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时,桌上的清蒸鱼还冒着热气。
她没把声音放低。
“签了吧。小岚,你跟启明过不下去,就别再拖着他。姜家今天请了这么多人,也算给你留足体面。”
我看着协议,纸上“自愿离婚”四个字印得端正。
我的筷子还捏在手里。那一瞬间,我听见身边有人把杯子放回桌面,瓷底磕出一声轻响。
“妈,”丈夫周启明开口,“你别在宴上说这个。”
他说的是“别在宴上说”,不是“别让她签”。
婆婆立刻接过话:“那你要我什么时候说?等她把公司赞助拿走,等你项目断了,再说就晚了。”
一桌人全安静下来。
我把筷子搁在碗沿,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空着。下面印着财产分割和债务约定:共同财产各自名下归各自所有,婚后没有共同债务,双方互不追索。
没有房子,没有存款,也没有什么值得争的东西。
真正压在这张纸底下的,是周启明母亲经营的那家社区文化公司。
三年前,我负责的“青禾计划”开始向县城和乡镇的公益项目提供小额赞助。姜家这家公司做场地、做活动,连着两年拿到计划的固定支持。婆婆蒋素琴也因此成了本地文化圈里最受欢迎的“热心企业家”。
今年的续约申请还在我桌上。
我抬眼看她:“您确定让我现在签?”
“有什么不确定的?”蒋素琴笑了笑,“你们结婚三年,闹成这样,早该结束了。你签字,我也不为难你。你那些赞助款,往后还是照常走。工作归工作,婚姻归婚姻。”
她把话说得漂亮,好像她刚才递来的不是离婚协议,而是一份体恤我的安排。
我看向周启明。
“你也这么想?”
他盯着桌布上的暗纹,几秒后才说:“小岚,先把字签了。妈也是为我们好。今天这么多人,别闹得难看。”
我点了一下头。
“好。”
我拿过服务生递来的签字笔,在最后一页写下名字。
林岚。
写完,我合上协议,推回桌子中央。
蒋素琴伸手来拿。
“这就对了。过去的事,翻篇。”
我没松手。
她的手停在文件边上,指甲修得很齐,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
“给你妈公司的赞助,全部停止。”
蒋素琴的笑凝住了。
她手指还压在协议上,像没听懂。
“你说什么?”
我把手收回来。
“青禾计划给你们公司的年度赞助,到今天为止。正在审核的续约申请,我会退回。已拨付的款项,按合同和实际使用情况核账。”
她终于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彻底落了下去。
“林岚,你拿公家的钱赌气?”
“不是公家的钱,是计划专项资金,按流程审批、按项目拨付。它也从来不是姜家的钱。”
“那你说停就停?”她猛地拍了下桌子,“你以为自己是谁?”
桌边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周启明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慌乱。
“林岚,别这样。你签都签了,何必把工作扯进来?”
“是你妈先把工作扯进来的。”我看着他,“她刚才说,只要我签字,赞助就照常走。”
“我那是怕你心里有气。”蒋素琴脸色变得难看,“现在婚都离了,你还想拿这个报复我?”
“我没有报复您。”
我把放在手边的文件袋拉开,取出一张项目审核表,放在协议旁边。
那是我来之前从办公室打印的续约清单。公司名称、项目编号、申请金额、上一年度结项情况,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只是从今天开始,按规则审核。”
蒋素琴盯着那张表,像是终于看清上面写的不是威胁,而是一项已经进入流程的决定。
“你敢。”
她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我把笔帽盖好,放在桌上。
“你可以不同意我离婚,但不能要求我用婚姻换一份赞助。你也可以不喜欢我,但不能把公共项目当成你家留人的筹码。”
周启明坐直了身子。
“妈,算了。”
蒋素琴转头看他:“什么叫算了?她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你的脸!”
“是你先把离婚协议拿到宴上来的。”我说。
她脸一阵红一阵白,随即转向我,声音高了起来:“我什么时候说拿赞助留你了?我是在给你台阶。要不是看在启明面上,你以为你能在这张桌上说这些?”
我没有回答她的后半句。
桌上那盘鱼已经凉了一点,葱丝软在鱼背上。刚才还热闹的家宴,像一间突然撤掉背景音乐的厅子,所有人都在看我们。
这顿宴是周启明的舅舅张罗的,说是给他父亲六十岁生日补个家宴。家里亲戚、公司几位合作方,还有两个文化站的负责人都到了。
蒋素琴没有提前告诉我今天要谈离婚。
她只说家里聚一聚,让我下班后直接过去。
我换掉工作服,坐了四十分钟车来到宴席上,刚落座,协议就摆在我面前。
我看见她把文件袋压在手下,听见她说“今天大家都在,正好把事办了”,也听见周启明把酒杯推远,低声叫她别这样。
可那时他没有站起来。
也没有把协议拿走。
我签下名字以后,他才抬头看我。
蒋素琴把离婚协议从我手边抽走,手一抖,纸角撞到酒杯,洒出两滴酒。
“你这是公私不分。”
“您说得对。”我说,“所以项目会交给复核组,不由我一个人决定。”
她的表情变了变。
我继续道:“我会把公司两年的拨款材料、活动记录和结项报告一并移交。审核结果怎么出,跟我和启明的婚姻无关。”
她盯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赌气或心虚。
没找到。
宴席一侧有人清了清嗓子,随后又安静下来。
我拿起手机,给办公室负责项目复核的同事发了条消息:
“请将禾川文化服务有限公司续约申请列入独立复核,暂停新一轮拨付。既有项目按合同核验,涉及我本人利益关系的事项由复核组接手。”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放回桌面。
蒋素琴看着我:“你还真敢发?”
“已经发了。”
“林岚,你嫁进周家三年,吃过我们家多少顿饭?启明平时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我看了一眼周启明。
“我有数。”
他手背上的青筋慢慢绷起,像是要说话,最后只喊了一声:“妈。”
蒋素琴却没有停。
“你现在工作上有点权力,就拿这个来压我?你这算什么人?心里有怨,不能回家关起门解决吗?”
我点点头:“我也想关起门解决。可协议是您当着一桌人的面递给我的。”
她一时接不上话。
我把包背起来,站起身。
“协议我签了。后续手续,按程序办。赞助项目也按程序复核。”
周启明跟着站起来:“小岚,你先坐下。”
“我坐下以后,你就会让你妈把协议收回去吗?”
他看着我,嘴唇抿紧了。
我等了两秒。
他没有回答。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那就不用坐了。”
“林岚。”他压低声音,“你非要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是你们把离婚放在宴席上谈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结果就是这样。”
我转身往门外走。
蒋素琴在身后喊:“你今天走了,别再想回周家!”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放心。我签字,就是要离开。”
外面下着雨,入口处的玻璃门上全是水痕。
我站在雨棚下,给网约车司机打电话。电话还没接通,身后有人追出来。
周启明走到我旁边,没带伞。
他衬衫袖口沾了点汤汁,像刚才起身太急时蹭到的。
“你真要把赞助全停了?”
“我说的是暂停新的拨付,按流程复核既有项目。”
“这跟停了有什么区别?”
“如果项目合规,复核后可以继续申报。如果不合规,当然不能继续。”
他盯着地面,雨水从屋檐一滴一滴砸下来。
“妈刚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觉得我们迟早要离,想趁着今天把事了了。”
“我没把她的话往心里去。”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抬头看他。
“因为她拿你的离婚,换我的项目决定。”
他皱眉:“她不是那个意思。”
“你怎么知道?”
他沉默。
我想起这些年,蒋素琴每次说起公司,都把“咱们家的项目”挂在嘴边。刚开始我以为她只是亲近,后来我才发现她不是把我当儿媳,而是把我的岗位、我的项目权限,也算进了姜家的东西里。
她会问我下季度什么时候开申报,会问评审名单里谁说了算,会告诉我某个小地方活动做得多辛苦,暗示我“照顾照顾”。
我一次次拒绝,仍旧按规定走流程。
蒋素琴就会说:“我们家启明娶了你,你还对自家人这么见外?”
一年前,我把这句话告诉周启明。
他只说:“她说话直,你别多想。”
那时候我以为只是婆媳之间的分寸。
直到今天,她把离婚协议递给我,顺手把赞助续约也放上桌。
“启明,”我说,“如果你觉得这件事跟你无关,就不该等我签完才站起来。”
他脸色白了一点。
“你知道我夹在中间很难。”
“我知道。”
“那你不能也为我想想?”
“我就是为自己想了。”
车到了。
我拉开车门。
他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婚?”
我停住。
“不是。”
“那你为什么签得那么快?”
我没有马上回答。
雨水把门边的地面淋出一片深色。
“因为那一刻,我不想再求你站在我这边了。”
我坐进车里,关上门。
周启明还站在雨棚下。车开出去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没有追。
那天晚上,我回到租住的小公寓,把签好的协议拍照存档,又把打印件放进文件夹。
床头柜上有一只蓝色马克杯,是周启明送的。
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结婚第二年,他搬办公室时顺手给我买的,说这只颜色好看,适合我带去上班。
我没把它扔掉。
也没再用。
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后,先把昨晚发出的复核申请打印出来,签了字,交给项目管理部。
负责复核的同事姓梁,三十多岁,做事谨慎。他看完申请,问我:“涉及你家庭关系,确实需要回避。既有款项也一起查吗?”
“按合同核验,不要因为我的关系放大,也不要因为我的关系缩小。”
“明白。复核结论出来前,新的拨付会暂缓。”
“好。”
“你婆婆那家公司,是不是有些活动材料不太完整?”
我抬眼:“你为什么这么问?”
“不是针对她。”梁同事说,“去年秋天那场乡村阅读节,报表里写了三百多名参与者,但现场照片里看着没这么多人。我们当时没抽查到。”
我把那份材料接过来。
禾川文化服务有限公司承接的项目,连续两年得到青禾计划的支持。公司规模不大,办公地点在镇上的老文化馆旁边。蒋素琴是法人,也是实际负责活动的人。
她做的事情并非全是虚的。
确实办过社区合唱、儿童阅读、老人手工课,也请过当地的老师和志愿者。几场活动我去过,现场有孩子、有家长,摆着纸杯和折叠椅,蒋素琴会亲自搬东西,跟参加的人说话。
正因为这些事是真的,我以前一直不觉得她会把项目当成私人筹码。
我翻到复核表,发现去年秋季活动的参与人数比照片和签到表多出一百二十多人。表格后面附有一张汇总说明,写着“部分家庭未现场签到,工作人员核验后补录”。
“这条有依据吗?”
梁同事说:“需要她提供材料。”
“那就按标准补材料。不要先下结论。”
我把资料交回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手机里有周启明的未接来电。
我没有回拨。
中午,我去会议室参加项目例会。青禾计划的负责人把今年的申请名单投到屏幕上,禾川公司就在第一页。
原定明天上午开初审会。现在既然复核申请已提交,它的材料将由另一组先核验,我不再参与评分。
会议结束后,同事问我:“真没问题?”
“按流程走。”
“我不是说项目。我是说你。”
我把笔记本放进包里:“我也按流程走。”
他说:“你们夫妻的事,外人不好劝。”
我停了一下:“这不是夫妻的事。”
他愣了愣。
我解释:“离婚是夫妻的事。拿一个项目来谈,是项目的事。两个要分开。”
我说完就走了。
下午三点,蒋素琴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比宴席上低很多,像在努力克制。
“林岚,你在办公室吗?”
“在。”
“你能不能出来一趟?我们见面谈。”
“谈什么?”
“你先别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我是你婆婆。”
“协议已经签了,后续请通过家事调解处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当真要离?”
“是。”
“昨天你在宴上说的话,我也承认我不该说那么重。可你也不该拿工作来针对我。”
“我没有针对您。”
“那你为什么要停赞助?”
“新一轮拨付暂停复核,不是取消项目。复核组会看实际活动、财务票据和结项情况。”
“你非要这么较真?”
“是。”
“林岚,做事留一线。你现在把材料都交上去,真查出点问题,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如果材料完整,复核就不会影响公司的申报。”
“那万一有些小差错呢?”
“按规定整改。”
她的呼吸变重了些。
“你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没这么做。申请是您公司自己递交的,复核也是计划流程的一部分。”
“可以前不是你负责审核吗?”
“所以我主动回避了。”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主动回避,不就是想让别人把事情查得更严?”
“您可以这么理解,但复核组会按标准处理。”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叹息。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我都跟你道歉了,你还不肯退一步?”
“您道歉,是因为昨天在宴席上说错了话,还是因为我签了字?”
“林岚,别把人想得那么坏。”
“我没有想。我是在问。”
她没有回答。
隔了一会儿,她说:“你先把项目撤下来,婚姻的事我们再谈。”
我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
“那就不用谈了。”
“你什么意思?”
“离婚不拿项目交换。赞助也不拿婚姻交换。”
电话里又安静了。
我听见她低低地说:“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在后悔很多事了。”
“后悔什么?”
“后悔每次你越界时,我都让启明替你解释。”
她的声音一下冷下来:“我什么时候越界了?”
“我不想在电话里翻旧账。复核结果出来后,您会收到正式通知。”
我挂断电话。
手心有点潮。
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我知道接下来不会轻松。
如果只是离婚,事情可以安静地办完。我搬走,周启明签字,两家人不再往来。可她公司的项目现在进入复核,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她儿媳。
她会说我公报私仇。
别人也可能这么想。
所以我不但要离开审批环节,还得让复核过程更清楚、留痕更完整。
晚上下班前,我把近两年的公司文件整理成目录,标明了自己参与和未参与的事项。涉及我签过字的那几份材料,我一并交给合规部门复查。
我没有偷偷把对她不利的东西塞进去。
也没有替她遮掩。
回家后,我接到周启明电话。
“妈找你了?”
“找过。”
“她说你不肯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你们能不能别把项目扯进来?”
我笑了一下:“你昨晚也在场。”
“我知道她那样做不对。”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说?”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她把协议放到我面前的时候,你已经坐在旁边。她说签了以后赞助照常,你也听见了。”
“我知道。”
“那你就是反应过来了,只是不想说。”
“林岚,别把话说这么绝。”
“我没说绝。我只是在说发生过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声音低下去:“我怕你把公司搞垮。”
“我没有这个权力,也不会这么做。”
“那你为什么要停?”
“复核,不是停掉旧项目。你也知道这个区别。”
“妈说你就是想报复她。”
“你相信她,还是相信我?”
他又不说话了。
我想起以前有很多次,他也这样不说话。
我跟婆婆起冲突时,他说“先别吵”。
她拿我的工作开玩笑时,他说“妈没恶意”。
她替我答应家里的事情时,他说“你别让她难堪”。
每一次,他都把自己的沉默解释成避免冲突。
可冲突没有消失,只是被推到我一个人身上。
“启明,我们明天去办手续吧。”
他像被打断了:“你这么急?”
“协议都签了。”
“这份协议还没正式办手续。”
“所以明天去。”
“我得问问我妈。”
“你不需要问她。”
他那边的声音突然硬了一点:“她毕竟是我妈。”
“我知道。可离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他没再说话。
我也没等他答应,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我按约到民政服务中心。
周启明迟到了十五分钟。
他穿着那件我替他挑的深灰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像是想把这件事也处理得像一场普通会议。
他进门后先看了看窗口,又看我。
“妈今天不会来。”
“她不需要来。”
“她想跟你谈谈。”
“昨天谈过了。”
“她说你误会她了。”
我把身份证和材料拿出来:“我们先办手续。”
他没坐下。
“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你希望我考虑什么?”
“我们不是没有感情。”
“有感情也可以离婚。”
他往我对面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
“我知道昨天我做得不好。”
“你是说你没有阻止她递协议,还是说你让我先签?”
“都有。”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我想把这件事重新谈一遍。”
“要重新谈什么?协议条款,还是你愿不愿意离?”
他低着头,指腹反复摩挲着外套袖口。
“我不想离。”
我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说不想离。
宴席上他说“先签了吧”。昨天在电话里,他说“别把事情闹得太绝”。现在他终于说出了真实意愿。
可我并没有因此松一口气。
“你是不想失去婚姻,还是不想让家里觉得我因为工作报复你们?”
他抬起头:“都有。”
“这不是一个答案。”
他咽了下喉咙:“林岚,我承认我很怕妈。我从小就习惯了她替我做决定。家里的公司也是她一手撑起来的,我爸身体不好,很多事都是她在管。我没想过她会把项目和我们的婚姻放在一起。”
“可她已经这么做了。”
“我知道。”
“你知道之后呢?”
他沉默。
我等了很久。
工作人员叫到我们的号,又叫了一遍。
周启明终于开口:“能不能先不办?至少等项目复核结束。我不想让别人觉得你因为离婚才停赞助。”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你还是想把我的决定交给别人评价。”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让事情不要再恶化。”
“你可以让事情不恶化。先承认昨天的事是你母亲做错了,再告诉她离婚不会改变项目审核。你做得到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做不到,对不对?”
“她会觉得我背叛她。”
“我签字的时候,你也知道我会觉得被你背叛。”
他的目光落到地面。
窗口又叫了一次号。
我站起来:“我不等项目复核结束再办离婚。项目有项目的时间表,婚姻也有婚姻的决定。两件事不该互相绑架。”
周启明起身拦住我:“林岚,我们再给彼此一个月。”
“为什么是一个月?”
“让我把家里的事处理好。”
“你结婚三年都没处理好,离婚后一个月就能处理好?”
他被问得一愣。
我把材料拿起来:“你可以不同意签协议。那就依法处理。我不会一直站在这里等你决定。”
“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昨天已经签字了。”
“那张纸没有法律效力。”
“但它对我有意义。”
他皱眉。
我说:“我签下名字的时候,就不再等你替我选择了。”
我朝窗口走去。
他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最后我们没有办成手续。
因为周启明拒绝在正式申请表上签字。
我没有求他,也没有吵。
走出大厅时,他追上来,说:“我不是不愿意签,我只是想再想清楚。”
“你可以想。”
“那你呢?”
“我已经想清楚了。”
我转身走向车站。
那天晚上,蒋素琴把我拉进了一个亲戚群。
群里有十几个人。她发了一段语音,说我把婚姻和工作混为一谈,利用项目审核权“卡自家人”,还说她本来只是想给我一个台阶,没想到我当众翻脸。
几个亲戚很快回复:
“年轻人别把事情做绝。”
“项目怎么说也是人家的心血。”
“既然签了离婚协议,赞助可以继续做,没必要赶尽杀绝。”
我看完消息,没有回复。
周启明私信我:“你别回他们。”
我回:“我没打算回。”
“妈也不是故意要让你难堪。”
“可她做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我会跟她说。”
我没有再回。
第二天下午,复核组通知禾川公司补交活动签到、场地租赁单、服务人员费用凭证,以及去年秋季阅读活动的参与人数说明。
蒋素琴没有直接给复核组回复,而是给我打电话。
“你们现在要的东西太多了。”
“这是复核组的通知,您可以联系他们。”
“我联系了,他们说让我补材料。”
“那就补材料。”
“有些活动是临时办的,哪来那么多票据?”
“通知上也说了,可以提供合同、付款凭证、签到表或者能证明活动发生的材料。”
“你以前没这么麻烦。”
“以前我负责初审,现在我已经回避了。”
她叹了口气,像是对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林岚,你别做得太绝。你爸那边还住院吧?启明以前也没少帮你。”
我握住手机的手收紧了。
父亲前阵子做了心脏手术,术后恢复不算差,但需要定期复诊。周启明陪我去过两次医院,确实帮我交过几回停车费和饭钱,也替我拿过药。
我不否认他做过的好事。
但这些好事并不代表我欠他们一个不离婚的资格。
“您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提醒你,别让外人看了笑话。你一个人在外面,工作是工作,家是家。人总要留条路。”
“我不需要靠这份赞助给自己留路。”
“你把话说得轻巧。”
“我会按规则复核,不会多要一张材料,也不会少看一张材料。”
她沉默了一下,声音冷了:“你非要跟我对着干?”
“不是。我不再替任何人担保项目。”
“你当初嫁给启明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当初也没答应拿工作替姜家办事。”
她挂了电话。
复核组一共用了六个工作日。
这六天里,蒋素琴没有再联系我。
周启明每天都会发消息。起初是问我在哪,后来是说他母亲心情不好,最后变成了“我想见你”。
我没有见他。
不是因为我不敢,而是我不想再把谈话变成安抚他们。
复核报告出来那天,梁同事把结果发给我看。
禾川公司承办的活动大部分确实发生过,场地、师资和实际支出基本能够对应。没有发现资金被挪用,也没有发现虚假付款。
但去年秋季阅读活动的参与人数无法充分证明,申报表将“活动覆盖人数”和“实际到场人数”混在了一栏。按计划规则,需要更正结项数据,并退回多计部分的项目费用。
金额不大,只有一万八千元。
但那是一笔需要说明、退回的公款。
同时,禾川公司可以继续申请下一年度项目,前提是整改材料通过审核。
我把报告从头到尾看完,问:“结论有争议吗?”
梁同事说:“公司提交了补充签到表,能解释其中一部分。剩下的记录没有原始材料,只能按无法核验处理。”
“报告里写清楚了来源和计算过程?”
“写了。”
“好。”
我签字确认自己已阅,然后把报告转给复核组负责人,并抄送合规部门。
报告不是我定的,金额不是我算的,处理结果也不是我决定的。
可我知道,蒋素琴不会在意这些区别。
她只会记得我说了“赞助停止”。
当天下午,她本人来到了我的办公室。
前台打电话上来时,我正在整理离婚材料。
“蒋女士说想见你。”
“让她上来。”
她进门时,手里拿着复核报告的打印件。
她没有坐,直接把报告放到桌上。
“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我看过。”
“说我们要退一万八千元。”
“是。”
“还有整改,是吗?”
“是。”
“公司明年的申请也要重新审核?”
“所有申请都要审核。”
她用手指点着报告:“这就是你说的按规则?你知不知道这笔钱对公司意味着什么?那场活动是我和工作人员一点点办起来的,临时多来了人,签到没跟上,难道活动就没发生?”
“复核报告没有说活动没发生,只说部分人数无法核验。”
“你们就是用几张纸判断所有事情。”
“项目资金本来就要有记录。”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工作人员为了活动熬了多少夜?”
“想过。但辛苦不能代替凭证。”
蒋素琴的脸一下沉下来。
她看了我很久,像在忍耐什么。
“你真的一点旧情都不顾。”
“我顾过。”
“顾过?”
“以前每次您把项目上的事拿回家说,我都当成您压力大。每次您让我提前透露评审消息,我都装作没听懂。每次您说‘咱们家’应该互相照应,我都提醒自己是亲戚之间说话随意。”
她脸上的怒意慢慢变成僵硬。
“我没有让你透露评审消息。”
“您问过我评审名单里有没有梁老师,还问过今年是否会加乡镇项目。我都回答过,申请材料会公开,其他信息不能谈。”
“那是正常聊天。”
“那我就当正常聊天了。”
“你现在是在翻旧账。”
“不是。是您问我为什么不再顾旧情。”
她没有说话。
我把手边的离婚协议复印件递过去。
“这份协议我已经签了。你在宴会上递给我时,说我们今天把事情办了。我照做了。”
“我以为你会冷静下来。”
“我很冷静。”
“你签完就说要停赞助,谁会不觉得你是报复?”
“我说的是赞助全部停止。现在新一轮拨付暂停,既有项目进入复核,报告出来以后,符合条件的部分可以继续申请。这不正是您说的‘工作归工作’吗?”
她眼神晃了一下。
她没想到我会把她的话原样还给她。
“可你说得那么绝。”
“因为您递协议时也很绝。”
她看着桌面,几秒后突然坐了下来。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显出疲态。
“我不是想逼你。”
“你在宴席上把协议递给我,周围坐了十几个人。你说我不签,就是拖着启明。还说签完以后赞助照常走。这不是逼迫,那是什么?”
“我只是想让事情快点结束。”
“你想快点结束婚姻,也想项目照常拿钱,还想所有人觉得是我主动离开。”
她抬起头:“你怎么会把我想得这么坏?”
“我没有说您坏。我只是在说您做了什么。”
她的嘴唇抿住。
“如果我今天不是负责项目的人呢?”她问。
“那我就不能替复核组说话。”
“那你会不会为了启明把公司拉回来?”
“不会。”
她盯着我:“你跟他一点感情都没了?”
“感情不能当审批依据。”
“你们结婚三年。”
“所以我愿意把婚姻好好结束,不在宴上跟他争吵,也不把项目当成分手礼。”
“你今天已经把项目停了。”
“我没有停项目。我只是停止替你们公司争取照顾。”
她的手指压在报告上,指甲边缘泛白。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看不起你。”
“我不需要您喜欢我。”
“我没有看不起你。我只是觉得你做项目,认识的人多,能帮启明一把。”
“您希望我帮他,还是帮公司?”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对我来说有区别。”
“林岚,你太较真了。”
“这也是您不喜欢我的地方。”
她忽然笑了,笑里没有轻松。
“你觉得你很正直,对吧?”
“我不这么觉得。”
“那你为什么不能像别人一样,给家里人行个方便?”
“因为一旦给了方便,下一次就会有人觉得那是应该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
“你早就想离开了。”
“是您递协议的时候,我才确定离开。”
“那你签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在想,别再等别人替我说话。”
她没有再问。
我把离婚材料收回文件夹,站起身。
“如果您对报告有异议,可以按复核通知提交书面说明。私人关系上的事,我们通过调解处理。”
她也站起来,拿起报告。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启明还想跟你过。”
“我知道。”
“你不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想不想过,是他的事。我愿不愿意继续,是我的事。”
她背对着我,肩膀绷紧。
“我以为你会为了他留下。”
“我以前也这么以为。”
她走出办公室,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周启明约我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咖啡馆见面。
我去了。
不是为了复合,只是想把话说完。
他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没动。
他看见我进来,起身替我拉椅子。
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年。以前每次我都会说谢谢,这次我没有坐。
“我们站着说吧。”
他把手收回来。
“我妈今天见过你?”
“见过。”
“她说你不肯让步。”
“她希望我让什么?”
“让她把活动的事解释清楚,不要让公司退钱。”
“复核报告已经写清楚了,她可以申诉。”
“她觉得你故意把事情做得很难看。”
“那你呢?”
周启明低着头。
“我知道你没有故意。”
“你知道什么?”
“你一直很认真。你不会因为离婚就乱动项目。”
“那你宴席上为什么不说?”
他在椅子边站了一会儿,最后坐下。
“我妈说那些话时,我以为你会跟她吵起来。我想让你先签,等结束以后再慢慢哄你。”
“你觉得我需要被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捏住咖啡杯耳,指尖发白。
“我一直觉得,只要我不把矛盾弄大,事情就能过去。”
“它过去了吗?”
“没有。”
“你只是把它留给我处理。”
他低声说:“对。”
这次他没有辩解。
我终于坐了下来。
周启明看着我,眼里有很重的疲惫。
“我跟我妈吵了。”
“为了什么?”
“为了昨天她给你递协议。”
“你说什么?”
“我说她不该在宴会上逼你。我也说公司不能拿你的工作做条件。”
“她怎么回应?”
“她说我现在为了你跟她翻脸,连她的心血都不管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管公司,但不能要求你替公司开后门。”
我看了他一会儿。
“这句话你本来应该在宴席上说。”
“我知道。”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怕她。也怕公司真出问题。”
“所以你先让我承担。”
他没有反驳。
咖啡冷下来,杯口的奶泡塌成一小片。
他说:“你签字以后,我才发现你是真的不想再等我了。”
“我签字之前也等过。”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
我摇头:“你现在知道我会走,不等于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难过。”
他眼里有一瞬间的痛。
“那你愿意告诉我吗?”
“没有必要了。”
他垂下眼睛。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时,他总是把最后一块排骨夹给我。后来公司忙,他母亲的事多,我们慢慢把每顿饭吃成了交代工作。再后来,他开始说“你先让让妈”,我开始在心里数自己让了多少次。
这些记忆都是真的。
可它们不能替现在做决定。
“启明,你在家里很难。”我说,“我知道。但我不能因为你难,就替你做完所有选择。”
“我不是要你替我做。”
“你要我留下,等你准备好反对她。可我已经等了三年。”
“我不想离。”
“我想离。”
他握着杯子的手停住。
我看着他:“我们现在不是在争谁更有道理。是我不想继续了。”
他很久没出声。
服务员从旁边经过,轻声问需不需要加水。他摆了摆手。
最后,他说:“我会签字。”
“谢谢。”
“我不想跟你争财产。”
“我们也没有什么需要争的。”
“那份宴席上签的协议,你还留着吗?”
“留着。”
“你把它当真?”
“我把自己的决定当真。”
他点了一下头。
我站起来。
他也跟着站起,似乎想送我,又不知道该不该。
“离婚以后,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吗?”
我把外套披上。
“不能。”
他低下头。
“你恨我吗?”
“没有。”
“那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不想再用朋友的身份,继续替你处理你不敢处理的事。”
他没有再拦。
我走到门边时,听见他在身后说:“林岚,对不起。”
我停住脚步。
“我接受你道歉。”
他抬起头。
“但我不会因此留下。”
我走出咖啡馆。
一周后,调解员通知我们重新见面。周启明这次签了正式离婚申请,约定按各自名下财产处理,没有共同债务,也没有需要另行分割的财物。
调解室里,他把笔递给我。
“你先签。”
我接过笔。
他看着我落下名字,没有再说“先别急”。
办完手续,我们从服务中心出来。天阴着,风吹过门口的旗子。
周启明说:“你搬走时,书还在家里。”
“我会找时间拿。”
“蓝色杯子也在。”
“那个杯子你留着吧。”
“你不是很喜欢吗?”
“现在不喜欢了。”
他点点头。
“项目那边怎么样?”
“复核报告已经出,禾川公司提交了整改和退款说明。后续由复核组决定是否继续支持。”
“我妈不太服气。”
“那是她的权利。”
“她说要写申诉。”
“可以。”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我没等他开口。
“再见,周启明。”
“再见。”
这次我们没有拥抱,也没有回头。
离婚后的第二周,禾川公司把一万八千元按通知退回,又补交了更正后的活动人数表。复核组确认整改完成,但没有因为退回款项自动批准新的申请。公司重新进入公开评审,和其他申请单位一样排队。
蒋素琴没有再找我。
我也没去打听她是否抱怨。
她的公司并没有因此倒闭。社区合唱班还在办,儿童阅读活动也继续,只是少了原先那笔固定支持。她把办公室从文化馆旁的小楼搬到了一个更小的房间,自己亲自管账。
后来,禾川公司重新申请了下一年度项目。
材料这次很齐。预算分项、参与人数口径、老师课时、场地使用记录,全都一项一项列清楚。申请被复核组通过,获得的支持比过去少了一些,分两次拨付,按节点验收。
我没有参与审批,也没有为它说过一句话。
那天我在系统里看到结果时,只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通过”。
我没有觉得痛快,也没有觉得委屈。
一切只是回到它应该有的位置。
过了几个月,我父亲的复诊结束,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我回家时,他问我离婚手续办完没有。
“办完了。”
“赞助的事呢?”
“按流程处理了。”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蒋素琴有没有来找我。
晚饭后,我把衣柜里周启明留下的两件衬衫装进纸箱,放到门口。那只蓝色马克杯还在书架上。
我拿下来,仔细看了看杯沿那道缺口。
以前我觉得这杯子像我们的婚姻,有点磕碰,洗干净还可以继续用。
后来才明白,杯子能不能继续用,不是看裂口有多小,而是看握着它的人还愿不愿意把手伸过来。
我把杯子装进纸箱,没有扔。
不是舍不得,只是不想把曾经的一点好,也一起说成假的。
晚上,手机收到蒋素琴发来的消息。
“复核组说公司下一年度项目通过了。”
我看完,没有回复。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来一条:
“那天在宴上,我不该拿离婚和赞助一起说。”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了很久,回了一句:
“这两件事本来就不该放在一起。”
她没有再发消息。
我也没把对话删掉。
真正让我放下的,不是她承认错了,也不是公司重新拿到赞助,而是从那天宴席开始,我不再用婚姻去换一个人的认可,也不再拿工作替任何人维持体面。
那场宴上,婆婆当着亲戚和合作方递来离婚协议。
我签了字。
然后转头对她说,给她公司的赞助全部停止。
后来,复核按规矩进行,离婚也按规矩办完。她的公司失去过一笔支持,也在整改后重新申请;我失去了一段婚姻,却终于不必再把自己的工作和感情绑在一起,替别人圆场。
我没有砸掉那张桌子,也没有让谁从桌边滚下去。
我只是签完自己的名字,收回了不该被拿来交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