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把我的设计图扔进垃圾桶时,我正在喝豆浆。
他扔得很准,纸团擦着我耳朵飞过去,“咚”的一声,落进桶里。桶底有昨晚剩下的半杯咖啡,溅了几滴到我裤腿上。
“再想想。”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原地,豆浆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旁边的小姑娘凑过来,小声问:“许姐,要不要纸?”
“要。”
她递给我两张抽纸,我擦了擦裤腿,发现咖啡已经渗进布里。那是条米白色西裤,刚买没几天,特价二百九,付款时我还犹豫了半小时。
领导叫高建成,是我们公司的设计总监。今年四十六,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最喜欢在开会时说一句话:“设计是有温度的。”
他的温度一般维持在二十八度以上。办公室空调开到二十六,他嫌冷,让行政拿遥控器调高;外面三十七度,设计部一群人坐得满头汗,他穿着西装马甲,说年轻人心浮气躁。
今天被扔的是我做的养老服务中心改造方案。
客户是街道下属的一家运营公司,准备把一栋闲置的老办公楼改成日间照料中心,给附近老人吃饭、休息、做康复活动。项目不算大,但预算有限,要求挺细,最晚年底投入使用。
我做了十二天。
一楼原来的大厅地面高低不平,我建议保留能用的水磨石,只处理破损和高差;二楼采光好,做活动室;靠北的几间小办公室打通,设休息区。卫生间门向外开,走廊转角加扶手,楼梯踏步边缘做醒目标识。
所有这些,我都写在图纸和说明里。
高建成看了不到五分钟,问:“效果图呢?”
“后天出。今天先确认平面布局。”
“没有效果图,你让我看什么?”
“先看动线。老人从门口进来,左边是——”
“停。”
他翻了两页,把图纸卷起来。
“我昨天怎么说的?”
“您说要有识别度。”
“然后你给我做个医院?”
“不是医院。客户说很多老人行动不方便,得先保证使用——”
纸团就是这时候飞出去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许雯,你做设计十几年,怎么还是只知道扶手、防滑、坡道?这些是基础。客户花钱找我们,要的是形象,是一进门就觉得值。”
我说:“一进门觉得值,和进去以后能不能走,得一起考虑。”
他看了我一眼:“你这意思,我不考虑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
我知道他不是在问问题。他是在等我低头。
可我昨晚改图改到一点,早上六点又起来给儿子做早饭,赶地铁时豆浆洒了半杯。现在这人还把我的图扔进垃圾桶。
我说:“您看完再扔,可能会更有说服力。”
旁边的小姑娘差点把椅子碰倒。
高建成脸色变了:“你跟我说话注意点。”
“那您扔东西也注意点,咖啡溅到我裤子上了。”
他盯着我,半晌说:“下午开会,你把方案重新做一版。做不出来,项目换人。”
“今天下午?”
“做不到?”
“十二天的工作,您让我半天推翻重做。您要的是方案,还是给您认错的态度?”
他说:“你先出去。”
我说:“这是设计部。”
“那我出去。”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这个项目以后由方琳负责。你把资料交给她。”
门一关,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小姑娘看了看垃圾桶:“许姐,那图……”
“帮我拿出来。”
她弯腰把纸团捡出来,展开时发现中间湿了一块。我拿纸垫着,按住边角。咖啡洇开,正好盖住一楼的卫生间。
她说:“我去重新打印。”
“先别打。”我把纸推到一边,“让它晾一会儿。”
她叫袁圆,刚毕业一年,平时说话轻,画图倒很麻利。她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方琳昨天就把效果图做了。”
“什么效果图?”
“大厅的。吊顶是波浪形的,还有一面发光的树。”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尺寸?”
“高总给她的。”
我没说话。
半小时后,方琳过来接资料。她抱着笔记本,站在我桌边,先笑了笑。
“许姐,不好意思啊,领导安排的。”
“资料在共享盘,文件名我发你。”
“平面我可能要改一下。”
“改之前看一下现场测量记录。二楼东边那面墙不能拆,报告里标了。”
“知道。”
她转身要走,我又叫住她:“还有,一楼卫生间原来的排水管——”
“许姐。”她停下来,“高总说了,这个项目现在我负责。你别担心,我会看。”
我点点头:“行。”
她走后,袁圆把椅子滑过来:“她肯定不会看。”
“你怎么知道?”
“她昨天问我,二楼那面墙是不是承重墙。我说报告里有,她说字太多,让我直接告诉她。”
我看着桌上那张被咖啡浸湿的图纸。水渍慢慢扩大,走廊的线条晕成一片。
“把测量记录和风险说明单独发她一份。”我说,“邮件抄送高总。”
袁圆问:“写那么详细,高总会不会觉得你不服?”
“我本来就不服。”
“……”
“不过邮件不用写这个。只写项目交接,别的别添。”
她“哦”了一声,滑回自己的位置。
下午四点,方琳的效果图出来了。
大厅中央是一棵发光的树,树冠延伸到吊顶,墙面是暖金色,地上铺着浅色大理石纹砖。图里有几个穿着整洁的老人,坐在弧形沙发上喝茶。
高建成很满意,把图发到工作群,说:“这才叫适老空间。既要关怀,也要让人感受到品质。”
下面有人回复:“学习了。”
“高总指导得好。”
“方琳辛苦。”
我点开图片,放大看了看。
入口原本有一道三厘米左右的高差,效果图里被抹平了;卫生间门口的走廊画得很宽,但按现场尺寸,放完那组造型柜,轮椅转弯会很吃力。
袁圆给我发私信:“树真好看。”
我回:“嗯。”
她又发:“就是树下那张沙发,坐下去老人怎么起来?”
我看了一眼,沙发坐垫很低。
我回:“图里的人不用起来。”
她发了三个憋笑的表情。
## 一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九年。
公司叫筑方空间,做室内设计和工程配套。老板早年靠住宅装修起家,后来接了不少学校、社区和办公项目。前几年生意好,设计部最多时有二十多人,办公室的绿植每个月换一次。
这两年项目少了,绿植不换了,人也走了一半。
我今年三十八,离婚五年,儿子程程读初二。前夫在外地做销售,每个月按约定给抚养费,偶尔回来见孩子。我们没什么大仇,离婚时也没摔碗砸盆,只是在一起过了十多年,越过越像两个合租的人。
他觉得我工作太忙,回家还在改图。
我觉得他出差回来,鞋一脱就躺沙发,儿子发烧了也不知道药放在哪儿。
有一次我们吵架,他说:“你天天给别人设计家,自己的家都顾不好。”
我说:“家是两个人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他回:“那你别干了,我养你。”
我问:“儿子的家长会你去吗?”
他说:“我忙。”
我又问:“我妈去医院复查,你能陪吗?”
“我妈也有病,我顾得过来吗?”
“那你养什么?”
他把门摔得很响,第二天又像没事一样给我买了早餐。
日子就这样吵一阵,平一阵。后来有一天,我加班回家,看见程程在客厅写作业,旁边放着一碗泡面。他爸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耳机戴着,泡面是谁泡的都不知道。
我把火关了,锅里还煮着两个已经裂开的鸡蛋。
程程说:“我想等你回来吃。”
那天晚上,我跟前夫坐下来谈,没吵。谈了三个小时,最后都觉得,分开可能对大家都好。
离婚后,我带着程程搬到离公司近的小区。房子是租的,七十多平方米,厨房小,冰箱门打开会挡住一半过道。
我妈说我是做设计的,怎么把自己家住成这样。
我说:“房东不让我拆墙。”
她说:“不拆墙也能收拾。”
于是她每次来,都把我放在台面上的调料瓶重新排一遍。盐罐和糖罐长得一样,她排完不告诉我,我做过两次甜番茄炒蛋,还有一次咸豆浆。
程程很捧场,吃完说:“有创意。”
我说:“你外婆设计的。”
他把照片发给我妈,我妈回了六个字:“下次贴个标签。”
这些年,我靠工资和项目奖金养家。钱不算多,但房租、孩子的费用、父母偶尔的药费,还能应付。前提是公司按时发工资,也有项目让我做。
高建成来了以后,项目分配慢慢变了。
他喜欢年轻、会做效果图、能在客户面前说漂亮话的设计师。方琳就是他从上一家公司带来的,二十七岁,穿衣服讲究,汇报时声音又稳又亮。
她有本事,效果图做得确实好。客户看到图,眼睛会亮,拿出手机拍照,说“就是这个感觉”。
我做图没她快,讲概念也不如她。我更习惯去现场,拿尺子量,蹲下看插座,问保洁阿姨水往哪里排、门平时是开着还是关着。
高建成说我“太施工”。
“你是设计师,不是工长。”他说。
我说:“图最后是给人建出来的。”
“建出来是工程部的事。你先让客户满意。”
后来,我手里的几个项目被陆续交出去。表面上说是“优化分工”,实际上,能露脸的方案给别人,我负责后期深化、对尺寸、改节点。
我不是没想过走。
但程程刚上初中,房租每年涨,父亲的膝盖不好,母亲一个人陪他去医院也吃力。换工作意味着重新适应,工资能不能稳定也不知道。
于是我忍着。
养老中心这个项目,是我主动争来的。
项目所在的街道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旧办公楼后面有个菜市场,再往里走,是一片九十年代的家属楼。老人多,电梯少,楼道里常年放着买菜车和小马扎。
我去现场那天,门口有个大爷坐在台阶上晒太阳。他拄着拐,看我拿尺子,问:“你们要把这楼拆了?”
我说:“不拆,准备改成老人活动的地方。”
“有饭吃吗?”
“方案里有配餐区,具体怎么运营还没定。”
“能不能把门口这个坎弄平?”他拿拐杖点了点,“我上来一次,得先想想脚迈哪边。”
我低头看那道坎。高度不算大,年轻人迈过去几乎感觉不到。但对腿脚不利索的人来说,正好够绊一下。
我蹲下来量了尺寸,记在本子上。
大爷问:“你记这个有用?”
“现在不知道。先记着。”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那你记仔细点。”
我后来又去了两次现场,跟街道工作人员、附近居民和运营方的人聊。他们说得最多的不是“要漂亮”,而是厕所能不能方便进去,饭能不能趁热吃,坐久了站起来有没有东西扶。
有个阿姨问:“中午午睡,能不能别像医院?我一进医院就紧张。”
还有人说:“活动室能不能留个地方打牌?别都摆健身器材,我们也不是来练冠军的。”
这些话我都记了。
高建成拿着效果图去见客户的那天,我正在改另一个项目的材料表。
下午三点,他发来消息:“客户很满意。”
紧接着,公司群里也发了照片。会议室大屏上是那棵发光的树,旁边站着方琳和高建成。客户代表坐在下面,几个人正抬头看图。
老板回复:“很好,继续推进。”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袁圆探头过来:“许姐,你不看看?”
“看了。”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他们真按这个做。”
我把材料表保存:“先看客户最后定什么。图上好看,不代表预算能过。”
她说:“那棵树得花不少钱吧?”
“单造型不一定贵,主要看做法。灯、检修、消防、清洁,都要算。”
“你又想这些。”
“我还能想什么?”
袁圆看着我,忽然说:“许姐,你有没有想过开个公众号?”
“写什么?”
“就写‘效果图里的沙发为什么不能坐’。”
我笑了:“第一篇发完,高总就让我搬走。”
“那可以改名叫《今天又被开除了》。”
## 二
两周后,养老中心方案进入初步深化。
方琳过来找我,脸色不太好。
“许姐,你之前那份测量记录,卫生间的净宽是不是写错了?”
“哪一间?”
“一楼西边。”
我打开记录:“现场是这个数。墙面拆除后理论上能多一点,但原管道位置没确认,不能直接按最大尺寸画。”
“可现在效果图已经给客户看了。”
“效果图不是施工图。”
“高总说,客户就是冲着这个效果定的。”
我把现场照片调出来。照片里卫生间门口堆着废旧办公桌,墙角有一根包起来的管道,外面贴了很多年前的瓷砖。
“这儿里面是什么,得拆开看。你可以先做两套预案。”
方琳皱眉:“现在改造型柜,整个大厅都要变。”
“那就先别把造型柜定死。”
她看着屏幕,没说话。
我又问:“二楼那面墙,你没动吧?”
她沉默两秒:“效果图里拆了。”
“我交接邮件写过,结构报告说不能拆。”
“高总说可以找结构的人再看看。”
“再看可以,在确认之前不能按拆掉做最终方案。”
“现在不是最终。”
“那就好。”
她合上电脑,走了。
晚上七点,我准备下班,高建成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把门关上,问:“你是不是一直在给方琳泼冷水?”
“我提醒她现场条件。”
“她刚接项目,你就跟她说这不能做,那不能做。你是怕她做出来,显得你之前没本事?”
“二楼那面墙,结构报告写得很清楚。”
“我说了会找人复核。”
“复核之前,她已经把拆墙的效果给客户看了。”
“效果图而已。”
“客户以为能做。”
他靠在椅背上:“许雯,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项目是公司的,不是你的。你把资料交出去,剩下的由项目负责人处理。”
“行。”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停了停,又说:“以后没有我的安排,不要直接干预。”
“我没干预,是她来问我。”
“她问你,你也注意方式。”
我站起来:“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等。”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公司准备调整组织架构。你现在的岗位,后续可能会变化。你也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我看了一眼,是一份岗位调整意向书,把我从设计主管调整为资料专员,工资结构也变了。
“为什么?”
“公司经营需要。”
“资料专员不负责设计,薪资也降了。”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擅长细节吗?资料也需要细心。”
我把纸放回桌上:“我不同意。”
“先别急着表态。”
“我现在就表态。”
“许雯,公司不是只养你一个人。”
“我知道。公司也不只欠我一个人的项目奖金。”
他脸色一沉:“奖金要等项目回款。”
“去年那个项目,客户三个月前就回款了。”
“财务还在核算。”
“那请财务给我一个核算结果。”
他没再说话。
回家的地铁上,我站了七站。对面坐着个小男孩,抱着一把玩具枪,枪口一直指着我。我看了他一眼,他把枪放下,又过了一站,慢慢抬起来。
我手机响了,是程程。
“妈,你到哪儿了?”
“还有四站。”
“我饿了。”
“冰箱里有昨天的饺子,你先煮。”
“你说不能我一个人在家开火。”
“你现在多大了?”
“你上周还说我多大都是你儿子。”
“行,那你点个外卖。”
“外婆说外卖不健康。”
“你外婆还说方便面吃了头发会掉光。”
程程笑了:“我看了,掉头发跟方便面没有直接关系。”
“你少跟你外婆科普。先点饭,给我也点一份。”
“吃什么?”
我想了想:“盖饭吧。”
“什么盖饭?”
“都行。”
“你每次说都行,点了又说这个油那个咸。”
我靠着车门:“那我想想。”
他叹气:“我先给你点番茄炒蛋。糖盐我让人家分清。”
到家后,饭已经到了。程程把两盒盖饭摆在桌上,还拿筷子敲了敲我的饭盒。
“这份没放葱。”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不想吃葱?”
“你哪天想吃过?”
我坐下吃了两口,手机弹出一条工作消息。是方琳发来的施工节点问题。
程程看了一眼:“你下班了。”
“她问个事情。”
“你回答完,她是不是还会再问?”
“可能。”
“那你先吃饭。”
我把手机扣过来。
他给我夹了一块番茄,夹到半路掉在桌上。他伸手要捡,我先用纸擦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他问。
“饿了。”
## 三
公司调整岗位的事,最后没有谈拢。
高建成让我考虑,我说可以谈具体工作,但不能单方面降薪、把设计岗位换成资料岗位。他说我不配合公司安排,我说请他把调整的理由和条件写清楚。
人事来找我,话说得比高建成好听。
“许姐,你也知道,公司现在困难。资料岗位相对稳定,加班少,你还能多照顾孩子。”
“工资少了三分之一。”
“奖金另算。”
“怎么算?”
“后面看部门考核。”
“考核标准呢?”
“还在制定。”
我笑了:“那我等标准出来再看。”
人事小姑娘也笑,笑得有点勉强:“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知道?”
“高总说你肯定不好沟通。”
“那你觉得呢?”
她看看门口,小声说:“我觉得你问得都挺正常。”
月底,公司发了书面通知,说因业务调整,要求我在下周到新岗位报到。
我没有签收同意栏,只在收件处注明收到日期,保留了通知。然后去咨询了劳动方面的律师,整理劳动合同、工资记录、岗位职责和往来邮件。
律师看完,说:“具体要结合合同约定、调整理由和实际情况判断。你不同意,可以书面提出异议,也要注意保留公司后续安排和沟通记录。”
我按建议发了邮件,明确表示不同意降薪和调岗,愿意继续履行原岗位工作,也愿意就合理调整沟通。
高建成看到邮件,把我叫过去:“你还抄送老板?”
“涉及岗位和薪资,我觉得老板应该知道。”
“你这是越级。”
“通知上有老板的签字。”
“你别拿这些压我。”
“我没有压您。我只是说清楚我不同意。”
他把邮件打印出来,拍在桌上:“你到底想怎么样?”
“正常上班,按合同拿工资。去年项目奖金也请结算。”
“你觉得公司离了你转不了?”
“没有。公司离了我能不能转,是公司的事。我的工资和奖金,是我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你这个人,技术是有一点,但情商太低。”
“您昨天扔我图的时候,情商挺高?”
他脸一下红了:“你还记着这个?”
“裤子还没洗干净。”
他指着门:“出去。”
我出去了。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个新任务:整理公司近三年项目的设计资料,期限三天。
资料散在不同的服务器和硬盘里,有些文件夹只有“最终版”“最终最终版”“这个才是最终版”之类的名字。三天当然做不完。
我回复邮件,列出资料现状和预计时间,说明可以先整理哪些部分,请他确认优先级。
他没有回。
第二天,他在部门会上说:“有些人,安排一点工作就讲条件。公司现在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人,不是天天发邮件的人。”
说完,他看着我。
我低头翻笔记,没接。
会后,袁圆跟着我去茶水间:“许姐,你真不吵?”
“吵什么?”
“他说你。”
“他说得挺对,我最近确实天天发邮件。”
她笑了,又担心:“他会不会找理由开你?”
“可能。”
“那怎么办?”
“先把该留的留好,该做的做完。”
第三天,老板找我谈话。
老板姓钱,五十多岁,平时不太管设计部的细事。他办公室里养了一缸鱼,鱼缸比我家餐桌还大。
他让我坐,先问程程多大了。
“十四。”
“这么快。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他还上幼儿园。”
“那时候小班。”
“时间过得真快。”
我没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协议,说公司愿意协商解除,给我一笔补偿,项目奖金一次性结清,但具体金额比我自己核算的少。
我看完,说:“奖金部分不对。”
“哪里不对?”
“去年滨河办公楼项目,合同约定的比例和实际回款,按现有数据算,不止这个数。”
“项目还有成本。”
“成本怎么分摊的?请给我明细。”
钱总把手搭在桌上:“许雯,你跟着公司这么多年,我不想闹得不好看。”
“我也不想。但金额要算清楚。”
“你现在这个年纪,出去找工作也不容易。”
“我知道。”
“高建成说你不配合管理,我觉得你是老员工,没必要走到那一步。”
“那您问问他,为什么先把我的图扔进垃圾桶,再让我降薪去做资料。”
钱总愣了:“扔图?”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说:“他这个人脾气急,回头我说他。”
“扔图不是重点。项目交接我做了,岗位调整和奖金请按合同谈。”
钱总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鱼缸里的鱼从水草后面游出来,张了张嘴,又游回去。
他最后说:“你先回去,奖金我让财务再核。”
两天后,财务给了我一份核算表。几个成本项目写得含糊,我逐项问,财务也说不清,有一笔“综合管理费”是临时加进去的。
我没有签协议。
又过了一周,公司以岗位调整后我未按要求报到等理由,向我发出解除通知。我在通知上注明异议,收拾了自己的东西。
没有发财树,也没有人拦我。
我桌上东西不多:一本现场测量笔记、一把卷尺、一只保温杯,还有程程小学时画的画。画里我站在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前,手里拿着尺子,头发画得像一把扫帚。
袁圆帮我装箱,眼睛红红的。
“许姐,我觉得高总就是故意的。”
“嗯。”
“你以后怎么办?”
“先找工作。”
“他们说你不好相处。”
“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你改图的时候挺不好相处。”
“比如?”
“我有一次把门画反了,你让我改三遍。”
“那是你改了三遍都没改对。”
“所以啊。”
我把画放进箱子:“你以后画门,先想它往哪边开,开了会不会撞人。”
“知道了。”
“还有,现场照片别只拍好看的地方,墙角、管道、地面高差都拍。”
“知道了。”
她把箱子递给我,突然说:“许姐,那个养老中心,我觉得会出问题。”
我说:“你把该提醒的留记录。具体怎么做,你别一个人扛。”
她点头。
走出公司时,我没有回头。箱子不重,就是电梯门关得快,差点夹到我的手。
到楼下,我给程程发消息:“晚上吃什么?”
他回:“你下班这么早?”
“嗯。”
“那吃火锅。”
“上周刚吃。”
“那你问我干什么?”
## 四
我申请了劳动仲裁。
材料交上去以后,还要等开庭。奖金的计算涉及合同和公司提供的成本明细,我自己能掌握的有限,律师提醒我,把已有证据整理好,争议部分由双方按程序说明。
找工作也不太顺。
一家设计公司觉得我经验合适,但需要经常出差。我问出差频率,对方说:“忙起来一个月二十天。”
我想了想程程,又问:“能不能提前安排?”
对方笑了:“项目上的事,哪能都提前。”
另一家愿意给我设计主管的岗位,工资却比原来低不少,还要求每周六固定加班。我去看了办公室,年轻设计师们坐在电脑前画图,桌上堆着外卖盒。
面试官问:“你对加班怎么看?”
我说:“项目有节点,可以配合。长期固定加班,要看工作安排和报酬。”
他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三天后,人事告诉我,他们选了更合适的人。
我也投过几家做适老设计的机构。有一家给我回电话,聊了半小时,最后问:“你有没有独立带过养老项目?”
“参与过两个社区改造,负责过适老部分。”
“完整运营的案例呢?”
“没有。”
“我们现在需要能直接带项目的人。”
电话挂断后,我把简历里的项目经历又改了一遍。改完发现,有些项目我做了很多事,却没有独立负责的名头;有些图是我画的,最后汇报的是别人,公开资料里也看不到我的名字。
我不能凭空给自己加头衔,只能把实际负责的内容写清楚。
那段时间,我每天上午投简历,下午去看项目,晚上还要跟程程检查作业。他数学不差,英语总在及格线上晃。我问他为什么单词背不下来,他说:“它们长得太像。”
我说:“你同学也有长得像的,你怎么认得?”
“同学会说话。”
“单词也能说。”
“它不跟我说。”
我没忍住笑了。
他趁机把英语书合上:“今天背完了。”
“打开,抽查。”
他倒在沙发上:“你失业以后,最大的变化就是有空查我单词了。”
“嫌我烦?”
“有一点。”
“那我明天多查十个。”
“妈,我错了。”
失业第三个月,我爸摔了一跤。
他在家洗澡,出来时踩到地上的水,摔在卫生间门口。幸好没伤到骨头,只是胳膊和后背淤青,疼得抬不起来。
我赶到时,我妈正给他揉药酒。他坐在椅子上,一边疼得吸气,一边说:“你轻点。”
我妈说:“不揉怎么散?”
“那你别拿我当面团揉。”
我看了眼卫生间。门口有一道门槛,地砖用久了,表面很滑。淋浴区没有扶手,毛巾架位置太高,父亲够毛巾时得转身。
我问:“上次不是说装扶手?”
我妈说:“你爸嫌难看。”
我爸立刻反驳:“我说的是那个黄色的难看,没说不装。”
“你说跟医院似的。”
“本来就像。”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先别争。明天我找人来看看。”
我爸警惕起来:“又花钱?”
“换几块防滑垫,装扶手,门槛处理一下。”
“防滑垫我自己买。”
“你上次买的呢?”
“卷边了,扔了。”
“所以这次我来。”
我画了个简单的草图,给以前合作过的师傅打电话。师傅来看过,说墙体能不能承重、管线在哪儿都要先确认,不能随便打孔。门槛处理也要注意防水,不能光把砖敲掉。
我说:“你先报价,能做的做,不能做的告诉我。”
师傅姓罗,跟我合作过好几个项目,嘴上不饶人。
他量完尺寸,说:“你爸这卫生间,比你以前那些客户家的都难弄。”
我爸坐在门口:“怎么难弄?”
“地方小,东西多,人还挑。”
“谁挑?”
“您。”
我爸本来要生气,罗师傅又说:“不过您挑得对。扶手不能光看颜色,还得看抓着顺不顺。”
我爸立刻点头:“就是。”
我妈在旁边翻白眼。
最后我们没有大拆。墙面和管线确认后,在合适位置安装了扶手;门口高差做了小范围处理,淋浴区换了更稳妥的防滑材料,又把毛巾和常用物品调整到容易拿到的位置。
完工那天,我爸进卫生间试了试,抓住扶手起身,说:“还行。”
我妈问:“像医院吗?”
“不像。”
“你不是说家里装扶手丢人?”
“我什么时候说丢人?”
我妈看向我:“你听见没?”
我说:“我那天在厨房,没听清。”
我爸满意了:“还是闺女懂事。”
他洗完澡出来,走到客厅,又折回去看了一眼扶手。
“这个螺丝,”他问罗师傅,“以后会松吗?”
“会检查就行。您隔段时间看看,有晃动给我打电话。”
“多少钱?”
“看情况。小问题我路过就给您拧了。”
我爸说:“那我请你吃饭。”
罗师傅收拾工具:“您先把洗澡水擦干净,比请我吃饭管用。”
改完没多久,我妈的邻居孙阿姨来家里,看见卫生间,问是谁弄的。
我妈说:“我闺女画的,师傅做的。”
孙阿姨说:“我家老头也摔过。你闺女能不能去看看?”
我本来想让她直接找罗师傅,但想到每家情况不一样,还是上门看了一次。
她家问题不只在卫生间。卧室到厕所要经过一条窄过道,过道里放着鞋柜和储物箱;夜里开关在门口,老人起床要摸黑走两步才能碰到。
我建议先清理过道,调整夜间照明,再考虑卫生间。
孙阿姨问:“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先把箱子挪走,不花钱。”
她看着那几个箱子:“里面都是东西。”
“什么东西?”
“旧衣服、被子,还有我儿子小时候的书。”
“那得您自己决定留哪些。我只能说,箱子放这儿,夜里容易绊。”
她叹气:“我儿子也说扔,我舍不得。”
我没劝她全扔,只帮她把箱子暂时移到客厅。她老伴从卧室走出来,扶着墙走了一趟,说:“宽了。”
孙阿姨看着空出来的过道,沉默了一会儿:“那书我再挑挑。”
最后,她家花的钱不多,主要用于照明、局部防滑和扶手安装。完工后,她给我包了五百块钱。
我没收:“我就来看了两次,师傅的费用您已经付了。”
她说:“你看了两次,还画了图。我儿子请人来,光上门就要钱。”
“我是邻居介绍的。”
“邻居介绍,干活也得给钱。”
她把红包塞进我包里。我推了两次,她急了:“你是不是嫌少?”
“不是。”
“那拿着。”
回家路上,我拆开红包,给她转回二百,备注:两次上门咨询费三百,其他退回。
她马上打电话:“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第一次做,按这个收。”
“以后涨不涨?”
“看情况。”
“那我跟老姐妹说,让她们早点找你。”
## 五
我没想到,孙阿姨真给我介绍了四个人。
第一个住六楼,没有电梯,想把厨房台面改低一点。第二个家里有老人坐轮椅,但门太窄,想问能不能改。第三个不是老人,是个年轻姑娘,腿骨折后拄拐,洗澡不方便。第四个只是想让我去看看,说自己家“哪哪儿都不顺手”。
我去了以后才发现,“不顺手”不是一句废话。
有人每天烧水,插座在柜子后面,要弯腰摸;有人习惯把药放在冰箱顶上,拿的时候要踩凳子;还有人家里铺了好看的地毯,边缘却总往上翘。
这些问题不一定需要装修。
我给每家做简单记录,把建议分成三类:马上能做的、需要找专业人员处理的、暂时不建议动的。涉及结构、水电、防水的,我不会让客户凭我一张草图就施工,必须找有相应能力的人现场确认。
有人听完很满意,有人嫌我啰嗦。
那个年轻姑娘问:“你不能直接给我一个改造方案吗?”
我说:“可以,但你这次骨折恢复后,需求可能会变。没必要现在花很多钱改死。”
“那你来一趟,就让我买个洗澡凳?”
“还有检查地面防滑、把常用东西移到容易拿的位置。洗澡凳也要选稳的,别买那种脚垫一滑就跑的。”
她看着我:“你不怕我觉得这三百块花得不值?”
“怕。但我不能为了让你觉得值,给你设计一套暂时用不上的东西。”
她最后还是付了咨询费。一个月后,她发消息给我,说腿好了一些,洗澡凳暂时不用了,准备送给楼下摔伤的邻居。
我回:“先检查一下脚垫和结构,别坏了。”
她发来一个表情:“许老师,我知道了。”
我开始认真考虑,把这件事做成一份工作。
不是开大公司,也不是一下接养老中心那样的项目。先从家庭评估和小型改造咨询做起,和靠谱的施工师傅合作。客户需要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大改,就把钱省下来。
程程听完,问:“那你算创业?”
“算吧。”
“你有公司吗?”
“还没有。”
“有员工吗?”
“暂时没有。”
“办公室呢?”
“餐桌。”
他看着桌上我的电脑、卷尺和笔记本:“那我以后写作业去哪儿?”
“你房间。”
“我房间桌上放了外婆送的跑步机。”
那台跑步机是折叠的,我妈买回来跑了三次,觉得占地方,送给我们。程程想用,结果发现电源线找不到,最后一直靠在书桌旁。
我说:“周末把它搬出去。”
“搬哪儿?”
“阳台。”
“阳台有你的样品板。”
“那把样品板收起来。”
“收哪儿?”
我和他对视一眼。
他叹气:“创业第一步,先解决仓库问题。”
我找了个共享办公的小工位,租期按月。地址能用于部分业务登记,但具体是否符合登记要求,我又去咨询了当地窗口,按要求准备材料。后来办好了营业执照,名字叫“安行空间设计工作室”。
程程说:“太普通。”
“客户能看懂。”
“叫‘老有所依’怎么样?”
“年轻姑娘骨折了不敢来。”
“那叫‘谁都别摔’。”
“这个可以做宣传语。”
他笑了半天,真给我画了张宣传图:一个火柴人踩在香蕉皮上,旁边写着“谁都别摔,先看脚下”。
我把图贴在工位旁边。来访的第一个客户看见,问:“你们还卖香蕉?”
我说:“不卖。”
“那为什么画香蕉?”
“我儿子画的。”
客户点点头:“画得挺像。”
做工作室以后,我才知道,设计之外的事比设计还多。
报价怎么写,合同怎么签,施工中谁负责什么,客户临时改主意怎么办,师傅什么时候进场,材料什么时候到,都要一件件管。
最麻烦的是收款。
有个客户家里做了卫生间小改造,完工后说颜色和想象的不一样,尾款先不付。我拿出之前确认的样品照片和聊天记录,对方说:“照片有色差。”
我说:“您当时看过实物样品,也签过确认单。”
“我以为铺出来更亮。”
我去现场看,确实比她想象的暗一点,但材料、型号和施工没有偏离确认内容。我们谈了很久,最后我同意帮她调整照明方案,灯具费用和施工费用另行明确。尾款她付了一部分,剩余在照明调整完成后付清。
回来后,罗师傅说:“你太好说话。”
“灯的位置确实还能优化。”
“但不是你做错了。”
“我知道。下次样品确认,除了拍照,还要让客户在现场光线下看。”
“那也有人看完反悔。”
“所以合同和记录还是得留。”
罗师傅摇头:“你以前在公司,也这么累?”
“以前公司有人处理合同。”
“那你现在图什么?”
我看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图以后吵架的时候,我知道自己为什么吵。”
他说:“你这理想挺特别。”
最难的一次,是一位老人家装扶手。墙体检测后可以安装,施工也按约定做了,老人试用时却说位置不舒服。
我按照他之前的身高、动作和现场情况定过位置,他儿子也确认了。但老人实际每天使用时,习惯和我们观察到的不完全一样。
我没有拿确认单跟他争,重新上门看他怎么起身、怎么转身,跟师傅讨论能否调整。确认墙面条件允许后,我们换了位置,原孔位做了修补。
那次我没赚到钱,还倒贴了两百多。
罗师傅不乐意:“你总不能每次都这样。”
“这次是我观察不够。”
“他儿子也确认了。”
“他儿子确认的,不是他自己用的。”
罗师傅没再说什么。临走前,他把工具箱合上:“下次你看动作,让老人多试几遍。别光问他说方不方便,有的人嘴上说方便,身体使不上劲。”
我拿笔记下来。
他看见了,说:“你还真记?”
“你说得对。”
“那这次两百块,我少收你一百。”
“为什么?”
“我也没提醒你。”
## 六
工作室做了半年,收入不稳定,但有了些回头客。
有些客户是子女找来的,父母未必愿意改。上门时,我常被当成推销的。
有位大爷一开门就说:“我不买保健品。”
我说:“我不卖保健品。”
“净水器也不买。”
“我也不卖净水器。”
“那你卖什么?”
“您女儿让我来看看卫生间。”
他看了我一会儿:“她在电话里说给我找个设计师。我说不用,她非让人来。”
我说:“您要不愿意,我就回去。”
他侧身让开门:“来都来了,喝口水。”
水喝完,他又说:“卫生间你看一眼也行。”
看完以后,他说:“你说的这些,我自己也知道。”
我说:“那挺好。”
他愣了:“你不劝我做?”
“您知道哪儿不方便,比我更清楚。要不要改,您跟家里商量。”
他把我送到门口,第二天给女儿打电话,说:“昨天那姑娘还行,不乱推销。让她再来一趟。”
我因此认识了街道的社工小邱。
小邱负责社区里的老年服务,经常上门走访。她说,有些家庭并不是不愿意改善居住条件,而是不知道先改哪里,也担心遇到乱收费的。
“你能不能给我们做个小讲座?”她问。
“讲什么?”
“就讲家里容易忽略的地方。别讲太专业,老人听不懂。”
我准备了一套简单的图片,拍了门槛、地毯、卫生间、厨房和照明,又征得客户同意,用了几个改造前后的案例。涉及个人信息和住址的部分都遮掉了。
讲座那天来了二十多人,前排阿姨们带着保温杯,后排大爷们抱着胳膊。
我讲到地毯卷边,一位阿姨说:“我家地毯二十多年了,没摔过。”
我说:“没摔过是好事,也可以检查一下边缘是不是平整。”
她说:“我天天走,闭着眼都知道。”
后排有人接话:“你上次不就被电线绊了?”
阿姨回头:“那是你把电线放地上的!”
大家笑起来。
我讲完后,没有马上推销,只把一张简单的自查清单发给大家。能自己处理的,先自己处理;不确定的,再找专业人员看。
有位大爷拿着清单问:“你这个收钱吗?”
“清单不收。”
“上门呢?”
“看范围和工作内容,提前报价。”
“看完不做呢?”
“咨询费照约定收,施工不强制。”
他点点头:“这话说在前头好。”
讲座结束,小邱帮我收椅子。她说:“你知道吗?街道那个养老中心,最近要重新调整方案。”
我手里的椅子停了一下:“哪一个?”
“就是老办公楼改的那个。你以前是不是参与过?”
“前期做过。”
“他们不是已经开始施工了吗?”
“局部拆改了。后来现场发现一些问题,预算也超了,进度就停了。”
“什么问题?”
“具体我也不清楚。听说二楼有面墙不能动,大厅造型要改。还有卫生间,尺寸跟图上不太一样。”
我把椅子叠好,没有说话。
小邱看了我一眼:“你早知道?”
“现场测量时发现过风险,交接的时候也写了。”
“那他们怎么还做?”
“可能有自己的判断。”
小邱笑了:“你这话说得真客气。”
我没接。
当天晚上,袁圆给我发消息:“许姐,方便打电话吗?”
我走到阳台接起来。
她开口就说:“养老中心出问题了。”
“我听说了一点。”
“二楼那面墙不能拆,结构复核结果下来了。客户看到新图很不高兴,说之前汇报时没讲清楚。”
“现在怎么处理?”
“重新改平面。还有大厅的造型,预算压不住,工程那边说检修和消防都要重新协调。”
“这些都能改,关键是把问题说清楚。”
袁圆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高总说,当初现场测量是你做的。”
我握紧手机:“他什么意思?”
“今天会上,客户问为什么前期没发现。他说基础资料由前项目人员提供,后续团队是在原资料上深化的。”
“他没提交接邮件?”
“没有。”
“你在现场?”
“我做会议记录。”
“邮件还在吗?”
“公司邮箱里在。你当时也发了附件。”
我说:“你别私下给我发公司的资料。客户如果需要核对,让公司按流程提供。”
“我知道。”她声音更低了,“可我怕他们把责任都推给你。”
“我自己的交接记录还在。真要我说明,我会说明。”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外面有人遛狗,狗不肯走,主人拽了半天。程程拿着一杯水出来,问我:“你怎么不开灯?”
“想点事。”
“是不是以前公司的事?”
“嗯。”
“他们又找你麻烦?”
“还没有。”
“那你别替他们提前操心。”
我抬头看他:“你从哪儿学的?”
“你上次跟我说的。我考试前担心考不好,你说先把题做完,别提前替老师判分。”
我笑了:“你记性挺好。”
“英语单词除外。”
## 七
一周后,养老中心的运营方联系了我。
打电话的是项目负责人顾岚。她四十出头,短发,说话利落。前期调研时,我们见过几次,她记得我。
“许设计师,方便见面吗?”
“方便。是什么事?”
“项目需要重新梳理使用需求和现场条件。我们想找第三方做一次评估,你有没有兴趣?”
我没马上答应。
“原设计单位知道吗?”
“知道。我们已经通知他们,运营方会另行请人评估。评估不等于替代原设计,也不涉及让你使用原公司的资料。”
我说:“我之前在筑方参与过前期工作。为了避免争议,范围和资料来源最好写清楚。”
“我们也这么想。现场资料由我们提供,你可以重新测量。之前你个人掌握的工作经验可以用,但公司内部文件,我们不会要求你提供。”
我们约在项目现场。
楼里已经拆了一部分,地上盖着防尘布,墙角堆着拆下来的旧材料。大厅那面发光的树还没做,只有地上几条墨线,标出造型柜的位置。
顾岚带我走了一圈。
“原来我们看效果图,觉得挺温暖。”她说,“但深化时发现,有些空间放进去以后,轮椅不好转。二楼那面墙也不能拆,活动室面积得重新算。”
“现在结构复核确认了吗?”
“确认了,报告在这儿。”
她把报告递给我。结论和最初的结构意见一致:那面墙不能按原效果图的方式拆除。
我又去看卫生间。部分墙面拆开后,管道位置比图纸上预留的更占空间。门口原本计划放一组柜子,现在按尺寸摆模拟线,轮椅进出确实困难。
顾岚说:“高总解释,这是老楼改造,现场不确定因素多,不能全怪设计。”
“老楼确实有不确定因素。”我说,“但已知的风险应该在前期说明,未知的部分要留余量。具体哪些责任怎么划分,需要看合同、记录和专业意见,不是我现场看一眼就能定的。”
她点头:“我找你不是为了让你骂他们。我现在最关心的是,年底能不能开。”
我看了看施工现场:“要看调整范围、审批和施工安排。现在直接答应您年底能开,我不敢。”
“那你能做什么?”
“先重新测量,核对现有结构和机电条件,跟运营人员确认使用流程,再把问题按轻重缓急列出来。能保留的尽量保留,必须调整的明确影响和费用,由你们决定。”
“多久?”
“现场和资料齐全的话,一周出初步意见。涉及结构、消防和机电的部分,需要相应专业人员参与,时间要另算。”
顾岚问:“你现在是一个人?”
“工作室刚起步。我有合作的施工和机电顾问,但这次会根据工作范围正式约定,不会一个人把所有专业都揽下来。”
她看着我:“报价呢?”
“我回去列明细。”
“高建成说你离职后专做家庭小改造。”
“对。”
“他还说,你不太擅长控制大型项目。”
“他说得有一部分对。我独立负责过的项目规模有限,所以我会把能力范围和需要外部配合的部分写清楚。”
顾岚笑了:“你倒不急着证明他错。”
“急也没用。项目在这儿,图和现场都能说话。”
她把安全帽摘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行,报价发我。”
我回去后,花了一整天做工作范围。包括现场复测、需求访谈、问题清单、初步调整建议和一次汇报。结构、消防等专业复核由运营方委托相应单位,或者另行约定,我不替别人签字。
报价发过去后,顾岚问:“你这儿写了‘不包含施工图’?”
“对。评估阶段先把问题梳理清楚,后续是否做设计,要另谈。”
“别人可能会先报低一点,拿到项目再说。”
“那后面容易扯不清。”
她没再压价。双方确认范围后,我开始工作。
第一天复测,罗师傅帮我找了一个熟悉老楼改造的测量人员。我拿着卷尺、激光测距仪和现场记录表,从入口量到后门。
量到大厅时,高建成来了。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整齐,脚上套着一次性鞋套。看见我,他停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运营方委托我做现场评估。”
“你离职之前的保密协议还记得吗?”
“记得。现在用的是运营方提供的资料,也会重新测量。”
他看了眼顾岚:“顾经理,许雯之前是我们公司的人,她对项目了解不完整。现在请她来评估,可能不太合适。”
顾岚说:“我们已经审查过工作范围。她不会接触你们未授权的内部资料,评估结果也会提供给你们核对。”
高建成笑了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她个人经验有限,判断有偏差。”
我把测距仪放下:“那正好。涉及结构和消防的判断,由相应专业人员确认。我的测量记录,您也可以现场核对。”
他没动。
我指着卫生间门口:“这里原图标注的净宽和拆除后实际尺寸有差异。您现在有现场确认过的数据吗?”
“工程部会处理。”
“我们今天就是来确认现场数据的。如果工程部有数据,可以拿出来对一下。”
他看向旁边的项目经理。项目经理翻了翻手机,说:“上周量过一次,具体记录在办公室。”
我说:“那先按今天的实测记录,等你们的数据到了再核对。”
高建成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现在做家庭改造,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说:“今天按天算工作量,报价里有。”
顾岚低头看图,嘴角动了一下。
高建成没再问,走到大厅另一边打电话。
量完一楼,我们上二楼。原来计划拆掉的墙还在,墙面抹灰已部分剥落,露出里面的结构。方琳站在门边,见到我有点尴尬。
“许姐。”
“嗯。”
“那封交接邮件,我看到了。”
“邮件你当时就收到了。”
“我知道。只是没想到结构复核还是不能拆。”
“报告写过。”
她低下头:“高总说可以协调,我以为有办法。”
“协调不等于墙能变。”
她抿了抿嘴:“客户现在觉得是我故意瞒着。”
我看着她:“你当时知道有风险吗?”
“知道一点。我跟高总提过,他说先把效果汇报了,后面再调整。”
“你有记录吗?”
“聊天记录有。”
“那你自己留好。该说明的说明,但别把没确认的东西当成已经能做。”
她抬头:“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先把项目弄明白。”
她没再说话。
## 八
评估比我预计的难。
不是因为现场有多复杂,而是每个人说的“方便”都不一样。
运营方希望一楼接待区宽敞,方便老人进出;活动老师希望有储物柜,器材拿取方便;配餐人员希望送餐路线短,不要和老人主要活动路线交叉;保洁人员则说,柜子底下留一条窄缝,拖把根本伸不进去。
我把几个人约到现场,按一天的使用过程走了一遍。
“早上老人从这里进来,登记后去哪儿?”我问。
工作人员说:“身体好的先去活动室,需要休息的在一楼坐。”
“中午饭从哪儿送?”
“后门。”
“送餐车多宽?”
她报了个数。
我拿纸板按尺寸做了个简易模拟,让她从后门推到配餐区。走到转角时,纸板卡住了。
她说:“实际车可以斜着推。”
我让她试。她斜着走了一段,旁边正好是老人等候的位置。再模拟两个人坐着,通道就很紧。
“能不能换窄一点的车?”有人问。
配餐人员说:“可以问供应商,但太窄一次装得少,要多跑几趟。”
我们把这个问题记下来,分别比较调整柜体、改变路线和更换餐车的成本与影响。
还有休息室。
原方案为了让空间显得开阔,做了大面积玻璃隔断。效果图很漂亮,但午休时,走廊的人能看见里面。
一位参与试用讨论的阿姨说:“我睡觉打呼噜,还流口水。你让我隔着玻璃给人看?”
大家都笑了。
顾岚问:“用窗帘呢?”
阿姨说:“窗帘可以,但别弄那种一拉就掉的。我家以前有。”
另一个大爷说:“我不睡,就想躺一会儿。里面能不能有个地方放拐杖?”
我把“拐杖放置”写进记录。
顾岚看见,问:“这个也要记?”
“要。不然做完以后,拐杖往哪儿靠?靠床边容易倒,靠墙又可能挡路。”
她点点头。
一周后,我出了初步评估报告。
报告不厚,前面是现场照片和问题清单,后面是调整建议。每一项都写了依据、影响、待确认事项和可能的处理方向,没有把所有问题都归咎于原设计。
有些是设计考虑不足,有些是老楼拆开后才发现的新情况,还有些是运营需求变化。
顾岚看完,说:“你这份报告,没一句‘原方案不可用’。”
“原方案也不是全不能用。空间功能、采光分区有些可以保留。把能用的都推翻,时间和钱都要增加。”
“你不想借这个机会证明他们错?”
“错误该指出来,但项目不是为了证明谁错才做的。”
她合上报告:“下午开协调会,你来讲。”
那天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运营方、街道代表、原设计单位、施工单位和几个专业顾问都在。
高建成坐在对面,方琳坐他旁边,手里拿着笔。
我讲到二楼墙体时,只放了结构报告和现场照片。
“该墙体按现有复核意见不能拆除。活动室布局需要在保留墙体的前提下调整。”
高建成说:“这个我们已经知道。”
“对,今天重点是调整后的使用面积和动线。”我切到下一页,“原来计划的三十人活动,现在按保守布置,舒适容量会下降。可以考虑把部分活动分时进行,或者调整隔壁空间的功能。”
运营老师说:“分时可以,但有些课程需要同时容纳二十多人。”
我说:“那需要把桌椅摆放、疏散和设备占用一起核对,不能只看空房间面积。”
讲到一楼卫生间时,项目经理说:“现场管道位置是拆开后才发现的,设计不可能提前知道。”
我点头:“具体尺寸确实要拆开确认。但前期资料中已有管道位置待核实的提示,方案应预留调整空间。现在我们先确定怎么处理。”
高建成立刻说:“什么提示?”
我看向顾岚:“运营方可以要求原设计单位提供相关交接和设计记录。我今天只依据现场、现有图纸和专业报告提出建议,不评价内部责任。”
顾岚说:“这个我们会另行核实。”
高建成皱眉,没再说话。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最后确定,运营方与原设计单位先核对合同及后续分工;对于调整范围,要求各方在规定时间内提供方案和报价。
散会时,方琳追上我。
“许姐,我看了你的报告。”
“有什么问题?”
“那个休息室,我之前只想到了采光。”
“采光也重要。”
“可我没想过午睡的人会不会介意外面看见。”
我说:“多去问用的人。”
她低头翻着笔记:“以前高总不喜欢我们花时间做访谈,说客户自己都说不清要什么。”
“有时候确实说不清。你不能只问‘要什么’,得看他们怎么用,再把选择摆出来。”
“你以前为什么不跟我多说一点?”
我看着她。
她反应过来:“对不起。你说过,我没听。”
“现在听也不晚。”
她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来:“那棵树,客户决定不做了。”
“嗯。”
“其实我挺喜欢的。”
“可以换个地方用。设计本身不是错,放在哪儿、花多少钱、影响什么,都要一起看。”
她笑了一下:“你还是这么爱讲道理。”
“你要是不想听,我可以只说‘嗯’。”
“那算了。”
## 九
两周后,顾岚再次联系我。
原设计单位与运营方对调整费用和责任没有谈拢。经过协商,双方决定终止后续部分合作,已完成的工作按合同和实际情况结算。运营方准备重新委托设计团队,先邀请几家机构提交调整方案。
“我们希望你也参加。”顾岚说。
我看着工作室里那张不大的桌子:“这是完整设计,不是评估。我的团队现在不够。”
“你可以联合其他机构。”
“我需要先确认合作方和资质、分工。”
“可以。我们按同样的要求评估,不会因为你做过前期评估就直接给你。”
“这应该的。”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
这是机会,也是风险。
家庭小改造做错一个节点,损失可能还在可控范围;养老中心涉及几十上百人的日常使用,设计、施工、消防、运营都要衔接。光靠我和罗师傅,根本接不住。
我先找了以前合作过的建筑设计师唐宁。
唐宁比我大几岁,在一家小型设计事务所做合伙人,手里有建筑、机电等合作资源。我们以前一起做过学校改造,他话不多,开会时喜欢在纸上画方框。
我把项目情况和评估报告给他看。他看完,问:“预算还能调整多少?”
“运营方给了范围,但要看方案。”
“时间呢?”
“他们希望年底开,但我没答应。”
“对。老楼一旦拆开,什么都可能出来。”
他又翻了翻:“你想怎么合作?”
“你们事务所作为设计主体,负责综合设计和专业协调。我负责使用需求、室内空间和现场跟进。具体责任、费用和成果归属,先写清楚。”
他抬头:“你不想自己挂名接?”
“我现在的条件不够,硬接是给自己找事。”
“那你的方案会不会被我们拿走?”
“所以先签合作协议。”
他笑了:“你以前没这么谨慎。”
“以前吃过亏。”
唐宁回去和团队商量了三天,同意一起准备。我们明确了投标费用分担、工作职责和未中选时的处理方式,又跟运营方确认联合参与是否符合要求。
方案准备的那半个月,我几乎每天都在现场和事务所之间跑。
唐宁提出把二楼活动室拆成两个可灵活使用的空间,用可移动隔断调整。他的机电顾问提醒,隔断位置会影响原有风口和喷淋布局,需要一起核对。
我提出一楼接待区不做大型固定造型柜,改成可调整的家具和清晰的导向。顾岚担心不够有辨识度,我找来附近居民做过讨论,提出把当地老照片和老人参与制作的小作品放进展示区,但安装方式要便于更换和清洁。
“这样会不会太素?”唐宁问。
“可以有颜色,但别让造型占掉使用空间。”
“你对那棵树意见很大。”
“我对挡路的树意见大。”
“要是树不挡路?”
“那可以坐树下打牌。”
我们都笑了。
袁圆知道我在准备方案后,给我发消息:“许姐,我辞职了。”
我愣住,打电话过去:“什么时候?”
“上周提的,今天办完。”
“找到下家了?”
“还没。”
“那你就辞?”
“我算过钱,能撑几个月。我想换个方向,不想再天天画完图就听人说‘再高级一点’。”
“你下一步想做什么?”
“我想做空间研究,也想多去现场。你那儿缺人吗?”
我看着桌上的成本表。
“现在没有稳定工资能给你。”
“我可以先按项目做。”
“项目不一定能拿到。就算拿到,也有合同、工期和工作要求,不是你来帮我忙。”
“我知道。你把条件说清楚,我自己决定。”
我给她发了工作内容、预计工时和费用,约好按阶段结算。她看完,说:“许姐,你现在连招人都像发邮件。”
“你要是不满意,可以不来。”
“来。我自己带电脑。”
方案汇报那天,现场有三组团队。
我们不是最会讲故事的一组,也不是效果图最华丽的一组。唐宁讲整体策略,我讲使用流程和几个关键节点,机电顾问回答设备调整问题。
评审问:“你们建议保留部分旧地面,能保证安全和美观吗?”
我说:“需要先对破损、空鼓和高差做详细检查。能处理后继续使用的保留,不符合要求的更换。这样不一定最省设计时间,但能把预算留给更必要的部分。具体效果要做样板确认。”
另一位评审问:“如果老人不喜欢你们的设计怎么办?”
我说:“我们前期做过访谈,但访谈不能代表所有人。后续可以对几个关键区域做一比一模拟,让运营人员和使用者试用,再根据反馈调整。不过结构、消防等底线不能因为个人喜好随意改。”
顾岚坐在评审席上,没有给我任何特别的眼神。她问的问题比别人还尖锐:
“你们团队规模不大,如果施工期间同时出现多个问题,怎么保证响应?”
唐宁回答:“我们把项目负责人、各专业联系人和现场响应机制写进了方案。超出约定范围的情况也会有升级处理流程。规模不大是事实,所以我们不会承诺二十四小时所有专业都在现场,但会明确响应时间和替补人员。”
她在纸上记了几笔。
三天后,结果出来,我们中选了。
袁圆在工作室看到邮件,叫了一声,差点把椅子掀翻。
“许姐!拿到了!”
我凑过去看,确认了两遍:“先别叫,还要谈合同。”
“你就不能先高兴五分钟?”
“可以。”
我看了看时间:“现在开始。”
她跑去买了两杯奶茶。我的那杯选了无糖,喝起来还是很甜。她说:“店里说无糖也有奶味。”
我说:“这不是奶味,是糖味。”
“那你别喝。”
我把杯子拿远:“买都买了。”
## 十
接下项目以后,我比没接到时更睡不着。
设计调整只是开始,现场问题一个接一个。
原来计划保留的一段地面,拆除保护层后发现局部空鼓,必须重新处理;一处排水坡度不足,雨大时后门附近容易积水;原先以为可以利用的管线,检查后发现老化严重。
每发现一个问题,工期和预算都要重新算。
运营方希望尽量控制费用,施工单位要求明确变更,设计团队要判断哪些是必须做的,哪些可以调整。
有一次协调会开到晚上九点,施工负责人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放:“你们图上画得简单,现场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唐宁也有点火:“现场变了,我们就按现场调整。你不能没确认就先做。”
“我不先做,工人等着?”
“等一天,总比做错再拆强。”
我看了看两人,说:“先把争议点列出来。已经确认的区域继续,没确认的暂停。明天上午现场一起看。”
施工负责人说:“你说得轻松,停一天都是钱。”
“所以我们今晚把需要确认的资料发齐,明天现场定能定的。不能定的,由运营方决定是否增加专业复核。谁也别靠猜。”
他哼了一声,但还是坐下来,把施工计划摊开。
那天回家已经十一点。程程没睡,坐在餐桌前写卷子,旁边放着一碗面。
“你怎么还醒着?”
“题没做完。”
“面呢?”
“给你煮的。”
我摸了摸碗,面已经坨了。
“你几点煮的?”
“九点多。”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打了,你没接。”
我掏出手机,有两个未接来电。开会时调了静音,忘了改回来。
我说:“对不起。”
他把卷子翻过去:“没事。我猜你在忙。”
我端起碗,面条粘成一团,鸡蛋沉在底下,汤只剩一点。我吃了一口,程程盯着我:“不好吃就别吃了。”
“还行。”
“你别骗我。”
“面坨了,但鸡蛋煮得不错。”
“鸡蛋是你早上煮好的,我放进去的。”
我笑了:“那你放得不错。”
他把筷子拿走:“我给你重新热。”
“别折腾,洗把脸睡觉。”
他没动,过了一会儿说:“妈,你现在做的这个项目,是不是以前把你开除的公司做砸的那个?”
“不能这么说。原来有些问题,后来换了团队继续做。”
“反正他们以前不听你的,现在还得找你。”
“客户找的我,不是他们。”
“那也挺痛快。”
我想了想,说:“是有一点。”
“你怎么不早点说?”
“说什么?”
“说你也会觉得痛快。我以为你要讲什么‘项目最重要,不要计较个人恩怨’。”
“项目是重要,痛快也是真的。”
他点点头:“这才像我妈。”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煮了两碗面。
他看着多出来的一碗:“你也吃?”
“嗯。”
“今天没坨。”
“我煮的。”
“知道了,你赢了。”
## 十一
十月底,养老中心开始做样板区试用。
我们选了卫生间、休息室和一段走廊,让运营人员和几位居民先来体验。施工还没全部结束,现场有明确的安全范围,不开放的区域都围起来。
顾岚请来了最初参与讨论的几个老人。
那个担心午睡被人看见的阿姨,一进休息室就拉窗帘。她拉了两次,没掉,点头:“这个可以。”
又躺到床上,问:“床头能放水杯吗?”
“可以。”我指给她看,“但热水杯要注意位置,别碰翻。”
她伸手够了够:“再近一点?”
我记下来,和现场人员确认后调整了小桌位置。
一位坐轮椅的大爷进入卫生间时,转弯基本顺畅,但伸手拿纸不太方便。他试了两次,说:“位置差一点。”
我们没有说“图纸上符合”,而是看他实际怎么够,再结合空间和安装条件调整。
还有一位大爷,试着从椅子上起身,扶手高度对他合适,对另一个个子较高的老人却稍低。最终运营方决定配置几种不同高度和形式的座椅,让使用者有选择,而不是指望一把椅子适合所有人。
袁圆拿着本子,一边记一边小声说:“以前我们做效果图,人物素材只有三种:站着的、坐着的、推轮椅的。”
“现在呢?”
“现在发现坐着也有很多种。”
她看着一个阿姨把包放在脚边,又伸手找眼镜:“还有包和眼镜。”
我说:“回去把效果图人物素材换一批。”
“换成什么?”
“换成会找眼镜的。”
试用结束,顾岚把反馈整理出来,发现大多数调整都不大,但加起来要花不少时间。她有点担心工期。
唐宁说:“现在改,比开业后拆着改好。”
施工负责人看了清单,叹气:“你们这项目,小活比大活多。”
罗师傅正好在现场,接话:“小活做好了,人家才少找你。”
施工负责人看他一眼:“你是谁?”
“来装扶手的。”
“你那扶手,客户要是嫌位置不对怎么办?”
“让人先试。”
“试了还不对呢?”
“再看能不能调。”
施工负责人笑了:“你们做小活的,就是有耐心。”
罗师傅说:“没耐心也得有。不然人扶着摔了,谁都睡不着。”
那天傍晚,我接到公司仲裁代理人的电话。
劳动争议终于有了初步结果。关于解除劳动合同,仲裁支持了我的主要请求;项目奖金部分,根据双方提交的合同、回款和成本证据,支持了一部分,但有些金额因证据不足,没有全部支持。
对方公司在法定期限内没有继续起诉,结果生效。钱后来分两次到账。
袁圆问:“你拿到钱了?”
“拿到了。”
“请客。”
“可以。”
“吃什么?”
“楼下牛肉面。”
她看着我:“你现在是养老中心项目设计师。”
“设计师也吃面。”
“加肉。”
“加。”
她又问:“你不打算去公司门口转一圈?”
“干什么?”
“让高总看看。”
“看我吃牛肉面?”
“看你现在有项目、有工作室,还有我这么能干的员工。”
我说:“你是项目合作人员,还没正式入职。”
她把筷子一放:“那你先别吃。”
吃完面,我们走回工作室。她突然说:“许姐,我想正式跟你做。”
我停下:“你想清楚。工作室现在不大,项目也不是一直有。”
“我知道。工资按我们之前谈的,社保也按规定来。要是以后项目少,你提前跟我说。”
“你不去大公司?”
“去了两家面试,一家让我试做三套效果图,没说给钱;另一家说周末偶尔加班,我问‘偶尔’是几次,人事说看项目。”
“你以前也不问这些。”
“跟你学的。”
我想了想,说:“那试用期和工作内容写清楚。设计、现场记录、客户沟通都要做,不是只画图。”
“可以。”
“还有,图别画完就发,先检查门往哪儿开。”
她抬头看天:“我现在反悔来得及吗?”
## 十二
养老中心原定年底开放,最后还是延期了一个多月。
十二月中旬,消防和相关验收工作按程序推进时,有几项需要整改。虽然不全是设计调整造成的,但运营方没有赶在年底仓促开门,而是把安全和使用问题处理完,再确定试运营日期。
顾岚为此承受了不少压力。
有天她在现场打完电话,坐在台阶上,盯着手里的进度表。
“领导问我,为什么别人说年底能开,你们说不能。”她说。
“你怎么回答?”
“我说别人没把后面的事算完。”
“领导信吗?”
“他问我有没有办法再压一压。”
我递给她一瓶水:“你怎么说?”
“我说进度可以优化,验收不能省。”
“那就对了。”
她喝了口水:“有时候我也想听一句‘肯定没问题’。”
“我现在说,你信吗?”
“不信。”
“那我省点口水。”
她笑了,笑完又叹气:“居民等着用,我也着急。”
“越着急越要把问题说明白。延期一个月,别人可能骂我们;出了事,不是一句着急能解释的。”
她把进度表折起来:“你适合去做项目经理。”
“我现在已经做了一半项目经理的活。”
“那另一半呢?”
“催款。”
顾岚笑得差点把水喷出来。
试运营那天,天很冷。门口铺了防滑垫,有工作人员引导,老人们陆续进来。有人来看热闹,有人直接问中午吃什么,还有人一进门就找厕所。
我站在大厅角落,看一位阿姨推着买菜车进来。她经过门口时,没有低头找台阶,车轮平稳地滚了过去。
她走了几步,回头说:“门口平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说:“是,原来的高差处理过。”
阿姨点点头,继续往里走,没再多说。
对她来说,那道坎消失了,也许不值得专门夸一句。能顺顺当当进门,就是这地方该有的样子。
中午,配餐区忙起来。送餐车按调整后的路线进来,转角处还有些紧,但没有卡住。工作人员把饭送到桌边,有个大爷嫌菜淡,另一个说正好。
活动室里,有人下棋,有人做手工。一位阿姨把自己做的布花放进展示柜,嫌摆得太低,让工作人员往上挪。
顾岚走过来:“今天感觉怎么样?”
“先看一周。今天人多,大家都新鲜,日常使用的问题未必马上出来。”
“你能不能先夸一句?”
我看了看大厅:“采光不错。”
“就这个?”
“还有,树没挡路。”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大厅没有发光的大树,只有一面展示墙,上面挂着附近居民提供的老照片,旁边有几盆容易养的绿植。
“你对那棵树真是念念不忘。”她说。
“毕竟它差点占了我十二天的工作。”
她没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下午,我接到方琳的电话。
她说:“许姐,我看到养老中心试运营的照片了。”
“嗯。”
“我后来离开筑方了。”
“找到新工作了吗?”
“找到了,在一家做公共空间的公司。工资没以前高,但能去现场。”
“挺好。”
“我跟你说声对不起。以前你提醒我的事,我没认真听。后来客户问起来,我还以为你会把责任都推给我。”
“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你那时候也不是完全没错。”
“我知道。”她停了一下,“我最近做个社区项目,客户想在入口做很大的装置。我现在一看到装置,就先问它挡不挡路。”
“进步了。”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再问问怎么清洁。”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你真没变。”
“变了。以前我说完,你不听。”
## 十三
工作室慢慢稳定下来,但没有一下子变成什么大公司。
养老中心的项目给我们带来了新的咨询,也带来了更多事。顾岚把我们介绍给另一家机构,对方希望改造一处旧楼,我们去看过后发现,预算和需求差得太远。
他们想用很少的钱,把结构、机电、无障碍和内部装修全部解决,还要求三个月交付。
我算完,说:“这个预算做不完。”
负责人说:“你们先设计,钱后面再想办法。”
“资金没落实,设计范围也很难确定。”
“别的公司说可以。”
“那您可以让他们把包含哪些工作、哪些不包含写清楚。”
他听完不太高兴:“你们是不是不想接?”
“想接,但不能按现在这个条件承诺。”
最后,对方没选我们。
袁圆有点遗憾:“他们那边离我家近。”
“近也不能拿距离当预算。”
“我知道。”
过了一个多月,那边的负责人又打来电话,说之前选的方案报价低,但后续增加的费用很多,现在想重新核算。
我去看了看。这次对方愿意先做可行性评估,把必要工程和分期目标列出来。我们没有急着签完整设计合同,只先承接评估工作。
袁圆说:“你看,兜一圈又回来了。”
“也可能评估完还是做不了。”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下?”
“可以。你高兴三分钟。”
“为什么这次只有三分钟?”
“因为你上次奶茶喝了四十分钟。”
除了机构项目,我们也继续做家庭咨询。有些单子金额小,路程远,算下来不怎么赚钱。但我不想完全放掉这部分。
大项目能让工作室活下来,小项目让我知道人们在家里真正会遇到什么。
有一次去看一位独居老太太的厨房,她不肯换旧灶台,说用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知道旋钮在哪儿。她侄女很着急,觉得应该全部换新。
我问老太太:“您做饭时,哪里最费劲?”
她想了想:“拿锅。”
锅放在吊柜上,她每次要踩个小凳子。
我说:“灶台先不急着换,先把锅放低。”
侄女说:“就这么简单?”
“先解决她每天都要做、又有风险的动作。灶具和燃气安全让专业人员检查,需不需要更换,听检查结果。”
老太太看着侄女:“我就说灶还能用。”
我说:“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先检查。”
她又不高兴:“你怎么不站我这边?”
“我站锅这边。它先别从柜子上掉下来。”
老太太笑了。
后来燃气人员检查后,建议更换部分老化部件。侄女把情况讲清楚,老太太也接受了。锅则搬到了下柜,原来放锅的位置收起了不常用的空盒子。
完事后,老太太给我拿了一把自家种的小葱。我说我不爱吃葱,她说:“那给你妈。”
我妈收到后,问:“你不是说客户给你的?怎么自己不吃?”
“我不爱吃。”
“客户知道吗?”
“知道。”
“知道还给?”
“她说给你。”
我妈满意了:“这老太太会做人。”
## 十四
高建成来找我,是养老中心试运营三个月后。
那天上午下雨,他站在工作室门口,裤脚湿了一点。袁圆先看见他,差点把手里的杯子碰翻。
“高总?”
他看了看屋里,笑道:“你也在这儿。”
袁圆说:“我在这儿上班。”
“挺好。”
我从里间出来,让他坐。他摆摆手,说不坐了,就说两句话。
“听说你们最近项目不少。”
“还行。”
“那个养老中心,顾经理评价挺高。”
“团队一起做的。”
他看了眼墙上的照片。照片是养老中心试运营时拍的,一群老人坐在活动室里做手工,袁圆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张使用反馈表,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钱总让我来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合作。”他说。
我有点意外:“怎么合作?”
“公司现在接了一个社区改造项目,涉及适老部分。我们想找外部顾问,你来做需求和现场评估。”
“项目资料和工作范围发我邮箱,我看过再报价。”
他笑了:“咱们以前一起工作,用不着这么生分。”
“越熟越要写清楚。”
“你还记着以前的事?”
“记得。”
他脸上的笑淡了些。
“当时公司确实困难,很多决定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调岗和解除的事,已经处理完了。”
“我知道。我是说,大家以后还要在这个行业做,没必要把关系弄僵。”
“我没有说不合作。您把资料发来,合适就谈,不合适就算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我桌上的卷尺上。
“你以前那套,客户现在还挺认可。”
“哪一套?”
“量尺寸、做访谈、写风险。”
“这些不是我的,是项目需要。”
他没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当年扔你图,是我不对。”
我看着他。
他大概不习惯道歉,说完后立刻补了一句:“那时候我压力也大,老板催,客户催,项目一个接一个。”
我说:“压力大,可以催我改图,不用扔。”
“我知道。”
“而且那份图,您没看完。”
他点点头:“是。”
袁圆坐在电脑前,手放在键盘上,一动不动。她以为我们没看见,其实显示器黑了五分钟,她都没按一下。
高建成说:“你那条裤子,后来洗干净了吗?”
我愣了一下:“没有。咖啡印留了一点。”
“多少钱?我赔你。”
“不用了。”
“我说真的。”
“裤子早就不穿了。”
他看着我,大概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说:“项目资料您发来。至于以前的事,您今天说了,我听见了,但不代表以后就不用按规则办事。”
他点点头:“行。”
送他出门时,雨小了。他站在屋檐下,打开伞,又回头说:“你以前在公司,为什么不早点出来做?”
我想了想:“那时候我觉得,工作就是把图做好。其他事有人管,我也懒得管。”
“现在呢?”
“现在发现,图做好不够,合同、钱、责任,也得弄明白。”
他笑了笑:“你比以前更难沟通了。”
“也可能是以前太容易沟通。”
他撑伞走进雨里。
门关上,袁圆立刻转过椅子:“他真道歉了?”
“嗯。”
“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
“你不得说两句?”
“说了。”
“我听见了。你说得太客气。”
“那你希望我怎么说?”
她想了半天,站起来,学着高建成的样子,把一张废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纸团没扔准,掉在地上。
我说:“先练准。”
她弯腰捡起来,又扔一次,还是没中。
我们俩笑了半天。
后来高建成把项目资料发来。我看完,发现工作范围和时间基本合理,报价后双方谈成了一部分顾问工作。合同里写明了成果、付款节点和各方责任。
第一次协调会,他没有再把我的图扔出去。
他看完,问:“这个入口能不能再有一点识别度?”
我说:“可以,先确认别占通道。我们出两个方案比较。”
他说:“行。”
会议开完,袁圆在电梯里小声说:“他今天居然没发火。”
“可能喝了豆浆。”
“什么意思?”
“温度高。”
## 十五
程程中考那年,工作室搬了新地方。
不是很大的办公室,两间房,一间画图,一间放资料和样品。楼下有家面馆,老板认识我们,每次送面上来,都问:“葱放不放?”
袁圆放,我不放。她嫌我麻烦,说葱挑出来就行。我说挑出来也有味道。
新办公室装修时,我在门口留了一块空墙,想挂项目照片。程程周末过来帮忙,站在墙前看了半天。
“你这儿还缺个东西。”
“什么?”
“我的画。”
“哪张?”
“小时候画你拿尺子的那张。”
我从箱子里翻出来。纸边已经卷了,画上的房子还是歪的,我的头发还是像扫帚。
“挂这个?”
“这说明你从小就有事业心。”
“是你从小就不会画头发。”
“你那时候头发就是那样。”
我们找了个简单的画框,把画挂在角落。袁圆上班看见,说:“这房子结构不太安全。”
程程说:“艺术夸张。”
“门也画反了。”
“那是往外开。”
“外面有台阶,开门容易撞人。”
程程看向我:“你们设计师看画都这样?”
我说:“你要不再画一张?”
他拒绝了。
中考前一个月,我接到一个外地项目的邀请,对方希望我连续出差一周。时间正好和程程考试前的复习阶段重合。
我跟他商量。
他说:“你去呗,我又不是小孩。”
“晚上谁给你做饭?”
“我可以自己做。”
“你会做什么?”
“面。”
“还有呢?”
“鸡蛋面。”
“再呢?”
“番茄鸡蛋面。”
我说:“营养挺全面。”
他笑了:“外婆不是说可以来住几天?”
我妈确实愿意来,但父亲最近膝盖不太舒服,她两边跑也累。我和唐宁商量后,把现场工作拆成两段,部分会议线上参加,最后只出差三天。
程程知道后,说:“你不用为了我改。”
“也不全是为了你。现场安排本来就能调整。”
“你以前不是说,项目决定了就得配合?”
“项目重要,不代表家里不重要。能协调就协调,协调不了再想办法。”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把一张纸塞给我。
是他的复习安排表,密密麻麻写着每天做什么。最下面还有一行:
“妈妈出差期间,不吃泡面。”
我说:“这条是写给我的,还是写给你的?”
“写给外婆的。”
“她看见会说什么?”
“她会说,泡面吃了头发掉光。”
中考那两天,我没有在考场外站一整天。
第一场送他进去后,我去了附近一家咖啡店,处理一点工作。考完前半小时再过去,带了水和他爱吃的面包。
程程出来时,满头汗,看见我第一句是:“你怎么来了?”
“接你。”
“不是说不用等?”
“我没一直等,刚到。”
他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数学最后一题没写完。”
我心里一紧,嘴上说:“出来了就别对答案,下午还有。”
“我没想对。我是说,你上次教我检查门往哪边开,我今天做几何题,脑子里全是门。”
“门开对了吗?”
“不知道。反正我画了三个门。”
成绩出来,他发挥得还不错,去了自己想去的高中。那天晚上,我们叫上外公外婆一起吃饭。
我爸端着杯子,说:“程程这次考得好,主要是遗传了我。”
程程问:“外公,你当年数学多少分?”
“我们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
“多少分?”
“不记得。”
我妈说:“他当年算账,把卖鸡蛋的钱少算了五块。”
我爸说:“那是你给人家抹了零。”
“我抹了两毛,你少算五块。”
程程笑得不行,差点把汤洒了。
吃到一半,我妈看着我:“你现在比以前瘦了。”
“忙的。”
“忙也得吃饭。”
“我吃了。”
“吃了怎么还瘦?”
“可能是天热。”
她给我夹了一块肉:“多吃点。”
我爸说:“她以前在公司,回来就坐电脑前。现在自己开工作室,还是坐电脑前。”
我说:“工作性质没变。”
“那你图什么?”
这个问题,罗师傅问过,高建成也问过。
我以前总想给他们一个像样的答案,比如自由,比如事业,比如实现价值。可真到了饭桌上,面前是我妈夹来的肉,旁边是程程的成绩单,我突然觉得答案没那么复杂。
“图我自己能做决定。”我说。
我爸问:“决定什么?”
“项目能不能接,钱怎么算,哪面墙不能拆,谁说了不算,我都能摆出来谈。”
他想了想:“那也不是什么都能自己说了算。”
“对。结构说不能拆,我说了也不算。”
“那还好。”他说,“不然你脾气上来,把墙拆了,楼塌了怎么办?”
我妈拍了他一下:“吃你的饭。”
## 十六
又过了一年,养老中心邀请我们回访。
运营一年多,有些东西和最初预想的不一样。
展示墙上的老照片换了几批,居民们自己组织了一次征集。原本计划放手工作品的柜子,有一半被用来放棋盘和扑克牌。休息室的小桌挪过几次,最后固定在老人们觉得顺手的位置。
也有问题。
一处扶手表面被清洁剂腐蚀,颜色发花;活动室的可移动隔断用得频繁,五金需要维护;后门送餐路线虽然够用,但高峰时段仍然有些拥挤。
我们把问题逐项记录,能调整的调整,涉及维护的交给运营方联系相关单位处理。
顾岚说:“当时你非要我们留维护记录,我还觉得麻烦。”
“现在呢?”
“现在知道是谁买的、什么时候装的、找谁修,确实省事。”
“你可以夸一句。”
她看我:“采光不错。”
我笑了。
那天走到门口,我又看见当初那个坐在台阶上晒太阳的大爷。他比以前瘦了,拐杖还在,正跟另一个老人争一盘棋。
“你这步不算。”他说。
“怎么不算?”
“你手都没离开棋子。”
“我刚才离开了。”
“我看着呢。”
两个人争了半天,谁也不肯让。工作人员过来说,活动室里还有空桌,他们不去,说外面亮堂。
我走过去问:“您还记得我吗?”
大爷抬头看我,眯了眯眼:“你是量门槛的。”
“您记性真好。”
“那时候你蹲地上量半天,我以为你找钱呢。”
“找到了吗?”
“你后来不是把坎弄平了?算找到了。”
他又低头看棋盘,拿拐杖指着对面:“你别动,我刚才没看清。”
对面的老人说:“你跟人家说话,我等你半天了!”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最后他们也没争出结果,干脆把棋子摆回原位,重新下。
离开时,顾岚问我:“你现在还写那些现场笔记?”
“写。”
“有人看吗?”
“我和袁圆看。有时候合作的人也看。”
“能不能给我们做一份日常使用和维护的简版?新来的工作人员不一定了解。”
“可以,但要跟你们实际制度对上,不能写完就放柜子里。”
“知道。你报价。”
“好。”
她笑道:“你现在真是一句‘顺手帮忙’都不肯说。”
“上次顺手帮你改了三次导向牌,袁圆回去加班到十点。”
“那次请你们吃饭了。”
“她没吃饱。”
“她吃了两碗。”
“她说那碗小。”
回工作室的路上,我给袁圆打电话,说顾岚要做维护简版,让她先整理使用记录。
她说:“又是顺手帮忙?”
“报价。”
“顾经理同意了?”
“她主动说的。”
“那我能写得详细一点。”
“别太详细,工作人员要拿着用,不是拿着垫桌脚。”
“知道了。对了,高总那边的顾问费到账了。”
“财务核对过?”
“核对过,没少一分。”
“发票呢?”
“开了。”
“合同归档了吗?”
“许姐。”她停了两秒,“你儿子那张复习表还在吗?”
“在。”
“你给自己也写一张吧:今天少问三个问题。”
我说:“行。那你先回答我,合同归档了吗?”
她挂了电话。
我回到办公室,合同已经放进文件柜,标签贴得整整齐齐。袁圆坐在电脑前,装作没听见我进门。
我把包放下:“做得不错。”
她头也不抬:“采光不错。”
我走到墙边,看见程程小时候那张画有点歪,伸手扶正。画框后面夹着一张旧纸,是我当年画养老中心时的草稿。边角还有一块淡淡的咖啡渍。
袁圆看见了,问:“你怎么还留着这个?”
“搬家的时候翻出来的。”
“要裱起来吗?”
“不用。”我把画框按回墙上,“这张纸背面还能记东西。”
她笑了:“你现在不缺纸吧?”
“纸不缺。”
“那你留着干什么?”
我想了想,把草稿抽出来,翻到背面,写下顾岚刚才说的几个维护问题,又画了一条线,把需要核对的人和时间列在旁边。
“这不是用上了?”我说。
袁圆凑过来看:“你这字,比程程小时候画的房子还歪。”
“能看懂就行。”
“客户看不懂怎么办?”
“客户不看这个。”
“那我看不懂怎么办?”
我把笔递给她:“你重写。”
她接过去,坐到桌边,一边写一边念:“后门送餐路线,高峰时段复核;隔断五金维护;扶手表面检查……”
念到最后,她问:“截止时间写哪天?”
“先写下周三。”
“下周三你出差。”
“那周二。”
“周二顾经理开会。”
“周一。”
“周一我们要交另一个项目。”
我看着她:“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问我了吗?”
我把日历拿过来,两个人对着时间排了半天,最后定在周四上午。
窗外的雨停了,楼下有人搬来一盆新绿植。保洁阿姨拖完地,把“地面湿滑”的牌子放在电梯口,又往旁边挪了挪,给进出的人留出路。
袁圆看见了,说:“这位置放得挺好。”
“嗯。”
“既提醒了人,又不挡路。”
“嗯。”
她看着我:“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我把记录纸从她手里拿回来,在截止日期后面补了个时间。
“下午三点前发我。”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