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扳手砸在铸铁工作台上,当啷一声脆响。
周策弯着腰,半截身子几乎全探进了那台老款桑塔纳的发动机舱里。机油顺着铁架往下滴,落在他脚边那块铺开的破纸箱上,溅出两滴黑乎乎的油渍。
门外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声音跟机枪扫射没什么两样。
周策,你到底有没有心?
尖细的嗓门带着颤音,顺着修理厂四面漏风的卷帘门灌进来。
周策没抬头,手里的十四号套筒顺时针转了三圈。螺丝锈死了,嘎吱一声钝响,铁屑跟着震落下来。
递个十六的过来。周策对着车底喊了一嗓子。
车底下的滑板哧溜滑出一半,陆深满脸黑灰,手里抓着两根油乎乎的火花塞,冲着门口狂使眼色,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挤爆出来。
策哥,别整发动机了,我亲妹来了。陆深压低嗓门,声音从喉咙缝里往外挤,你看她那架势,手里拎着纸袋子,眼眶肿得跟核桃似的,今天怕是要在你这汽修厂里开追悼会。
周策一把夺过陆深手里的扳手,视线在发动机皮带上扫了一圈:别挡光。这车水箱漏得跟花洒一样,再不弄完,车主下午得拿大喇叭堵咱厂门口要命。
门口的阴影压了过来。
陆轻轻站在阳光和车间阴影的交界线上。她穿了一条洗得发白的白裙子,风一吹,裙摆贴在腿上打晃。她两只手死死抓着一个粉红色的礼品袋,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嘴唇咬得发白,整个人晃晃悠悠,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散。
周策从机舱里退出来,随手抓过挂在脖子上的劳保毛巾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
下巴抹干净了,黑色的油泥却在脸上横拉出一道黑杠,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多了几分凶悍。
陆深他妹,有事说事,别踩那滩废机油,滑倒了我们厂不报销医药费。周策把套筒往工具箱里一扔,铁器碰撞的声音震得陆轻轻肩膀猛烈抖动了一下。
周策,你非要用这种态度对我吗?
陆轻轻跨前一步,鞋尖正好踩在那块染透了机油的破纸箱边缘。她的眼泪说来就来,水珠在眼眶里打转,脖子昂得老高,摆出一副慷慨赴死的姿势。
两年前,就在这个修车槽旁边,我跟你表白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周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脑子里的齿轮飞速倒转。
两年前?
两年前厂里刚进了一批翻新轮胎,陆深这货把千斤顶摇滑丝了,差点把他砸在车底。周策当时正蹲在配电箱跟前接一根破了皮的明线,火花噼里啪啦在手指头边上炸。
陆轻轻突然冲进来,抓着他的胳膊就是一通大喊大叫,什么喜欢你很久了,什么我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爱上哥哥的兄弟。
周策当时浑身汗毛倒竖,手里那根火线离铁皮箱就差两毫米。
他当时吼的是什么来着?
他吼的是:行行行,我答应你,你赶紧松手别动我电线,再扯一下咱俩当场去阎王殿报到!
合着这事被她当成海誓山盟记了两年?
周策把毛巾甩在肩膀上,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半纸杯凉水,仰脖灌下去,嗓子眼里的机油味总算被冲淡了点。
有话直说,今天水箱漏水,工时费按分钟算。
陆轻轻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两只手猛地把粉红色的纸袋撕开,里面掉出来一个纯黑色的U盘,啪嗒砸在周策放螺丝的磁铁托盘上。
你送我的二十岁生日礼物。陆轻轻的声音突然拔高,引得门外两个路过的环卫工人停下扫帚往里瞅。
周策,你真狠啊。你是不是觉得,我陆轻轻就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傻子?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把我踩在泥潭里,彰显你有多高高在上吗?
周策低头看着磁铁托盘上的黑色U盘。
那是上周他在电脑城花二十块钱买的高速防震U盘,外壳还被他用记号笔写了个大大的防诈两个字。
看完里面的东西了?周策问。
陆轻轻的下唇渗出一颗血珠,双手握拳死死贴在大腿两侧,眼泪终于决堤,顺着下巴砸在水泥地上。
我看了。周策,我一秒不落全看了!
车底下的陆深哧溜一下完全滑了出来,抓着后脑勺的油头发,满脸大惊失色:策哥,你背着我给我妹发什么了?你发黄色废料了?周策你大爷的,那是我亲妹!
闭嘴。周策扫了陆深一眼,陆深脖子一缩,又滑回去半截。
陆轻轻整个人都在哆嗦,指着那个U盘,手指抖得像是触了电:整整四十五分钟!周策,你跟那个女人在车里干了什么,你以为我不认得吗?副驾驶的座椅调得那么低,你抽着烟,看着镜头,你跟我说什么?
陆轻轻吸了吸鼻子,捏着嗓子模仿周策平时的语调,声音却因为哽咽而变了调:
你说,这是哥哥送你的礼物。永远不要轻易相信一个男人!
周策点了点头:原话确实是这句。总结得挺到位,你记住了就行。
周策!陆轻轻尖叫起来,声浪把汽修厂顶棚上的鸽子都惊飞了两只。
我不要你的自尊施舍!两年前你答应我,我以为我们是相爱的!结果呢?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给我的生日礼物,就是让我看你跟别的女人在车上卿卿我我?那个女人是谁?她年纪都能当你妈了,你怎么下得去嘴的!
车底下的陆深嗷的一嗓子,脑袋直接撞在桑塔纳的排气管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什么玩意儿?策哥你找了个妈?
周策揉了揉眉心,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走过去,伸手把磁铁托盘上的U盘捏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浮灰。
陆轻轻,你脑壳里的机油是不是该换了?那是我上个月去驾校考A2驾照的时候,驾校金牌教练孙大妈跟我拍的教学反面教材。
陆轻轻后退了半步,头摇得像拨浪鼓:你编,你接着编!孙大妈?哪个大妈会烫着一头大波浪,在烈日下穿碎花深V雪纺衫?她那手都在你大腿上拍了多少回了!
那是她打方向盘打急眼了,在副驾驶抽我!周策的声音终于提高了一度,她嫌我挂倒挡太暴力,怕我把教练车的变速箱干报废!
我不信!陆轻轻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大哭起来,视频最后那个抽烟的镜头你怎么解释?你看着镜头,眼神冷得像冰,你就是在践踏我的尊严!你在嘲笑我的卑微!周策,我恨你,我今天把话撂在这,我陆轻轻以后要是再跨进你这修车铺一步,我就是狗!
陆轻轻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转过身拉开那辆停在路边的网约车车门,咣当一声把车门砸死,车屁股喷出一股黑烟,绝尘而去。
车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水箱里的防冻液吧嗒、吧嗒地滴在塑料盆里。
陆深捂着肿起大包的后脑勺,从车底爬出来,两只眼睛死死瞪着周策手里的U盘。
策哥。
干什么?
你老实交代,孙大妈那深V雪纺衫,真是驾校统一定制服?
周策反手把手里的抹布抽在陆深脸上:滚去把火花塞换了,下午三点交不了车,今晚全厂吃白菜帮子。
第二章
傍晚六点,金鼎轩大酒楼。
周策是被陆深硬拖过来的。
周策身上的灰色连体工装都没来得及换,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上还有两道修车时划破的白痕。
陆深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西装外套皱得像腌菜干:策哥,算我求你。今天是轻轻二十周岁整寿,我爸妈都在,她那个大学里的富二代追求者也去了。刚才我妈给我打电话,说轻轻在包厢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要割腕,说被野男人伤透了心。我爸高血压都快犯了,点名让你过去把话说清楚。
周策拉了拉工装拉链,神色淡定:把U盘插电视上放一遍不就完了?
哥,亲哥,你那U盘现在在轻轻手里,她说是你犯罪的铁证,死活不给别人看,就拿个红布包着放在寿星桌正中间。陆深咽了口唾沫,我听我妈那意思,今晚那个富二代准备当场向轻轻表白,还要顺手把你这渣男沉江。
沉江?周策冷笑了一声,哪个水库没加盖,他也不怕被环保局抓。
金鼎轩二楼的牡丹厅大门紧闭。
周策推门进去的时候,包厢里的空气明显凝固了。
屋里摆了三大桌。正中间的大圆桌旁,陆轻轻穿了一身黑色的晚礼服,眼线画得飞起,脸上粉擦得极厚,显得脸色惨白。她身边坐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穿一套浅灰色的定制西装,手腕上的金表在水晶吊灯下闪闪发亮。
桌子正中央的转盘上,赫然放着那个贴了防诈标签的黑色U盘,旁边还煞有介事地点了两根白色蜡烛。
陆深的父母坐在主位,脸色黑得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周策,你还真敢来。
油头粉面的年轻人站了起来,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我是赵明宇,轻轻的学长。赵明宇走到周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嫌弃地看了一眼周策身上的工装和沾着机油的劳保鞋,轻轻年纪小,涉世未深,被你这种社会底层的人渣用甜言蜜语骗了两年。今天当着陆叔叔和阿姨的面,我必须替她讨个公道。
周策低头看了一眼赵明宇的鞋。
意大利小牛皮,可惜鞋底边缘开胶了,用的是劣质万能胶粘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甲醛味。
公道按斤称还是按个卖?周策拉开一把空椅子,大喇喇地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叔,阿姨,晚上好。菜点了没?修了一下午车,饿得前胸贴后后背。
陆父气得一巴掌拍在转盘上,碗碟一阵乱响:周策!我们家陆深跟你合伙开厂,我们拿你当半个儿子看!轻轻才二十岁,单纯得跟白纸一样,你怎么能做出那种猪狗不如的事?
陆母更是抹着眼泪,指着那个U盘:策子,你老实交代,那里面到底拍了什么?轻轻哭了一下午,说她这辈子都被你毁了,自尊被你扔在地上踩!你是不是在外面养了不三不四的女人,还拍了视频逼轻轻退出?
周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大麦茶,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陆轻轻这时候站了起来。她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身形摇晃,眼眶红得能滴出血来。
赵明宇,别跟他废话了。陆轻轻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凄楚,有些人的良心早就被狗吃了。他以为我不敢把真相公布于众,他以为我会为了所谓的面子打落牙齿和血吞。
陆轻轻伸手抓起桌上的U盘,一把塞进赵明宇手里:
明宇,把包厢的投影仪打开。让所有人看看,这个满嘴仁义道德的汽修厂老板,骨子里到底是个多么肮脏下流的恶魔!
赵明宇脸上浮现出得逞的狞笑。他接过U盘,转身走向包厢角落的投影电脑:
叔叔,阿姨,各位亲戚朋友,今天虽然是轻轻的生日,但也是她重获新生的日子。我赵明宇今天在这里表态,不管过去轻轻受了多大的伤害,看过多么恶心的画面,我都愿意接纳她,护她一辈子!
啪嗒。
包厢里的大灯被赵明宇关掉了。
雪白的投影幕布缓缓降下,幽蓝色的光芒打在包厢每个人的脸上。
陆母别过头去,靠在陆父肩膀上抽泣: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陆深在后面急得直跳脚,一把拽住周策的工装后领:策哥!你特么快拦着啊!真投出来了,全家亲戚都在这呢,你要是在里面露个屁股蛋子,明天咱俩就得关门大吉!
周策稳坐泰山,甚至从桌上的冷盘里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得有滋有味:
慌什么,让他投。四十块钱买的高速U盘,读取速度每秒八十兆,卡不了壳。
赵明宇冷笑着点开了U盘盘符。
桌面上弹出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赫然是四个大字:生死时速。mp4。
赵明宇轻蔑地哼了一声:还生死时速,真够恶趣味的。
双击播放。
全场瞬间死一般寂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幕布上。
陆轻轻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里溢出,嘴里喃喃自语:周策,这是你欠我的……
音响里先是传出一阵极其刺耳的杂音。
轰隆!
一声如同拖拉机炸膛般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地席卷了整个豪华包厢,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都跟着嗡嗡乱颤。
紧接着,画面亮起。
正午十二点,毒辣的太阳把柏油马路烤得直冒青烟。
镜头在剧烈晃动,一只长满老年斑、涂着猩红色指甲油的干枯大手突然从画面下方伸出来,啪的一记响亮的大嘴巴子,直接抽在了驾驶座周策的胳膊上!
嗷的一声惨叫通过环绕立体声音响传遍包厢:
周策!你特么瞎啊!离合器踩到底!挂一挡!那是倒挡!你想把老娘送走直接继承驾校是不是!
画面里,一个顶着爆炸大波浪卷发、穿着大红碎花雪纺衫、脖子上挂着三根粗金链子的大妈,正唾沫横飞地指着周策的鼻子破口大骂。
由于天气太热,大妈胸前的雪纺衫被汗水浸透,露出里面一条印着大花猫的吸汗老头背心。
包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陆父那张原本愤怒涨红的脸,瞬间僵住了,嘴巴半张着,足以塞进一个生鸡蛋。
赵明宇刚准备掏出准备好的戒指单膝下跪,整个人直接卡在半蹲的姿势上,眼角疯狂抽搐。
第三章
投影幕布上的画面还在疯狂推进。
车身开始剧烈抖动,伴随着变速箱齿轮尖锐的磨铁声,孙大妈的大波浪在风中狂舞,整个人扑在副驾驶的中控台上,双手死死抱住手刹:
踩刹车!踩刹车啊!撞杆了!那根杆八百块钱!你要是撞断了,今天你就给老娘留下来刷一年旱厕!
画面里的周策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两只手在方向盘上抡得跟风火轮一样。
大妈,冷静。牛顿定律在这摆着,车速十五迈,撞不死人。
孙大妈嗷的一嗓子扑过去,两只手狠狠拍在周策的大腿两侧,疯狂摇晃:
我冷静个屁!倒库!回半圈!你特么往左打死干什么!你前世是个陀螺吗!
镜头在这个时候猛地一转,显然是固定在挡风玻璃上的运动相机被颠歪了。
画面切换到了车内后视镜。
周策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红双喜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斜睨着镜头,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报废车场里的压扁铁皮:
陆轻轻,这是哥哥送你的二十岁礼物。好好看,好好学。永远不要轻易相信一个在驾校里说会保你过科二的男人。
大妈那是真下死手抽啊。
啪。
视频戛然而止。
包厢里落针可闻。
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呼呼吹冷风的声音,以及桌上两根白色蜡烛微弱的火苗噼啪声。
陆深的大嘴张得能吞下一头猪,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幕布,最后猛地扭头看向自家亲妹:
轻轻……这就是你说的……做尽了情侣之间的事情?
陆深指着幕布,手指剧烈颤抖:
情侣之间……互相抽大嘴巴子?在四十度的高温车里合伙谋杀教练车变速箱?
陆轻轻整个人已经傻了。
她脸上的惨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猪肝般的赤红。她僵硬地转动脖子,看着定格在屏幕上孙大妈那张狰狞的老脸,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吃牛肉的周策。
不……不是……这怎么可能……
陆轻轻的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咯咯声,她指着幕布,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怎么会是孙大妈?那天晚上我明明在车窗外面看到一个长头发的女人倒在你怀里!还有抽烟!你最后抽烟那个眼神,分明就是霸道总裁抛弃金丝雀的绝情神态!你……你偷梁换柱!
周策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走到投影电脑前。
偷梁换柱?周策点开了U盘里的隐藏文件夹,这里面还有第二段,要不要一起看了?
赵明宇此时终于从半蹲的石化状态中缓过神来,他恼羞成怒地冲上来挡在电脑前:
姓周的,你少在这装疯卖傻!就算这不是什么不雅视频,你送一个女孩子这种东西当生日礼物,你分明就是心理变态!你就是在故意羞辱轻轻!
周策上下打量了赵明宇一眼。
这位赵公子,你身上这套西装是租的吧?吊牌虽然剪了,但内衬领口处那家高定租赁店的暗码印章还在反光。
赵明宇脸色剧变,下意识捂住了后领。
还有,周策指了指窗外楼下停着的一辆红色宝马敞篷车,楼下那辆贴着全车哑光膜的430,是你的车吧?
赵明宇挺起胸膛,强装镇定:是我的又怎么样?落地五十万!你一个修破车的,一辈子也买不起一个轮毂!
周策点了点头:五十万确实不少。但我建议你现在立刻下楼,把车钥匙扔进垃圾桶,然后打车回家。
你什么意思?赵明宇厉声喝道。
周策点开电脑里的第二个视频,投在幕布上。
画面里,正是赵明宇那辆红色宝马。
周策穿着工装,手里拿着一个漆膜仪,正沿着那辆宝马的A柱、B柱一路往下测。
视频里,周策的声音冰冷客观,像是在宣读死亡判决书:
各位车友注意,今天汽修厂来了一台大修事故车。全车原厂漆面只剩油箱盖。A柱切割焊接,腻子厚度超过两千微米;底盘大梁有严重火烧拉伸痕迹,前防撞钢梁是副厂薄铁皮焊上去的。
周策在视频里用扳手狠狠敲了敲宝马的前避震器:
最绝的是气囊电脑板。原车主为了省钱,没装新气囊,而是在仪表盘故障灯后面焊了一个五百欧姆的电阻,用来骗过行车电脑。这车一旦发生时速超过四十公里的碰撞,不仅气囊不会弹出来,方向盘柱还会直接插进驾驶员的胸膛。这就是一台移动骨灰盒。
视频结尾,周策对着镜头拿出一张检测单:
二手车商报价十二万,某些冤大头为了装逼花二十八万接盘。陆轻轻,你天天嚷嚷着要坐跑车副驾驶,我把这视频拷给你,是让你上车前先买好意外身故保险,受益人写你哥,别便宜了外人。
包厢里再次陷入死寂。
赵明宇的额头上渗出一层豆大的汗珠,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晃。
那是他上周刚从二手车贩子手里分期付款提回来的车!为了在陆轻轻生日宴上撑场面,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全面检测!
你……你血口喷人!赵明宇指着周策,声音发虚。
血口喷人?周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国家机动车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公章的纸,拍在桌子上,
那是你的行驶证复印件,前任车主叫刘大脑袋,两个月前在沿海高速追尾大货车,车头直接削没了,保险公司定为全损全赔。车架号后六位789456,要不要我现在带大家下楼对一对发动机钢印?
陆父陆母听到移动骨灰盒五个字的时候,脸上的怒火已经彻底转移了目标。
陆父猛地一拍桌子,指着赵明宇的鼻子大吼:
姓赵的!你特么想害死我闺女?!开个拼装棺材板就想带我闺女兜风?你给我滚出去!
赵明宇被陆父这一嗓子吼得魂飞魄散,连地上的花束都顾不上捡,抓起车钥匙拔腿就跑,皮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打滑,差点当场摔个狗吃屎,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包厢大门。
第四章
包厢的大门大敞着,过道里的冷风灌进来。
陆轻轻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周围十几个亲戚看向她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同情、心疼,迅速转化成了看马戏团猴子表演时的憋笑与古怪。
几个表姑已经忍不住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假装低头喝汤。
陆轻轻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绝对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彻底的、毁灭性的尴尬。
她这几天在朋友圈里发了整整二十条撕心裂肺的小作文。
什么终究是错付了、原来深情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满身油污的少年弄脏了我的纯白、二十岁的成人礼,是一场凌迟。
甚至连大学室友和闺蜜群里,她都把周策塑造成了一个冷血无情、隐瞒身世、脚踩两条船、逼迫良家妇女的午夜恶魔。
结果呢?
恶魔是个在烈日下被大妈用雪纺衫暴抽的苦逼学员。
绝情礼物是一份价值五百块的二手车安全检测防坑指南。
周策!
陆轻轻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两行眼泪刷地流下来。她没有跑,反而是像被逼到绝境的幼兽一样,一步冲到了周策面前。
你故意的!你从头到尾都在看我笑话对不对!
周策后退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
我哪有闲工夫看你笑话。那台桑塔纳水箱垫片还没换完,要不是陆深非说你要跳楼,我这会儿已经在吃盒饭了。
你还在装!陆轻轻一把扯下脖子上的仿珍珠项链,狠狠摔在地上,珠子崩得到处乱弹。
两年前!两年前我跟你表白,你如果真把我当妹妹,你为什么不义正词严地拒绝我?你为什么要答应?你答应了,却从来不牵我的手,不跟我看电影,每次我去找你,你不是在给大货车补胎就是在给挖掘机换液压油!
陆轻轻的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把脸上的厚粉冲出两条沟壑:
你送我防诈U盘,你带我去吃路边摊十三块钱一碗的牛肉拉面,每次我说浪漫,你就跟我讲四冲程发动机原理!周策,你到底有没有心?你哪怕骂我一句不知廉耻,也比用这种方式折磨我强!
周策看着地上的碎珠子,眉头微微皱起。
陆深在旁边悄悄拉了拉周策的衣角,拼命递眼色:策哥,差不多得了,给她个台阶下,小姑娘脸皮薄,再折腾真要去跳护城河了。
周策没理陆深。
他看着陆轻轻,脸上的神情极其严肃,那是他平时在厂里检测刹车油管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陆轻轻,第一,两年前接电线,我不答应你,咱俩现在都在骨灰盒里躺着,那是紧急避险,按法律规定属于无过错免责。
第二,牵手?我两只手上天天泡着煤油和化油器清洗剂,铅超标,皮炎还没好全,你想跟着我一起烂手皮?
第三,周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红本,啪的一声甩在桌上。
那是一本刚打印出来的工商营业执照。
上面赫然写着:策深汽车动力科技有限公司。
注册资本,两百万。
法人代表,周策。持股百分之五十一。
第二大股东,陆深。持股百分之四十九。
陆父陆母愣住了,伸着脖子看过去。
陆深也傻了:卧槽,策哥,高新区那个高新技术企业的补贴真批下来了?
周策看着陆轻轻,声音平板无波,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你哥当年为了凑学费,在工地上搬砖砸断了三根脚趾。后来跟我合伙开店,头一年没钱,我们俩大冬天睡在集装箱里,零下八度,两个人盖三床发霉的棉被。
你身上穿的名牌裙子,你天天发朋友圈打卡的下午茶,你那个自以为纯洁无瑕的象牙塔,全是你哥在修车地沟里吸着柴油尾气、一颗螺丝一颗螺丝拧出来的。
周策指着陆轻轻脚下那双价值不菲的高跟鞋:
你天天脑子里除了霸总就是虐恋,除了金丝雀就是白月光。你觉得生活太苦,非得找点痛彻心扉的爱情来刺激一下神经。
但我告诉你,陆轻轻,真正的生活不是言情小说。你以为的浪漫,是你哥的手指头变形了都舍不得去医院拍片子;你以为的绝情,是我不想让你坐上一台随时会要你命的破烂拼装车。
周策把桌上的营业执照收起来,重新揣回工装内侧口袋。
U盘你留着,孙大妈的倒库教学在第八分钟,你科二挂了三次了,再不看,下个月补考费还得你哥掏。
说完,周策转身拉开包厢门,大步走了出去。
黑色的劳保鞋踩在金鼎轩松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包厢里死寂了整整半分钟。
随后,陆父猛地转头看向自家闺女,扬起了巴掌,又颓然放下,最后化作一声怒吼:
陆轻轻!你给老子把地上的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捡不完今晚别想回家!
第五章
周策回到汽修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城郊的夜风带着机油和橡胶的气味。厂房顶上的旧铁皮在风里嘎吱嘎吱响,路灯昏黄,把两排报废车架子的影子拉得极长。
周策按下卷帘门的开关,电动机吃力地呻吟着,卷帘门缓缓升上去一半。
他钻进车间,顺手啪啪两下按亮了头顶的大功率探照灯。
刺眼的白光瞬间撕碎了黑暗。
周策套上沾满油污的牛皮围裙,戴上帆布手套,重新拿起白天那个十四号套筒。
桑塔纳的水箱垫片还没装好。
干他们这行的,车主只要交了定金,哪怕天塌下来,明早八点前车也得完好无损地停在交车区。
嘎哒。
周策熟练地对准螺母,手臂肌肉绷紧,青筋在小臂上鼓起。
突然,身后的卷帘门下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周策手里的动作没停:陆深,去把门锁上,回来看水泵压力表。
门下钻进来的不是陆深。
一阵抽鼻子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策手上一顿,转过身。
陆轻轻蹲在半开的卷帘门旁边,脸上的浓妆已经哭花得不成样子,两只黑色的眼线液顺着脸颊淌下来,在下巴上汇聚成两道脏兮兮的黑印。
她身上的晚礼服不知道在哪蹭了一块铁锈,脚上的十公分高跟鞋不见了,光着脚丫子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脚底板全是灰。
怀里,死死抱着周策那个贴着防诈标签的黑色U盘。
你怎么进来的?周策皱眉。
爬……爬进来的。陆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哭得沙哑,像砂纸擦过铁板。
你哥呢?
被我爸按在家里盘问账目,出不来。陆轻轻扶着卷帘门框站起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被地上的小铁屑扎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硬是一声没吭。
周策把套筒扔在工具车上,抽出两张干净的吸油纸,扔在她脚边:
垫着。满地都是铁屑,扎进肉里打破伤风针得一百二。
陆轻轻没去捡吸油纸。
她一步一步挪到那台桑塔纳旁边,看着机油顺着铁架往下滴,又看了看周策胸前那块满是油渍的围裙。
周策。
有屁快放,我要收工了。
我看了第八分钟。陆轻轻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周策眉毛一挑:看出什么门道了?
孙大妈说……倒库的时候,右后视镜下沿跟库角线重合,就要立刻回正方向盘。
周策冷笑了一声:算你脑子还没全锈死。
还有。陆轻轻突然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但那条缝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赵明宇刚才在微信上骂我,说我是个被修车工玩烂的破鞋,还说要找人在学校贴吧里曝光我。
周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帆布手套,扔在工作台上:
他说什么?
他说我是破鞋。陆轻轻吸了吸鼻子,眼泪又开始打转,但他不敢发视频,因为他怕别人知道他买了事故拼装车。他发了一张照片,是我大一的时候,坐在你修车厂那个破沙发上吃泡面的照片。他说……他说我早就被社会底层的人包养了。
周策走到工具架旁边,伸手从最底层抽出一根沉甸甸的镀铬撬棍。
撬棍在手里掂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破空声。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刘。周策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高新区交警大队门口那个监控,你不是有调取权限吗?帮我查个车牌,江A·B7488,红色宝马430。
电话那头说了两句什么。
周策接着说道:对,非法改装,底盘切割焊接,安全气囊屏蔽,涉嫌伪造机动车检验合格标志。车现在正往大学城方向开。嗯,直接按危险驾驶和危害公共安全扣车吧,别客气。
挂断电话,周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呆立在原地的陆轻轻:
行了,明早你上贴吧,只会看到他进拘留所的新闻。
陆轻轻看着周策,嘴唇颤抖着:
周策……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怎样?
每次我都觉得你恨死我了,觉得你在践踏我的尊严。可是……可是你每次做的事情,又把我从坑里拉出来。你到底拿我当什么?
周策转过身,重新戴上帆布手套,拿起扳手走向发动机舱:
当什么?当合伙人的亲妹。你哥要是为了你的烂事分心,厂里的返修率就得上浮三个百分点。资本家的账本上,容不下这种低级损耗。
陆轻轻站在原地,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去擦。
她走到工作台旁边,捡起周策扔下的那两张吸油纸,规规矩矩地垫在脚底下,然后从旁边的工具箱里,吃力地抱出一捆干净的抹布。
我帮你擦车。陆轻轻小声说。
周策没回头:把手洗干净,拿工业洗手液,别把机油蹭到我的车漆上。
好。
车间里只剩下扳手扭动螺丝的咔哒声,和吸油纸与水泥地面摩擦的细微声响。
夜风从半开的卷帘门灌进来,吹动了挂在墙上的防诈骗宣传手册。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大学城派出所门口。
赵明宇被两个交警一左一右架着从大门里走出来。
他身上的定制西装全皱了,领带歪在一边,眼圈黑得像熊猫。昨晚半夜十二点,他在大学城外环线上正开着敞篷吹风,三辆警车呼啸而至,直接把他连人带车逼停在路边。
检测结果当场出来:全车改装率超过百分之七十,大梁严重变形,气囊电脑作弊,涉嫌伪造机动车公文印章。
车被直接拖上了平板车,连夜拉去机动车检测场扣押封存。
罚款两万,拘留十五天,暂扣机动车驾驶证六个月。
由于他还在网上发布侮辱诽谤陆轻轻的言论,涉嫌侵犯他人名誉权,派出所顺手给他立了个治安案件,正等着学校保卫处的人来领人。
赵明宇蹲在派出所台阶上,抓着头发,整个人都在发抖。
一辆黑色的老款长城皮卡在他面前嘎吱一声停下。
皮卡车斗里堆满了废旧轮胎和氧气乙炔瓶,车门上喷着策深动力四个掉漆的大字。
车窗降下,周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红双喜。
赵公子,早啊。周策吐掉烟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赵明宇像是见到了鬼一样,猛地从台阶上跳起来,指着周策破口大骂:
周策!是你搞的鬼!是你报的警!你个下三滥的修车工,你敢阴我!
副驾驶的车门推开,陆深从车上跳下来。
陆深今天换了一身板正的夹克衫,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红章的律师函,啪的一声甩在赵明宇脸上。
放干净你的嘴。陆深指着赵明宇的鼻子,我妹的代理律师函。你在贴吧发的那些造谣帖,我们已经全部公证取证了。
陆深顿了顿,冷笑一声:
另外,忘了通知你,你分期付款买那台拼装车的小额贷款公司,背后的实际债权方,上个月刚被高新区的产业基金收购了。那家基金的大股东,是我们策深动力的天使投资人。
赵明宇如遭雷击,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派出所冰凉的台阶上。
你……你们……
周策拉上手刹,推门下车。
他走到赵明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富二代。
周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赵明宇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口袋里。
赵公子,你的车在城南拆车厂。按报废金属回收价,一吨两千二,你那车去了塑料和内饰,大概能卖三千块钱。这名片收好,拆车的时候提我名字,能多给你两百块钱工时费。
赵明宇浑身颤抖,死死抓着那张名片,嘴唇咬得稀烂,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几个路过的大学生指指点点,手机摄像头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周策没再看他一眼,转身拉开车门跳上皮卡。
陆深也跟着钻进副驾驶,兴奋得直拍大腿:策哥,牛逼!这孙子平时在学校里人模狗样的,今天总算是彻底现了原形!
周策挂挡,踩离合,皮卡车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
少废话,去驾校。
去驾校干什么?陆深愣了一下。
孙大妈刚才打电话,说你妹今天去练车了,把离合器踩冒烟了,让我带两套离合片过去救场。
陆深一拍脑门:卧槽,这败家玩意儿!
第七章
城南顺达驾校,科目二训练场。
正午的地面温度直逼五十度,柏油路面被晒得泛起一层油光,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
一辆白色的桑塔纳教练车正卡在侧方停车的库位边缘,两个后轮悬空在水泥马路牙子外面,底盘发出一阵阵刺耳的磨铁声。
车头引擎盖里冒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孙大妈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大红碎花雪纺衫,打着一把黑色的遮阳伞,正站在车门旁边跳着脚骂娘:
挂空挡!踩刹车!拉手刹!你特么想把车倒进护城河里喂王八吗!
驾驶座的门推开。
陆轻轻从车上爬下来。
她今天没穿白裙子,也没化浓妆。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几十块钱的帆布鞋。
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辫,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素颜,鼻尖上满是汗珠,两颊被烈日晒得通红。
孙大妈!陆轻轻抓着车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这次没看后视镜,我是凭感觉倒的!
感觉个屁!孙大妈拿遮阳伞狠狠敲了一下车门,感觉能当饭吃?牛顿看了你倒车都得从棺材里爬出来给你两耳光!
皮卡车的喇叭声在训练场门口滴滴响了两声。
周策拎着一个工具箱,从车上跳下来,迈着大步穿过热浪滚滚的训练场。
孙大妈一看见周策,脸上的横肉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策子来了!快快快,看看这破车,离合器片八成又被这丫头干废了!
周策走到教练车旁边,低头扫了一眼卡在马路牙子上的后轮,又伸手摸了摸滚烫的引擎盖。
飞轮磨损,离合器压盘过热变形。周策放下工具箱,抬头看了陆轻轻一眼,
起步抬离合超过三秒,半联动给大油门,你当这是在开拖拉机?
陆轻轻低着头,两只手绞着T恤的下摆,脚尖在滚烫的柏油地面上碾来碾去,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孙大妈在旁边煽风点火:策子,你好好说说她!这丫头脑子里不知道天天装的什么浆糊,刚才倒车入库,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他冷酷的眼神像冬夜的寒冰,让我的方向盘无法转动’!我特么直接一伞柄抽在她脑壳上!
陆轻轻的脖子瞬间红到了耳根,恨不得在地上抠出个地缝钻进去。
周策面无表情地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块千斤顶,熟练地塞进车底:
少看点脑残短剧,多看点《机动车运行安全技术条件》。
他一边摇千斤顶,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下午厂里来了一台保时捷911,全车线路进水,陆深一个人搞不定。你科二要是今天能一把过,下午准你进车间打杂,按学徒工发工资,一天八十。
陆轻轻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真的?!
周策用力压下千斤顶手柄,车身缓缓升起:
骗你是狗。但有一条,进车间敢掉一滴眼泪,扣两百。
我不哭!陆轻轻狠狠吸了一下鼻子,立刻抓起孙大妈手里的遮阳伞,殷勤地凑到周策头顶上挡住毒辣的太阳,
策哥,你渴不渴?我去给你买冰镇大红袍!
别挡我视线。周策一偏头躲开遮阳伞,螺丝刀递过来。
好嘞!
第八章
三个月后。
高新区策深动力科技有限公司二期厂房落成典礼。
原本破旧的小汽修厂,如今已经变成了占地二十亩的现代化汽车工程技术研发中心。厂区门口铺着崭新的沥青路面,两旁停满了全省各地送来改装调试的高性能赛车和特种作业车。
大门口挂着一条横幅:热烈庆祝策深动力通过国家级专精特新企业认定。
红地毯从大门一路铺到一号车间门口。
陆深穿了一身人模狗样的阿玛尼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人五人六地跟几个政府招商局的领导握手寒暄。
陆父陆母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发喜糖:我们家老二,有出息!跟策子合伙开的大企业!
车间大门推开。
周策从里面走出来。
他依然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工装,只是胸口处多了一个精致的刺绣厂徽。
跟在他身后的,是换了一身干练工作装的陆轻轻。
陆轻轻头发剪短了,齐耳短发显得英姿飒爽。手里拿着一个专业的电子故障诊断仪,耳朵上夹着一根油漆笔,脖子上还挂着刚考下来的机动车高级鉴定评估师资格证。
周总,三号线那台混动底盘的能量回收系统调试完毕了,制动距离缩短了百分之十二。陆轻轻神色认真地把平板电脑递过去。
周策扫了一眼数据流曲线,点了点头:行,通知测试车间,下午拉去高速环道跑满负荷测试。
好的。陆轻轻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周策叫住了她。
陆轻轻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周总还有什么吩咐?
周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红丝绒盒子,扔了过去。
陆轻轻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看到那个红丝绒盒子的一瞬间,陆轻轻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喉咙发紧,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
这……这是什么?陆轻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两年前的记忆突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曾经在霸总小说里看过的经典桥段:
历经千帆之后的大佬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内心、洗尽铅华的少女终于迎来了迟到的深情、在最荣耀的时刻献上的世纪求婚……
陆轻轻的视线开始躲闪,两只手抓着那个红丝绒盒子,手心全是汗。
周策……你……你别胡闹啊,我爸妈和全厂员工都在这呢……你现在送我这个,我……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周策看着她那副死灰复燃的戏精模样,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打开看看。周策说。
陆轻轻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颤抖着手指,缓缓掀开了红丝绒盒子的盖子。
阳光照进盒子里。
里面没有闪瞎眼的鸽子蛋大钻戒。
也没有任何象征爱情的白金首饰。
天鹅绒底座上,端端正正地嵌着一只镀了真金、只有打火机大小的十四号微型双头开口扳手。
扳手柄上,用激光整整齐齐地刻着一行小字:
规范操作,严禁带电作业。
陆轻轻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周策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慢悠悠地说道:
全国青年汽车维修技能大赛三等奖纪念品。厂里统一配发的,陆深也有一个,他那个是二十二号的,能兼职开啤酒瓶。你这个十四号,正好用来拧电瓶桩头。
陆轻轻死死捏着那个金光闪闪的小扳手,眼眶一点一点变红。
周策眉头一挑:怎么?又想哭?进车间哭一次罚两百的规矩还没废除。
陆轻轻猛地吸了一口气,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周策,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罚你大爷!
陆轻轻一把将小金扳手挂在胸前的工牌绳上,转身大步朝车间走去,高跟安全鞋在环氧树脂地面上踏出清脆的节奏:
周策你给我等着!明年全省技能大赛,老娘非拿个特等奖回来,把特等奖的四十八号大管钳焊在你办公室大门上!
车间里传来工人们哄堂大笑的声音。
周策看着那个风风火火的背影,低头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红双喜点燃,青白色的烟雾升腾而起,融入了工业园区晴朗无云的蓝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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