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推我那一下,我的后腰撞在了民宿房间的桌角。
桌上的玻璃杯晃了两下,水洒出来,顺着桌沿滴到地板上。
她愣了一瞬,周叙也愣住了。
我扶着桌子站稳,没问她疼不疼,也没骂她。我只是看了她一眼,拿起手机,打开订票软件。
“你干什么?”沈棠问。
“买票。”
“买什么票?”
“回程机票。”
她伸手想拿我的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停在半空。
“程野,你至于吗?”
我点开最近的一班航班,选了第二天早上九点二十的票。
“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说完,我按下付款。
出票提示跳出来时,周叙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刚从我肩上推开的伞。
他们都以为我会继续争辩,会问沈棠到底把谁看得更重要。
可我没有。
那是我们到雾港旅行的第二天。六天行程刚过了一天半,我买了单程回家的机票,把他们留在这座陌生城市。
沈棠看着我的手机,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出一句:“你真要走?”
我说:“对。”
两天前,她还挽着我的胳膊,在家里信誓旦旦地说,这趟旅行只属于我们两个。
那时我相信她。
我叫程野,三十岁,在一家设计公司负责项目。沈棠二十八岁,在一家旅行平台做内容策划。我们在一起两年零七个月,已经把明年春天办婚礼的事提上日程。
双方父母都见过,戒指也试过。沈棠还在手机里存了一份婚礼场地清单,里面有三家她喜欢的地方。
我一直以为,只差一个正式的求婚。
至少在雾港那趟旅行前,我是这么想的。
出发前一周,沈棠把一张行程表发给我。
第一天到海边,第二天去灯塔,第三天逛旧街,第四天坐船去附近的小岛,第五天睡到自然醒,第六天返程。
她在消息里写:“这次把工作放下,谁也不带,就我们两个。”
我回她:“说话算话?”
她发来一个笑脸:“程野,你现在连这个都要确认?”
我没有继续逗她。那阵子公司有个大项目刚结束,我连着加班三周。沈棠也忙着做平台的季度选题,常常到晚上才回家。我们好久没有像样地出去过。
我期待这趟旅行。
不是因为海,也不是因为那几家餐馆。我只是想和她有几天不被别人打断的时间。
旅行前一晚,她在客厅收拾行李。
我把充电器和相机电池放进收纳袋,问她:“那双鞋就别带了,鞋底太薄,雾港老街全是坡。”
她头也没抬:“周叙说那边有家店能借鞋。”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周叙去过?”
“嗯,他上周刚好刷到那边的攻略,给我发了几条。”
“他怎么会给你发雾港的攻略?”
沈棠这才抬头,像是听出了我的语气。
“他也要去啊。”
我把电池放下。
“他也要去?”
“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
“没有。”
“我上周提过,他刚好也有假期,想去雾港散散心。我以为你听见了。”
我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她把一件薄外套折好,塞进箱子里。
“他自己去挺无聊的。我们一起走几天,多个人拍照,也能互相照应。”
“我们一起走,还是我们三个一起走?”
“差不多吧。”她说,“他就跟我们玩两三天,不会影响什么。”
“我们之前不是说好,这次只去两个人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说得很随意,仿佛只是把餐厅从七点改到七点半。
我蹲在行李箱旁边,慢慢把拉链拉上。
“他住哪儿?”
“我订的民宿有两间房,周叙说到了再看。”
“你订了两间房?”
“本来是我和你住一间,他一间。你别想多了。”
“我没说你想什么。”
“那你为什么摆这个脸色?”
她的语气里已经有了不耐烦。
我站起来,靠在沙发边。
“沈棠,这趟旅行是你先跟我说只属于我们两个的。现在你临时把他加进来,至少应该问问我愿不愿意。”
“我不是问了吗?”
“你没问。你是在通知我。”
“那我现在问你,你愿不愿意?”
我看着她。她手里还拿着那条白色裙子,脸上写着“你最好别把事情闹大”。
“我不愿意。”
她没有说话。
我以为她会停下来,或者至少问一句为什么。
她只是把裙子叠好,放进行李箱。
“已经订好了。你现在说不愿意,难道要我把他一个人丢在那边?”
“他还没出发。”
“他已经请好假了。”
“那你可以跟他说,这趟旅行本来是我们两个人的。”
“他会觉得是我临时变卦。”
“你怕他失望,就不怕我失望?”
沈棠把箱子盖上,手掌压着上面的衣服。
“程野,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跟周叙较劲?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和他认识十一年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每次听到他的名字,反应都这么大?”
我看着她,没能马上回答。
我知道沈棠和周叙认识很久。高中同学,后来读了不同的大学,但一直保持联系。沈棠换工作时问过他意见,家里装修时请他来看过房,去年她加班到深夜,也是周叙开车去接她。
这不是哪一次具体的事。
是很多次。
我们约好吃饭,周叙忽然说心情不好,沈棠就让我先回去。我们看电影看到一半,他打电话来,沈棠出去接了二十分钟。她和我争执后,会去找周叙聊;我提出想把事情说清楚,她却常常说“等我想好再谈”。
我也不是没表达过。
有一回我们约好去看家具,周叙临时说车坏在路边,沈棠立刻拿起车钥匙。我问她能不能先把看家具的事办完,她说:“他现在需要帮忙。”
我那天开着车跟她一起去了。
到了地方,周叙处理好车,坐在路边的店里喝了半小时咖啡。沈棠陪着他聊工作,我坐在旁边看手机。
回去的路上,她说:“他最近压力很大,你别介意。”
我说:“我不介意他有压力,我介意的是我们约好的事总能往后放。”
她当时握了握我的手,说以后会注意。
后来确实注意了一段时间。
但只要周叙一开口,她还是会下意识转身。
我不想在旅行前一晚把这些都翻出来。
于是我只问:“你们到底什么时候碰面?”
“明天到雾港以后,他会自己过来。”
“我们坐早班车,他从哪儿过来?”
“他买了中午那班。”
“所以我们上午先玩,下午等他?”
“差不多。”
“行程呢?”
“重新排一下就好了。”
“沈棠,你之前说这次不看工作消息。”
“周叙又不是工作。”
我没再接话。
她走过来抱住我,脸贴在我胸前。
“不要因为这个破坏心情,好不好?就几天。他是朋友,你是我男朋友,我分得清。”
我没有推开她。
她仰起脸看我,像是等一句答应。
“好。”我说。
我不是接受,只是不想临出发前吵一夜。
第二天清晨,我们坐最早一班车去了雾港。
雾港是一座靠海的小城。站前的风带着湿气,路面被昨夜的雨冲得发亮。我们坐车到民宿时,已经过了中午。
沈棠订的民宿在一条窄巷里,楼下有家卖鱼汤和面包的小店。老板把两把房卡递给她,一间大床房,一间双床房。
“你们几位?”老板问。
“我们三个人。”沈棠回答得很自然,“朋友还在路上。”
我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房间不大,窗户正对着巷子。沈棠把行李箱推到床边,又把手机架在桌上,查看附近的路线。
“周叙说他到站后直接过来。”她说,“我们先去海边走走,等他到了再吃饭。”
“你不是说先去灯塔?”
“他说灯塔下午风大,拍照不好看。”
“他说?”
沈棠抬头看我。
“又怎么了?”
“没怎么。”
“你每次这么说,就是有事。”
“那我直接说。”我把外套挂到椅背上,“我不想让他来以后,所有计划都听他的。”
“没人说要听他的。”
“刚才灯塔改成海边,是谁的意见?”
“他只是建议。”
“你采纳了。”
沈棠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程野,我不想刚到就跟你吵。”
“我也不想。”
她叹了口气,拿起房卡。
“那我们先下去。周叙应该快到了。”
我本想说“你们先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愿意让沈棠觉得我在故意冷落谁。
楼下小店门口摆了几张木桌。沈棠说想喝热饮,我问她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她说等周叙到了再一起。
我看了眼手机,已经下午两点多。
“你饿不饿?”我问。
“还好。”
她低头回复消息,嘴角带着笑。
我没有问她在跟谁聊天。
几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口。周叙拖着黑色行李箱下来,手里提着两杯咖啡和一袋面包。
“棠棠!”他朝沈棠挥手,“我差点没找到这条巷子。”
沈棠立刻迎上去。
“你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想自己找,结果绕了一圈。”周叙把一杯咖啡递给她,“你要的燕麦拿铁,没加糖。”
沈棠接过去,笑了笑:“你还记得。”
周叙这才转向我,把另一杯递来。
“程哥,给你的,美式。棠棠说你平时喝这个。”
“谢谢。”
“都是一路的,客气什么。”
他把面包放到桌上,坐到沈棠旁边。
“你们住哪儿?”
沈棠把房卡拿出来:“我们大床房,你住隔壁那间双床房。”
周叙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放心,我不打扰你们。”
我也笑了笑。
“那最好。”
周叙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沈棠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吃完面包后,我们去了海边。
周叙对雾港似乎很熟,刚走出巷口就带着我们绕过一条拥挤的街,走到一段面朝海湾的旧堤岸。他拿出手机给沈棠拍照,叫她站在一块红色灯牌旁边,又让她把头发拨到左边。
沈棠很配合。
我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她的外套和水。
“程野,你也帮我们拍一张。”周叙说。
我接过手机。
他们并肩站在堤岸边,沈棠微微向他那边靠了一点。周叙抬手替她挡住风,手掌停在她肩后,没有碰到她。
我按下快门。
“再来一张。”沈棠说,“这张我眼睛闭上了。”
我又拍了一张。
她过来查看,觉得不满意,周叙就接过手机,蹲到低处重新拍。
“你还是最懂我。”沈棠说。
周叙笑:“以前不是帮你拍过很多次吗?”
这话不算什么。
可我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一起旅行时,沈棠也曾让我帮她拍照。那次我举着手机找了半天角度,她看照片时说:“怎么把我拍得像证件照。”
后来我学了构图,也学着提前找光线。
但在她眼里,周叙随手拍出来的照片似乎永远更好。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堤岸边一家小馆子。店面很窄,三个人挤在一张小桌旁。
周叙点了几道菜,沈棠补了一个海鲜汤。我问她想不想吃烤鱼,她说“都可以”。
上菜后,周叙挑掉盘子里的葱花,夹进沈棠碗里一块鱼腹。
“你不是不爱吃刺多的吗?这块没有刺。”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你从小就怕鱼刺。”
沈棠笑了一声。
我把一块鱼肉夹到自己碗里,低头吃饭。
周叙聊起他们高中时的一次露营。那年下雨,两个人躲在校门口等家长来接。沈棠没带伞,周叙把外套罩在她头上,自己淋了一路。
“她那时候特别倔,非说自己不怕淋雨。”周叙说。
沈棠接过话:“你后来还感冒了。”
“我那是吹风着凉,不是因为你。”
他们相视一笑。
我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沈棠立刻察觉到我的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
“你们聊你们的。”
“你别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我没不高兴。”
周叙把筷子放下,语气变得小心:“是不是我们说得太多了?”
“没有。”
“程哥,你别误会,我和棠棠就是认识太久,话题多。”
我把水杯放到桌上。
“我没误会。”
沈棠接过话:“我就说他没那么小气。”
我看着她。
她大概是想缓和气氛,可那句话落下来,桌上忽然安静了。
周叙低下头,像是后悔自己开了口。
我没有继续争辩。
我们吃完饭回民宿,已经快十点。沈棠说第二天一早去灯塔,周叙立刻说自己查到附近有个旧观景台,看日出比灯塔好。
沈棠问我:“你觉得呢?”
“去灯塔吧,之前就是这么计划的。”
“灯塔那边路不好走,周叙说观景台更近。”
“我想去灯塔。”
她看着我,停了两秒。
“那就去灯塔。”
周叙说:“我都行,你们定。”
这听起来像是事情解决了。
可我回房间后,沈棠就问我:“你为什么总要跟他唱反调?”
“我只是想按原计划走。”
“原计划又不是不能改。”
“那你刚才问我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知道了以后呢?”
“我不是已经说去灯塔了吗?”
“如果我不同意,你会听我的吗?”
她的表情变了。
“程野,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听周叙的?”
“难道不是吗?”
她皱着眉,低声说:“你不要把事情说得这么难听。”
“那我应该怎么说?”
“我只是觉得他的建议有道理。”
“你觉得有道理,就照做。你为什么要问我?”
“我想让你参与。”
“我已经参与了。我说去灯塔。”
“好,去灯塔。”她转身把洗漱用品放到架子上,“你现在满意了吗?”
我没回答。
那一夜我们背对着睡。
第二天早上,沈棠先醒了。
她下床时,我还闭着眼睛。听见门开了,我睁开眼,看见她拿起外套。
“你去哪儿?”
“周叙说楼下有家鱼粥店,先去占个位置。”
“那你们去吧。”
她停了一下。
“你不去?”
“我还不饿。”
“你不是说想去灯塔吗?吃完一起走。”
“我等会儿自己下去。”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我没有再睡着。
大约四十分钟后,我下楼买了面包和热豆浆。沈棠和周叙已经吃完,坐在店门外说话。她面前摆着一碗鱼粥,周叙的碗里剩了小半碗。
我把面包放在桌上。
“你来了?”沈棠问。
“嗯。”
“我给你点了一份,你怎么没进来?”
“我看你们已经吃了。”
“我以为你会来。”
“你给我发消息了吗?”
她怔了怔。
“没有。”
“那我不知道你在等我。”
周叙站起来,给我让了位置。
“没关系,程哥坐这儿。我去买瓶水。”
他离开后,沈棠压低声音说:“你一定要每件事都算这么清楚吗?”
“我没有算。”
“那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说你没叫我。”
“我以为你知道我们去哪儿。”
“你只说你们先去。”
“所以呢?你就不来了?”
我咬了一口面包,没有回答。
沈棠眉头紧了紧。
“这趟旅行是来开心的,不是来互相证明谁对谁错的。”
“我也不想证明什么。”
“那你为什么一直让我觉得,我做什么都不对?”
我把豆浆杯放到桌上。
“因为你每次做决定,都先考虑周叙会不会不舒服,再来问我能不能接受。”
“我不是。”
“你刚才已经自己去了。”
“我只是想先吃早饭。”
“那我也自己买了。”
她沉默了一下,视线落在我手里的面包上。
“你明明可以跟我一起去。”
“你也可以叫我一起。”
周叙拿着水回来时,看见我们都没说话,便把水放到桌上。
“灯塔还去吗?”他问。
“去。”沈棠说。
我也点了点头。
从民宿到灯塔要走一段上坡路。路边的石阶被雨水浸湿,沈棠穿着那双白帆布鞋,走得很慢。周叙走在她旁边,时不时提醒她注意脚下。
我走在后面,手里拎着她的外套。
到了灯塔,海风比昨天更大。沈棠站在栏杆旁边拍照,周叙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拿出手机,问她:“要不要我给你拍?”
“周叙已经拍了。”
“再拍一张吧。”
她看了眼周叙手里的手机,随后站到灯塔边。
我拍了几张,把手机递给她。
她翻了一下,说:“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
“没有,我说还行就是还行。”
周叙接过手机看了看,替她挑出一张。
“这张挺好,海面也拍进去了。”
沈棠看着那张照片,笑了:“这张好看。”
我没说话。
离开灯塔后,周叙提议去一处海崖。沈棠同意了,原本计划里的旧街便往后挪。
走到半路,沈棠鞋子磨脚,停在路边揉脚踝。
我把包里的创可贴拿出来递给她。
“先贴一下。”
她接过去,低头贴在脚后跟。
周叙说:“早知道让你穿我带的那双运动鞋了。”
“你什么时候带运动鞋了?”沈棠问。
“车上有一双。你这双鞋我之前就说不适合爬坡。”
沈棠笑着看他:“你也没说要走这么多路。”
周叙从包里拿出一双轻便的鞋递给她。
那是一双女士运动鞋,看起来像是新买的。
沈棠迟疑了一下:“你怎么会带这个?”
“我看了天气和路线,想着你可能会走不动。鞋是昨天在车站附近买的,尺码按你以前穿的买。”
我站在他们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只创可贴包装纸。
她试了鞋,正好合脚。
“你还挺会准备。”她说。
“习惯了。”周叙说。
沈棠把我的外套递给我,自己换上鞋。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空落。
不是因为周叙买了鞋。
而是因为她没有问过我能不能陪她换鞋,也没有想过我背着她的东西走了几个小时。周叙递出一双鞋,她就笑了,像是有人终于看见了她的需要。
我告诉自己别把小事夸大。
可很多关系的裂缝,都是从一件件小事里长出来的。
中午我们在海崖附近吃饭。周叙和沈棠聊起他最近的工作,沈棠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两句。
我手机响了,是项目组同事问我一份文件放在哪里。我回完消息,抬头时,沈棠已经把最后一块烤鱼夹给了周叙。
“你不是喜欢吃鱼吗?”我问她。
“我已经饱了。”
她没看我。
我夹了青菜,没再说话。
周叙发现气氛不对,主动问:“程哥,你们公司最近忙吗?”
“刚结束一个项目。”
“听棠棠说你最近总加班。”
“还好。”
“她之前跟我说你睡得少,让你别太拼。”
我看着沈棠。
她确实跟周叙说过,却没在我面前提过。
“她也挺忙的。”我说。
“我知道。”周叙点点头,“她有什么烦心事一般都会跟我说。”
沈棠放下筷子:“周叙。”
“我就是随口说。”
“你别什么都往外讲。”
周叙立刻闭了嘴。
我看着沈棠:“你烦心事都跟他说?”
“我有时只是找朋友聊聊。”
“那我呢?”
“你怎么了?”
“我也能听。”
“你总是很忙。”
“你没问过。”
“你也没主动问我。”
她说完后,自己也停了一下。
周叙低头喝水,没有插话。
我把筷子放下。
“我不想在饭桌上吵。”
“那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你刚才说你有什么事都跟他聊。”
“我只是陈述事实。”
“我也是。”
沈棠拿起手机看时间。
“下午还去旧街吗?”
她用行程转移话题。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周叙说:“我都可以。”
我们下午去了旧街。
街上店铺很多,游客也多。沈棠走在前面,看到一家卖手工杯的店,就拉着周叙进去挑颜色。
我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购物袋。
她挑了一只浅绿色的杯子,周叙说颜色很适合她。她问我要不要也买一只,我说不用。
“那你等会儿帮我拿着。”她把杯子放进袋子,递给我。
“好。”
“别摔了,这个边缘有点薄。”
“我会注意。”
她又转回去看别的东西。
我突然想起,自己并不是她的行李架,也不是她身后一个负责配合的人。
我把袋子放到桌上。
沈棠转头看我:“怎么了?”
“我想自己逛一会儿。”
“现在?”
“嗯。”
“我们不是一起出来的吗?”
“你和周叙先逛,我去前面看看。”
她的眉头皱起来。
“你又来了。”
“我只是想一个人走一会儿。”
“你就不能好好待在一起吗?”
“我们三个人一直在一起。”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
“我知道。”
我没有等她回答,沿着街往前走。
那条街不长,我在一家小店门口站了几分钟,买了瓶水。手机上没有沈棠的消息。
十几分钟后,她打电话过来。
“你在哪儿?”
“街口。”
“你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
“我说了。”
“你就不能等我一下?”
“你刚才在挑杯子。”
“我以为你只是站旁边。”
“我也以为你会回头看看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现在在哪儿?”她又问。
“街口。”
“你别乱走,我和周叙过来找你。”
“我没乱走。”
“你别把事情弄得那么难看。”
“我没有。”
她挂了电话。
不一会儿,她和周叙就到了街口。
沈棠手里还提着那个杯子,脸色不太好。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问。
“我想把这趟旅行过完。”
“那你为什么处处都像在拒绝我们?”
“我没有拒绝你们。”
“你不吃饭、不说话、一个人走开。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我想让你问我愿不愿意和周叙一起旅行。”
“我问过了。”
“我说不愿意,你还是让他来了。”
她愣了一下。
周叙站在旁边,低声说:“棠棠,要不我明天自己去别的地方吧。”
沈棠立即转头:“你别管。”
“我不想让你们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沈棠打断他。
我看着她。
她的声音很快,也很笃定。
“他就是一直不喜欢你。”
我没有说话。
沈棠像是终于把压在心里的判断说出来,眼神反倒轻松了一点。
“你别把什么都推到我身上。你从一开始就不想让周叙来。”
“我确实不想。”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为什么答应了以后又一直摆脸色?”
“我前一天已经说过不愿意。”
“你说的是一句气话。”
“你没有问我为什么。”
“我还要怎么问?”
“你可以听。”
她皱着眉,像是无法理解这句话。
“程野,我不可能因为你不喜欢一个人,就让他从我生活里消失。”
“我没让他消失。”
“你就是想让我和他保持距离。”
“我希望你在我面前把我当成伴侣。”
“你是我男朋友。”
“你嘴上这么说,做决定时却从来没有把我算进去。”
“你现在是在否定我们两年的感情吗?”
“我是在告诉你,我在这段关系里是什么感受。”
“你总要我在你和周叙之间选一个。”
“我没有要你选。”
“那你为什么一直这样?”
我看着她,忽然感到无力。
“沈棠,我没有要求你和他绝交。我只是希望你记得,我也在这里。”
“我一直记得。”
“那你今天早上为什么不叫我吃饭?”
“你说不饿。”
“你为什么先改了灯塔的计划?”
“我只是觉得观景台更好。”
“你为什么在旧街把东西交给我以后,转头就走?”
“我没有把东西交给你。”
她停了停,似乎想起那个购物袋。
“那只是顺手。”
“我知道。所有事情都是顺手。只是每次顺手,都是我来配合你们。”
周叙低声说:“程哥,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么难受。”
我转向他:“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沈棠立刻说:“你别把他也扯进来。”
“是你们把他带进来的。”
“他是我朋友,我没必要为了谈恋爱就疏远朋友。”
“我没有让你疏远他。”
“你每句话都是这个意思。”
“那是因为你已经替我决定了我的意思。”
她的脸色瞬间变冷。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过分了。”
“我说了很多次,我不舒服。”
“你不舒服是你的问题,不是周叙的问题。”
“我没说这是周叙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总针对他?”
我没有再回答。
沈棠拎着购物袋转身往前走,周叙跟了上去。我站在原地,等他们走出一段距离才继续往前。
回民宿后,沈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周叙来敲过一次我的门。
“程哥,要不我们明天分开走吧。”
“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棠棠说你不喜欢我。”
“我没说不喜欢你。”
“那你为什么这么排斥我?”
我坐在床边,没抬头。
“周叙,我排斥的是你们把我放在外面之后,还要我笑着说没关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确实习惯了她照顾我。”
“那是你们的关系,不是我能替你们决定的。”
“我没想影响你们。”
“可结果就是影响了。”
“我会跟她说。”
“你不用替她说话。”
“我不是替她说话。我是不想你们因为我吵架。”
我终于抬起头。
“我和她吵架,不是因为你突然来旅行才有的。”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说不舒服的时候,她先判断我是不是小气,然后才想我为什么不舒服。”
周叙低下头,没有反驳。
他离开后,我坐在桌边看了一会儿行程表。
还剩四天。
照原计划,明天要去雾港南边的渔村,再坐船去附近的小岛。后天看夜市,之后两天走山路和海岸线。
我盯着那些活动,忽然觉得每一项都需要配合三个人的时间、三个人的心情。
我不想再继续了。
晚上七点多,沈棠终于从房间出来。
她换了衣服,拿上手机。
“我们出去吃饭。”
“你们去吧。”
她停住脚步。
“你又要在房间里待着?”
“我不想吃。”
“你今天中午就没怎么吃。”
“我不饿。”
“你每次都用不吃饭来表达不高兴。”
“我没有。”
“那你跟我们一起去。”
“我不想。”
“程野,你不要把旅行搞得这么难看。”
“我没有把旅行搞难看。”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我看着她。
“我在告诉你,我不想和你们一起吃饭。”
她的脸沉下来。
“好,你不去就算了。”
她和周叙一起出了门。
门关上以后,房间安静下来。
我拿起手机,查了回家的航班。雾港机场不大,最近一班直飞的航班是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票价不算便宜,但还有位置。
我点开订单页面,填完信息。
支付前,我停了几秒。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六天的行程安排。第一天的海边照片已经拍了,灯塔去过了,旧街也逛过了。剩下的日子,本来是沈棠和我一起慢慢走完的。
可现在我一想到继续待在这里,就只觉得胸口发闷。
我按下支付。
付款成功。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收拾行李。
沈棠回来时,我已经把衣服叠好,拉链合了一半。
她站在门口,先看了看行李箱,又看我。
“你收拾东西干什么?”
“明天回去。”
“什么叫明天回去?”
“我买了九点二十的机票。”
她像没听懂。
“你买机票了?”
“嗯。”
“你不是说不想吃饭?”
“我是不想吃饭。”
“你因为不想吃饭就买机票?”
“不是因为那顿饭。”
“那是因为什么?”
“我不想继续待在这趟旅行里。”
沈棠脸色发白。
“你现在走,剩下四天怎么办?”
“你们可以继续玩。”
“我们订了那么多东西。”
“可以取消,也可以照常去。”
“你把我一个人扔在雾港?”
“你不是一个人。”
她看了周叙一眼。周叙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我说过,我不想你们因为我吵架。”他说。
沈棠立刻回头:“你不要说话。”
周叙闭了嘴。
我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
沈棠走到我面前。
“程野,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已经说过。”
“你要我把周叙赶走?”
“我没有。”
“那你要我选你?”
“我也没有。”
“你说你不想和我们一起旅行,那你现在走不就是在逼我表态吗?”
“我不是逼你。”
“那你为什么不等我们回去再说?”
“因为我不想再待四天。”
“你就不能忍一忍?”
“我已经忍了。”
“你忍什么了?”
“我同意他来,接受计划一次次变,接受你们聊过去的事时把我晾在一边,接受你把我的不舒服说成敏感。还要忍多久?”
沈棠抿紧嘴唇。
“我没有把你晾在一边。”
“那我们去旅行时,你为什么总是先看周叙的意见?”
“我只是想照顾大家。”
“你照顾所有人,唯独不问我。”
“我问了你,你也不说。”
“我说不愿意让他来。”
“你那是在发脾气。”
“我说过我不愿意。”
“你没有解释。”
“我为什么非要先证明自己有资格不舒服,你才愿意听?”
她的眼圈红了,声音也提高了。
“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你这么介意?”
“我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
“出发前一晚。我说不愿意。”
“那你为什么又说好?”
“因为我不想在出发前一晚和你吵到天亮。我以为到了之后,你会在意我的感受。”
“所以你一路上都在等我犯错?”
“我没等。”
“你就是在等。”
“沈棠,我不是来抓你错处的。我只是发现,你根本没有把我的话当回事。”
她的手攥着外套边缘,指节发白。
“那你现在要走,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买票?”
“我已经买了。”
“你这不是故意让我难受吗?”
“我没有。”
“那你想让我怎么理解?”
“我不要求你怎么理解。”
她转头看向周叙。
“你也觉得他这样做合理吗?”
周叙站在门口,没立刻回答。
“我觉得程哥不想继续待在这儿,就应该能走。”
沈棠怔住了。
“你也站在他那边?”
“我不是站谁那边。”周叙说,“我也不该替你回答。”
“你不是说不想影响我们吗?现在又说这种话?”
周叙低下头:“我不想影响你们,但我也不能让他留下来陪我们难受。”
沈棠看着他,像是突然发现这个一直被她照顾的人,第一次没有顺着她的意思。
她转回来看我。
“你看,连周叙都知道你在意什么。”
“不是他说了我才有资格在意。”
“我没有说你没资格。”
“你一直说我小气、敏感,说我在针对他。”
“我没说过小气。”
“你说过类似的话。”
她不再说话。
我拿起手机,把机票页面打开给她看。
“明天九点二十,从雾港机场回去。”
她盯着航班信息,眼睛慢慢睁大。
“你真的买好了?”
“嗯。”
“你就不怕我不让你走?”
“你没有权利不让我走。”
她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你把我当什么了?”
“一个我爱过,也还在乎,但现在必须先离开的人。”
“你还在乎我,所以你就能这样?”
“正因为在乎,我才不想把剩下四天都变成争吵。”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
“你是不是想让我挽留你?”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们是一起旅行来的,我应该告诉你。”
“你就不能明天一早自己走?”
“我不想瞒着你。”
“你在逼我做选择。”
“我没有要求你做选择。”
“你不就是要我说周叙不来了吗?”
“不是。”
“那你究竟想听什么?”
我看着她,停了一会儿。
“我想听你承认,我说不舒服的时候,你应该先听我说完。”
“我承认。”
“你现在说这个,是因为我要走。”
“那你让我怎么办?”
“你不用马上怎么办。”
“你走了,我一个人在这儿怎么办?”
“周叙会陪你。”
她皱起眉,似乎终于听出了这句话里的重量。
“我不是说周叙。”
“可你一直把我和他放在一个位置上,让我负责接受,让他负责被照顾。”
“没有。”
“你可以继续跟他旅行。我不会拦你。”
“我不想跟他旅行。”
“那是你的选择。”
“你现在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不是来惩罚你的。”
“可你这样做,我怎么可能不觉得你是在惩罚我?”
“你可以这么觉得。”
“程野,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一直不说。”
“所以你现在要一次性把事情都算清楚?”
“不是算清楚。我只是决定不继续假装没事。”
她眼泪涌出来,却没有落下。
“你真的明天就走?”
“是。”
“我不让你走。”
“你不能替我决定。”
她站到门口,挡住了去路。
“你至少听我说完。”
“你说。”
她咬住嘴唇,眼睛盯着我。
“周叙对我来说很重要。他陪我度过了很多事,我不可能说断就断。”
“我没有让你断。”
“你明明希望我离他远一点。”
“我希望你能分清朋友和伴侣的边界。”
“那你想要什么边界?”
“这趟旅行本来是我们两个人的。你如果想带他,至少应该问我。我说不愿意,你也应该把这个答案当成答案,而不是当成我需要被哄好的情绪。”
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我以为只要三个人一起玩,就不会有问题。”
“可我不想三个人一起玩。”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说过。”
她嘴唇抿得发白。
“好,我现在听见了。”
“你听见了,不代表你要答应我什么。”
“那你还要走?”
“对。”
“你不能给我一天时间吗?”
“我已经给了。”
“你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在生气。”
“我不生气了。”
“那你为什么还走?”
“因为不生气,不代表我想留下。”
这句话让她怔在原地。
我绕过她,把行李箱拉到门边。
她没有拦我,只是转头问:“你真的觉得我们还能结婚吗?”
我停住了。
那份婚礼场地清单在她手机里,我也看过。我们曾经认真讨论过,婚后住哪儿、怎么分配家务、是否养狗。现在她问这句话,像是希望我给她一个确定答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现在不能回答。”
“你不是说还爱我吗?”
“是。”
“那为什么不能说能?”
“因为爱你,不能替我决定这段关系适不适合结婚。”
她的眼泪掉下来。
周叙从门口退开一步,像是想给我们留出空间。
沈棠没有看他,只盯着我。
“你明天走了,会不会回来?”
“会回去。”
“我问的是你会不会回到我身边。”
我没有回答。
她抬手擦了下脸,擦得很快。
“你让我一个人在这儿想四天?”
“我没有让你想四天。”
“你走了,我和周叙还怎么继续玩?”
“我不知道。”
“你说得好像跟你没关系。”
“我的离开是我的决定。你们接下来怎么安排,是你们的决定。”
沈棠站在门口,半天没有动。
周叙最终开口:“棠棠,让他先收拾吧。”
她猛地转头:“你为什么总要替他说话?”
“我没替他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很体面?”
周叙脸色沉了下来。
“我没有这么想。”
“你不是一直说不想影响我们吗?你现在就走啊。”
周叙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我拖着行李箱从她身边走过。
她没有再拦。
那一晚我睡得很浅。凌晨四点多,我听见走廊里有人走动。门外站了几秒,最后没有敲门。
早上六点半,我把行李箱推下楼。
沈棠已经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穿着昨天那件外套。她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睛红得厉害。
周叙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两杯热饮。
我把房卡放在前台。
沈棠站起来。
“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
“我送你。”
“我想自己去。”
“你连最后一段路都不愿意和我走?”
“我不想在机场继续争论。”
“我不会跟你争。”
我看着她。
她的手指捏着衣袖,指节泛白。
“你昨天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她说,“我想送你。”
我没有立刻拒绝。
周叙把其中一杯热饮递给我:“路上喝。”
我接过来:“谢谢。”
他点头,没有再说别的话。
最后还是我一个人坐上机场大巴。
沈棠和周叙站在民宿门口,没有追上来。
车开出窄巷时,我看见沈棠低头看手机,周叙站在旁边,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安慰她。
到了机场,我办完手续,在候机厅给她发消息:“我到了。”
她回:“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民宿老板说机场大巴已经开走了。”
我盯着屏幕,没有回复。
几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我们还在民宿。”
我回:“你们安排自己的行程吧。”
那边很久没有消息。
直到登机前,沈棠才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火,只问:“你已经过安检了吗?”
“嗯。”
“你真走了。”
“我在候机。”
“我以为你会等我。”
“等什么?”
“等我把话说清楚。”
“你昨天已经说过了。”
“我昨天说我不可能和周叙断绝关系。”
“我也没有要求你断绝。”
“我还没说完。”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接着说:“我以为你说不愿意,是一时不高兴。我以为只要你来了,最后还是会跟我们一起走完行程。我没有想过你会真的买票。”
“我说过我不舒服。”
“你是说过。可你总是先说没事,之后才把不满意都说出来。”
“这次我说得很直接。”
“对,我听见了。”
广播开始提醒登机。
“我得登机了。”我说。
她在电话里吸了口气。
“你回去以后还会联系我吗?”
“会。”
“我们还能继续吗?”
“我不知道。”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先想想你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她的呼吸乱了。
“我想要你。”
“那你为什么总把我推开?”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同时照顾你们两个。”
“你不需要同时照顾我们。周叙不是你的孩子,我也不是。”
她没有说话。
我接着说:“你可以在乎他,但不应该每次都要我证明自己值得被优先考虑。”
“我知道了。”
“现在知道,和过去知道不一样。”
“我明白。”
“我登机了。”
她在电话那边轻轻说:“程野。”
“嗯?”
“你不要因为生气就做决定。”
“我不是因为生气。”
“那你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留在一段让我觉得自己多余的关系里。”
她没再说话。
我挂断电话,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后,我关了手机。
我没有回我们住的地方,而是在公司附近住进一家短租公寓。那套房子不大,窗帘有些旧,厨房里只有一只烧水壶和两只杯子。
我把行李放好,坐在床边,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那杯热饮。
已经凉了。
那天下午,沈棠发来消息,说她和周叙回到了民宿。
我没有回复。
晚上,她又说,原定的海岛行程先取消了,因为两个人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去。
第二天,她发来一张雾港的街景照片。照片里有一张空着的木桌,桌上放着三杯饮料,其中一杯没开封。
她写:“老板问你去哪儿了。”
我回:“回家了。”
她发来:“我知道。”
我没再回复。
她和周叙最终没有按计划继续玩。当天,两人就退了后面的房间,改成了各自的返程时间。
这不是我要求的。
我也没有因此觉得痛快。
我只知道,我离开以后,他们确实傻眼了。原先那张三个人的行程表,突然只剩下两个不知道怎么安排的人。沈棠习惯在我和周叙之间穿梭,习惯了不必解释,也不必选择。可我走后,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以为自然成立的旅行,并没有自动延续下去。
第三天晚上,沈棠回到家里,给我发消息:“我回来了。你什么时候愿意见我?”
我看着那条消息,隔了很久才回:“周末。”
周末见面时,我们约在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她比我早到,桌上放着两杯水。看见我进门,她站了起来,又慢慢坐回去。
“你瘦了。”她说。
“才几天。”
“我没睡好。”
“我也是。”
她把手放在杯子旁边,没有碰水。
“我和周叙谈过了。”
“谈了什么?”
“我告诉他,以后我们约好的事情不能随便改。他如果临时需要我,我会先看自己有没有安排,而不是立刻过去。”
“这是你自己想做的?”
“是。”
“不是为了让我回来?”
她低头想了想。
“刚开始,我确实怕你回来以后还是要走,所以想做点什么让你放心。但后来我发现,我就算不考虑你,也不该一直让他觉得我随叫随到。”
“周叙怎么说?”
“他说他习惯了我陪着他。他没意识到,这会让你觉得自己一直在排队。”
“你以前意识到了吗?”
“没有。”
她承认得很直接。
“我一直觉得,只要我没有背叛你,就没有做错什么。可我没想过,约会临时取消、旅行临时加人、你说不舒服时我先反驳,这些也会让你觉得不重要。”
我看着她。
“这不是周叙一个人的问题。”
“我知道,是我没有处理好。”
“我也有问题。”我说,“我不应该每次都说没事,等到忍不住才一下子全讲出来。”
她抬头看我。
“你以前说过。”
“说过,但没说到这么清楚。”
“那现在呢?”
“现在我说得清楚了。”
她点了点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她问:“你还想和我结婚吗?”
“我现在不想谈婚期。”
她的肩膀轻轻垮下来。
“我知道。”
“我们得先把日常相处过好。”
“你觉得还来得及吗?”
“我不知道。”
她看着窗外,眼睛红了。
“我也不是要你马上答应我。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
“我还爱你。”
她眼里的泪落下来。
“那为什么你不愿意马上回家?”
“因为我还没准备好。”
“我可以等。”
“不要把等待当成保证。”
她点头,用纸巾擦了擦眼角。
“那我能做什么?”
“先别急着证明。你按你自己认为合适的方式处理和周叙的关系,也按你认为合适的方式对待我。时间会让我看见,不用你现在说服我。”
她低声说:“好。”
我原本以为这次见面会以分手收场。
至少我已经准备好听见她说,她不能改变和周叙的相处方式,也不想再被我质疑。可她没有这么说。
她也没有要求我当场原谅她。
我们只是把各自想说的话说完,分开时没有牵手。
之后的两周,我们没有住在一起。
沈棠会给我发消息,但不再一天十几条。她问我吃没吃饭,问我公司的项目有没有结束。我不一定马上回复,她也没有追问我为什么不理她。
这段时间里,周叙没有再频繁出现在我们的对话里。
有一次,沈棠告诉我,周叙约她去看展。她说:“我想去,但我们原先约好晚上一起吃饭。我拒绝了他,约了下周。”
我回:“你自己安排就好。”
她说:“我不是问你允不允许,只是想把这件事告诉你。”
这句话让我停了几秒。
我没有马上说“你做得对”,只回了个“知道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
又过了一周,沈棠约我一起吃饭。她没有提复合,也没有提结婚。我们聊了近况,聊她最近在做的新选题,也聊我手上的项目。
饭后她陪我走到停车场。
“你还会回去住吗?”她问。
“我可以回去拿东西。”
“我不是问拿东西。”
我看着她。
“我还没决定。”
她点头:“好。”
“你不问我什么时候决定?”
“我想问,但我不问。”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笑完之后眼眶有些湿。
“我以前以为,只要你没有真的走,就说明你不会走。”
“我以前也以为,只要我不发脾气,你就会看见我不舒服。”
“我们都以为得太多了。”
“是。”
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没有躲开,也没有握住。
那只是一个很轻的动作。
可我们都知道,至少这一次,她没有把我的沉默解释成默认。
一个月后,沈棠又提出去旅行。
她先给我发了一个短消息:“我想和你单独出去两天。你愿意吗?不愿意也没关系。”
我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回她:“想去哪儿?”
她发来一张山间小镇的照片,说那里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两天一夜,不赶行程。
我问:“只有我们两个?”
“如果你愿意,就只有我们两个。”
我没有立刻答应。
她也没有催。
第二天,我回她:“可以。”
出发前,沈棠给周叙发了消息,告诉他自己周末不在。她没有把这件事拿来向我证明什么,也没说“你看,我为了你拒绝了他”。
她只是照常收拾了行李。
到地方后,我们沿着山路走了半天,在一间小店里吃午饭。她点了一份面,又问我想不想加蛋。
我说:“加一个。”
她记住了。
吃饭时,手机响了一次。她看了眼屏幕,是周叙发来的消息。
沈棠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翻面放在桌上。
我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她吃完后才拿起手机,回了一句:“我在旅行,晚点联系。”
她没解释,也没等我表扬。
我忽然觉得,这比一句“我会改”更让我安心。
晚上我们坐在旅店窗边,外面下着细雨。
沈棠问我:“雾港那天,你推门离开之前,有没有想过我会追出去?”
“没有。”
“真的?”
“我想过你会觉得我是在闹脾气。”
“那你还走?”
“我不想为了让你知道我会走,才离开。”
她安静地听着。
“那你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我,自己已经忍到那个程度?”
“我告诉过你一些,但我总觉得只要再退一点,事情就能过去。”
“我也一直觉得,只要你不明说,就是没那么介意。”
“我们都把对方的沉默当成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低头看着杯子。
“那你以后不舒服,会直接告诉我吗?”
“会。”
“我听见以后呢?”
“先别急着解释。”
她点头:“我记住了。”
我没有说这就足够。
那晚我们睡在同一间房,却没有急着把关系恢复成出发前的样子。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坐在床边整理头发,我在门口等她。
她回头看我:“你不催我?”
“你慢慢来。”
她看着我,眼里有些意外。
“以前你总等着我快一点。”
“以前我觉得只要我们按计划走,就不会出问题。”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计划可以改,但要两个人一起改。”
她笑了笑,把外套穿好。
回城后,我们又谈了几次。
我们没有立刻恢复婚礼计划,也没有用一场旅行把以前的问题全部盖过去。沈棠和周叙继续保持朋友关系,但他们开始提前约时间,不再默认她要随叫随到。
我也学着在介意的时候把话说清楚,而不是用沉默和冷脸让她猜。
有一次,周叙临时打电话给沈棠,说工作上遇到了麻烦,想找她聊聊。
沈棠接起电话时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接吧。”
她走到阳台上聊了十几分钟,回来后先对我说:“他今晚自己处理不了太多,我答应明天下班后听他讲一会儿。我们原本约好的晚饭不改。”
我点头:“好。”
她没有因为我的回答而松懈,也没有把那通电话藏起来。
我发现,所谓边界并不是让周叙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也不是让沈棠每次遇到朋友都先来问我。
边界是她能照顾别人,也能记得自己已经答应了什么。
而我能接受她有重要的朋友,也能在不舒服时说出来,不必假装自己毫不在意。
三个月后,沈棠重新打开了那份婚礼场地清单。
她没有直接问我什么时候求婚,只把手机递给我。
“这些地方,我现在还喜欢。”她说,“但我不想再把结婚当成只要订了场地就会自动变好的事。”
“我也不想。”
“那我们先慢慢来?”
“好。”
她把手机收回去,问:“你还记得雾港那张机票吗?”
“记得。”
“你那天买票的时候,真的一点都没犹豫?”
“犹豫了。”
“那你为什么还是买了?”
“因为我不想继续坐在那里,等你哪天想起我也在。”
她低头看着桌面,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当时特别傻眼。”
“我知道。”
“我以为你最多自己出去走走,晚上就会回来。”
“你们后来怎么安排的?”
“什么都没安排好。”她说,“周叙问我去不去海边,我不知道。我们走到街口,不知道先吃饭还是先找车。原先行程里每件事都是三个人一起商量的,可我忽然发现,我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么。”
“你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一点。”
“什么?”
“我想和你继续。但不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人替我安排行程,也不是因为我习惯你在身边。”
我看着她。
“你想和我结婚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想。但我希望我们在确定之前,先把彼此当成真正的伴侣,而不是已经不会离开的人。”
“我也是。”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桌面上。
我看了她一会儿,把手放了上去。
那不是一个承诺一切都会变好的动作。
只是我们都愿意重新试一次。
后来我再提起雾港,沈棠没有说“那只是一次普通旅行”,也没有说“你当时太冲动”。
她知道我直接买了回程机票,不是为了罚她,也不是为了让她追着我道歉。
她也知道,自己推搡我的那一下,让事情越过了我能接受的线。
那天争吵时,她伸手拦我,我想绕开她。她以为我会退回床边,继续跟她解释。可她先一步抓住我的手臂,把我往后推了。
她不是用尽力气把我撞倒。
但那一下不是碰巧,也不是我误会。
她当时在护着周叙,叫我不要再说他。
我说:“你别推我。”
她的手松开了,却没有道歉。
我没有继续和她吵,直接拿起手机买票。
那之后,我才明白,一段关系里最重要的不是谁和谁认识得更久,也不是谁能讲出更多共同回忆。
是当一个人明确说“我不舒服”时,另一个人愿不愿意停下来。
沈棠后来也承认,那一刻她不是没听见我的话,而是觉得我应该让着她和周叙。
她为自己的动作道歉了。
我接受了道歉,但没有把它当成事情结束的证明。
真正让我愿意再试一次的,是她后来没有要求我立刻回到从前。她开始先问,开始把约好的事当回事,也开始接受我不是每次都能笑着配合。
而我也没有再用一张机票去试探她会不会追上来。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离开,我会提前说清楚原因,也会承担离开的后果。
但我不会为了维护一场看起来完整的旅行,继续站在旁边假装自己很开心。
雾港那次旅行只过了一天半。
沈棠为男闺蜜推搡我之后,我买了机票返程,把她和周叙留在了那座城市。
他们当时傻眼了。
我也难过。
可那张机票把我带回了自己的生活,让我第一次认真问自己:如果一段关系需要我不断退让,才能维持表面上的平静,那我还要不要继续留在那里?
答案是,我可以爱一个人,也可以离开让自己不舒服的相处方式。
沈棠最后没有失去朋友,我也没有立刻失去她。
我们失去的是那个以为只要谁都不改变,一切就能照旧的幻想。
而我终于不再站在一旁等她回头。
她也终于知道,伴侣不是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行李箱,不会因为被忽略,就自动留在原地。
现在她偶尔还会和周叙见面。每次出门前,她会告诉我大概的安排;如果我们已经有约,她会先守住我们的约定。
我不要求她只看着我。
我只要求她在我们同行的时候,别把我推到他们身后。
雾港的风很冷,那趟回程机票也不便宜。
但我没有后悔买它。
那天我离开,不是为了让沈棠傻眼。
是因为我不想再等到下一次推搡、下一次被叫作小气、下一次明明在场却像个外人,才承认自己早该走。
而她后来真正看见的,也不是我离开了雾港。
是我终于不肯再把自己留在一段只有我负责退让的关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