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岁时,我爸在外面有了女人,和我妈离了婚。
九岁时,我妈又嫁了人,不想有拖油瓶,把我送了人。
二十三岁时,我在工厂里受了伤,右手腕神经坏死,不能再做重活,女朋友拿走所有存款和我分了手。
我就像是随风飘荡的蒲公英,不知道何处是家。
但我现在有了二十万工伤补偿款。
还有乡下一栋地皮归我所有、破得透风却刚好能挡雨的祖屋。
雨点砸在水泥台阶上,溅起混着泥土腥气的灰尘。
我拖着一个褪色的军绿色帆布箱,跨进老家堂屋的门槛。
堂屋正中央摆着两把掉了漆的木椅,空气里飘浮着潮湿的霉味。
屋里不是空的。
门帘一掀,走出一个穿着暗红色西装、大肚腩把皮带扣绷得笔直的中年男人。男人两鬓油光水滑,嘴里叼着一根燃到半截的软中华,眼角耷拉着两块浮肿的眼袋。
宋大成。
十七年没见,我那跟洗头房老板娘私奔跑路的亲爹,如今站在我家堂屋里,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财神爷,鼻孔朝天。
哟,真残废了?宋大成把烟头按在发黑的八仙桌上,肥厚的手指点了点我的右手,看你那德行,耷拉着跟个面条似的。听说厂里赔了三十万?
我把帆布箱往地上一顿,箱底撞击青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抬起眼皮,声线没有起伏:二十万,扣完医药费,剩十八万七千四百块。
宋大成眼皮跳了跳,喉咙里咕噜一声,唾沫星子喷在桌板上:那也不少了。老子当年留这块地皮给你,就算是抵了抚养费。现在城北开发,这老宅子要拆迁,拆迁款能拿八十万。你弟宋小宝下个月结婚,女方要全款房,名字必须写他的。你那十八万,连同这房子的拆迁协议,今儿个一并签了给我。
我站在门槛边没动。
手腕的骨节处泛起一阵阴冷的酸涩,但我脸上肌肉纹丝不动。
我弟?我反问,我妈当年改嫁生的那个叫李建业,你嘴里这个宋小宝,是我哪个妈生的?
宋大成脸色沉下来,肥脸上的肉抖动两下,抬手就指着我的鼻尖:放你娘的狗屁!老子是你亲爹!当年要不是我给你条命,你早烂在地沟里了!你个右手废了的窝囊废,留着钱能干啥?娶媳妇没人要,进厂没人收!你弟是正经本科毕业,将来在城里当大经理,那是光宗耀祖的事!你现在帮他一把,以后等老子两腿一蹬,他好歹能在清明节给你坟头拔两棵杂草!
屋檐下的雨水汇成细流,砸在屋外的塑料盆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看着那根距离我鼻梁只有三寸的胡萝卜手指,身体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有发抖,呼吸反而放得极缓。
我解开外套拉链,掏出一个泛黄的红塑料皮笔记本。
上面第一页,是我七岁那年,他跟那个女人坐上绿皮火车前,我爷用毛笔记下的账本。
一九九九年八月初四,宋大成卷走家里买化肥的三千块,顺走他爹棺材本六百元。
两千年腊月,老母病重,宋大成回村偷走两只老母鸡,卖得六十块,未曾探望床头一眼。
我翻着页码,声音清晰平静:宋老板,十七年没见,一进门就谈钱,显得多见外。既然要算,咱连本带利盘个总账。
宋大成先是愣住,继而暴跳如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倒在地上摔得粉碎:你个小兔崽子!拿这些死人账吓唬谁?那是你爷爷记的,跟我有屁的关系!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房产证写的是你爷爷的名字,你爷爷死了,老子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你以为你占着屋子就是你的?识相的把补偿款交出来,老子在城里给你租个地下室,每个月赏你三百块伙食费!
三百块。
我轻轻扯了扯嘴角,抬起眼皮看着他眼角的褶子:宋老板大气。
宋大成以为我软了,腰杆挺得更直,脸上露出那种自上而下的鄙夷神色:知道就好。赶紧把身份证拿出来,镇上拆迁办的小刘是我拜把子兄弟,等会儿他就带合同过来。
合同?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高跟鞋踏水声。
伴随着这阵急促脚步声的,是一个女人扯着嗓子的哭嚎:宋大成你个天打雷劈的王八蛋!老娘在村口就看见你的破桑塔纳!你还真敢背着我来找这个小绝户!
门帘猛地被扯掉一半。
一个涂着蓝眼影、顶着一头大波浪卷发的半老徐娘冲了进来。她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得能拴狗的镀金链子,手腕上套着三只墨绿色的假翡翠镯子,手里还拎着半块没吃完的发面饼。
我认得这张脸。
十七年前就是她,抹着浓厚的雪花膏,站在村口老槐树下,从我手里抢走了我爸塞给我的最后半袋麦丽素。
宋小宝的亲妈,王桂香。
宋大成一见她,刚才那种指点江山的霸气瞬间矮了半截,脸色泛起猪肝色:你来干什么?不是让你在镇上宾馆等着吗!
等个屁!王桂香把发面饼往桌上一砸,指着宋大成的脑门开喷,等你在外面把私生子喂饱了回去糊弄我?宋大成我告诉你,小宝结婚的彩礼差十八万,首付差二十万,差一分钱,我就带着小宝去你二弟家上吊!
她骂完转过身,一双三角眼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来回扫视。
从我沾着泥水的旧胶鞋,一路看到我挂在胸前、毫无生气的右手。
她嘴角抽搐着挂起一抹冷笑:哎哟,这不是咱家大少爷吗?手折了?在厂里拧螺丝把爪子拧废了吧?听说你那小女朋友连夜跟车间主任跑了?命硬克全家,活该你打一辈子光棍!
我站在堂屋昏暗的光线里,视线在她脖子上的金链子上停顿了两秒。
那根链子接口处已经磨掉了皮,露出里面发黑的黄铜底子。
我喉咙动了动,吐字异常清晰:王姨,你脖子上的铜锈,蹭到锁骨上了。
王桂香整个人僵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捂脖子,涂得通红的嘴唇哆嗦起来:你……你放屁!这是老凤祥正品千足金!
正品不正品无所谓。我拉过另一把完好的木椅坐下,把残废的右手揣进棉袄口袋,你们今天一起来,省了我不少车马费。
宋大成和王桂香互相对视一眼。
他们眼里原本的嚣张,突然被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散漫态度搅得有些发毛。
小兔崽子,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宋大成走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瞪着我,今天这协议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拆迁办那边我有关系,只要我证明我是你爹,这房子的公证手续我有的是办法办下来!
是吗。我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摸出一个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传出宋大成半分钟前暴躁的声音:
那是你爷爷记的,跟我有屁的关系……你以为你占着屋子就是你的……拆迁办的小刘是我拜把子兄弟,等会儿他就带合同过来……
宋大成眼珠子瞬间瞪圆了,脑门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你录音?!
我关掉录音笔,握在左手心里把玩:小刘全名叫刘光荣吧?镇拆迁办三组副组长,去年刚因为违规批地被记了过。你说我要是把这段录音,连同这本宋老板当年抛弃病重老母、卷走集体化肥款的举报信,一起寄到县纪检委,刘副组长这顶乌纱帽,还能不能帮宋老板办下继承公证?
宋大成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垂在裤缝边的双手开始微微打颤。
你……你诈我?宋大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怎么敢诈生我养我的亲爹呢。我站起身,个头比微胖佝偻的宋大成高出了大半个头,阴影直接落在他脸上,我不仅要举报,我还要去宋小宝任职的那家外企好好宣讲一下。听说那家跨国公司对外招人的第一条背景调查,就是直系亲属必须遵纪守法、道德良好。宋小宝要是知道他结婚的首付,是他爹靠敲诈残疾弃子、勾结公职人员弄来的,不知道他在外企的管培生资格保不保得住?
王桂香尖叫一声,整个人像炸了毛的老母鸡一样扑过来:你敢动小宝前途试试!老娘跟你拼了!
她刚伸出两只长着长指甲的爪子,我左手抓起八仙桌上的破茶壶,擦着她的耳廓,狠狠掼在大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
瓦片茶壶四分五裂,碎渣子在地面上四散飞射。
其中一片划过王桂香的脚踝,她吓得发出一声惨嚎,整个人失去平衡跌坐在地,手里的发面饼滚进了泥水里。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我的手是废了,不是死了。你们要是觉得下半辈子能在牢里给宋小宝凑彩礼,大可以现在上前来抓两把。
堂屋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屋檐下的雨滴声,一下接一下,砸得人心脏发慌。
宋大成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黑。他死死按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粗气,眼神里原本那股居高临下的狂妄,彻底碎成了细渣,只剩下惊疑不定的恐慌。
好……好!宋大成指着我,手指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算你狠!宋川,你给老子记着!你这种断子绝孙的白眼狼,迟早遭报应!
滚。我吐出一个字。
王桂香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拽着宋大成的袖子就往门外拖。
大门被他们扯得咣当一声大响,桑塔纳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鸣,喷出一股黑烟,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村道。
我看着地上的茶壶碎片,弯下腰,用完好的左手一片一片捡起来。
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瓷片,泥水渗进指甲缝里,又冷又硬。
我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
这才是第一个。
七岁那年的账,刚才只收了个利息。
我刚把碎片扔进垃圾桶,兜里的旧智能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碎成了蛛网状,上面闪烁着三个字:周秀兰。
生我却在九岁把我送给远房亲戚的亲妈。
我滑开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阵凄厉的抽泣声,背景音里还夹杂着锅碗瓢盆被砸烂的脆响和一个粗暴男人的咆哮。
小川……小川啊!救命啊!周秀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你李叔他喝了酒,又要打死我啊!他把你弟弟建业的学费全输光了,现在拿菜刀追我……你不是在厂里发了赔偿金吗?你借妈五万块钱应个急行不行?妈求你了!妈是你亲妈啊!
伴随着这声哀求,听筒里传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接着是一个中年男人粗鲁的咒骂:老娘们儿!钱要不来今天老子把你手指头剁了!
我站在空旷昏暗的屋子里,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张早已褪色的黑白全家福。
照片上,九岁的我穿着不合身的大棉袄,怯生生地站在角落里。
而周秀兰抱着刚满月的李建业,笑得满脸堆褶,眼神连一眼都没分给我。
我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凉的空气,缓缓对着麦克风开口:
妈,报警电话是幺幺零。需要我帮你按三个数字吗?
电话那头的哭声猛地卡在嗓子眼里。
周秀兰显然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原本声泪俱下的哀求顿时变了调:小川!你说什么胡话呢!报了警你李叔被拘留,建业在学校还要不要做人了?建业以后可是要考公务员的!家里有点矛盾怎么能找外人!你手里不是有二十万吗?拿五万出来怎么了?那可是你亲弟弟的学费啊!
我用左手慢条斯理地从帆布箱里翻出一包五块钱的红梅烟。
咬出一根,叼在嘴里。
单手擦燃火柴,火光照亮了黑漆漆的瞳孔。
妈,我手废了。我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烟草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干涩的喉咙,厂里给我的是遣散费,不是善款。
周秀兰在电话那头尖叫起来:手废了你人不还在吗?你能吃能喝的,你弟弟要是交不上学费被退学,他这辈子就毁了!你当哥哥的,怎么心肠比石头还硬?当年要不是我把你送到你表舅家,你能平平安安长这么大吗?我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
我嘴角的烟卷抖了抖,烟灰落在我破旧的裤管上。
我表舅家养猪,我九岁开始每天起早贪黑剁猪草,冬天手上生满冻疮裂开流脓的时候,你在城里给你小儿子买变形金刚。
我十七岁高烧四十度差点死在阁楼上的时候,你表舅打电话找你要两百块医药费,你在电话里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死活各安天命。
这些话我没说出口。
跟一个装聋作哑的人翻旧账,纯粹是浪费口水。
妈。我打断了她的哭嚎,声线温和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李叔手里的刀,刃口朝哪边?
周秀兰彻底懵了:什……什么?
要是刃口朝下,说明他真敢砍,你赶紧把脖子缩紧点,免得动脉喷血抢救不过来。要是刃口朝上或者拿刀背吓唬你,那你让他省省力气。我这里有本地几个高利贷公司经理的电话,利息不高,月息三分,要不要我把李叔的身份证推过去?
你……你个畜生!电话那头猛地换成了李建业他爹暴躁的怒吼,听筒被夺了过去,小兔崽子!你亲妈被老子打死你都不管?你信不信老子明天坐班车去你们村,一把火把你那破房子点了!
欢迎。我笑了笑,左手弹掉烟灰,村口派出所上周刚装了四个高清人脸识别摄像头。你点火的时候记得挑顺风,别把自己眉毛先烧了。对了李叔,你上次酒驾撞坏路灯逃逸的事,交警队结案了吗?需要我提供一下你面包车的车牌号吗?
电话那边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粗重的喘息声透过扬声器传来,足足过了五秒钟,对方直接按断了通话。
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嘟嘟嘟。
我收起手机,把燃尽的烟头踩在鞋底碾灭。
雨势越来越大,砸在破旧的瓦片上,屋顶开始往下渗水。
一滴冰凉的水珠砸在我的脖颈里,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淌。
我从帆布箱底层翻出一个红色的塑料脸盆,接在漏水的地方。
水滴敲击塑料底,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院门又被推开了。
这一次,连门都没敲,直接被一脚踹在泥水地里。
一把黑色的天堂伞遮住了来人的面孔。
伞沿微微抬起,露出一张打扮精致、化着全套浓妆的脸。
米白色的呢子大衣,脚踩一双亮面皮靴,鞋面上连一滴泥点都没沾上。
陈茜。
我那相恋四年、在我右手被打断韧带的第三天,就拿走我银行卡里仅存的三万两千块、搬进车间主任侄子公寓的前女友。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打着发蜡、穿着紧身小西装的年轻男人。
男人脖子上戴着一条银链子,手里把玩着一辆大众车钥匙,满脸嫌弃地看着脚下的泥坑,嘴里啧啧有声:茜茜,这就是你那个前男友的狗窝?连个水泥路都没修,真他妈绝了。
陈茜合上雨伞,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堂屋里的摆设。
当视线落在我打着夹板、无力垂落的右手上时,她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米的距离。
宋川。陈茜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听说你出院了,我特地来看看你。
看我死没死?我靠在门框上,左手揣在大衣兜里。
陈茜皱了皱眉,似乎很不满我这种态度。
她身后的男人嗤笑一声,上前搂住陈茜的细腰,故意把大众车钥匙在指尖转得飞快:兄弟,手废了脾气见长啊?认识一下,宏达模具厂副厂长是我叔,我现在是车间调度主管,张明。
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有事说事,没事把门带上,外头风大。
张明脸色一沉,刚要发作,被陈茜伸手拦住了。
陈茜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抽出一叠打印纸,直接甩在满是灰尘的八仙桌上。
纸页散开,最上面一行黑体大字格外刺眼:解除婚约及经济补偿协议书。
宋川,咱俩处了四年,我最好的青春都耽误在你身上了。陈茜扬着下巴,双臂环抱在胸前,原本以为你在厂里当骨干,以后能混个小干部。结果你自己不争气,违规操作把手搞废了,成了个二级残废。我爸妈不可能让我嫁给一个连重物都提不动的废人,这你心里清楚。
我看着桌上的纸:所以呢?
协议书上写得很清楚。陈茜冷笑一声,除了之前卡里那三万多算作我的精神损失费以外,你在厂里拿的二十万赔偿金,必须分我一半,十万块。
十万块?
我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
凭我是个女人!陈茜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引得门外几个路过的同村村民探头探脑,四年!我跟了你四年,为你洗衣做饭,你现在手残了拍拍屁股就想走?你那是因公伤残,赔偿金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预期收益!我咨询过律师,你要是不给,我就去法院告你!不仅告你,我还要让全村人都知道,你宋川是个白嫖女人四年、残疾了就翻脸不认账的人渣!
门外的村民开始指指点点。
农村地方,这种桃色八卦传播的速度比瘟疫还快。
张明在旁边笑得满面红光,伸手在陈茜屁股上掐了一把,挑衅地看着我:听见没有,残废?识相点把钱转了,十万块买个清静。要不然,老子让你在这个村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雨水打在瓦片上,发出沉闷的噪音。
我看着眼前这一男一女,脸上的肌肉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我只是抬起完好的左手,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屏幕。
堂屋里没有信号放大器,只有微弱的两格信号。
我慢条斯理地把手机屏幕转向陈茜。
屏幕上是一张高清的照片。
时间显示在上个月十四号下午三点,宏达模具厂仓库后门。
照片里,张明正指挥着两个工人,把整箱整箱的进口硬质合金刀头往一辆无牌金杯车上搬。
而仓库管理员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红色钞票。
张明的笑容瞬间冻结在了脸上。
他指尖转动的车钥匙啪的一声掉在泥地里,溅了一裤腿的脏水。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张明的声音瞬间变调,原本油腻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我左手滑过屏幕,又是一段无声的高清视频。
视角是从车间天车轨道上方拍下来的。
视频里,张明悄悄拆下了三号冲床的安全光栅限位开关,塞进了自己的工具箱,接着换上了一个劣质的仿制品。
三天后,正是那台三号冲床发生故障,安全光栅失效,压碎了我的右手手腕。
陈茜还没看懂,还在那里扯着嗓子喊:张明!你怕他干什么?他一个残废还能反了天——
闭嘴!你特么给老子闭嘴!
张明突然像疯了一样,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陈茜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陈茜整个人被扇得撞在门板上,精心打理的大波浪披散开来,嘴角渗出了一道血丝。
她捂着脸,整个人彻底被打懵了,两只眼睛死死瞪着张明,嘴唇剧烈颤抖着:张明……你疯了?你打我?!
老子让你闭嘴!张明浑身发抖,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堂屋满是泥水的地上。
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宋哥……宋哥!张明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两步,双手死死抓着八仙桌的桌角,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砸,是我该死!是我猪油蒙了心!刀头的事是我偷卖的,光栅……光栅真不是故意害你的,我就是想偷去卖钱换点零花……宋哥,你千万不能把这些发给我叔!更不能交到经侦大队!我要是进去了,这辈子全完了!
陈茜跌坐在门边,看着跪在烂泥里的张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瘫软在地上。
我慢慢走到张明面前。
用鞋尖踢了踢掉在地上的那把大众车钥匙。
你叔是副厂长,厂长是你二叔的死对头。我说,声线平缓得没有任何起伏,只要这封邮件发到厂纪委和经侦支队的公共邮箱,你猜你叔会不会保你?还是为了自保,亲手把你送进看守所?
宋哥!不要!求你了!张明开始疯狂地往泥地里磕头,泥水溅得满脸都是,我有钱!我赔你!车!我这辆高尔夫刚买半年,值八万,我过户给你!还有……还有我卡里有五万块私房钱,全给你!只要你把原件删了!
我转过头,看着瘫在一旁的陈茜。
陈茜脸色惨白如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呢子大衣,指甲嵌进了肉里。
陈小姐。我蹲下身,居高临下地平视着她的眼睛,刚才你说,十万块买个清静?
陈茜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视线躲闪,根本不敢跟我对视,嘴唇乌青:宋川……我……我是一时糊涂……我们四年感情,你不能……
别提感情。我打断她,左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冰凉的手掌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四年里你拿我当人形提款机的时候,怎么不提感情?你跟他在宾馆开房刷我的信用卡时,怎么不提感情?
陈茜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彻底缩成了一团,眼泪混着睫毛膏在脸上冲出两道黑色的沟壑。
张明。我站起身。
在!宋哥您吩咐!张明连头都不敢抬。
把她带走。我指了指门口,明天下班前,我要看到车子过户手续和五万块现金摆在村委会桌上。少一分钱,或者手续晚一分钟,后天全县的法制栏目头条,就会出现你的名字。
是!是!我这就办!我今天连夜就去办!张明如蒙大赦,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把揪住陈茜的头发,像拖死狗一样把她往门外拽。
门外看热闹的村民全看傻了眼。
原本以为回村的是个任人揉捏的残疾软柿子,转眼间车间干部跪地求饶,拜金女友当场挨抽。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在人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张明拖着哭嚎的陈茜上了车,大众车倒车时甚至撞倒了邻居家的柴火堆,狼狈不堪地逃离了现场。
我站在门槛前,看着看热闹的人群。
人群前面站着我二叔和三婶。
两个人原本伸着脖子等着看我笑话,现在冷不防撞上我毫无波澜的眼神,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脚底下一抹油,悄无声息地散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
雨渐渐停了。
乌云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惨白的斜阳刺破云层,照在满地的狼藉上。
我走回堂屋,从箱子里掏出一条干毛巾,仔细擦拭着右手夹板上的灰尘。
手腕里嵌着的那根钢钉依然在隐隐作痛。
但我的心率很稳,每分钟六十八下,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以为我是一棵随风飘荡的蒲公英。
任由大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被踩进烂泥里。
可他们忘了。
蒲公英落进泥里,长出来的不是娇艳的花,是带着锯齿、连根都扎进石头缝里的野草。
第二天一大早,村委会的大喇叭里就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喂,喂,宋家村各家各户注意了,下洼组的宋川,来村委会领一下你的挂号信和……咳咳,还有一辆车。
村道上聚满了扛着锄头下地的村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村委会院子里。
一辆八成新的白色高尔夫端端正正停在槐树底下,前挡风玻璃上贴着过户协议,车前盖上整整齐齐码着五捆用红色塑料袋扎着的百元大钞。
村支书抽着旱烟,蹲在台阶上,上上下下打量着走过来的我,眼神里带着三分敬畏和七分试探。
小川啊。村支书吐出一口青烟,宏达厂那个小张主管,今天天没亮就把车和钱送过来了,人鼻青脸肿的,还写了份自愿补偿协议,按了手印。你这手……到底怎么回事?
工伤赔偿。我走上前,完好的左手拎起那五万块钱,直接塞进帆布包里,顺手把车钥匙揣进兜里,多谢叔帮忙看着。
村支书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吧唧吧唧抽了两口烟,低声道:你小心点吧。你那个亲妈周秀兰,今早带着你继父和那个小儿子,在镇政府门口拉横幅呢,说你不孝顺,手残了发了横财就不管亲娘死活,要让镇上的司法所给你施压呢。
拉横幅?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
今天正好是全县综合治理示范镇评比的最后一天。
县里的大人物们,这会儿应该正好在镇礼堂听汇报。
周秀兰选日子的眼光,一如既往地烂。
叔,我借村委会的电瓶车用用。我拍了拍旁边那辆落满灰尘的红警牌电摩。
你去哪?村支书愣了一下。
去尽孝。我跨上电瓶车,拧动油门,车轮在黄泥路上卷起两道泥点。
镇政府大门外。
一条歪歪扭扭的白布横幅拉在两棵梧桐树之间。
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丧尽天良!不孝子宋川发不义之财,弃养重病生母!
周秀兰头上缠着一圈纱布,盘腿坐在政府大门口的水泥地上,拍着大腿撕心裂肺地嚎哭:老天爷不开眼啊!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喂大,他现在拿了几十万赔偿款,亲妈快饿死了都不给一口饭吃啊!政府的大老爷们,你们要给我做主啊!
旁边站着她现任丈夫李铁柱,嘴里叼着烟,手里拽着那个十六七岁、穿名牌运动鞋的李建业。
李铁柱一边煽动周围赶集的路人,一边拿着手机录像: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就是新时代的白眼狼!厂里赔了三十多万,连亲妈治病的救命钱都不给!
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密,指指点点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镇政府传达室的保安急得满头大汗,拿着对讲机拼命呼叫。
二楼的几扇窗户推开了,几个穿着白衬衫的领导皱着眉头往下看。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喇叭声穿透了人群。
滴滴!滴滴!
一辆破电瓶车歪歪扭扭地冲进包围圈,直挺挺停在横幅正下方。
我关掉电门,从车上跨下来。
我今天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长袖T恤。
右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袖子卷起一半,露出手腕上那道足有十厘米长、像蜈蚣一样狰狞凸起的深紫色缝合伤疤。
人群瞬间安静了半截。
所有人看着我那条畸形扭曲的手腕,脸上的指责顿时僵住了。
周秀兰的哭声也卡壳了一秒。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哭得更加撕心裂肺,甚至想扑上来抓我的裤脚:小川啊!我的儿啊!你可算来了!妈快被你逼死了啊!
我站在原地,没有躲,任由她沾满泥灰的双手抓在我的纯白裤管上,留下两个刺眼的黑色手印。
我没有发怒,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只是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双手托着,递给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一个穿制服的民警。
同志。我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人群里听得清清楚楚,我是来递交撤销收养公证申请,以及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生母赡养义务追偿的。
周秀兰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李铁柱夹着烟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那名民警愣了愣,接过文件:什么申请?
这是我九岁那年,周秀兰女士和我继父李铁柱先生,在红星公社签下的送养协议。我指着第一页已经泛黄发脆的旧纸,上面有周秀兰当年的亲笔签字和手印。协议第二条写得很清楚,周秀兰自愿将九岁的我过继给远房表舅,自签字之日起,双方断绝母子关系,生死各不相干。我这二十年来所有的学费、生活费、医疗费,全部由我自己做小工和借贷承担,周女士未曾支付过一分钱。
围观群众的议论风向瞬间变了。
断绝母子关系?
自己签的协议?
周秀兰脸色煞白,尖叫着去抢民警手里的纸:假的!那是假的!当年是表舅家看他可怜——
这是公证书原件。我打断她,又指了指第二份文件,这是我十七岁那年,因重度肺炎住院的抢救记录。主治医师当时联系了周秀兰女士,请求她作为监护人签字并垫付两百元抗生素费用。周女士在电话录音中明确表示,‘死在医院拉去烧了就行,别来找我’。该录音磁带当时由县医院保卫科封存,附在附件三。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个带着孩子的大妈看着周秀兰的眼神,已经从同情变成了掩饰不住的鄙夷。
虎毒还不食子呢!
自己亲手把孩子送走不管,现在孩子残疾了,跑来要钱?
真不要脸啊!
李铁柱见势不妙,把烟头往地上一踩,恶狠狠地冲上来想拽我的衣领:小兔崽子!你拿死人骨头出来吓唬谁?就算当年送走了,血缘关系断得了吗?生你一场,你就得养她!今天不拿十万块出来,你休想走出这个门!
他刚伸出手,我完好的左手猛地一扬。
一叠红彤彤的钞票从包里掏出来,啪的一声甩在李铁柱脸上!
钞票散开,漫天飞舞,落在泥地里、落在周秀兰的头上、落在李建业的名牌运动鞋上。
钱在这里。我指着地上的钞票,眼神冰冷得像深冬的井水,这里是一万块。按照现行法律,周秀兰女士年满五十周岁后,若无生活来源,我作为非主要抚养人,按照本地最低生活保障标准,每月需承担赡养费一百八十五元。
我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一年两千二百二十元。
这里是一万块,够支付你未来四年零六个月的赡养费!
周女士,你现在就可以当着镇领导和民警的面,趴在地上把钱捡起来!只要你签了这份未来五年的赡养费结清收条,这一万块你立刻拿走!
周秀兰坐在地上,看着脚边散落的人民币,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捡?
当着全镇几十号乡亲、当着镇政府所有干部的面,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捡亲生儿子的施舍?
不捡?
她今天来闹,就是为了要钱!
你……你……周秀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指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猛地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妈!李建业吓得大叫起来。
李铁柱也是慌了神,冲上去掐周秀兰的人中。
镇政府大门轰然打开。
几个戴着红袖章的保安和两名身穿正装的镇纪检干部快步走出来。
领头的干部脸色铁青地看着李铁柱:你们是哪个村的?破坏全镇综合治理考评现场秩序,非法聚众闹事拉横幅,还涉嫌敲诈勒索!民警同志,把他们全部带到派出所做笔录!
李铁柱彻底傻了眼。
他看着围上来的警察,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领导……误会!都是家事!是家事啊!
是不是家事,去所里把这几份遗弃材料交代清楚再说!民警一把反剪住李铁柱的胳膊,直接扣上了亮晶晶的手铐。
围观群众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李建业吓得脸色惨白,缩在墙角连头都不敢抬,原本高高在上的名牌鞋,在泥地里沾满了污秽。
我慢慢弯下腰。
用完好的左手,把地上的钞票一张一张捡起来。
拍了拍上面的泥土,整整齐齐地叠好,重新装回帆布包里。
整个过程中,我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躺在地上装晕的周秀兰一眼。
路过李建业身边时,我停下脚步。
李建业下意识地抱住脑袋,浑身发抖:哥……哥我没闹……是我爸逼我来的……
好好念书。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明年考不上公务员,记得去机床厂拧螺丝。听说现在的冲床,安全光栅经常出故障。
李建业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森然寒意,瞳孔剧烈收缩,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处悄无声息地洇湿了一大片。
我骑上破电瓶车,在全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慢悠悠地拐出了镇政府大院。
风吹在脸上,有些刺痛。
但我的胸口很平稳,没有屈辱,也没有愤怒。
那些曾经像大山一样压在我童年和少年时期的阴影,在绝对理性的反击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被雨水泡烂的废纸。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放晴。
老宅子门前,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
车牌号很扎眼,四个八。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男人下了车。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公文包的保镖。
宋川先生?年轻男人看着我,推了推眼镜,神态居高临下,带着一股大城市精英特有的优越感。
我是宋小宝。男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领口,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跟一个下属说话,听说昨天我爸妈来找过你,闹得不太愉快。
原来这就是宋小宝。
我那个被宋大成视若珍宝、花光了所有积蓄供出来的外企高管弟弟。
有何贵干?我停好电瓶车,倚在车把上。
宋小宝从保镖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我直说了吧。我下个月要和省城一个大客户的千金订婚。我未来的岳父是正厅级干部,我的家庭背景绝对不能出现任何污点。
他冷冷地看着我:我爸妈做事的手段确实粗糙了点。但我今天来,是代表我自己。这栋祖屋的拆迁权益,以及你手里的录音和证据,一口价,三十万。
他打了个响指,保镖立刻打开公文包,里面码放着三扎崭新的连号钞票。
拿上这三十万,去南方打工,或者去随便哪个山沟里买套房子养老。宋小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写一份声明,自愿放弃与宋大成的一切父子关系,并且保证这辈子永远不再踏进省城半步。如果你答应,这些钱是你的。如果你不答应——
他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我在省纪委和拆迁总指挥部都有人脉。宋川,一个连右手都废了的底层工人,想跟我玩规则?我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三十万。
整整齐齐的钞票散发着油墨的味道。
我看着宋小宝那张白净的脸,突然笑了。
我笑得很轻,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宋总。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刚才说,你未婚妻的父亲是正厅级干部?
宋小宝傲然抬起下巴:没错。省发改委的陈副主任。
我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按下了拨号键。
宋小宝皱眉:你打给谁?
打给陈副主任家里的座机。我说。
宋小宝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忍不住嗤笑出声:宋川,你装什么大尾巴狼?你怎么可能有陈副主任家里的电话?你连给人家看大门都不配!
电话通了。
免提键被按下,听筒里传来一个温和但威严的老人声音:喂,哪位?
陈伯伯,是我,宋川。我对着话筒平静地开口,我爷爷当年在老山前线,帮您挡过两颗弹片的那位宋长胜。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三秒钟。
接着,老人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激动,甚至有些发颤:小川?!是老班长家的小川吗?!你爷爷去世后,我找了你整整五年!你这孩子到底跑哪去了?!当年要不是你爷爷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我早就烂在南疆了!你现在在哪?手里的伤怎么样了?!
宋小宝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
他的金丝眼镜往下滑落了半寸,整个人像被雷电击中一样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牙齿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
陈……陈副主任?!宋小宝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脖子般的怪叫,冷汗瞬间湿透了羊绒大衣的后背。
陈伯伯,我挺好的,正在老家祖屋。我看着宋小宝面无人色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过今天有位自称是您未来女婿的宋小宝先生,带了三十万现金到我家,说要是不把祖屋交出来,就要通过您在纪委的关系,把我像捏死蚂蚁一样捏死。
轰!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重重砸在桌上的巨响!
混账东西!陈副主任的怒吼声几乎要震破扬声器,宋小宝?就是宏达模具厂推荐过来的那个小职员?!我女儿什么时候答应跟他订婚了!这个招摇撞骗的畜生!小川,你别怕,伯伯现在就派警卫车去接你!我倒要看看,谁敢动老班长留下的独苗!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院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保镖手里的公文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三十万现金滚了一地。
宋小宝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跪在泥水里,昂贵的手工羊绒大衣瞬间被烂泥糊满。
他面如死灰,浑身颤抖得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哥……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求求你……不要毁了我……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像看着十七年前,那个在车窗里舔着棒棒糖、对我耀武扬威的影子。
宋小宝。我慢慢蹲下身,伸出完好的左手,轻轻拍了拍他苍白如纸的脸颊。
我这辈子最讨厌两件事。
第一件,是别人抢我的东西。
第二件,是抢了我东西的人,还跑到我面前装正人君子。
我说过,蒲公英落进泥里,长出来的是野草。
野草没有家,但野草的根,能把你们这些自诩高贵的参天大树,从地底下一寸一寸勒死。
门外的村道上,警笛声和红蓝交替的警灯划破了乡村的黄昏。
远处,几辆挂着省城特种车牌的黑色轿车正疾驰而来。
地上的烂泥很脏。
但我站起来的时候,脊梁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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