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驿站每年清一次货。三年没人取的,退回。
今年清到最上层那个纸箱,我把它搬下来。
面单是手写的。收件人一栏印着三个格,一格一个字。第一格是"周",第三格是"满"。
中间那个,被人用黑笔涂成了一个疙瘩。
我在快递分拣中心干了六年。一天两千张面单,什么涂改都见过。
那张面单我看了三年,一直以为涂掉的只是一个字。
涂痕底下压着两笔。一竖,两点。
是个"小"。
原来的收件人叫周小满。现在叫周满。
周满是快三十年前从这个镇上消失的女人。镇上没人再提这个名字。
而这个包裹,每年有人替她交二十块钱保管费。
交了三年。
第一章 清货
梯子是坏的,第二节卡不住。我用肩膀顶着,把最上层那个箱子搬了下来。
箱子比看着轻。一只手就托住了。我把梯子抽出来,横过去靠在货架上。
小刘在门口分件,没抬头。她说,陈姐,那个是不是最上头那个。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来了两年,它就在最上头。
驿站的货架是铁的,三排,每排四层。每层贴一张白纸,用记号笔写号。中间那层那张被蹭掉一半,看不出字。
件是往上堆的。新来的放下层,一天一天往上挤。最上层永远是最老的。
所以我清货从下往上清。清到最上层,就是清到三年前。
今天清出来十一个。
七个是空号。系统里早就退了,货还挂在架上。
我一个个拿下来看。
第一个是个塑料盆,红的,里面塞着一条毛巾。收件人姓王,地址写的是镇东工地,那个工地两年前就完工了。
第二个是一箱奶粉,铁罐的,罐底锈了一圈。
第三个是个长条纸盒,外面裹了三层胶带,缠得像粽子。我摇了摇,没声音。单子上写的是"配件",寄件人在邻省。这种件最多,寄的人不心疼,收的人也不要了。
三个是取件码发错了人。有一个是给一个老太太的,我打过三次电话。第一次她说不认识,第二次她说知道了,第三次关机。那个件现在还压在架上,是一条电热毯。
最后一个是这个箱子。
我把它放在秤上。秤是去年买的,三十九块,能称五十斤。
三斤二两。
一个鞋盒那么大的纸箱,三斤二两。里面不像有东西。
小刘过来了。她说,这么轻。
我说,嗯。
她说,那是啥。
我说,不知道。
她说,拆开看看。
我说,不拆。
她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
她说,陈姐,这站你接几年了。
我说,三年。
她说,那这箱子比你来得还早。
我说,差不多。
她说,那不就是你接的时候它就在。
我说,嗯。
她说,三年你都没动过它。
我说,没动过。
她说,你怎么忍得住。
我说,忍什么。
她说,搁我早拆了。
我说,拆了罚五百。
她说,罚五百我也不信你忍得住。
我说,我信。
我干这行九年。头六年在县里的分拣中心,一天两千张面单,从传送带上过。三年前我奶奶病了,我回来接站。
驿站原先是我奶奶的。她走了以后我接的手。
这个店不挣钱。一年下来,代收加寄件,扣掉房租水电,剩两万四。一个月两千。
镇上就这一个代收点。谁家孩子在外面打工,寄东西回来都到这儿。我奶奶干了十一年,账本还在柜台底下摞着,最早那本是绿皮的,一块二一本。
我没扔。有时候找东西翻出来,看两页。她写字大,一页写不了几个件。
她走的那年,站里压了一百多个件没人来取。清了三个月才清完。
小刘是去年来的。十九岁,镇上的人,手脚快,话多。她管分件,我管账和退货。
站里一天到件三百来个,多的时候四百。一件挣八毛,寄件一件抽三块。
清货这天最累。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中间不停。地上堆的件要按号码回去,清出来的要单独放一边,贴上黄纸。
黄纸上写三个字:待退回。
我把箱子挪到秤旁边,翻过来看底下。
面单贴在箱底。
不是现在这种打印的电子单,是手写的那种。蓝格子的纸,四边一圈红框,一块钱一张,镇上还有人从邮局买。
字是圆珠笔写的,蓝色,笔画压得很深。我摸了一下背面,能摸出沟。
收件人那一栏,印着三个方框,一格一个字。
第一个格里写着"周"。第三个格里写着"满"。
中间那个格,涂了一团黑。
不是划一道,是涂。笔尖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把纸都磨起毛了,毛卷起来一点点白。
地址那一栏写的是:本镇 幸福路 快递驿站 转。
那个"转"字是另一个笔。前面是圆珠笔,蓝的,笔画压得深;这个"转"是钢笔,黑的,写得比前面的字轻。
写单子的人不知道收件人具体住哪条街哪一户。她只知道这个镇,知道这个站。地址写到站,最后加一个"转",等于把话说到一半,剩下的交给我们。
收件人电话那一栏是空的。
寄件人那一栏被水泡过。
这箱子放在最上层,最上层离窗户近。那扇窗的胶条两年前就掉了,一下雨就往里潲。箱子顶上有水印,一圈一圈的,最外面那圈已经发黄。
寄件人那一栏的字全化了。蓝色的墨糊成一片,像谁拿湿棉花按了一下。
我把面单举起来,斜着对窗户。
糊的那一片里,只有一个字的下半截还看得清,像一个"女"字底。
我把箱子搬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拿扫码枪扫面单左下角的条码。
扫码枪用了三年,扳机磨得发亮。它有个毛病,要按两下,第一下不出光。
第二下才响。
屏幕上跳出来。
到件日期:三年前的二月十一。
状态:待取。
超时:一千一百一十六天。
下面有一行小字:延期保管,第三次续费。
我点了一下那行字。
三笔。每笔二十块。日期都是三月十六。
三年前的三月十六一笔,两年前一笔,去年一笔。
今年三月十六还没到。还有十三天。
我盯着那个日子看了一会。
二十块不是钱。二十块是我们这儿一个件放满一年的保管费。超过一年,系统就该把件退回去。有人不想让它退回去,就一年交二十。
交了三年。
小刘把最后一摞件码上架,走过来。她说,陈姐,那个退不退。
我说,退。
她说,那我贴黄纸。
我说,先等等。
她说,等什么。
我说,系统里有个协议。有协议的件,退回要寄件人确认。
她说,那你就确认一下。
我说,确认要联系寄件人。
她说,那你联系。
我说,寄件人那一栏泡了。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她说,这谁写的,写这么轻。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退不了。
我说,退不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说,那就再放一年呗。
我说,放不下了。
她说,上面还有空。
我说,上面有空,新件也上不去。
她哦了一声,回门口去了。
那个箱子在最上层靠里,旁边一格空着,再往里是窗户。
夏天最上头热。镇上三十八九度,铁皮棚顶晒一天,最上层能到五十度。我上去拿件,手贴到铁皮上,烫得缩回来。
冬天最上头冷。窗户漏风,靠窗那一片会结霜。
三年里我擦过六次货架。擦到最上层,得把它挪开,擦完再放回去。头两次我按原位放的。第三年那回我挪了半格,后来忘了挪回去,它就在那儿待到现在。
我记不清是哪一年了,有一回下雨,它顶上那片水印比现在小。我拿抹布擦过。
擦完我想过一句:谁寄的,寄给谁。
想完就下去了。下面还有三百个件等我扫。
我不是不想拆。我们这行有规矩。不是你的件,不能拆。拆一件罚五百,丢了按价赔。
六年前我在分拣中心,有个老太太来找药。她说她儿子的降压药在那个件里,件在站上压了四天,儿子在工地上,一天不吃不行。
我拆了。
药在最底下,一个塑料袋,两盒。
老太太从兜里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零的,五块的两块的。我没要。她给我磕头,我拉她起来。
第二天站里罚我三百。那时候拆件罚三百,现在涨到五百。
三百块。那年我一个月一千八。
从那以后我没拆过别人的件。一件都没有。
而且这个不算无主件。
无主件是没人管的。这个是年年有人交钱。有人交钱,就是有人还认它。
有人还认它,我就不能把它当垃圾清出去。
其他十个我都在系统里点了退回。
点完最后一个,屏幕上跳出来一行红字:尚有 1 件未处理,请确认。
我又点了一下。
还是那一行。
我把鼠标放下。
清货要点"完成"。不点,这一天的账就下不去,明天系统里的数还是今天的数。
我没点。
我把箱子推到待退回那一摞的旁边,没贴黄纸。
上午十点,有个人来找件。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说他一月份有个件,一直没收到。我问他手机尾号,他报了,我在系统里查,没有。
他说不可能,他收到短信了。
我说,短信上写的哪个站。
他把手机给我看。是隔壁镇的站。
他说,那不都一样。
我说,不一样。
他站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说,你们这些人,东西丢了就说没有。
我说,你的件在隔壁镇,现在去还能取。
他说,我哪知道隔壁镇在哪儿。
我给他写了地址,一张便条。他拿着走了,没说谢。
这种人一天能遇见两个。不是坏,是急。件在路上走三天,人的心就悬三天。
下午两点,我去后面喝水。水是早上烧的,倒在暖瓶里,还有点温。我站在门口喝,看见小刘在给一个老太太找件,老太太报了手机尾号,小刘在第三排翻。
我喝完水,把杯子放下,走回柜台,从待退回那一摞旁边把箱子又挪了出来。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是好奇。我干这行九年,什么件都见过。婴儿车、轮椅、骨灰盒,都从这条传送带上过。一个三斤二两的纸箱,里面能有什么,我猜得出来。衣服,或者一床被子,或者一罐子咸菜。
我就是觉得,一个件被人交了三年钱,不该在清货这天被我贴上一张黄纸。
退不了,就得找寄件人。
寄件人的字看不清。可这张单子是三层压感的。面上这层糊了,底下的复写还在。复写的墨是干的,不溶水,字是透过去的反字。
要看清反字,得对着灯。
我把面单从箱子底下揭了下来。
胶已经死了,一揭就开,没撕坏。
后屋是我的住处。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电磁炉,一个塑料盆。冬天洗澡去镇上的澡堂,八块一次。
我二十六那年搬进来的。搬进来就没搬出去过。
我拿着面单,走到后屋那盏灯下面。
第二章 两笔
我把面单对着灯看。
后屋的灯是白炽灯,四十瓦,一根拉绳吊在床和衣柜中间。绳子上打了个结,因为原来太长,一拉就够到膝盖。
灯离桌面一米二。我把面单举到灯和眼睛中间,光从背面透过来。
纸变黄了。这是三层压感的单子,面上是白纸。揭的时候,第二层跟着一起下来了,粉的那一层,粘在背面。
涂痕从背面看是深灰的一团。
我把灯拉低一点,让光斜着打上去。
涂的那一团上,纸面起毛。不是平的。笔尖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转,把纸的纤维挑起来了,纤维卷着,卷的方向朝着字的中心。
我又看那一片的边。
边上没有沟。用刀刮过的地方,纸会薄一层,边上会有一道很细的亮线,摸上去是一道坎。这里没有。这里是软的,鼓起来一点点。
我坐在床沿上,把面单放在膝盖上。
我刚进分拣中心那年,带我的一个人教过一句话。
她说,看涂改,先看毛边。
刀刮的毛边朝外。刀一走,纸往外翻,翻起来的那一圈是朝外的,你用指甲从外往里推,能推动。
笔涂的毛边朝里。笔是一圈一圈磨的,纸往里卷,卷成一团,你用指甲推不动,一推就破。
她说,这两样差在哪,你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刀是拿别人的字换自己的字。笔是把自己的字盖住。前者是改,后者是藏。
她说完就走了。她在站上带我不到一个月,第二年就退了。我连她姓什么都没记住,只记得她左手小指少一截,缠着胶布照样分件。
我伸手,用指甲在涂痕的边缘推了一下。
推不动。
那就是笔涂的。
我又看箱子。
黄板纸,四面的棱磨圆了。封口是黄胶带,胶带上的字磨掉了一半,只看得出一个"邮"字。
箱子侧面有一行红字,被压扁了看不全,最后两个字是"食品"。
我晃了晃。里面有一点声音,很轻,像纸在纸里滑动。
我又称了一次。
三斤二两。
小刘从前面进来。她说,陈姐,你不下班。
我说,等会。
她说,你看啥呢。
我说,这个单子。
她走过来,弯下腰看。她说,这字怎么涂了。
我说,不知道。
她说,涂了是不是就查不到了。
我说,查得到。
她说,怎么查。
我说,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面单上一个字被改,整条链就断了。
她说,记得。你说过好多回。
我把面单翻过来,正面朝上,摊在膝盖上。
我说,一张单子,从寄件人手里出来,到收件人手里,中间过几个地方。
她说,几个。
我说,寄件网点,中转场,目的网点,站。四个。
我说,每一个地方扫一次,扫的是单号,记的是时间。单号不变,时间连起来,就是这条件走过的路。
我说,但是单号不变,人变了。
她说,什么意思。
我说,一天两千张单子从我手上过。单号是机器打的,一个字都不会错。人会错。地址写错一个字,电话少一位,姓名写同音字——这些错,系统不管。系统只认单号。
我说,所以一旦有人改了名,改的那一下,从系统里是看不见的。
她说,那你怎么知道改了。
我说,因为三个格,只写了两个字。
她低头看。
我说,这个单子的收件人栏印了三个格,一格一个字。现在第一个格是"周",第三个格是"满",中间空着。
她说,空着不是正常吗,就两个字。
我说,正常。两个字的名字,写第一格和第二格,第三格空。
她愣了一下。她说,那这个写在第一格和第三格。
我说,对。
我说,正常两个字,不会隔着一个格写。隔着一个格写,是因为中间原来有一个字,被涂掉了。
她不说话了。
我说,而且涂的人只涂了中间,没有把后面那个字往前挪。他不知道后面那个字应该挪。改这个单的人,不是干我们这行的。
她说,那是谁。
我说,不知道。
她站了一会,说,那这两个字是啥。
我说,周满。
她说,周满是哪个。
我说,不知道。
她说,咱们镇上姓周的。
我说,我知道三家。供销社的老周,前年退了,他儿子在县里。西头周木匠,他家里三口人,我认得。还有一个周老师,在小学,去年调走了。
她说,都不叫周满。
我说,都不叫。
我妈也姓周。
这个我知道。我记事的时候她就不在了。我爸说,她是病死的。家里相册有一张照片,一个女的,二十来岁,站在一棵树底下,黑白的,边上有一道折痕。我小时候看过很多回,后来相册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我没往这上头想。一个镇上姓周的几十户,周满可能是任何一个。
她说,那是不是外地寄来的。
我说,地址写的是咱们站。
她说,那是不是哪个人的亲戚。
我说,可能是。
她说,那涂字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陈姐,这个跟你有关系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查它干什么。
我说,退不回去。
她说,退不回去就放着呗,又不是你的事。
我说,嗯。
她说,嗯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她看了我一会,说,陈姐,你今天不太对。
我说,我哪天对过。
她笑了一下,回前面去了。
天已经黑了。前面还有二十几个件没人取,我在系统里又发了一遍取件码。
小刘走了以后,我把柜台底下的账本搬出来。
我奶奶的账本,一共十一本。她用塑料绳捆着,一年一捆。最早那本是绿皮的,最晚那本黑皮的,封面用圆珠笔写着年份,字很大,一个字占了两个字的格。
我找三年前那本。
三年前的二月,我要找十一号。
账本是横格的,一行一个件。她写:日期,单号尾四位,姓名,备注。备注那一栏大多数是空的,偶尔写"腿脚不好""明天来取""让她儿子来"。
二月的账本厚厚一沓。我按日子往下找。
找到十一号那页,我停住了。
二月十一。
单号尾数 8847。
姓名那一栏,她写的是"周满"。
两个字,写在一起,中间没有空。
备注那一栏,她写了一个字。
一个问号。
铅笔写的,很轻,写完了没有擦。这个问号写得不大,跟前面那些"腿脚不好"的字一样大,笔画细。
我把手指按在那个问号上。纸是黄的,铅笔的痕已经发灰了。
我奶奶识字不多。她上过两年夜校,认得几百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写镇上几十户人家的姓。数字她写得最熟,因为天天记账。
她抄一个不认识的姓名,抄完在后面打一个问号。
那个问号不是问"这个人是谁"。是问"我抄对了没有"。
她抄对了。她抄的是"周满"。
她不知道原单上有三个格,也不知道中间那个格被涂过。她只是照着能看见的两个字抄下来,抄完心里不踏实,就打了一个问号。
然后这个件在这儿放了三年。
我把账本合上,重新捆好,放回柜台底下。
墙上挂着一张日历,去年的。还是我奶奶挂的,今年没人换。
我把它翻到三月,在十六号那天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圈。
圈画完,我看了一会。
十三天。
今年要是没人交那二十块,这个件就留不住了。系统会自动生成一张退回单,我拦不住。
要拦,得在十六号之前找到寄件人。
我把扫码枪拿起来,又扫了一遍。
系统里这个件能点的都点开了。到件、超时、续费、状态。没有别的。
没有一条记录写着"有人来问过",也没有一条写着"拒收"。
我们这行的系统只记单号,不记人。谁送来,谁扫的,谁签的,都在另外的地方。那个地方我进不去。
我把面单摊在柜台上,翻到背面。
单子是三层压感的。揭的时候,第二层跟着第一层一起下来了,粘在背面。第二层是粉的,比第一层薄。
面上的字全化了。第二层呢。
我把面单举起来,对着灯。
第二层上的字是反的。寄件人那一栏也是四五个反字,蓝的,边上也化了,但比面上清楚。
我一个一个认。
第一个认不出来,糊成一团。
往后的字里,能看出一横,一个"日",底下一个"木"。
那是个"东"。
再往后,认出一个"县"。
东□县。
中间那个字糊了。
我们这儿带东字的县有两个。东平在南边,一百多公里。东阳在东边,六十公里,坐班车一个半小时。
我在本子上写了一个"东"。
写完看了一遍。就一个字。后面那个"县"也认出来了,中间还糊着,连不成一个县名。
回到后屋,我把面单翻过来,对着灯,一格一格数。
三个格,是用很细的线印出来的,纸一黄,线就更浅了。第一个格的左边线压在红框上,最后一个格的右边线离红框有三毫米。
第一个格,是"周"。
笔画是旧的。圆珠笔的蓝到第三年会发灰,边上一圈慢慢淡出去,像水洇过的墨。这个"周"的竖钩,收笔那一下有顿,压在纸上,背面凸出来。
第三个格,是"满"。
一样是旧的。三点水的三点,最上面那一点写得比下面两点轻,是写字人的习惯,先重后轻。
中间那个格。
涂痕底下,纸凸起来两处。
我把灯罩转了个方向,让光从侧面贴着纸面打过去。凸起来的地方就有影子。
第一处是一道竖。从上到下,直的,末端稍微往右勾了一下。
第二处是两点。一点在竖的左边,一点在竖的右边,都贴着那道竖的下半截。
一竖,两点。
我把纸翻过来,从背面看。
反过来的字,笔画是反的。可这个字翻过来,跟正着看是一样的。
因为它左右对称。
一竖,两边各一点。
是个"小"。
周小满。
我把这三个字写在本子上。本子是驿站的,前面几十页都记着件号和日期,这一页只有两行。上面一行是"东",下面一行是"周小满"。
第三章 门槛
我爸站在驿站门口,没进来。他问,你翻那个箱子干什么。
早上我刚把卷帘门拉起来,扫了地。他站在台阶下面。
台阶三级,水泥的,第二级裂了一道缝,去年冬天冻的。他站在最下面那一级,不上来。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驿站就这么大。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往上看了一眼。
不是看我。是看货架。看得很快,一眼就过去了,可我看见了——他看的是最上层靠里那一格。
我说,那是别人的件。
他说,我知道是别人的件。
我说,那你问什么。
他说,那个箱子不是你的。
我说,站里三百个件都不是我的。
他不说话了。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拿打火机点上。风从街口过来,火苗斜了一下,他用另一只手挡着。
他抽了一口,没往下咽,就吐了。
我说,你认识周满吗。
他拿烟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大概两秒,他把烟送到嘴边,又抽了一口。
他说,不认识。
我说,你都没问周满是哪个。
他说,镇上姓周的我都认得,没有叫周满的。
我说,你刚才停了一下。
他说,烟呛的。
他把烟在台阶上按灭,烟头在水泥上蹭了两下,蹭出一道黑。他把烟头捡起来,捏在手里,没扔。
他说,那个件,退了。
我说,退不了。
他说,怎么退不了。
我说,有人年年交保管费。
他抬起头看我。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我。
他说,谁交的。
我说,不知道。单子上寄件人那栏糊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街对面卖早点的把蒸笼盖子掀开,白汽冲上来,整条街都是包子味。
他说,退了就行。
他说,退不了就放着。放坏了再退。
我说,放不坏。
他说,那就放着。
他转过去,走了。
走了七八步,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他说,你妈那时候,也是这么犟。
我没听清,我说,什么。
他说,没什么。
他走了。走得慢,背有点驼。他今年五十八。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回屋拿了件外套。
赵奶奶家在镇东头,从站里走过去要十几分钟。
路上过供销社,卷帘门拉着,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门面出租",纸角卷起来了。过老粮站,粮站的院墙塌了一段,用红砖补的,补得不齐。过小学,小学的墙刷了白,墙上画着几个人在跑步,画得很高,腿特别长。
这个镇三十年没怎么变。路还是这条路,只是铺了水泥。房子还是这些房子,只是换了铁门。
赵奶奶家的院门是两扇木头的,下面被鸡啄得起了毛。我推门进去,三只鸡散在院里,一只卧在墙根下蛋,见我进来,把头一偏。
赵奶奶坐在院里一把竹椅上,剥蒜。
竹椅是旧的,靠背用铁丝绑过两回,铁丝生了锈。
她八十二,眼睛不大好,耳朵还行。她抬头看我,先看我的鞋。
我穿的是一双黑布鞋,站里干活穿的,鞋头有一块磨白了。
她说,满儿。
我说,奶奶,我是陈满。
她说,我知道你是陈满。
她把蒜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说,你坐。
院里还有一把小板凳,我搬过来坐下。
她说,你多长时间没来了。
我说,两年多。
她说,三年。你奶奶走那年你来了,送了一筐鸡蛋。
我说,那就是三年。
她说,你奶奶这个人,鸡蛋舍不得吃,都攒着卖。她攒了一辈子。
我说,嗯。
她说,你多大了。
我说,二十九。
她说,二十九了。
我说,嗯。
她说,有人没有。
我说,什么有人。
她说,男人。
我说,没有。
她说,一个人守个店,图什么。
我说,图有口饭吃。
她说,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两千。
她说,两千。
她把一瓣蒜丢进盆里。她说,两千块钱,你奶奶那会儿一个月挣八十。
我说,那会儿米一毛二一斤。
她说,现在米三块。
我说,所以两千不多。
她说,不多你还不走。
我说,走了上哪儿。
她没说话,又剥了一瓣。
她说,你来干什么。
我说,问个事。
她说,问。
我说,镇上有没有一个叫周满的。
她剥蒜的手停了。
蒜是新的,皮薄,一剥就开,白色的蒜肉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她的手停在半空,指甲缝里是泥。
过了好一会,她把那瓣蒜放进盆里。
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有个件,收件人写的是周满。
她说,什么件。
我说,一个纸箱,在站里放了三年。
她说,三年。
我说,嗯。
她低下头,看着盆里的蒜。盆是搪瓷的,边上磕掉一块,露出里面的黑铁。
她说,周满是你妈。
我站起来。
小板凳往后倒了一下,我扶住。
院里那只下蛋的鸡站起来,抖了抖翅膀,咯咯叫了两声。
她说,你坐。
我说,我坐。
我坐下了。
我说,我妈是病死的。
我说完这句,自己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声音是平的,跟平时一样。
她没接这个话。
她说,你坐好。
我说,我坐好了。
她说,你妈不是病死。
我说,那是怎么。
她说,走了。
我说,去哪了。
她说,走了就是走了。
我说,她为什么走。
她说,这镇上留不住她。
院里的鸡走到墙根,用爪子刨了两下,没刨出什么,又踱开了。
我说,怎么留不住。
她说,她念过书,念到初二。
赵奶奶把剥好的蒜往盆边推了推,盆底积了一层蒜皮,白的,薄的,一碰就碎。
我说,镇上念到初二的女的不少。
她说,不少。念完了都在家。她念完要看报。
我说,看报。
她说,邮局有报纸,一个月两份。她天天去看,看完回来跟人说外面的事。说南方厂里一个月能挣三百。
我说,三百。
她说,那时候镇上一个月一百二。
她不看我,看院墙。院墙上爬着丝瓜藤,藤已经枯了,还剩几个老丝瓜挂在上面,皮都硬了。
我说,那我户口上怎么写的是陈满。
她说,你爸去上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我说,上户口要写父母的姓,我随我爸,这个我知道。可我妈姓周,我为什么叫陈满。
她说,你爸去上的户口。
我说,我是问名字。
她说,我听见了。
她把搪瓷盆往我这边推了推,推了半尺。
她说,孩子生下来,都有小名。小名不算。
我说,小名叫什么。
她说,你去问你爸。
我说,我爸不会说。
她低下头,接着剥蒜。剥了两瓣,又停下。
她说,五月里生的你。小满那天。
我坐在小板凳上,手放在膝盖上。板凳有点矮,膝盖比屁股高。
我说,她同意改吗。
她说,她那年二十四,你爸三十。这家里谁说了算,你自己想。
院里安静了一会。那只鸡又卧下去。
我说,为这个吵了?
她说,吵了。她说,那半年,天天吵。隔着一道墙都听得见。
她说,后来她就不吵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不吵了就是不想吵了。
我说,那她什么时候走的。
她说,转过年的夏天。
我说,走之前她来过您这儿吗。
她说,来过。她说,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抬起头。
她说,跟你爸今天一样。
我说,您怎么知道我爸今天站在门口。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您说跟他一样。
她说,我猜的。他不敢进来。
她把盆里的蒜捞出来,放在一个竹篮里,篮底铺着一块旧布。
我说,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她说,说了一句。
我说,什么。
她说,她说,婶,我出去两年,挣了钱就回来。
赵奶奶说到这儿,把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围裙上有一块旧补丁,蓝布,针脚是白的,缝得歪。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没回来。
我说,您等过她吗。
她说,等过。
我说,等了多久。
她说,等到你奶奶走。
我说,那个件,您想不想看看。
她说,不看。
我说,为什么。
她说,看了能怎么。
我说,里面可能有东西。
她说,有东西也是三十年前的东西。东西放三十年,就不是东西了。
我说,那我不拆。
她说,你拆不拆,跟我看不看,是两回事。
我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板凳边上。板凳的边是毛的,有一根木刺。
我说,我奶奶。
她说,你奶奶不让我说。
我说,说什么。
她说,说这些。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奶奶说,孩子还小。
我说,我奶奶为什么不让说。
她说,你奶奶就一个儿子。
我说,这个我知道。
她说,一个儿子,三十岁没了老婆,孩子才一岁。她不护着他,谁护着。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一层褐色的斑,指关节肿着。
我说,护着,就要说她死了。
她说,不说死了说什么。说跟人跑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她说,她也没说死了。她说的是,别提。
我说,那"病死了"是谁说的。
她说,你爸说的。
我说,我奶奶没纠正。
她说,没有。
我说,那后来呢。
她说,后来你奶奶走了。走了就没人不让我说了。可也没人问了。
我说,我要查。
她说,你要查就查。
我说,您不拦我。
她说,我拦什么。
我说,您早就知道。
她说,我知道的不多。
我说,您知道她走了。
她说,我知道她走的那天,从我家门口过去。
我说,您叫她了。
她说,叫了。
我说,她说什么。
她说,她回头看了一眼,没进来。
她说,那天热,我坐在院里剥蒜,剥到天擦黑。
她说,剥到一半,手停了。
她说,停了三十年。
院墙外面有辆三轮车过去,车斗的铁皮响了几下,走远了。
她把竹篮提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背对着我。
她说,满儿。
我说,奶奶。
她说,你妈那个名,是她自己起给自己的。她原来叫什么我不知道。她说她叫周小满,她说她妈生她那天也是小满。
她说,后来她给你取名,也取小满。
她说,她说,一个名,两个人用。
她说,你爸去上户口,写成了陈满。
她进了屋。屋里的门帘晃了两下,停住。
我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没有动。
那只鸡从墙根站起来,走到我脚边,歪着头看我。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摸到那本驿站的本子。本子在口袋里,硬的,硌着手。
我把它拿出来,翻到那一页。
上面一行是"东",下面一行是"周小满"。
我看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
然后我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把小板凳搬回墙根。
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竹椅。竹椅空着,靠背上那圈铁丝在太阳底下发亮。
我把院门带上。
第四章 五块钱
网点不在镇上,在往县城那条路边上,一间铁皮房。
这一段是后来修的。路宽,两边没房子,只有一排彩钢瓦的棚子,做什么的都有:收废品的,修电动车的,卖饲料的。
网点的房子夹在中间。蓝顶,四面墙也是铁皮,铆钉一排一排。门口用红漆写了一行字,前面两个字是快递,后面的编号掉了漆,只剩下两道竖。夏天日头一晒,屋里像蒸笼;冬天铁皮上结霜,摸着粘手。门口堆着编织袋,一袋一袋码到腰高,装的都是退回来的坏件。一辆三轮车横在门外,车斗里躺着一把断了柄的扫帚。
我把电动车停在墙根,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面凉一点。屋顶吊着一台旧空调,风叶在转,吹出来的风有点馊。地上有三个塑料筐,一筐件,一筐纸箱,一筐空袋子。
老板坐在电脑前面吃面。
搪瓷碗,白底的,边上掉瓷。面是手擀的,宽的,上面卧着两瓣蒜。他吃得慢,一根一根往嘴里送。
他抬头看我。
他说,你哪个站的。
我说,幸福路那个。
他说,陈姐那儿的。
我说,我是她孙女。
他把筷子放下,站起来。
他说,陈姐走了有三年了吧。
我说,三年。
他说,好人。
他说完这两个字,坐回去,接着吃面。
我说,我问个事。
他说,你问。
我说,三年前二月的一个件,从这儿过的,单号尾数 8847。
他嚼了两下,咽了。
他说,三年了。
我说,三年。
他说,系统里查不着。系统只存一年。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问什么。
我说,件还在。
他把筷子停在碗沿上。
他抬起头,这次看得比刚才久。
他说,还在。
我说,在站里放着。三年没人取。
他说,没人取早该退了。
我说,退不了。有人年年交保管费。
他把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他说,谁交的。
我说,不知道。寄件人那栏泡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拖出一个铁皮柜。
柜子上了锁,锁是挂的,铜的,已经发黑。他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挑了一把,插进去,转了两下才开。
柜子里是账本,一摞一摞的,用皮筋捆着,皮筋都松了,有的断了。
他说,这是改单的账。
我说,我知道。改单要收钱,收了钱要记账,不然出了事找谁。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在站上干过。
我说,我在分拣中心干过六年。
他说,那你还问。
我说,我要问的是这一笔。
他说,改单要收钱。收了钱就记账。
我说,多少钱。
他说,五块。
他把最下面那一摞抽出来,放在桌上。纸是黄的,边角卷起来,一摞用塑料绳捆着,绳子上打了两个结。
他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慢。他的手指粗,指甲短,翻纸的时候要用指腹去掀。
我说,二月。
他说,我找二月。
翻到一半,他停下来。
他说,二月十五。
他说,单号尾数 8847。
他说,改收件人。
他说,五块。
他说,姓陈。
我看着那行字。
字是他写的。铅笔,歪的。日期、单号、改什么、多少钱、姓什么。五栏,填得满。
姓什么那一栏,他写了一个"陈"。
再往后什么也没有。
我说,哪个陈。
他说,我哪知道哪个陈。镇上姓陈的几十户。
我说,那你记得吗。
他说,记得。
我说,记得哪个。
他说,记得那天是我打的电话。
我把手放在桌子上。
他说,这个件到的那天,我扫了一遍。收件人写的是周满,地址写的是你们站。电话那一栏是空的。
他说,空电话的件最麻烦。取件码发不出去,只能一个一个问。
他说,我先打给你们站。你们站说,没这个人。
我说,我奶奶接的。
他说,我不知道是谁接的,一个老太太。
他说,我就把件搁在待问那一筐里。
他说,搁了两天。
他说,第三天我想起来,又看了一遍单子。
他说,寄件人那栏泡了,看不出名。可地址那栏的字是手写的,写得挺整齐,不像随便寄的。
他说,我就想,这镇上谁家老婆姓周。
他说,想了一圈,想到你爸。
我说,你怎么想到他。
他说,你爸那些年在砖厂,跟我一块儿干过半年。他喝多了话多。
我说,他说过什么。
他说,他说他老婆是南方人,姓周。
他说,镇上姓周的,嫁出去的不算,娶进来的就那一个。
他说,我就打给他了。
我说,你打给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问,这是你老婆吧。
我说,他怎么说。
他说,他说是。
铁皮房里安静了一会。空调的风叶转到某个角度,会咯一下,再转过去。
我说,然后呢。
他说,我说,那你来取。他说他不来。我说不来就退回去了。他说别退。
他说,第二天他来了。
我说,他来干什么。
他说,他来改单。
我说,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说,这个件他认。
我说,认了就得改单。
他说,改了。他说,就改一个字。
我说,改哪个字。
他说,他没说改哪个。他把单子拿过去,自己拿笔涂的。
他说,涂完给我看,问行不行。
我说,你说行。
他说,我说行。收件人是谁我不管,有人认这个件就行。
我说,你没问他为什么涂。
他说,问了。
我说,他怎么说。
他把面碗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桌面,两手撑在桌沿上。
他说,他说他老婆死了。
他说,件退回去也没人要。
他说,退回去还要花钱,退回的运费比寄的还贵,两头都赔。
他说,我就给改了。
我坐在那张椅子上,没有动。
椅子的面是人造革的,裂了好几道,露出里面的海绵。
我说,三年了,你怎么还记得。
他说,因为那句话。
我说,哪句。
他说,他说他老婆死了。
他说,那天他就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说的就是这句。他说得很平,像说今天没下雨。
他说,我听过不少人说家里死人。说的时候都要停一下。
他说,他没停。
我说,五块钱。
他说,五块。
我说,他给了。
他说,给了。他说,他还问我要不要多给点,我说不用,就五块。
我说,那你为什么记他姓陈。
他说,我问他姓什么。他说姓陈。
他说,记账要写姓。不写姓,出了事找谁。
我说,出了事找过吗。
他说,没有。
他说,三年了,没人问过。
我说,现在有人问了。
他看着我。
他说,你要查什么。
我说,我要找寄件人。
他说,寄件人那栏不是泡了吗。
我说,泡了,可是底下那一层还在。
他说,你看出来了。
我说,看出了两个半字。一个"东",一个"县"。
他说,东什么县。
我说,中间那个字看不清。
他没有说话。他把账本合上,绳子绕回去,打了两个结。
他说,你那个箱子上印着"食品"。东边那几个县有食品厂,往这边铺货。三年前那阵,这种箱子一个月来几十个。
我说,那也查不到哪个厂。
他说,查不到。箱子一样,单子不一样。
他说,我查什么。件有人认了,我收了五块钱,改了单,这事在我这儿就完了。
他把账本放回铁皮柜,锁上,钥匙挂回裤腰。
他说,小陈。
我说,嗯。
他说,你要查,我不拦你。但是我跟你说一句。
我说,你说。
他说,你爸那个人,我知道一点。他不是坏人。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就好。
我说,这事他知道吗。
他说,知道什么。
我说,我在查。
他说,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你们家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说。
他说,我只跟你说一句。
我说,你说。
他说,这个镇上,三十年没人问过那个名字。
我说,现在有人问了。
他说,你去过赵家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身上有蒜味。这个镇上,这个点还剥蒜的,就她一个。
他坐回电脑前面,把那碗面端起来。
面已经坨了,他用筷子挑了两下,挑不开。
他把筷子放下,没有再吃。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的太阳很白,照在编织袋上,袋子上的字褪了色。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屏幕上是件量统计,一行一行的数字。
我说,那天他涂单的时候,用的是什么笔。
他抬起头。
他说,黑的。
我说,什么笔。
他说,不知道。钢笔吧。
我说,你记得。
他说,我记得。他说,我这儿只有圆珠笔,一盒一盒的,蓝的。他没用我的。
他说,他从口袋里摸出来的,自己带的。
我说,他涂完之后,单子上还动过别的地方吗。
他皱了一下眉。
他说,动过吗。
我说,地址那一栏,后面有一个"转"字。
他说,有吗。
我说,有。
他想了很久。
他说,我扫不出来就不会收。扫得出来,我就不看字。
他说,改单的件我一天改两三个。单子上的字,谁写的我都不知道。
我把门带上。
铁皮门,关的时候有一声闷响,回音在房子里绕了一下。
我坐在电动车上,没有发动。
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早上买的两个包子,还没吃。包子凉了,袋子里蒙了一层水汽。
我拿出一个,咬了一口。肉馅的,凉的,油凝住了。
嚼完,我把剩下的半个放回袋子。
我从口袋里摸出本子,翻到那一页。
上面一行是"东",下面一行是"周小满"。
我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五块。
写完看了一会,把本子合上。
发动车的时候,脚蹬了两下才点着。
第五章 三月十六
那二十块钱,每年三月十六号到账。
驿站的系统里有一个模块叫"延期保管"。件超过三十天没人取,系统会发一条通知给收件人,问要不要延期。延期一年二十块,钱到账,件就还能放在架上。
这个功能是给那些人在外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人用的。一年二十,比退回再寄便宜。镇上用这个的人不少,打工的,上学的,看病住院的。
我打开后台,点进那个单号。
延期记录三条。
第一条:三年前三月十六日,二十元,已支付。 第二条:两年前三月十六日,二十元,已支付。 第三条:去年三月十六日,二十元,已支付。
合计六十。
三条记录的支付方式那一栏,写的都是"线上"。
再往后就没有了。付款账户那一栏是空的,只有一个横杠。
我点了一下那个横杠。
跳出来一行字:详情请联系客服。
我把页面往下拉。整页只有这些:时间,金额,状态,支付方式。没有名字,没有电话,没有账号。
我们驿站能看到的是"钱到了",看不到"谁给的"。
后台能点的地方我都点开了。付款账户、支付渠道、订单号,后面都是一道横杠。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页面往上翻,看那三条记录。
三笔,每笔都是三月十六。三年,一天不差。
一个人,连着三年,在同一个日子,给一个退不回去的件交二十块钱。
我给客服打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一个女声接的,说,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说,我是幸福路驿站的负责人,我要查一个件的延期保管付款账户。
她说,好的,请您提供一下单号。
我报了。
她敲键盘,敲了一会,说,这个件是三年前入的库,延期三次。
我说,对。
她说,请问您查询的目的是。
我说,件到期了,要退回,但是有延期协议,退不回。我要联系寄件人。
她说,好的,我理解。这个需要您提交一个申请。我把流程发给您。
她说,第一,您要提供驿站的营业执照照片。第二,您要提供您本人的身份证正面和反面。第三,您要写一份情况说明,说明为什么查,查了做什么用,盖上驿站的章。
我说,我没有章。
她说,那您手写签名,按手印,拍照。
我说,要多久。
她说,提交以后三个工作日。
我说,三个工作日。
她说,不含周末。
我说,那要五天。
她说,差不多。
我听了一会她那边。有键盘声,还有别人说话的声音,隔得远,一层楼好几十个人在说同样的话。
我说,能不能快一点。
她说,不好意思,这个是流程。
我说,那个件还有十一天到期。
她说,五天以后还剩六天,来得及。
我说,好。
她说,还有一个办法。
我说,什么。
她说,如果付款人主动联系我们,我们这边可以直接核实。
我说,我联系不上付款人。
她说,那就走申请。
我说,好。
她说,我把需要的材料清单发到您这个手机号的短信里。
我说,好。
她说,请问还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说,没有了。
她说,那请您对我的服务做个评价。
我按了 1。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时间。这通电话打了十一分钟。
我把营业执照从柜台底下找出来,压在一摞旧报纸下面,边角发黄。身份证在钱包里。情况说明我写了两遍,第一遍写"因工作需要",觉得不行,撕了,第二遍写"该件超期三年,需联系寄件人核实是否退回"。
签了名,按了手印,拍照,上传。
提交完,页面上跳出来一个编号,后面写着"预计处理时长三个工作日"。
三点四十。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编号。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一直没有响。
我拿起手机,翻到昨晚的通话记录。
昨晚我回去过一趟。
从站里走回去十二分钟。我爸住镇西头,砖房,两间,前面一个小院,院里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上盖着一块蓝塑料布。
我到的时候七点多,天已经黑透了。院门没锁,我推门进去。
屋里的电视开着,在放天气预报。他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剩的半碗饭。
他看见我,把碗放下。
他说,吃了没有。
我说,吃了。
他说,锅里还有。
我说,不吃了。
他没再让。他把遥控器拿起来,对着电视按了一下。
电视没关。
他又按了一下,这次按得重,电视才黑。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院子里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
他说,你坐。
我说,我站着。
他说,站着说。
我说,站里那个件,我查了。
他说,查什么。
我说,查是谁寄的。
他没有说话。他把碗端起来,用筷子把碗底剩下的几粒米拨到一起。
我说,我去了网点。
他说,去网点干什么。
我说,改单的账上有记录。三年前二月十五,有人去改了那个件的收件人。姓陈,五块钱。
他把碗放下了。
他说,五块钱也记。
我说,记。
他说,那本子还在。
我说,在。
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个碗,一个遥控器,一个白塑料瓶。
瓶子上贴着药房的标签,打印体,字很小。我认得那个瓶子,降压的,镇上卫生院开的,一盒二十八片,一天一片。
标签上的日期是去年八月。
一盒二十八片,一天一片。八月的药,现在还剩小半瓶。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很大,指节粗,手背上的皮松松的,一按一个坑。
他说,那张纸呢。
我说,什么纸。
他说,面单。
我说,在我这儿。
他说,给我。
我说,不给。
他抬起头看我。
他说,那是我改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知道我还要。
我说,你要它干什么。
他说,烧了。
我说,烧了也没用。
他说,有用。
我说,有什么用。
他说,烧了就没有了。
我说,系统里有,账本上有,网点的老板记着。
他说,那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他说,那些是别人的。
他说完这句,别过头去,看着黑掉的电视屏幕。
屏幕是黑的,能照出人影。他坐在那儿,影子在屏幕里坐着。
我说,周满。
他没有动。
我说,周满是你的老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她走了。
他说,知道。
我说,你知道她没回来。
他说,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跟人说她死了。
他说,谁说的。
我说,网点的老板。
他说,他说什么了。
我说,他说,你那天站在他那儿,说他老婆死了。
他说,我说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没有为什么。
我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死了。你跟我说的是病死了。
他说,一样。
我说,不一样。病死是有个说法。跟人跑了是另一个说法。你挑了一个。
他说,我挑了一个对你好的。
我说,对我好。
他说,你那时候才三岁。
我说,我现在二十九。
他没有说话。
屋里暗,我看不清他的脸。电视黑着,窗户外头也没灯。
我说,你别查了。
他抬起头。
他说,什么。
我说,我刚进门的时候,你就要说这句。你一直没说,我替你说。
他说,我没想说。
我说,你说了。
他说,我没有。
我说,你一进门就问我要那张纸。
他没说话。
我说,你没问我为什么查。你问我要纸。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插进裤兜里。
他说,你走吧。
我说,我走。
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开灯。
我走回站里,用了十四分钟。
六点二十,手机响了一声。
是一条短信。来得比客服说的三天快。
发件号码是 106 开头的一串数字。短信很短,只有四行。
第一行:付款账户实名认证信息。 第二行:李秀兰。 第三行:手机 138****6721。 第四行:登记地址,东阳县东风路 7 号 3 单元 402。
我把这四行抄在本子上。
抄的时候手很稳,一个字都没写错。
抄完我看了一遍。
李秀兰。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我又看那个地址。东阳县,东风路。
东阳县。我们这儿带东字的县有两个,东平在南边,东阳在东边。
我把本子往前翻,翻到写着"东"和"周小满"的那一页。
那一页现在有三行。
上面一行是"东"。
中间一行是"周小满"。
下面一行是"五块"。
我在第四行写上:李秀兰。东阳县东风路 7 号 3 单元 402。
写完我把笔放下。
明天是周五。
东阳县,六十公里,班车一个半小时。早上七点二十有一班,下午四点二十有一班回来。
来回四个小时,加上找人的时间,一整天。
站里一天三百多个件,小刘一个人分得完,可她不会退货。退货要在系统里点,点错了要赔。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她接得快。她说,陈姐。
我说,明天你一个人看一天。
她说,你去哪儿。
我说,出趟门。
她说,去哪儿。
我说,东阳。
她说,东阳有什么。
我说,有个地址。
她说,地址有什么用。
我说,地址上有个人。
她那边停了一下。她说,陈姐,你今天说话怎么跟猜谜似的。
我说,明天晚上我回来。
她说,那你早点回来。我一个人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有人来闹。
我说,镇上没人闹。
她说,那我也怕。
我说,你把卷帘门早点拉下来。
她说,好。
外面天已经黑了。前面还有六个件没人取,我出去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留了一道缝,自己坐在柜台后面。
本子摊在桌上,四行。
最下面那行是地址。东阳县,东风路 7 号 3 单元 402。
一个门牌号,写在一张我没见过的单子上,落在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县里。
我把本子合上,回后屋,压在枕头底下。
第六章 铁盒子
站台上五个人。两个背着编织袋,一个拎着两只活鸡,鸡的脚捆着,倒挂着,一声不叫。
班车七点二十开。司机在车门口抽烟,抽完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
车是旧的,座椅上套着蓝布套,有一处的套子破了,露出里面的黄海绵。我坐在靠窗,玻璃上有一层灰,我用手指擦了一块,能看见外面的路。
路边的麦子刚返青,一块一块的,颜色不齐。有的地块绿得早,有的还发黄。地里有人在撒化肥,一把一把地扬,扬出去是一片白。
一个半小时,路上停了三个站。第三个站上来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哭了一路。
到东阳是八点五十。
汽车站在城边上,出站口外面站着七八个人,举着牌子,喊"住宿""打车""吃饭"。我从人堆里挤过去,往左走,走到第一个红绿灯。
东阳比我们镇上大。有红绿灯,有超市,有一家两层楼的手机店,门口摆着一个充气的气球人,一直在晃。
东风路在城西,走了二十分钟。
路两边是店铺,一家五金,一家理发,一家卖纸扎的。纸扎铺门口摆着两匹马,白纸糊的,马头上点了两个黑点当眼睛。
7 号楼在路的尽头。
六层,外墙贴的白瓷砖掉了几块,露出来的水泥是灰的。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冬青,长得比人高,把一楼的车棚挡住了。
3 单元的楼道很黑。
我拍了两下手,声控灯没亮。
我摸黑上到四楼。
402 的门是防盗门,绿色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门上的猫眼堵着,塞了一团纸。
我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我又敲了三下,重一点。
过了一会,里面有人问,谁。
是个女的,声音有点哑。
我说,李秀兰在家吗。
里面安静了几秒。
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有半张脸,一只眼睛。
她说,你是谁。
我说,我姓陈。我从幸福镇来的。
她说,幸福镇。
我说,快递站那个件。
门缝没有动。
她说,什么件。
我说,三年前您寄的那个件。收件人写的是周满。
缝里的那只眼睛动了一下。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又开了。
这次开得大一些。一个女的站在门里,五十六岁,瘦,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格子衬衫,衬衫洗得发白,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她看我的鞋。
我穿的还是那双黑布鞋,昨天在站里穿的那双,鞋头上那块磨白的地方更大了一点。
然后她看我的脸。
看了很久。
她说,你长得像她。
我说,像哪儿。
她说,你说话的时候,下巴抬一下。
她说,她也是这样。
我说,我没见过她。
她说,我知道。
她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开全。
她说,进来。
屋子不大,两间房,一间朝南,一间朝北。地上铺着地砖,有一处裂了,用胶粘着。
屋里很干净。桌上一块台布,桌角摆着一个塑料杯,杯里插着两枝塑料花。
有一股味道。不是药味,是樟脑,很淡。
她让我坐,自己去厨房倒水。
我坐在沙发上,沙发是布面的,坐下去有点陷。对面墙上挂着一个挂历,去年的,翻到十二月。
她端了一个碗出来,碗里是白开水,热的。
她说,喝水。
我接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看见她的手。
左手的小指,少了一截。
我把碗放在桌上。
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我说,你在分拣中心干过。
她抬起头。
我说,你带过我。九年前,我刚进站,你带我不到一个月。
她说,你记起来了。
我说,我记得你的手。我不记得你的脸,我记得你的手。
她没有说话。
她把左手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她说,我那年四十七。
我说,你为什么走。
她说,我干了两年,够了。
我说,你走的时候我还在。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为什么带我。
她说,站里分给我的。
我说,你知道我是谁。
她看着我。
她说,我知道。
我说,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说,你第一天来,我就知道。
她说,你填表的时候写名字,写陈满。我看了一眼你的脸,我就知道。
我说,你为什么不说。
她说,我说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走。
她说,看你一天,我难受一天。
屋里安静了。
窗外有人骑车过去,铃响了两下。
我说,那个件是你寄的。
她说,是我寄的。
我说,三年前。
她说,二月八寄的,寄到你们站。三月十六是她的生日。
我说,为什么提前一个月。
她说,我想着让件在路上走一个月,正好那天到。
她说,结果三天就到了。
她说,早了三十三天。
我说,三月十六。
她说,对。
我说,您每年给她交二十块。
她说,二十块不多。
我说,三年,六十。
她说,六十块,我交得起。
我说,您怎么交的。
她说,第一年我给站上打了个电话,问那个件还在不在。接电话的说,在,再放就要退了。
我说,您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那我交钱。那边说,你打单子上印的那个电话。
我说,您就打了。
她说,打了。那边让我扫码,一年二十。
我说,您为什么寄到站上,不寄到村里。
她说,我不知道你们家在哪。
我说,那地址您怎么写的。
她说,我问了送件的人。他说镇上就一个站,写幸福路那个就行。
她说,我就写了那个站。
我说,地址后面那个"转"字是您加的。
她说,是我写的。我怕站上不知道送给谁。
我把本子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那一页。
我说,收件人这栏,原来写的是三个字。
她说,周小满。
我说,中间那个字被人涂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您知道我现在的名字。
她说,知道。
我说,那您为什么写周小满。
她说,我不想写那个名字。
我说,为什么。
她说,那个名字是他改的。
我说,可我身份证上是那个。
她说,身份证上是那个,你妈给你的不是那个。
我说,您知道。
她说,我寄出去第三个月,没有回音。我打电话问你们站,站上说,没有这个人。
她说,我一听就知道。
我说,知道什么。
她说,他把字涂了。
她说,他这个人,做事就是这样。他不跟人说,他自己动手。
我说,您怎么知道是他。
她说,除了他,还有谁。
我把本子合上。
她说,你妈叫周小满。她原来叫什么我不知道,她到厂里的时候,登记的就是周小满。
她说,她说是她自己改的。她说她妈生她那天是小满。
我说,这个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多少。
我说,我知道她走了,没回来。
她说,还有呢。
我说,我不知道她是被赶走的。
她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她说,不是赶。
我说,那是什么。
她说,是不让走,走了就不认。
我说,您说说。
她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她说,那年厂里来招工,从各个县招。我跟她一个车去的,坐了十九个小时。
她说,她想去,她男人不让。
我说,为什么不让。
她说,他说,女人出去像什么话。
我说,就这一句。
她说,这一句,说了半年。
她说,他不上班的时候就回家说,说了半年。她一开始还跟他吵,后来不吵了,坐在门口不说话。
她说,有一天她来我家,说她要走。
我说,她怎么走的。
她说,傍晚。她男人那天在砖厂上夜班,晚上不回来。她拎一个编织袋,袋子里装的是被子。
我说,您送的。
她说,我送到汽车站。
我说,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说,姐,我两年就回来。
她说,我说,你回去吧,别闹了。
她说,她说,我不是闹。
她把话停在这儿。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她走了。
她说,第一年她给我写信,两个月一封。第二年四个月一封。
我说,信里写什么。
她说,写厂里的事。写加班,写食堂,写宿舍八个人一间。她还写,她攒了钱,一个月能攒二十。
我说,她寄钱回来。
她说,寄。一个月三十,寄了两年。
我说,寄给谁。
她说,寄给你爸。
我说,收款人写的是他。
她说,写的他。她说,写他,他才收。
我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说,那些钱,他收了吗。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您没问。
她说,我问过一回。他说,钱是给孩子的。
我说,那孩子收到了吗。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她说完这句,站起来,走到里屋。
我听见她拉开一个柜门,又关上,然后是一阵塑料摩擦的声音。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软了,上面没有字。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
她说,你打开。
我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沓信,用一根红绳捆着,一共九封。
一叠汇款单的存根,薄薄的,黄色的纸,一张一张叠着,边角参差。
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的,一寸,边上有一道折痕。
照片上是一个女的,二十来岁,站在一棵树底下,穿一件浅色的褂子,头发在耳朵上面,笑得很浅。
我看了一眼,就把照片放下了。
我说,这张照片我家有一张一样的。
她说,她洗了两张。一张寄回家,一张给了我。
我说,我小时候看过。
她说,你记得?
我说,记得。相册里,后来不知道放哪了。
她没有说话。
我把那叠存根拿起来,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三十元。收款人:陈建国。
第二张,三十元。收款人:陈建国。
第三张,三十元。收款人:陈建国。
一共二十四张。
二十四个月。
我说,她寄了两年。
她说,两年。
我说,第三年呢。
她说,第三年厂里出事了。
我说,什么事。
她说,你别问了。
我说,我想知道。
她说,出事就是出事。厂里给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是钱,还有一张纸。
我说,您去了。
她说,我去了。
我说,您看见她了吗。
她说,没有。
她说,我到的时候,已经火化了。
她说,我说的是,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屋里很静。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里那一声一遍一遍地放,隔着一层楼,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我回来了。
她说,我想把东西寄回来。她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装得下。
我说,您没寄。
她说,我寄了。
我说,寄给谁。
她说,寄给你爸。
我说,他收了?
她说,他退回来了。
我说,退回来几次。
她说,两次。第三次我没寄。
我说,为什么没寄。
她说,你奶奶还在。
她说,他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寄来他也烧。
我说,所以您留着。
她说,我留了快三十年。
她说,每年清明我拿出来晾一晾。纸会返潮,不晾会长霉。
我说,那些信。
她说,信是她写的,我看过很多回。有的字我不认得,我就猜。
我说,您识字。
她说,念过四年。在厂里跟她学的,她教我。
她说完,弯下腰,从沙发底下拖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铁盒子。饼干的盒子,红底,上面印着一个穿裙子的小女孩,颜色已经掉了大半。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两只手按在盒盖上,没有打开。
她说,三年前我寄的,是一部分。
我说,那您为什么现在寄。
她说,你奶奶走了。
她说,她走了,我这边就没有人管着了。
我说,您寄的时候知道收件人会被改吗。
她说,不知道。
她说,我以为会有人来问。
她说,我等了三年,没有人来。
她把盒子往我这边推。
盒子在桌布上磨了一下,声音很轻。
她说,这里头还有,我没敢全寄。
我把手放在盒盖上。
盖子有点紧,我用了两下力才掀开。
里面是一个塑料袋,袋口系着。
我解开袋子。
最上面是一块东西,硬的,四方的,包在一块旧手绢里。
我把手绢展开。
是一块塑料厂牌。
白色的底,蓝的边,别在工装上的那种,背面有一个别针。牌子正面印着三行字。
第一行是厂名,字很小,磨掉了一半。
第二行是一个工号:0372。
第三行是名字:周小满。
名字左边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那块地方的大小,正好是一张一寸照片。
我把厂牌放回手绢里,包好,放回袋子,把袋口系上。
她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我说,这个我带走。
她说,都是你的。
我说,信也是。
她说,信是她的,写给你的。
我说,那我带走。
她说,你带走吧。
她说,我留了快三十年,留够了。
第七章 摊开
我把铁盒子放在饭桌上。我爸在喝酒。
回程的班车是四点二十。
我抱着那个铁盒子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盒子放在腿上,两只手按着,车过减速带的时候,盒子跳了一下,我按住。
车窗外天在暗。麦子地一块一块往后退,有人在烧秸秆,烟贴着地面走。
到镇上六点整。
我走到镇西头,用了十来分钟。院门开着,屋里的灯亮着,黄的。
他坐在桌前,一手扶着杯子。
他瘦了。上一回我跟他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是三年前奶奶出殡那天。他穿孝衣,站在灵棚口,我站在他后面。那以后我没这么近看过他。
桌上一个盘子,里面是炒鸡蛋,剩了一半。一个碗,里面是咸菜。一个玻璃杯,半杯酒。旁边一瓶酒,散装的,标签上手写了两个字:高粱。
电视没开。
他抬头看我,把杯子放下。
他说,吃了没有。
我说,没有。
他说,锅里有。
我把铁盒子放在门边的凳子上,去厨房盛了饭。
锅里的饭还温。菜是鸡蛋和咸菜。
我端出来,在他对面坐下,吃了半碗。
他一直没说话,也没喝。
我放下筷子。
我说,你跟我妈怎么认识的。
他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
他说,媒人说的。
我说,你见过她几次。
他说,三次。
我说,三次你就娶了。
他说,那时候都这样。
我说,那三次你都跟她说什么了。
他说,没说什么。第三次我去她家,她在院子里洗衣服,我站在门口。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他说,我以为她不愿意。
我说,那她愿意吗。
他说,她愿意。她说,你进来坐。
我把筷子横在碗上。
我说,我今天去了东阳。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说,东阳什么地方。
我说,东风路 7 号 3 单元 402。
他把杯子放下。
他说,你去那儿干什么。
我说,找一个叫李秀兰的人。
他没有说话。
我说,她给了我这个。
我把铁盒子从凳子上拿起来,放在桌上,放在两个菜中间。
他看着那个盒子。
盒盖上的小女孩颜色掉了大半,穿裙子的轮廓还在。
他看了一会,伸手,把盒子推远了一点。
推了大概一尺。
我把盒子拉回来。
我说,你不看看。
他说,不看。
我说,是她的东西。
他说,哪个她。
我说,你说哪个。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叉开,压着桌布。
桌布是塑料的,上面印着红色的格子,边上磨破了,用透明胶粘着。
我说,我打开。
我把盒盖掀开,把里面的塑料袋拿出来,解开。
信在最上面,用红绳捆着,九封。
我把信放在桌上。
我说,这是她写的。九封,寄给李秀兰的。
他不看。
我说,这信上写的是我。
他的手动了一下。
他说,写你什么。
我说,写的都是厂里的事,加班、食堂、宿舍。每一封最后都有一句。
他说,什么句。
我说,她问,满儿会走路了吗。
他把杯子往桌里推了推。
我说,第一封问,满儿会走路了吗。第二封问,满儿会叫人了吗。第四封问,满儿是不是该上托儿所了。
我说,第九封问,满儿三岁了,是不是该上幼儿园了。
我说,我念一封给你听。
我把红绳解开,抽出最上面那封。
纸是厂里的信纸,抬头印着一个商标,蓝的。字是圆珠笔写的,横平竖直,写得很用力,有的地方把纸压破了。
我说,姐,这个月加了三十个小时班,多拿了十八块。食堂的菜涨价了,我自己买了咸菜,一顿吃两毛。
我说,宿舍八个人,窗户朝西,下午晒得慌,我把被子抱到楼道里去晾。
我说,厂里下个月要体检,免费的,我查出贫血,医生给了两瓶药,不要钱。
我停了一下。
我说,满儿会走路了吗。
他没有动。
我说,就这一句。九封信,每一封的最后都是这一句,或者差不多的一句。
我说,这些信,一封都没寄到过你手上。
他说,寄来也没用。
我说,为什么没用。
他说,我不识字。
我说,李秀兰识字,她会念给你听。
他说,我不用她念。
我把信推到一边,把那一叠存根拿出来。
黄色的纸,薄,边角参差。我在桌上一张一张摊开。
摊到第六张,桌子不够了,我把菜盘子往旁边挪。
我爸把酒杯端起来,往边上让了让。
我一张一张摊,摊完二十四张。
二十四张,在桌上排成四行,每行六张。
我说,二十四张。
我说,一个月三十,二十四个月,七百二。
我说,那年镇上一个月挣一百二。七百二,是六个月的工资。
他看着那些纸。
他没有伸手去拿。
我说,收款人这一栏,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说,二十四张,二十四次。
我说,那些钱,我一分没见过。
他把杯子放下。杯子里还剩一点,他放得很轻,杯底没有出声。
我说,我上小学的时候,学费是二十七块。你跟我说没有,让我等两天,你去借。
我说,我等了两天。第一天你说,明天。第二天你说,再等一天。
我说,第三天早上,你把一把钱放在桌上,都是零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
我说,你让我自己数。我数到二十七,你说,多了两块,那两块给你买铅笔。
我说,我买了两支铅笔,一毛二一支。剩下的一块七毛六,我拿回来给你,你没收。
我说,那是我第一次从你手里拿到多余的钱。
我说,那时候你手里有没有这些钱。
他抬起头。
他说,有。
我说,那你为什么去借。
他说,那钱不是那么用的。
我说,那钱是怎么用的。
他说,是留着应急的。
我说,应急是什么。
他说,你还小。
我说,我现在二十九。
他说,你现在二十九,那时候你七岁。
我说,我七岁问过你,我妈呢。你说,死了。
我说,我十二岁问过你,我妈埋在哪。你说,别问。
我说,我十六岁那年没问。你那天说了一句,这孩子懂事了。
我说,我不是懂事了。我是不问了。
他说,问了有什么用。
我说,没用。可你也不能把问的人当成懂事。
他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说,你有没有那个意思,我十六岁那年就知道了。
他没有说话。
我说,那七百二,从七岁留到二十九岁,应急应的是什么。
桌角的酒瓶还是满的。他一杯没倒。
我把最后一样东西拿出来。
照片。
我把照片放在那四行存根上面。
我说,这张照片家里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说她病死了。病死的人,不会有这种照片在外面。
他说,那是她的。
我说,我知道是她的。我是问,你为什么留着。
他说,忘了扔。
我说,你没忘。
他没有说话。
我说,我还去了网点。
他把酒杯端起来。
我说,网点老板那儿有一本账。三年前二月十五,有人去改了那个件的收件人。姓陈,五块钱。
他说,五块钱也记。
我说,记。
他说,那我把五块钱给你。
我说,我不要五块钱。
我说,我要问的是,你改的时候,坐在那个位置,跟老板说了什么。
他把杯子放下了。
杯子里的酒晃了一下,洒了一点在桌布上,红格子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
他说,我说她死了。
我说,你跟她分开快三十年,你从来没跟镇上的人说过她死了。你说的是,她跟人跑了。
我说,你跟一个快递站的老板,说她死了。
他说,说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说跑了,件就得退。
我说,说死了呢。
他说,说死了,件就没人要了。
我说,那件就退回去了。
他说,退回去,就还得有人收。
我说,所以你把字涂了,把地址改成站上。你要它留在站里。
他没有说话。
我说,你不想它回家。
窗外的狗不叫了。
他说,家里没地方放。
我说,一个纸箱,三斤二两,家里没地方放。
他说,不是地方的事。
我说,那是什么事。
他说,是它一放在家里,我就得看着。
我把手放在桌上。
屋子里很静。外面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停了。
我说,还有一件事。
他说,你说。
我说,奶奶知道吗。
他把手放在桌上。
他说,知道。
我说,她怎么说。
他说,她说什么。她把那个件从网点抱回来,放在最上头。
我说,是她放的。
他说,是她放的。
我说,她知道是谁寄的。
他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退。
我说,为什么不能退。
他说,年年有人交钱。有人交钱,就是有人还认。
我说,她问过你吗。
他说,问过一回。问完就没再问。
我说,她问你什么。
他说,她问,是不是她的。
我说,你怎么说。
他说,我说不是。
我说,她信了。
他说,她信了。
我说,你为什么不把字涂干净。
他抬起头。
我说,你把"小"字涂了,可你没让"满"字往前挪。三个格,中间空着。
我说,干了六年分拣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说,你不懂这个,所以你没涂干净。
他说,我不懂。
我说,你要是懂,你就把三个字划掉,重新写一遍。那样谁也看不出来。
我说,你只涂了中间那个。
我说,你涂的时候,是看着她的名字,只想着把那一个字弄掉。
我说,你说过一句话。
他说,什么话。
我说,你说,那个箱子不是你的。
他没有说话。
我说,今天我把箱子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是你的吗。
他说,不是。
我说,是谁的。
他说,是她的。
我说,那是我的吗。
他抬起头。
他说,是你的。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瓶酒拿起来。
他没有倒。他把瓶子拿在手里,看了一会,拧上盖,放回桌角。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鸡蛋上凝了一层油,白花花的。二十四张存根铺在桌布上,边角卷起来,被油浸了一小块。
他说,钱我收了。
我没说话。
我把桌上的存根一张一张收起来,叠齐,放回塑料袋。
信也收进去,把红绳重新捆上,捆了两道。
照片最后收。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放进去。
盖子合上,我用手掌按了两下,按到四边都扣住。
我把盒子抱在怀里。
我爸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说,你要这些干什么。
我说,留着。
他说,留着干什么。
我说,留着,万一有人问。
他说,谁问。
我说,我。
他把酒瓶放回桌上,没再倒。
第八章 投递
后面那些天,我没有动那个箱子。
我照常上架、扫码、发货。小刘问我查得怎么样,我说没查。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爸每天早上从门口过,不进来,也不看我。
李秀兰打过一次电话,问我那些信看了没有。我说看了三封。她说,慢慢看,不急。
三月十六,早上七点。
我到站里的时候天刚亮。卷帘门拉起来,屋里一股纸箱和胶带的味道。地上堆着昨晚到的两筐件。
我先把筐里的件上了架,扫完码,坐下来开电脑。
四十一个件。
我一件一件扫,按号码放上去。中间那层那张纸又起来一个角,我用手按了按,没按下去。
扫到第三十来个,门口有人进来。是刘婶,来取孙子的奶粉。她报了手机尾号,我在第三排找到,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说,这个怎么瘪了一角。
我说,路上压的。里面的罐子没坏。
她说,坏了怎么办。
我说,坏了赔。
她说,赔多少。
我说,按价。
她说,那我不放心。
我说,你打开看看。
她当场把箱子拆了,奶粉罐好好的。她把纸箱折起来,塞进自己的布袋,走了。
后台一进去,弹出来一条提醒。
延期保管待处理:1 件。应付金额:20 元。到期日:今日。
我把那条提醒点开,看了一眼,又关掉。
我把抽屉拉开,从最底下抽出一沓空白面单。
手写的那种,蓝格子,红框,一块钱一张。去年从邮局买了五十张,还剩三十几张。
我抽了一张,放在柜台上,把笔帽咬开。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
梯子还是坏的,第二节卡不住。我用肩膀顶着,把最上层那个箱子搬了下来。
箱子还是那么轻。三斤二两,跟三年前一样。
我把它放在柜台上,翻过来看箱底。
箱底是空的。那张面单三年前就让我揭下来了,在我抽屉里。
我拉开抽屉,从最里头把它抽出来,摊在柜台上。
"周",中间一团黑,"满"。
地址:本镇 幸福路 快递驿站 转。
抽屉里还有一个铁皮盒子,装订书钉的,盖子有点变形。我把它打开,把旧面单对折两次,放进去。
折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折完放进去,盖上盖子,推回抽屉最里面。
我开始写新单。
第一栏,收件人姓名。
我写了一个"周"。
写完停了一下。
这个字我认识。三年了,我每天从那箱子底下过,抬头能看见。
可我只在纸上认过它,没在手底下写过。
第二个字,我写得慢。
一笔,一竖,往左一勾。然后左边一点,右边一点。
"小"。
第三个字,"满"。
写完我看了一遍。三个字占三个格,一格一个,没有空。
第二栏,收件人电话。
我写了自己的手机号。
第三栏,收件人地址。
我写:本镇 幸福路 快递驿站。
写完这三个栏,我把笔放下,看了一会。
旧单子上,收件人一栏写的是"周",中间是黑的,"满"。地址后面加了一个"转"。
写单子的人不知道人住哪儿,把话说到一半,交给站上。
新单子不用。
新单子上三个字写全了,地址就是站上,电话是能打通的。
这张单子从头到尾,一个字不缺。
第四栏,寄件人。
我写:陈满。
第五栏,寄件人电话。
我写了同一个号码。
第六栏,寄件人地址。
还是那个站。
写完我把笔放下。
柜台上摊着这张单子,收件人周小满,寄件人陈满。
一个名字在上面,一个名字在下面,中间隔着电话和地址两栏。
我把手放在单子上,按了一下,让墨干得快一点。
这时候门口有个人。
我抬头。
我爸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穿那件深蓝的旧外套,袖子上有一块油。他站在台阶下面,最下面那一级,不上来。
我低下头,接着写物品名称那一栏。
我写:文件。
写完抬头,他还站在那儿。
我把笔放下。
他上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三级台阶,他走了三步。
他走进来了。
这个店开了十一年,他没进过。我奶奶在的时候他不进,我奶奶走了他也没进。
他走到柜台前面,隔着柜台站住。
他低头看那张单子。
他看了很久。
看得见吗。他眼睛不好,去年我给他买过一副老花镜,一百二,他没戴。
他看完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下台阶的时候他扶了一下门框。
他走到街口,拐了弯,看不见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动。
笔在手里,笔帽还没有盖。
我把笔帽盖上,把单子挪到一边,从柜台底下拿了一个新纸箱。
箱子是站里的,三号箱,一面三十公分。我把底折好,四面立起来,用胶带在底上粘了一道。
我走到后屋,把铁盒子拿出来。
袋子解开,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
信,九封,红绳捆着。绳子是老式的红棉线,已经褪成粉色。
存根,二十四张,我用一根橡皮筋箍了一下。皮筋是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有点粘手。
照片,黑白的,一寸,边上有一道折痕。折痕在右下角,正好压住她一只脚。
厂牌,包在手绢里。手绢是白的,上面有一朵蓝花,洗得发白。
我把手绢也放进去了。
东西放完,箱子底下还有空。我用手按了按,把信挪了挪,让四样东西摊平。
封箱。
胶带是站里那种,黄色的,宽五公分。我在箱子的中缝上粘了一道,压紧,两头各留了五公分,折下去。
称重。
三斤二两。
跟三年前一样。东西多了一点,纸箱轻了一点,凑起来还是这个数。
我填保价那一栏。
保价金额,我写:七百二十。
这个数我算过。二十四张存根,一张三十,七百二。
运费十五,保价费按最低收十块。
合计二十五。
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二十,一张五块,放在柜台上。
钱是我自己的。这个件不是站里的业务件,是我自己寄的,得我自己付。
我把两张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投进收寄的钱箱里,箱子底有一声轻响。
然后我打开电脑,点进那个旧件的页面。
状态:待取。
下面有三个按钮:退回,延期,代签收。
我点"代签收"。
弹出来一个框,要填签收人姓名。
我停了大概半分钟。
这个操作我做过几百次。替不在家的老人签,替出门打工的人签,签的都是别人的名字。我从来没犹豫过,因为那些名字后面都有人,我只是替他们把手伸一下。
这次不一样。
这次名字后面没有人。
我填了三个字:周小满。
填完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闪。
我又点了一下"确认"。
弹出来第二个框:请确认签收人身份与收件人一致。
我点了"是"。
页面刷新。状态变成:已签收。
签收时间:三月十六日,上午九点零四分。
操作人:陈满。
我把页面截了图,存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我起了一个:3-16。
我拉开抽屉,把今年的账本拿出来。
今年的账本是我记的,黑皮,第一页写了年份,字比她的小一半。
我翻到三月十六这一页。
一行一个件:日期,单号尾四位,姓名,备注。
我在最后一行写:3.16,8847,周小满,已签收。
写到备注那一栏,我停了一下。
我写:本人。
写完了,我把账本合上。
她的那本上,"周满"后面是一个铅笔问号。
我这本上,写的是"本人"。
下午一点,我给李秀兰打了个电话。
她接得快。
我说,是我。
她说,你回去了。
我说,回去了。
她说,那个盒子。
我说,在我这儿。
她说,你看过了。
我说,看过了。
她那边安静了几秒。
她说,你看那些信了。
我说,看了一封。
她说,别的也看看吧。她写得好。
我说,好。
她说,那你打电话,是有事。
我说,我把件寄了。
她说,寄到哪儿了。
我说,还是站上。
她说,寄给谁。
我说,周小满。
她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她说,那张单子。
我说,新的。
她说,三个字都写了。
我说,都写了。
她说,中间那个也写了。
我说,写了。
她说,那就不一样了。
我说,不一样。
她说,我这三年,每年三月十六都记着这个日子。日历上画圈,画了三个。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今年不用画了。
我说,不用了。
她说,不画了,这个日子就过去了。
她说完这句,把电话挂了。
下午两点,收件的车来了。
司机小唐,二十八岁,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快递公司的标志。他把车倒到门口,下来开侧门。
我把那个箱子递给他。
他扫了码,看了一眼单子。
他说,陈姐,寄给谁啊。
我说,寄给站上。
他说,寄给自己?
我说,寄给站上。
他笑了一下,说,你这是转一圈。
我说,对,转一圈。
他说,转一圈二十五块。
我说,二十五。
他说,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图什么。
我说,图它有记录。
他愣了一下。
他说,什么记录。
我说,从这儿出去,到分拣中心,再回来。扫三次码。
他说,扫三次码有什么用。
我说,有用。三次都在,这条链就是全的。
他说,全了又怎么样。
我说,全了,就能证明它到过。
他看了我一会,把箱子放进车里,塞在靠门的位置。
他说,明天到。
我说,明天几点。
他说,中午前后。他说,反正是你们站,到了我给你送过来。
我说,你送到就行。
他关上门,上车,倒出去,走了。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四十,小唐的车停在门口。
他从车上抱下来一个箱子。
我从柜台后面出来,站在门口。
他把箱子递给我,手里拿着一个巴枪。
他说,扫一下。
我把箱子放在柜台上,他扫了码。
扫完他抬头看我。
他说,签收人签个字。
我说,我签。
他说,签这儿。
他把巴枪转过来,屏幕上有一个签名的框。
我拿过巴枪,用手指在屏幕上写。
写的是"周小满"。
三个字,写得很慢。屏幕小,手指粗,写到"满"的时候,最后一笔出了框。
我写完,把巴枪还给他。
他看了一眼盒子,说,收件人本人吗。
我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