?”
我喉咙发干,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往前走了一步,枪口抵上我的后脑勺。冰凉的金属贴着头皮,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卫屿不会撬我的暗格。她也不会半夜溜进我书房。”
我咬住后槽牙,逼自己别抖。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丁行洲笑了一声什么知道暗格在哪?”
我没说话。
枪口往下移,压在我耳后。
“我查过你。车祸之后,你醒过来,像换了一个人。说话方式、走路姿势、连吃东西的口味都变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所以,你是谁?”
丁行洲的手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
我慢慢抬起手,抓住枪管。丁行洲没动。我把枪管往下压,转过身,面对他。枪口贴着我锁骨。
“我要是她现在就敢扣扳机。你敢赌吗?”
我盯着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丁行洲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慢慢放下枪。
“你走吧。回你的房间。”
我站在原地没动。“U盘里那些东西,你早就知道我藏不住。”
丁行洲把枪别回后腰,走到书桌后面坐下。
“我留着你就是因为你还有用。”
“什么用?”
“你自己清楚。”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原主签了那份声明,自愿放弃一切。可她不甘心,所以她留了后手。”
我胸口发紧。
“我是她的后手?”
丁行洲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月光打在他侧脸上,像镀了一层霜。
“回房去。”
我退出书房,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铺在地上。
我走回房间,反锁了门。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金属壳上还沾着我手心的汗。我把它塞进床头灯底座下面,那里有一道缝隙,正好卡进去。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像被人塞进了一台碎纸机。
原主不是受害者。她帮丁行洲洗钱,帮他做安保记录,甚至可能帮他杀人。贺春梅要她死,不只是因为那个孩子。她手里攥着能毁掉整个丁家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我摸出来,屏幕亮得刺眼。
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短信。
“视频别交出去。有人比你更想要那个U盘。”
我盯着这两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你是谁?”
对方秒回。
我坐起来,把手机屏幕按灭,房间里一片漆黑。
楼下传来狗叫声,很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
“院子里,四个保镖还在。只是他们没抽烟了。”
四个人都抬头看着我房间的窗户。
6
天一早,楼下的狗不叫了。
我是被门铃声吵醒的。张姨没去开门。我掀开被子,光脚走到窗边。铁门外停着两辆警车站在门边,其中一个正在按铃。
我退回床边,从床头灯底座下摸出U盘,塞进睡裤口袋。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警察来了。
“别说你在哪。”
门外响起敲门声,三下,很重。
“卫小姐,警察同志找你了解点情况。”张姨的声音隔着门板,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走到门口,没开。“什么事?”
“说是有人举报您。”
我把门拉开。张姨身后跟着一个女警,手里拎着文件袋。女警掏出证件晃了一下:“卫屿,有人举报你伪造身份,涉嫌谋杀。”
“谋杀谁?”
“原房主,卫屿。”
我喉咙里干得像砂纸:“我就是卫屿。”
女警没笑:“我们接到报案,说你顶替了她的身份,有证据表明她三个月前已经死亡。请你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
“谁报的案?”
楼下传来一个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
“我报的。”
贺春梅站在楼梯口。她慢慢走上来,高跟鞋踩在实木楼梯上,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小屿,警察同志问你话,你要配合。”她脸上带着笑,和昨天在医院跪着哭的是同一个人。
我攥紧口袋里的U盘:“你举报我杀人?”
“我没有举报你杀人。”她看着我的眼睛,“我只是向警方提供了一个线索。你不是卫屿。真正的卫屿,已经死在那场车祸里了。”
女警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死亡证明复印件。姓名:卫屿。死亡时间:三个月前。
“这张证明哪来的?”
贺春梅接了一句:“你不需要知道它哪来的。你只需要跟警察走。”
两个男警从楼下走上来,站在我身后。我听见金属碰撞声,是手铐。
我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在手里:“你们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女警皱眉。
“丁行洲的账本。”我看着贺春梅,一字一顿,“洗钱视频,安保记录,每一笔钱的来路,都在里面。”
贺春梅脸色没变,但右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你胡说什么?”
“夫人,您说我不是卫屿。”我把U盘举高一点,“那您猜,我一个假的,为什么会有丁总的私密账本?”
女警看看我又看看贺春梅。
“这里面的东西公开了,丁家就完了。您确定要抓我?”
贺春梅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楼下门被推开,一个便装男人快步走上来,在女警耳边说了几句。女警表情变了。
“贺女士,这个案子证据不足,我们先撤。”
贺春梅猛地转头:“什么叫证据不足?”
“那张死亡证明的签发医院刚刚来电,说系统数据错误,信息作废。”
女警合上文件袋,冲两个男警使了个眼色。三个人转身下楼。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U盘的金属壳黏在皮肤上。
贺春梅还站在我面前,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抽空内脏的瓷偶。她慢慢抬起手,指着我的鼻尖:“你手里那个东西,我会让你亲手毁掉。”
她转身下楼,经过客厅茶几时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手一松,茶杯掉在地上碎成四五片,茶水泼了一地。她没回头,踩着瓷片走了。
张姨从偏厅出来,蹲下收拾碎片。
我回到房间,反锁门,把U盘重新塞进床头灯底座下。刚塞好,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警察走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对方:“你现在信我了?”
我没回。
门口传来脚步声,很沉,不是张姨。我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
“卫屿,出来。”
是丁行洲。
我打开门。他站在走廊里,还是昨晚那件衬衫,一夜没睡。
“你跟我妈说了什么?”
“她自己找上来的。”
“警察为什么走了?”
我盯着他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不到半尺:“你是不是把U盘拿给她看了?”
“我就举了一下。”
丁行洲看着我像在判断我有没有撒谎:“你知不知道,那东西一旦露了,警察不抓你也会有人来抢。”
“那正好。”我笑得很僵,“反正我这条命,谁想要谁拿。”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房间里拖出去,拽到楼梯口,往下一推。我踉跄两步,扶着栏杆站住。
“跟我去个地方。”
他步子很大,我光着脚踩在楼梯上,凉气从脚底蹿上来。
地下车库里停着一辆黑色路虎。他拉开后门把我塞进去,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他没回答。车一路往西,尽头是矮墙,墙边有扇铁皮门,挂着锁。丁行洲停稳下车,打开铁皮门。
我下了车,脚踩在碎石上,疼得皱眉:“这是哪?”
“我的酒窖。”
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得多,一条水泥坡往下,霉味混着酒气。最里面一排排木架子摆满酒瓶,瓶身落着厚灰。丁行洲走到最深处,停在一扇铁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是个更小的隔间,四面水泥墙,没有窗,只有一盏白炽灯吊在顶上。
我站在门口没动:“你要关我?”
丁行洲眼里没有温度:“你闹够没有?”
“我闹什么了?”
“警察上门,我妈差点被抓,你当众掏出U盘,把全家的命都亮出来。”他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还敢说你没闹?”
“她要抓我我拿U盘保命,这叫闹?”
他把我推进去,门在身后合上。我从里面拍门,铁门发出闷响。
“丁行洲,你放我出去!”
他站在门外,从门缝里看着我:“等风头过了,我来接你。”
“你骗人。”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根本就不会来。”
他没回答。钥匙转动,脚步远去,越来越小,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靠着铁门滑下去。水泥地又冷又硬,凉气从尾椎骨往上爬。这个酒窖像个地牢。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指甲缝里还卡着床头的灰尘。
U盘还在口袋里。我摸出来,攥在手里。这个小小的金属块,现在是我唯一的筹码。可它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白炽灯发出极低的电流声。我闭上眼想理清楚。贺春梅敢报警,说明她手里有能证明“卫屿已死”的东西。那张死亡证明不是伪造的。
医院说系统错误,是有人压下来的。丁行洲把我关起来,不是怕我闹。是怕我把U盘交给别人。
我睁开眼,头顶那盏灯白得刺眼。
酒窖角落里传来一阵震动声。手机。我掏出来,屏幕亮着。
那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想出来吗?我有办法。”
7
手机屏幕的光在水泥墙上映出一小块蓝。
短信只有一行字。
“你背后那面墙,从下往上数排酒架,左数瓶酒,推开它。”
我盯着屏幕,拇指停在键盘上没动。
这号码到底是谁。
我回了一条。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消息秒回。
“你只剩二钟。”
我抬头看那面墙。
酒架排了六层,每一层都塞满了酒瓶,灰厚得能写字。
我蹲下来,从下往上数,排,左数瓶。
手指按在瓶身上,凉的。
我用力往墙里推。
瓶身纹丝不动。
我换了个方向,往外拉。
一整块墙面往里凹进去,像一扇没上锁的门。
我扒住边缘往外拽,水泥板后面露出一个洞,半人高,刚好能爬过去。
里面没有灯。
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切进黑暗里。
爬进去之后,空间比我想象的大。
是个夹层,四壁裸着砖,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
地上放着一个铁盒子,不大,跟饭盒差不多。
我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支录音笔,银灰色,屏幕裂了一条缝。
还有一张叠成小块的纸。
我先把纸展开。
上面是一串手写的坐标,旁边画了一个圆圈,圈里写着“份。”
我把录音笔拿起来,按了播放键。
开头是电流声,沙沙沙的。
然后一个女声出来,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如果有人听到这个,说明我已经死了。”
我手心开始出汗。
“我是卫屿。”
“丁行洲的保镖,也是他那些脏事的记录人。”
“我收集了所有证据,存在三个地方。”
“这是个。”
录音停顿了一下。
“杀我的人,是贺春梅。”
“她在我每天喝的茶里下了毒,量很少,查不出来的那种。”
“我一开始只是头晕,后来开始掉头发,指甲发灰。”
“我去医院查过,医生说是慢性铊中毒。”
我指节捏得发白。
“我活不长了。”
“但她不放心,又安排了那场车祸。”
“丁行洲知道。”
“他一直在等我死,这样证据就不会爆出去。”
录音里传来一声笑,很短,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他以为我死了就安全了。”
“他不知道,我早就把命交给了别人。”
“个U盘,在……。”
录音戛止。
我猛按播放键,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文件损坏。
我把录音笔摔在地上,又捡起来塞进口袋。
这就是原主。
死了还留一截钩子。
我蹲在夹层里,手机的光打在脸上,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短信又来了。
“找到了?”
我打了一个字回过去。
对方没回。
就在这时,酒窖外面传来铁门开锁的声音。
我整个人绷紧。
藏进去。
“别出声。”
短信弹出来。
我侧身躲进夹层深处,把水泥板从里面拉上,只留一条缝。
酒窖的门开了。
脚步声从坡上下来,很重,不是一个人。
我透过那条缝往外看。
丁行洲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黑色冲锋衣。
“你把她关哪了?”
口罩男的声音很熟。
丁行洲走到铁门前,用钥匙开门。
门开了。
丁行洲站在门口,没说话。
自己跑了。
口罩男笑了一声,“丁总,你关不住一个死人。”
丁行洲转身看他。
“你什么意思?”
口罩男没说话。
他慢慢摘掉口罩,又拉下冲锋衣的帽子。
我差点从夹层里摔出来。
“那张脸,我在穿越前见过无数次。”
我们局里的刑警队长,我暗恋了三年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
“我什么意思?”
沈拓走到丁行洲面前,从腰后掏出一副手铐,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意思就是,我来抓人了。”
丁行洲没动,甚至笑了一下。
“你抓谁?”
“我还是她?”
沈拓把玩着手铐,金属碰撞声在酒窖里响得刺耳,“不过今天先抓她。”
“她在哪?”
我也在找。
沈拓往四周扫了一圈。
他的视线扫过我这面墙,停了一秒。
我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把她手机号给我。”
“你打不通。”
丁行洲靠在铁门上,“这地方没信号。”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沈拓拿出手机按了几下。
我手里的屏幕突然亮起来。
“来电显示:沈拓。”
我手忙脚乱按了静音。
屏幕还在闪,光从缝隙里漏出去。
沈拓转过身,眼睛盯着这面墙。
“别躲了。”
他说,“出来吧。”
我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短信又弹出来。
“把录音笔给他。”
“别让他靠近你。”
我盯着这几个字,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连短信都他妈知道他。
我慢慢推开水泥板,爬出来。
沈拓站在坡道口,手里的手铐还举着。
他叫的是我的名字,可语气像在叫一个陌生人。
“你到底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救我的?”
他没回答。
手铐咔哒一声,扣在了我手腕上。
凉得我一抖。
他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
“这次我抓你是为了保护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
三年没见,他一点没变。
还是那副样子,眉眼很深,嘴角习惯性地抿着。
可我不知道该信他哪一句。
“你认识我多久了?”
半个月。
“那我凭什么信你?”
沈拓没说话。
他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是我穿越前的照片。
穿着病号服,躺在ICU里,鼻子里插着管子。
“你叫卫然。”
“三个月前因为一场火灾,重度昏迷,成了植物人。”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一直在调查我?”
“我一直在等你醒。”
丁行洲靠在酒窖门口,点了根烟。
打火机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响得清脆。
“沈队,叙旧的话换个地方。”
沈拓拽着我手腕上的手铐,往酒窖外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丁行洲。
他站在白炽灯下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烟头的光一明一灭。
“别那个眼神看我。”
他说,“你本来就是我的人。”
我转过头,没再看他。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冷风从矮墙外面灌进来,我光着脚踩在碎石上,疼得直吸气。
沈拓把我塞进一辆黑色轿车后座,自己坐进驾驶位,把门锁死。
“U盘呢?”
“什么U盘。”
“你从书房偷的那个。”
我笑了一声。
“你连这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
他从后视镜里看我,“贺春梅给你下毒,丁行洲逼你做安保记录,车祸是安排好的。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还等到现在?”
“因为需要证据。”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你手里的U盘,和刚才录音笔里的内容,加起来,够判贺春梅死刑。”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突然觉得这个我暗恋了三年的男人,陌生得可怕。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五年前。”
“五年前你就盯上丁家了。”
“我盯的是贺春梅。”
车开出去,路灯一段一段照进来,他的脸忽明忽暗。
“贺春梅三十年前在医院偷了一个女婴。”
“那个女婴,是你。”
我整个人。
“你说什么?”
“你和卫屿是双胞胎。”
“她留在了贺家,你被送走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所以贺春梅杀卫屿,不是因为她知道了太多。
沈拓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结案报告,“是因为卫屿发现了自己还有个妹妹。”
“她不能让你回到丁家。”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
银色的圈扣在皮肤上,映着窗外闪过的路灯光。
“你抓我是要把我交给谁?”
沈拓没回答。
车拐上一条高速,往北开。
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翻江倒海。
原主的录音、贺春梅的毒、丁行洲的枪、还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沈拓。
所有人都在下一盘棋,只有我连棋子都不算。
“前面有检查站。”
沈拓突然开口。
我抬头。
远处果然有警灯在闪。
他放慢车速,从副驾座拿了一件外套扔到后面。
“盖住手。”
我把外套搭在手腕上。
车在检查站停下。
一个交警敲了敲车窗。
沈拓摇下玻璃。
“这么晚去哪?”
“送她回家。”
沈拓亮出证件,“执行公务。”
交警看了一眼后座,又看看我。
“身份证。”
我还没说话,沈拓已经把一张身份证递过去。
我扫了一眼。
照片是我的脸,名字写的是“卫然。”
交警看完,挥挥手放行。
车重新启动。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路灯像流星一样往后倒。
“你连我的新身份都办好了。”
“从你车祸醒来那天起,我就在准备了。”
我闭上眼,不想再说话。
车开了很久,停在一个偏僻的院子里。
沈拓下车,拉开门,把我从后座拽出来。
院子里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车尾朝外。
他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旅行包。
“给你五分钟,把衣服换了。鞋在包里。”
我低头看自己。
还穿着那身睡裤,光着脚,狼狈得像条流浪狗。
“我在车里等你。”
我拉开旅行包,里面有一套深色运动服,一双运动鞋,还有一顶棒球帽。
我换好衣服,把帽檐压低。
沈拓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接下来三天,你住这里。别开机,别联系任何人。”
“你要去哪?”
“回去找贺春梅。”
“你一个人?”
他没回答。
转身往车边走。
我叫住他。
他停住。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院子里的灯从侧面打过来,他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
“我想让贺春梅亲口承认她杀了人。”
我盯着他喉咙里像卡了东西。
“然后呢?”
“然后带你回家。”
他说完上了车。
发动机响起来,尾灯在院门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水。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那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别信沈拓。”
“他欠贺春梅一条命。”
我抬起头,院子上空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线浑浊。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一下,两下,像在叫魂。
我盯着那条短信,慢慢打了一个字。
发送键按下去。
消息转了两圈。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对方已注销账号。
8
沈拓走后,我在院子里待了三天。没开机,没出门,连窗帘都没拉开。每天啃他留在桌上的面包,喝凉水,晚上裹着那件运动服缩在沙发上睡。
天刚亮,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我弹起来,抄起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
进来的是丁行洲,身后跟着六个板寸西装男,腰里都鼓着。
他扫一眼我手里的烟灰缸,笑了一声:“就这破玩意,你能砸死谁?”
“你来干什么。”
“接你回家。”
我把烟灰缸攥紧,没动。他走进来家仓库。
“沈拓把你藏这儿的?”
“他比你强。”
丁行洲停下,脸上那层笑还在,眼睛里已经没了温度:“强在哪?把你铐在荒郊野岭喂蚊子?”
我没说话。
他一把扣住我手腕,掰走烟灰缸扔到沙发上,弹了两下。
“别闹了,今天有记者会。”
“什么记者会?”
“你跟我出席。”
他拽着我往外走,我挣了一下,没挣开。六个西装男围上来,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我不去。”
“由不得你。”
他把我塞进路虎后座,车就开出去。我缩在角落里,尽量不挨着他。
“沈拓呢?”
“在查你妈的旧案子。”
我愣了一下。
丁行洲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是活动流程单,抬头写着“丁氏集团危机公关发布会。”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今天你什么都不用说,站在我旁边就行。”
我盯着那张纸冷笑:“你妈不是要弄死我?我站你旁边,等她泼硫酸?”
“我妈今天不敢动你。”
“为什么?”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我肚子上。我被他看得发毛。
“你干嘛。”
“我告诉媒体,你怀了我的孩子。”
我的血像从脚底抽走,整个人冷了一截。
“你疯了。”
“从今天起,没人敢再动你。”
“丁行洲,我根本没……”
“我知道你没怀。”他打断我唯一理由,就是这个孩子。”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车开到市区,路边的楼越来越高。他把车窗降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打在我脸上。
“沈拓保护不了你。”
他至少不会拿我当工具。
“谁不是工具?”丁行洲笑了一下,“你以为你穿越过来,是来度假的?”
我心脏猛跳。他连这个都知道。
我扭头看窗外“你到底知道多少。”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门口挤满记者,长枪短炮堵成一片,保安拉出隔离带。
丁行洲先下车,绕到我这边拉开车门,朝我伸出手:“别让我难堪。”
闪光灯已经打过来,密集得像下雨。我盯着那只手,没动,还是搭了上去。他握得很紧,像怕我跑了。
他牵着我往里走,记者疯了一样往前挤,话筒差点戳到我脸上。
“丁总和卫小姐是什么关系?”
“网传卫小姐涉嫌谋杀,您怎么看?”
“听说今天是订婚发布会,请问属实吗?”
丁行洲停下脚步,对着一排镜头笑了笑:“她是我的未婚妻。而且她怀孕了。”
人群炸了。快门声响成一片,所有话筒转向我。
“卫小姐,您真的怀孕了吗?”
“孩子多大了?”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我嘴唇发白,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丁行洲揽住我的腰,把我往身边带了带:“她身体不舒服。”
“说完就揽着我进了电梯。”
门合上的瞬间,我猛地推开他:“你他妈疯了吧!”
“疯不疯,你现在都得演。”
电梯镜子里映出我们的脸。我头发乱着,眼底青黑,像从地窖里爬出来的野鬼。他西装革履,连领带结都端端正正。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什么处境。”他盯着镜子里的我,“贺春梅已经把你上户口本了,沈拓手里的证据不够抓她。你一个人在外面活不过下周。”
“所以你就给我编个孩子出来?”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很硬:“这是最快的护身符。”
电梯门开了。顶层多功能厅已经坐满人。前排全是媒体,后排是丁氏集团的员工。贺春梅坐在最边上,穿着黑色羊绒大衣,脸色铁青。她看到我嘴角抽了一下。
丁行洲拉着我走到台上。他站定,低头调了下话筒高度。
“各位,今天叫大家来,是澄清几件事。”他顿了一下。她不是嫌疑人。”
他搂过我的腰:“她是我孩子的母亲。”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贺春梅猛地站起来,声音整个厅都听得见:“她在撒谎!”
所有人看向她。她指着我手指发抖:“她根本没有怀孕!她就是个冒牌货!真正的卫屿已经死了!”
丁行洲没说话,朝台下做了个手势。两个保安从侧门跑进来,一左一右架住贺春梅。
“带她出去。”
贺春梅挣扎起来,声音尖利:“我是你妈!你为了个野女人……”
“带出去。”
丁行洲的声音没有起伏。保安拖着她往外走像被抽了筋。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我站在台上,腿有点软。丁行洲握着我的手,指甲几乎陷进我肉里。
“该你了。”他压低声音。
“我没什么好说的。”
“说谢谢,说你很幸福。”
我胸口像被人浇了水泥,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台下所有人都在等。记者举着手机,镜头像一排黑洞洞的枪口。
我猛地甩开丁行洲的手。他脸色微变,低声叫了我一声。
我没理他绕过发言台走到台边,一把抓起麦克风。线拽得绷直,发出刺耳电流声。
“我根本不是原主。”
场下静了一秒,然后像油锅进水,彻底炸开。
“我叫卫然!我不是卫屿!我是穿越来的!这具身体是卫屿的,但灵魂是我自己的!”
我声音很大,大得连自己耳朵都震得疼。闪光灯疯狂亮起来,快门声密集得像打谷机。记者全站起来往前挤,保安拦都拦不住。
“我不管你们信不信,但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我握着麦克风,手心全是汗,嗓子像在冒火,“贺春梅毒死了原主,丁行洲洗干净证据,现在又拿我当挡箭牌。你们媒体不是喜欢挖吗?去挖啊!”
丁行洲从后面冲上来,一把夺走麦克风。线被扯断,音箱发出尖锐啸叫。他攥着我手腕,从牙缝里碾出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在活命。”
我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台下乱成一团,有人大喊,有人在直播,整个多功能厅像一锅沸水。
最前排一个记者摘下口罩。他没跟着其他人往外挤,反而朝台上走来,手里拿着黑色采访本。
我盯着他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手捏住。是那个法医。停尸房里看见我的人。
他走到台边,仰头看我嘴角勾了一下:“卫小姐,又见面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发言台上。丁行洲挡在我前面,盯着他:“你是谁的人?”
法医没回答。他慢慢抬手,从采访本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我躺在停尸房裹尸袋里的样子。右下角有时间和日期,精确到秒。
“这张照片,三分钟前发给了七家媒体。”他顿了顿,看向丁行洲,“所以丁总,你刚才说的每个字,都会被推翻。”
丁行洲的脸彻底没了表情。
9
法医把那张照片翻了个面,背面写着一行字。
“跟我来,后台。”
他转身往侧门走。丁行洲要跟,法医头也不回扔了一句。
“丁总留步,媒体还等着你圆场。”
丁行洲站在台上没动,脸色像刚糊了层水泥。我咬了咬牙,跟上去。
后台是个杂物间改的休息室和几个破椅子。法医关上门,反锁,从内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递给我。
卫屿生前的体检单。
报告日期是穿越前一天。姓名卫屿,性别女,年龄27。妊娠检查那一栏写着:未孕。
我盯着那三个字,后脖颈像被人按进冰水里。
“那流产手术单是怎么回事?”
伪造的。
他拉过椅子坐下,从采访本里又抽出一张纸。纸张批次不对,医院编号也对不上。
“谁伪造的?”
贺春梅。
他顿了顿。
丁行洲知道。
“你知道多少?”
我什么都知道。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叼了一根,没点。我是卫屿安插在殡仪馆的线人。她怕自己死了之后没人收尸,没人查证据。
“她连自己怎么死都想到了?”
她想到了所有事。法医笑了一下,很短。“除了你。”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很重,不紧不慢。接着门把手被人从外面拧了两下。
丁行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墙上。法医没动,袖口里滑出一把手术刀。
门被一脚踹开。丁行洲站在门口,身后两个西装男。
“谁让你带她走的?”
法医一个箭步上去,手术刀抵在丁行洲颈动脉上。两个保镖要往前冲,被丁行洲抬手拦住。
“你是谁的人?”
卫屿的人。法医一字一句。她死之前给我留了条命。
“是你的。”
丁行洲笑了一声。
我知道。
法医的刀尖一抖。
丁行洲慢慢抬起眼,看向我。
“我早就知道你是她的人。”
“所以我一直留着你的命,你才有机会站在这里,拿刀抵着我。”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次偷拍我办公室的时候。那天你穿了件灰外套,从消防通道走的。”
法医的脸色变了。
“你故意放我走?”
“你活着,比死了有用。”丁行洲转过来看我,“她需要你。”
我浑身发冷。
“你连她会穿越都算到了?”
“我不算。我只是给她留了条路。”
法医猛地收刀,退后两步,挡在我身前。
“他留着你是让你成为新的替罪羊。”
丁行洲没反驳。他理了理领带,看了一眼门外。记者还在外面。
“你们要吵,换个时间。”
法医没理他转身把一支录音笔塞进我口袋。
这里面有所有答案。
“你从哪拿到的?”
卫屿死前藏在殡仪馆三号冷柜后面。我三天前才找到。
“为什么不早给我?”
因为时机没到。现在到了。
丁行洲往前走了一步,法医立刻又举起刀。
“别过来。”
丁行洲没停,一直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口袋的方向。
“你不想现在听吗?当着我的面放。我也想知道,她到底留了什么。”
我手伸进口袋,攥住那支录音笔。法医按住我手腕。
“别在这里放。你一个人听。”
我抬起头看丁行洲。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却像烧着一小簇火。
“你怕我听到什么?”
“我怕你听到一半就跑了。你每次跑,都把自己弄得更惨。”
我把录音笔掏出来,举到他眼前。
那我现在放。
法医急了,压低声音。
我没理他拇指按下播放键。
开头是电流声,沙沙的。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清晰,是丁行洲。
洗钱的账,让卫屿做。她技术好,嘴也紧。等这单结束,送她去东南亚待一阵。
另一个声音问。
“她不走怎么办?”
她有个妹妹。三十年前被贺春梅偷走的那个。
“找到她还怕卫屿不听话?”
录音断了一下,又续上。
贺春梅下毒的事,别管。等卫屿死了,证据就断了。
“她真以为自己能收集什么?她不知道,她那些东西早被我换过了。”
我手指发麻,差点按不住录音笔。丁行洲站在对面,表情没变,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录音放完,后台安静得像坟墓。
“现在你知道了。”丁行洲嘴角慢慢往上翘,“我留你不是因为你能帮我。是因为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我攥着录音笔,指节捏得咔咔响。
我会把它公开。
“你试试。你只要走出这扇门,贺春梅的人就会先一步拿到它。”
“你不是和她一伙的?”
“我从来没和她一伙。”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但你现在,只能信我。”
法医冷笑。
“你拿什么让她信?”
丁行洲没回答,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楼下三号电梯,有辆黑色商务车在等你。带你去找沈拓。”
“你让我走?”
“你留下,对我没用了。”他打开门,外面记者的嘈杂声涌进来,“录音笔在你手里,整个丁家都在你手里。”
我迈出一步,法医跟在我身后。丁行洲突然又叫住我。
“你会回来的。因为沈拓也骗了你。”
我没说话,转身快步往电梯走。法医跟上来,小声说。
录音笔里还有段。回去再听。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下负一层。法医站在电梯外,没进来。
“你不跟我走?”
我要去拿剩下的证据。卫屿存的个东西。
“是什么?”
我只知道在丁行洲母亲的保险柜里。
电梯门合上。我低头看了一眼录音笔,屏幕还亮着,显示播放结束。
负一层到了。外面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半开,沈拓坐在驾驶座上,朝我偏了偏头。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放你出来的?”
“你信他?”
我只信证据。
沈拓启动车,驶出地下车库。车开上主路,路灯照得车厢里忽明忽暗。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贺春梅三十年前偷走的那个女婴,是我。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穿越到这具身体里。”
我睁开眼看他。
“因为有人把你的意识,从你原本的身体里抽出来,塞进了卫屿的身体。”
“那个人,就是卫屿自己。”
我脑袋里像有根弦断了。
“她花了一百万,雇了一个做非法脑机实验的人。在你成为植物人之后,把你的意识导入她的身体。条件是她死后,身体归你。”
“那我的身体呢?”
还在ICU躺着。靠呼吸机维持。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这张脸连这条命都是别人借给我的。
“她为什么选我?”
沈拓从仪表盘上拿起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你自己看。”
里面是我穿越前的病历,还有一封手写的信。信纸泛黄,字迹很细。
“如果你能醒过来,说明我死了。对不起,但我需要你活着。需要你替我做完那件事。”
我把信纸折起来,塞进口袋。她连道歉都留了。
车拐进一条小路,停在一个亮着灯的小区门口。
“你先上去休息。我出去办点事。”
我推开车门,又停住。
“你欠贺春梅一条命?”
他表情没变,眼神暗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一条短信。
他沉默了很久。
我爸当年出车祸,是贺春梅垫的手术费。
“所以呢?”
所以我一直没抓她。
我笑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现在呢?”
现在她必须死。
他关上车门,尾灯很快消失在小路尽头。我站在原地,夜风从领口灌进来。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那个注销的号码又活了,只发来一个字。
我抬起头,小区门口的路灯突然全灭了。
“黑暗里,有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
10
路灯全灭的瞬间,我往左边侧了一步。
身后脚步声没停,反而加快了。我没跑,转身摆出防御姿势,膝盖微屈,重心压低。这身体有肌肉记忆,比脑子反应还快。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搭上我肩膀。我扣住他手腕,反拧。
“丁行洲。”
我松开他往后撤了一步。
“你不是让我走?”
“让你走,没说不跟着。”
我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微弱的光照出他半张脸。他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领带扯松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像刚散了场。
“你跟踪我。”
“我怕你死在半路。”
我冷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掌心,光线灭了。
“你刚才在台上说,我留下对你没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你手里的录音笔,对我很有用。”
我捂住口袋。
“所以你是来抢的?”
“我要抢,你在电梯里就没了。”
他说得没错。那辆商务车是他的,沈拓也是他放行的。他要想动手,刚才有一百次机会。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黑暗里他沉默了两秒。
“想让你活着把录音放出去。”
我愣住了。
“你不是说贺春梅的人会先一步拿到?”
“那是刚才。现在贺春梅被我的人扣在酒店,手机收了,人关在十九楼会议室。她出不来。”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你把她扣了?”
“总得有人背今天的锅。她最合适。”
我有点想吐。
“她是你妈。”
“她先动的手。”
丁行洲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执行单。
“你以为她只是毒死卫屿?她雇的那个司机,撞你那天本来要补一刀。安保部主管临时改了主意,把刀扔了,你才捡了条命。”
我后槽牙咬得发酸。
“所以我该谢谢你全家?”
“你只要在记者会结束之前,把录音放出去。”
我盯着他模糊的轮廓。
“你算计好了。让我当众放录音,你被抓,贺春梅被扣,公司股权重新洗牌。沈拓保护我你入狱,谁赢?”
他几乎没犹豫。
“你接管公司,卫屿母亲拿回股份,受害者家属拿赔偿。然后你走。”
我喉咙发紧。
“你他妈当我是三岁小孩?”
“我没当你是小孩。”他往我这边靠了靠,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很淡的血腥味。“我当你是唯一能扳倒这个家的人。”
手机又亮了。是沈拓打来的电话。
我接起来。
“你在哪?”
“小区门口。”
“别上去。贺春梅的人已经到楼下了,三辆车,六个人。”
我抬头看丁行洲,他显然也听见了。他冲我摇了摇头。
“去记者会。”
我咬着牙,冲电话里喊。
“来小区东门。”
“三分钟。”
我挂了电话,看丁行洲。
“你的人呢?”
“在酒店。你以为我扣住贺春梅靠嘴?”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两束车灯从街角拐过来。我拔腿往东门跑。丁行洲跟在我身后,鞋底踩在碎砖上,声音很碎。我边跑边摸口袋里的录音笔。
一辆黑色路虎在路口急刹,副驾驶车窗降下来。我拉开门钻进去,丁行洲也挤了上来。
沈拓回头瞪他。
“你他妈也来了?”
沈拓骂了一声,猛打方向盘,车冲上主路。
后面果然跟上来三辆车,远光晃得后视镜一片白。沈拓把油门踩到底,车身在车流里钻来钻去。
“记者会在哪?”
“会展中心,B馆。半小时前就开始了,但人都还在等你。”
丁行洲从后座探过身,把手机递给我。
“连这个蓝牙,直接放。”
我接过来,是个加密文件。文件名只有一串数字。
“这是什么?”
“直播通道。整个会场的人都能听见。”
后视镜里,最近的一辆几乎贴上我们车尾。沈拓把方向盘一甩,拐进一条窄巷。
“再不放咱们仨都得死在这!”
我打开蓝牙和丁行洲的手机连上。后车撞上来,车身猛震。我手指按在播放键上,没犹豫。
录音从手机里传出去。
丁行洲的声音在车里炸开,又通过直播通道传进会展中心。
洗钱的账,让卫屿做。
她有个妹妹,三十年前被贺春梅偷走的。
等卫屿死了,证据就断了。
后面那辆车又撞上来,沈拓猛踩刹车。我整个人往前扑,录音笔掉在脚边,还在播。丁行洲一把抓住我胳膊,把我拽起来。
我弯腰去捡,手指碰到录音笔的瞬间,一段话从手机里传出来。
是卫屿的声音。
“如果你能听到这里,说明我已经死了。”
车里三个人都静了一秒。
她的声音很轻。
“对不起,但我需要你活着。我雇人把你的意识从植物人的身体里抽出来,放进我的身体。你之前的事,我都知道。你小时候被抱走警队。你是我妹妹。我们被贺春梅拆散,被丁家利用。
我死前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让你替我活过来,把这些证据放出去。我知道你恨我。没关系,你活着就行。”
录音结束。
车里安静得只有引擎声。沈拓从后视镜里看我眼神复杂。
“你早就知道了?”
他没说话。
丁行洲靠在车门上,脸色惨白。
“现在你信了?”
我看着他嘴唇发抖。
“你早知道卫屿是我姐姐?”
“比你早。”
我攥紧录音笔,想砸他脸上。后面的车又追上来,沈拓一脚油门冲出去。
“别他妈吵了!先去会场!”
车子冲上会展中心前的广场,记者全堵在门口,闪光灯把夜色照得发白。沈拓一脚刹住。
我推开车门,人潮立刻涌上来。有人认出我话筒直接戳到我下巴。
“卫小姐,刚才直播里放的是真的吗?”
“丁总真的承认了?”
“您和卫屿是什么关系?”
我没回答。
丁行洲从另一侧下车,绕过车头站到我旁边。他刚站稳,人群外突然传来警笛声。
四辆警车从街角拐进来,车顶红灯转成一片。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几个警察快步走过来,领头的亮出证件。
“丁行洲,涉嫌洗钱、教唆杀人,请配合调查。”
丁行洲没反抗。他转过头看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你以为你穿越是巧合?”
我心脏停了一拍。
他被警察按住肩膀,脸朝下压在引擎盖上,还在笑。
“你醒过来,是我签的字。”
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什么意思?”
警察给他上了铐,拉着他往警车走。他经过我身边时,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卫屿那个医生,是我找的。你躺了三年,也是我出的钱。”
我浑身发冷,脚像焊在地上。
他笑了一下,被警察推进后座。车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夜风从四面八方的闪光灯里穿过来,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
沈拓过来拉我。我甩开他。
“他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沈拓没看我目光落在警车远去的方向。
“你查过自己的病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份电子病历。
患者姓名:卫然。
诊断:植物人状态,持续三年。
入院时间:三年前。
最近一次脑电异常记录:穿越前七天。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手开始抖。所以我是植物人。靠呼吸机活着。卫屿雇人把我意识抽出来。
沈拓点头。
“那台机器,丁行洲花了四百万从境外买回来的。医生也是他找的。”
我喉咙堵得厉害,像有人把一团湿棉花塞进去。
“他为什么帮我?”
沈拓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你是他手里一张牌。”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人吗?这双脚跑过多少地方?都不是我的。我只是被塞进来的灵魂,借了别人的命。一个被选中的工具。
沈拓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塞到我怀里。
“卫屿留给你的。之前没给你是怕你扛不住。”
我打开袋子。最上面是一张照片,我穿越前的全家福。照片上三个人,我爸,我妈,我。我站在中间,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你本来的名字,叫卫然。”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指摸得那张纸发烫。
“那我妈呢?她还在吗?”
“你躺了三年,她天天去医院。”
我眼眶发烫,别过脸。
“带我去见她。”
沈拓看了我一眼,启动车。我坐上副驾驶。车窗外的记者还在追,闪光灯打在我脸上,像要把我整个人照穿。
我低头看照片上的自己,又抬头看后视镜里的脸。两张脸不一样。可眼睛像。
车驶离广场,汇入深夜的车流。
我闭上眼,耳边全是卫屿那句话。
“我知道你恨我。没关系,你活着就行。”
我攥着照片,指甲陷进掌心里。
“我连恨你的资格都没有。我这条命,是你用死换来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睁开眼,屏幕上弹出那个注销的号码。
这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ICU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脸上扣着呼吸面罩。床头牌上写着:卫然。床边坐着一个女人,头发花白,握着我那具身体的手。
照片下面附了三个字。
“来找我。”
我盯着那张照片,喉咙像被人掐住。我报了医院地址,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我要去把我妈接回来。
11
车到医院门口,沈拓没熄火。
我盯着住院部那栋灰白色大楼。
“你上去吧。”沈拓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她每天晚上八点来,待到十点。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八点过七分。
“你查过她?”
“这三年,她每天都这样。”
我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冷得后颈发麻。
沈拓又补了一句:“四楼,重症监护区,左转间。”
我关上车门,腿有点软,还是一步步往楼里走。
电梯在四楼停下,消毒水的味道冲得太阳穴发紧。走廊很静,头顶灯管发出细微电流声。我走到间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脸上扣着呼吸面罩,床头牌写着卫然。床边坐着一个女人,头发花白,背对着门口,握着我那具身体的手。她肩膀很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
我推开门,铰链响了一声。
她回头看我。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那张脸,和我在卫屿老家见过的贺春梅一模一样。只是眼前这个女人瘦得多,眼窝凹进去,颧骨突出,嘴角还有一道很浅的疤。
她站起来,声音发颤,手还攥着床上那只没有知觉的手。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朝我走过来,步子很慢,像怕我跑掉。
“你是小然对不对?”
她抬起手想摸我的脸,又停住了。
“我是妈妈。”
我喉咙像被人攥住。
“你女儿卫屿,和我长得一样?”
“你们是双胞胎。”她的眼泪涌出来,“三十年前,你被你爸送走了。”
我后退一步,后腰撞在门框上。
“他签了领养协议,把你给了贺春梅。”
她从旧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递给我。纸已经泛黄,折痕深得快要断裂,上面写着“自愿送养协议,”落款处有个潦草的签名。
我认出来了,是我爸的字。
我接过那张纸,手指抖得差点撕破它。
“他为什么把我送走?”
“因为贺春梅给钱。”她擦了把脸,声音沙哑,“那时候家里欠债,你爸说送走一个还能活一个。”
“卫屿跟了我你跟她走了。”
我低头看那张协议,纸上有几处水渍,字迹晕开。
“那后来呢?”
“贺春梅把你转手卖了。”她哭得喘不上气,“等我找到的时候,你已经被领养走了。我追了三十年,只追到一个植物人的消息。”
我走到病床边,低头看那具身体。脸上没有血色,呼吸面罩一起一伏。这是我躺了三年,靠机器活着。
“卫屿知道吗?”
“她知道。”她抽了张纸巾,按在眼睛上,“她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出了车祸。她花了很多钱,雇人查你的病历,查你的领养记录。”
“我闭上眼,耳边是卫屿在录音里说的话,你是我妹妹。我们被贺春梅拆散,被丁家利用。”
我睁开眼,转身看着她。
“贺春梅和你什么关系?”
“她是我堂妹。”
“她为什么偷走我?”
“因为嫉妒。”她低头看上的是她后来选了我。她记了一辈子。”
我喉咙里像卡了块碎玻璃。
“所以她偷走我卖了我还要杀卫屿。”
她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愧疚。
“是我没看好你们。”
我走到她面前,把领养协议折好,塞进自己口袋。
“不怪你。但有些账,得去算。”
她伸手拉住我手腕,力道很轻。
“你要去哪?”
“丁行洲明天开庭。卫屿把所有证据都留给我了。”
她眼泪又掉下来。
“你刚醒,别去送死。”
“我不是刚醒。”我低头看了眼病床上的自己,“我借了她的命,就得把事做完。”
沈拓靠在车旁抽烟,见我出来,把烟头碾灭。
“见着了?”
“去她老家。”
他拉开车门,没多问。
车开上高速,路灯一根根往后倒。我靠在副驾驶上,掏出那张领养协议。落款签名旁边,还盖了一个红章,模糊得看不清内容。
“贺春梅当年把我卖了多少钱?”
沈拓没回答。
我笑了一声,眼泪差点掉出来。
“就三千。她还留了个收据,在卫屿老家。”
我转头看他。
“你早知道了?”
“今天才知道。”他盯着前路,指节捏着方向盘发白。
“那纸条是你发我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ICU照片。号码还是注销状态,发完就没了信号。
“那会是谁?”
“贺春梅的人。”
我坐直了身体。
“她故意引我去医院?”
“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贺春梅和我妈长得一样。”
沈拓没说话。
“她想让我知道,我和卫屿是双胞胎。”
“因为明天庭审,丁行洲的律师会拿你的身份做文章。说你没资格指控。”
我攥紧安全带。
“所以贺春梅是帮他?”
沈拓冷笑。
“她想让你们姐妹俩都死在法律程序上。一个死了。”
我咬着后槽牙。真他妈阴。
“所以你得在开庭前,把身份坐实。”
车下了高速,拐进一条窄窄的柏油路。两边是黑黢黢的田,远处有几点灯火。沈拓把车停在一座老院子前,院门半开着,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堆着柴火,墙根放着几把锄头。正屋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剥玉米。她抬头看我手里的玉米掉在地上。
“我摇头。我是卫然。”
她颤巍巍站起来,走近了盯着我的脸。
“像,真像。你是小屿的妹妹?”
我点头,把领养协议掏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三十年了,这张纸还在。”
“您认识贺春梅?”
她哼了一声,把协议塞回我手里。
“那女人,当年抱走你的时候,还来我家吃过饭。你妈哭得眼睛都肿了,她还在笑。”
我喉咙发紧。
“她说把我卖了?”
“卖了三千。”
老太太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收据,上面写着“领养费三千元整,”落款是贺春梅。
“她留这个干什么?”
老太太把盒子塞进我怀里。
“拿着,这是证据。”
“谢谢您。”
“谢什么。”她摆摆手,又坐回去剥玉米,“你妈这些年不容易,天天往医院跑。你能回来,你姐就没白死。”
我转身往外走,到院门口时,老太太又叫住我。
我回头。
“贺春梅昨晚来过。”
我脚步停住。
“她来干什么?”
“她问我三十年前那个被抱走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爸亲生的。”
“你怎么说?”
老太太抬头看我眼神很亮。
“我说不是。你是贺春梅和你爸生的。”
我脑袋里像被人塞进一捆鞭炮,炸得嗡嗡响。
沈拓从车里出来,看我脸色不对,走过来。
“怎么了?”
我没回答,转身又走回老太太面前。
“您刚才说什么?”
老太太停下剥玉米的手,盯着我。
“贺春梅是你亲妈。三十年前,她和你爸好了几天,怀了你。你爸怕你妈知道,才让贺春梅把你带走。”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那我妈知道吗?”
老太太叹了口气。
“她就是知道恨你爸,也怕贺春梅拿你威胁这个家。”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所以我被卖了三千块,是我亲妈卖的?”
老太太没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脚步发飘。沈拓跟上来,一把扶住我胳膊。
“你去哪?”
“去找贺春梅。”
我挣开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沈拓从另一侧上车,抢过方向盘。
“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我冲他吼,声音都劈了,“我活了二十七年,以为自己是个被领养的孤儿。现在你告诉我我是仇人的女儿?”
沈拓没说话。
“丁行洲的律师楼。”我看了眼手机,律师肯定没睡。”
沈拓发动车,引擎在夜里响得很闷。
“你去找律师干什么?”
“验DNA。”我盯着挡风玻璃外黑沉沉的夜,“用我现在的身体,和贺春梅验。”
沈拓猛地踩了脚刹车。
“你疯了?”
“我没疯。”我转过头看他春梅的女儿,那卫屿留给我的一切,都会变成笑话。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沈拓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怎么确定?”
“她给我留了录音。”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录音笔,按下快进键。卫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小然,如果你听到这里,说明你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别信贺春梅。你是妈妈的女儿,是我妹妹。那张领养协议是假的,收据也是假的。
我查过你的DNA样本,你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散播这个谣言,就是为了让你在庭审前崩溃。”
我手一松,录音笔掉在腿上。
她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沈拓重新启动车,踩下油门。
“那现在去哪?”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冷。
“去贺春梅住的地方。她不是想看我崩溃吗?我演给她看。”
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小楼。二楼亮着灯。我推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你在车里等着。”
沈拓拉住我。
“一起上去。”
我摇头。
“她不会动我。我要是带人,她反而会起疑。”
我整了整衣领,把手机调好,走到小楼门口,按了门铃。
楼上窗户推开,贺春梅探出半个头。
“你终于来了。”她笑了一下,声音在夜里显得清晰,“进来吧,你亲妈等你很久了。”
12
贺春梅站在楼梯口,裹着条暗红披肩,妆比上次还浓。
“上来坐,别站在门口像来讨债的。”
我跨进门,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支录音笔。
“我是来通知你一件事。”
她挑眉往楼上走,拖鞋踩在木楼梯上啪嗒响。
“明天丁行洲开庭,你还有心思通知我?”
我跟上去。
“你昨晚去老家,跟老太太说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她笑了一声,推开二楼客厅门,茶几上一壶凉透的茶。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披肩下摆乱翻。
“你散播谣言说我是你亲生的,想让我在庭审前崩溃。”
她倒茶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溅出来,烫在虎口上。
“卫屿给你留了东西,对不对?”
我没接话。
她放下茶壶,抽纸巾慢慢擦手。
“你怕了。”
我盯着她声音很平。
“你怕我明天坐实身份,证据链完整,你跑不掉。”
贺春梅抬眼看我嘴角抽了一下。
“我怕什么,我什么都没做过。”
我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屏幕转向她。
画面里是那个撞我的司机。
“你给的钱,让他补一刀。”
贺春梅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笑开。
“伪造的。”
“你明天跟法官说。”
我收起手机,走到沙发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领养协议和收据,拍在茶几上。
“这两样东西,我已经送去鉴定了。老太太今晚也答应出庭作证,证明你三十年前抱走我。”
她手指攥紧披肩边缘。
“你今天来,就是专门给我添堵的?”
“我来通知你明天记者会。”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看她。
“我会把卫屿的尸检报告、毒物鉴定、你的转账记录,全部公开。还有你雇凶杀人的证据,已经交给警方了。”
贺春梅猛地站起来,披肩滑到地上。
我往前逼近一步,她后退,后腰撞在茶几上。
“你当年把我卖了三千年,现在又想要我的命,我凭什么不敢。”
她抬手想推我。
我抓住她手腕往后一折。
她疼得叫出声,膝盖一弯,半跪在地上。
我低头看她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
“卫屿死的时候,比这疼一万倍。”
我松开她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她喘气声。
“你以为你赢了吗?”
我脚步没停。
“丁行洲在监狱里,还想当你的靠山?”
她笑了一声,笑声发颤。
“你明天看直播就知道了。”
我走出小楼,没回头。
沈拓靠在车边,见我出来,丢了烟头。
“怎么样?”
“演完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去会展中心,记者会提前到早上八点。”
沈拓发动车,倒出巷子,后视镜里那栋小楼的二楼灯还亮着。
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但有一个声音最清楚,是卫屿的。
“你活着就行。”
车到会展中心,天刚泛白。
门口堵满记者,长枪短炮架在台阶上,保安拦不住。
沈拓把车停在后门。
“你先去后台准备,我处理外面。”
我点头,从后门进去。
后台化妆间里,丁行洲之前的秘书在等我递来一套黑色西装。
“卫小姐,记者会流程已经安排好了,您先换衣服。”
我没接。
“不用,就这样。”
我穿着昨晚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子还沾着泥。
越真实越好。
“八点整,我走上台。”
台下黑压压全是人,闪光灯像一群扑火的蛾子。
我站定,没看演讲稿。
“我叫卫然,是卫屿的妹妹。今天在这里,我要公开丁氏集团所有的犯罪事实。”
我按下播放键,身后大屏幕亮起来。
丁行洲和境外洗钱团伙的交易视频,账目流水,录音,一份接一份往外放。
台下一片哗然。
我继续放卫屿的验尸报告和毒物鉴定。
“卫屿是被贺春梅投毒。毒物是丁行洲公司实验室合成的,报告里有编号。”
记者们疯了,问题像雨点砸过来。
我抬手示意安静。
“今天起,我宣布接管丁氏集团。所有非法所得,会分批退还给受害者家属。”
我掏出股权转让书举高。
“公司股权,我自己一股不留,全部平均分给卫屿的母亲,和这三年里所有被丁家伤害过的家庭。”
台下安静一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我后退一步,鞠了个躬。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看。
记者会结束,我走下台,沈拓挤过来护着我往外走。
“狱里刚传来消息。”
我脚步一顿。
“丁行洲在牢房里用刀片割了手腕。”
我喉咙发紧。
“人怎么样?”
“法医赶去抢救了,刚脱离危险。”
我点点头,说不出什么感觉。
沈拓看了我一眼。
“他昏迷前,只问了一句,她是不是还恨我。”
我笑了一下,眼眶发烫。
“恨不恨的,有什么意义。”
我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
会展中心外,天已大亮,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沈拓追上来,把一份文件塞给我。
“股权转让书,你签个字,法律上就生效了。”
我接过来。
“去监狱。”
沈拓愣住了。
“你要见他?”
“有些话,我得当面问清楚。”
车开上主路,我靠窗坐着,看外面的楼一栋栋往后倒。
手机又震了,我掏出来看。
是那个注销的号码发来的消息。
“欢迎回家,妹妹。”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半空。
“几秒后,又弹出一条。”
“我在ICU等你。”
我心脏像被人用力捏了一把。
“回医院。”
沈拓看了我一眼,没问,打转方向盘。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这号码到底是谁?你查过吗?”
沈拓摇头。
“查不到,加密级别很高。”
“连你都没办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替你铺好了路。”
我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张脸。法医,刑警队长,沈拓,丁行洲。还有卫屿。
车到医院门口,我推门下车,往四楼跑。
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味。
我推开ICU的门。
床边坐着我妈,还是那件深蓝外套。
她听到动静回过头。
“小然,你怎么来了?”
我走到床边,低头看那具身体。呼吸面罩一起一伏,心电监护仪滴答滴答响。
“妈,有人给我发消息,说欢迎回家。”
她脸色变了一瞬。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猛地站起来。
“这号码……”
“你认识?”
她没说话,手抖得厉害。
我抓住她手腕。
“妈,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在帮我。”
她抬头看我眼泪往下掉。
“是你姐。”
我整个人。
“卫屿没死?”
她摇头,又点头,哭得说不出完整话。
“她雇人把你的意识导出来之后,自己也……进了一具身体。”
我脑袋像被劈开了。
“她现在在哪?”
我妈指了指那扇门。
我转过头,看向ICU另一头。
那扇我一直没注意的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进来,摘下口罩。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
她冲我笑了一下。
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火,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
我抓住她的手,指甲陷进她皮肤里。
“你他妈还活着,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她没躲,任我抓着。
“丁行洲的人一直在找我我得等他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
我松开她后退一步,腿撞在病床栏杆上。
“所以我在停尸房醒过来,也是你安排的?”
她点头。
“那个法医,是我的人。他把你从裹尸袋里弄醒,又把手机塞给你。”
我眼眶烫得厉害。
“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低下头。
“你是我妹妹,也是唯一能替我完成这件事的人。”
我笑出声,眼泪掉下来。
“我他妈就是你手里的刀。”
她抬起头,眼睛也红了。
“你是我的后手。如果我没能活下来,你得替我活。”
我靠在床沿上,浑身像被抽空。
“那现在呢?”
她走过来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现在,我们都不用再躲了。”
我闻到她身上很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熟悉的洗衣液香。
“丁行洲没死。”
“我知道。”
她松开我擦了把脸。
“等他醒了,我会让他把剩下的话说完。”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又很熟悉。
“你恨我吗?”
我别过脸,看着病床上那具躺了三年的身体。
“恨。但恨完了,你还是我姐。”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走,去把一件事办完。”
我跟着她走出ICU。走廊尽头笔。
“看到我们,他站直了。”
“都谈妥了?”
我姐点头。
“去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