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工位在十八楼东侧,靠墙第二个,右手边三米是男厕,左手边两米是女厕。
中间那段走廊,一天到晚有人走。
我不抽烟,不喝咖啡,一天上两趟厕所,可我这八年听过的厕所门响,比谁都多。
那扇门的合页坏过两次。第一次是 2019 年,推的时候会"吱"一声,像老鼠叫。我报了三次修,行政部说等厂家。等了两个月,我自己带了瓶润滑油去,蹲下去在合页那儿滴了两滴。
第二天不响了。
第二次是去年,门吸掉了,风吹就撞。我拿了卷胶带,在门框上贴了一块海绵。
贴完我在洗手台上看见自己,穿着工牌,头发扎得紧,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那年三十四岁。
我是 2016 年进这家公司的,做行政专员。
那时候公司在另一栋楼,十二层,办公室小,四十来个人。我的工位在窗边,位置很好,能看到楼下的梧桐树。夏天的时候叶子把玻璃挡住一半,光透进来是绿的。
那两年我干得不错。行政这活儿说起来简单,实际上是万金油:订水、订机票、报修、年检、员工体检、团建、写通知、盖章、接待来访。谁都找我,谁都觉得我应该。
2018 年公司扩张,搬到了现在这栋写字楼,一层两千平,工位一百二十个。
新办公室的工位是人事排的。排到我的时候,行政部经理跟我说,"小林,你坐东边那个吧,靠墙,安静。"
我没多想,说行。
搬进去第一天,我才发现那位置旁边是厕所。
我当时想,算了,反正就我一个人,坐哪儿都一样。
这一坐,就是八年。
第一年我还想过要换。
那时候我找了行政部经理,说,"王经理,我那个位置,人来人往的,我打电话不方便。"
他说,"你先坐着,等明年调整的时候一起动。"
第二年公司又招了一批人,工位重新排。我提前跟经理说了。
排完以后,我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去问。他说,"你那个位置,别人都不愿意坐。"
我说,"那为什么是我。"
他笑了一下,"你不是说能克服嘛。"
我没话说了。
第三年,公司换了办公区布局,全公司大调整。那一次是真正的大动,连桌椅都换了新的。
我把自己的东西装了两个纸箱,等着被安排到新位置。
结果新位置表出来,我还是东侧靠墙第二个。
我拿着那张表,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
表上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了部门和职务。我那一行写着"行政部 林秀"。
排在我旁边的,是刚入职三个月的实习生。
实习生后来跟我熟了,跟我说了一句实话。
他说,"秀姐,你这个位置,真是全公司最差的。"
我说,"我知道。"
"你怎么不跟领导说?"
"说了也没用。"
他说,"你不说我替你说。"
我说别。
他那时候二十四岁,刚毕业,脸上还有一股劲。
我说,"你还年轻,别管这事。"
他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那之后他每次来我这儿交报销单,都站得离我近一点,声音压得低,说完就走。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不想让人看见他跟我站在一起。
在公司里,工位决定了一个人的位置。
坐在窗边的人,来的客人都能看见;坐在通道口的人,一天能被路过二十次;坐在领导旁边的人,随便说句话都能被听见。
而我坐在厕所旁边。
来公司面试的人,被带着参观,走到东侧就加快脚步。
客户来谈事,从来不会往这边走。
领导巡视,走到走廊尽头,转个身就回去了,我这片区域,八年里被视察过三次。
我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严重性,是 2020 年的年会上。
公司每年拍一张全员合照,就在一楼大厅,一百多号人站成四排。
我每次都在边上。
不是有人让我站边上,是我自己走过去的。因为从东侧走过去,我位置最远,等我到的时候,中间的位置都站满了。
有一年我站在最右边,摄影师喊"往中间靠一靠",我就往前挪半步,还是最右边。
照片洗出来,挂在前台,我每次路过都看一眼。
我在最边上。手垂着,笑得不太明显。
那年年会之后,我回家翻出历年的合照,一张一张看。
从 2016 到 2020,五张。
我在最边上的位置,一共五张。
有一张是我在第二排最左边,前面是个高个子男的,把脸挡住了,只露出半个额头。
我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离婚是 2018 年。
那年孩子五岁,跟着我。房子归他爸,我带着孩子租了个一居室,在城东,离公司坐公交四十分钟。
离婚的原因很简单:他在外面有人,是他在健身房认识的。
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跟人住在一起三个月了。
我没闹。我去民政局那天穿了一件灰毛衣,签完字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递给我一支烟,我说我不抽。
他说,"秀,对不起。"
我说,"孩子你想什么时候看,提前跟我讲。"
他说好。
之后他一年来看四五次,来的那天带孩子去肯德基,吃完送回来。
抚养费一开始给,给了两年,后来就断断续续。我没催过。
那年我三十二岁。
从民政局回来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菜,孩子跑过来抱着我的腿,说妈妈我饿了。
我低头看他,眼睛跟他爸一样,单眼皮。
我说,"马上好。"
那几年,我什么都怕,最怕的是失业。
一个三十多岁、离了婚、带着孩子、只有大专学历的女人,在这座城市里重新找一份工作,我算过,很难。
所以我什么都忍。
公司九点上班,我每天七点四十出门,把孩子送到学校门口,再坐公交过来,八点五十到。
晚上六点下班,我五点半就开始收拾,六点整刷卡,六点零五分上公交,七点到家。
这八年,我迟到过三次,都是因为孩子发烧。
这八年,我一次年假都没休完。每年五天,我用掉两天,剩下的三天作废。
公司说可以折现,一天五十块。
我算过,一年一百五十块。
这个数字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有一年财务问我确认,我说不用算了,随你。
我的工作内容,说起来没什么。
订水、订机票、订酒店、报修打印机、联系保洁、收发快递、打印会议材料、订盒饭、组织体检、办入职离职的手续、每年一次的消防检查、每季度一次的固定资产盘点。
这些活,谁都能干。
所以我从来没觉得自己重要过。
我那个工位,靠厕所,其实有一个好处。
我孩子学校的老师,随时可能打电话。
孩子小的时候经常生病,一发烧就要接回家。老师在办公室打电话给我,我要是坐在开放区中间,一屋人都能听见。
坐在厕所旁边就不一样。那一片没什么人,我压低声音说两句,没人注意。
有一次我儿子在学校摔了,额头磕破了。老师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装订会议材料,我一手拿着电话,一手还在装订机里塞纸。
我说,"好,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去了趟领导办公室,说孩子发烧。
领导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去吧。"
我拿起包就走。
走到电梯口我才想起来,我根本没编好理由。
那八年里,我编过很多理由。孩子发烧,孩子咳嗽,孩子要开家长会,孩子学校临时放假。
每次说这些话,我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语气,说得要急,又不能太急。
有一回我实在没办法,把儿子带到公司来,让他坐在我工位旁边的地上写作业。
那天是暑假,托管班放假,我找不到人看孩子。
他坐在我脚边,用一本练习册当桌子,写字的时候头很低。
有同事路过,问,"这是谁家孩子。"
我说,"我儿子。"
那人"Oh"了一声,走了。
我儿子在这儿坐了一整天。他中午跟我去楼下吃饭,回来趴在我腿上睡了一觉。
我给他盖了一件外套。
下午四点多,行政部经理从走廊过,看见他,站住了。
"怎么把孩子带来了。"
"托管班今天放假。"
"下次提前说一声。"
我说好。
他说完就走了。
我儿子抬头问我,"妈妈,我是不是不能来。"
我说,"能来。"
他说,"那为什么那个叔叔不高兴。"
我说,"他没有不高兴。"
我儿子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那天晚上回家,我给他煮了面。他吃着吃着说,"妈妈,你公司好臭。"
我说,"哪儿臭。"
"你旁边有个厕所。"
我没说话。
他说,"妈妈,你为什么不换个位置。"
我说,"等妈妈升职了就换。"
他抬头,"你什么时候升职。"
我说,"快了。"
那年他六岁。
现在他十二岁,我还没升职。
这八年,公司升过很多人。
比我晚来两年的,做了主管;跟我一起进公司的,现在是部门经理;有一个我帮她改过简历的姑娘,跳槽去了大厂,现在年薪是我的三倍。
我一直在行政专员这个位置上。
每年绩效面谈,领导都说,"小林,你工作很踏实,也很稳定。"
稳定这两个字,我听了八年。
我问过一次,我说,"领导,我能不能试试别的岗位。"
他说,"行政这块离不开你。"
我说,"我可以带个人。"
他说,"现在编制紧。"
我说好。
我也不是没想过走。
2019 年我投过简历,面试了三家。有一家给的钱比现在多两千,但要加班到八点。
我算了一下,我七点到家,孩子一个人在家,晚上没人做饭。
我把 offer 拒了。
2021 年我又投过一次,那家公司离我家近,走过去十分钟。
面试的时候人家问我,"你这八年,一直在行政?"
"是。"
"有没有做过项目。"
"做过一些支持性的工作。"
"具体呢。"
我想了半天,说,"年会。"
那人笑了一下。
后来没消息了。
我就不投了。
我告诉自己,忍到孩子上初中,忍到房贷还完,忍到自己四十岁。
四十岁以后就不折腾了。
今年三月,公司要装修。
十九楼新租了一半,行政部要把一部分人挪上去。
装修方案发下来那天,我盯着工位图看了半个小时。
图上标了很多新位置,靠窗的,靠绿植的,带隔断的。
我拿笔在自己想要的那几个位置旁边画了圈。
下班前我去了行政部经理办公室。
他现在不叫经理了,叫总监。也不是当年那个人,那位已经退休了。
新的总监三十五岁,比我小一岁,名牌大学毕业。
我敲门进去,说,"王总,装修的工位,我想申请换个位置。"
他抬起头,"你哪个位置。"
"十八楼东侧,靠厕所那个。"
"哦,"他笑了一下,"那个位置是不是不太好。"
"不太好。"
"行,你写个邮件给我,我看看。"
我当天晚上就写了。
写了三段,说明我因为工位在厕所旁,长期受到干扰,希望能调整到安静区域。
我写得很客气,用了"建议""恳请"这样的词。
发出去以后,我等了三天。
第四天他回了一句话:"收到,我们综合评估。"
装修开始以后,所有人的工位都打包了,暂时搬到会议室办公。
我在会议室待了五周。
会议室有落地窗,光很好。我坐在靠窗那一头,上午能晒到太阳。
那五周我干活的效率特别高。
我甚至开始想,等搬回去,我在新位置上应该怎么摆东西。
桌子左边放文件柜,右边放打印机,我自己的杯子放在手边。
我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搬回去那天是四月二十八号。
我早上去找新工位表,看见自己的名字还在原来的地方。
我以为表印错了,去找行政部的同事。
她说,"没错,你就是这个。"
我说,"我申请换位置了。"
她说,"王总没跟我说。"
我去找王总。
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在门口,抬手示意我稍等。
等他挂了,我进去。
"王总,我工位的事——"
"看到了。"他说,"我正想跟你说。"
"我申请的是靠窗那一排。"
"我知道。"他往后靠了靠,"秀姐,你听我说,这次装修,位置是按部门排的,行政部在东侧,你那个位置空着,别人也不愿意去。"
"那个位置以前就是我。"
"所以还是你嘛。"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不说话了。
"秀姐,"他说,"你干了这么多年,这个位置其实也挺好,靠近卫生间,方便。你说是不是。"
那句话我听得很清楚。
他说,"方便。"
我看着他,很想问他一句:你为什么不坐。
但我没说。
我说,"我知道了。"
我转身出去了。
回到那个位置,我把纸箱放下,一样一样往外拿:文件柜、订书机、两个杯子、一盆干了很多天的绿萝。
我把绿萝放到桌角,浇了水。
水顺着土往下渗,盆底滴水了,我拿纸巾擦。
擦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
那天下午,人事部来了两个人,说公司要优化,让我去会议室谈。
我心里一点也不意外。
谈的时候他们说了一堆,什么经营压力,什么结构调优。
最后给我三个方案:调岗去仓管,降薪两千;转成外包,重新签合同;协商离职,赔偿 N+1。
我算了 N+1。
八年,加上十个月,一共九个月工资。
我说我选第三个。
那个女孩子把协议推过来,说,"秀姐,你考虑一下,明天签也行。"
我说,"我现在签。"
我签了。
签完字,她还跟我说了一句,"秀姐,不好意思啊。"
我说没关系。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我早就该走了。
回工位收拾东西那天,我坐了两个多小时。
我把抽屉一样一样清。
最上面一层是办公用品,笔、便利贴、订书针、胶带。第二层是文件,报修单、体检表、会议材料。第三层是我的私人物品:两包湿纸巾、一盒感冒药、一副耳塞、一个很小的相框,里面是我儿子七岁生日拍的照片。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是 2019 年那次面试的地址和电话。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扔了。
清到一半,实习生来了。
就是当年那个二十四岁的,他现在三十一岁,是运营部的副经理。
他站在我工位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
"听说你要走。"
"嗯。"
"他们让你走的?"
"协商。"
他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秀姐,我替你问过。"
"问什么。"
"装修的时候,我跟王总说过,说你这个位置八年了,该换了。"
我抬起头看他。
"他说什么。"
"他说,你自己不提,说明你不在意。"
我笑了一下。
"我提了。"我说,"我发了邮件。"
他愣了一下。
"他跟我说,综合评估。"我说。
他站在那儿,脸色变了变,最后低声说了一句,"操。"
我把最后一个纸箱封上。
"你记不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我说,"你说你替我说。"
他点点头。
"那时候我才二十七,你二十多。"我说,"我现在三十四了。"
他没说话。
我抱着纸箱往外走。
走到走廊尽头,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桌子空了一半,我这八年,就在那三米和两米之间。
走到大厅,前台那个小姑娘跟我打招呼,说,"秀姐,你走啦。"
我说,"走啦。"
她说,"有空回来玩。"
我说好。
离职以后我在家待了六周。
那六周我每天六点半起床,给儿子做早饭,送他上学,回来洗衣服、拖地、买菜、做饭。
像退休了一样。
我没有告诉儿子我失业的事。
他还以为我请了长假。
有一天下雨,我送他上学,他撑着伞,忽然说,"妈妈,你最近不出门了。"
"妈妈休息。"
"你不上班了吗?"
"上的。过一阵子。"
他说,"哦。"
走了两步他又说,"妈妈,你要是不上班了,我是不是就不能报那个集训班了。"
我说,"能报。"
他说,"我不想报。那个老师好凶。"
我笑了一下。
那天送完他,我一个人在雨里走了一段。
我想,我这八年,到底图什么。
图一个稳定。图孩子有饭吃,有学上,有医保。图我不用再搬一次家。
这些东西我都得到了。
可我把自己坐成了走廊边上的一件东西。有人路过,就绕一下。
离职第三周,我开始投简历。
这一次我改了很多。
我把那八年的工作拆开写,不写"行政专员",写"办公室运营与行政支持",下面列了十几条具体的:管理一百二十人办公区日常运维、统筹年度公司级活动四届、负责固定资产盘点九百余项、独立完成办公区迁址两次。
我把以前觉得"没什么可写"的东西,一条一条写出来。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原来我不是没有东西写。我是从来没觉得自己做过什么。
投了二十多家,回了六家,面试了四家。
最后我去了城南一家公司,做电商的,一百来人。
岗位叫行政主管,带一个助理。
工资比原来多一千八。
面试那天,那个面试的副总问我,"你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
我说,"他们不需要我了。"
他愣了一下,笑了一下,说,"你倒是实在。"
我说,"我在那个位置坐了八年,靠厕所。"
他抬起头看我。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抱怨。"我说,"我不是抱怨。我只是想说明,我在那种条件下,把一百多人的后勤全扛了八年。"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下周能来吗。"
我说能。
入职第一天,助理带我去工位。
她把我领到靠窗的一排,说,"林姐,这个位置给你留着。"
我说,"为什么。"
她说,"靠窗,安静,你以前不是……"
"你怎么知道。"
"你面试的时候说了。"她笑起来,"我们这儿的人都听说了,说新来的主管以前坐厕所旁边。"
我站在那个工位旁边,愣了几秒钟。
桌子是新的,桌面很干净,一抬头能看见楼下的河。
我在那儿坐下,把电脑打开。
坐了两分钟,我站起来,说,"能不能换一个?"
助理愣了,"怎么了,这个不好吗?"
"这个太好。"我说,"我坐这儿,别人会说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林姐,你慢慢就习惯了。"
那天我坐在窗边,一上午没干成什么事。
有人从我旁边过,我会下意识抬头;有人在我背后说话,我会想他们是不是在说我。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饭盒,站在窗边。
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
我想起我那个旧工位,每天看着墙。
那面墙上有一块印子,是上一个坐这儿的人贴过什么东西留下的,形状像一片叶子。
我看了那块印子八年。
现在没有了。
新工作第三个月,开会的时候,副总说要在办公区加一排工位,问行政这边能不能出方案。
以前我从不发言。
那天我举了手。
副总看我,"林主管,你说。"
"我建议靠窗那一排放工位,把通道留在中间。"我说,"人从中间走,靠窗坐的人不受干扰。"
他点点头,"可以,你出图。"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做图。
做的时候我在想,这句话我八年前就该说。
那时候我不敢。我怕说了别人觉得我事多,怕丢了饭碗。
后来我丢了一次,才知道自己没那么脆。
上周我去接儿子放学。
他今年十二,初一,个子快赶上我了。
他跟我说学校里的事,说他同桌的爸爸是修空调的,一天能赚六百。
我说,"那你以后想干什么。"
他说,"我想开公司。"
我说,"为什么。"
他说,"开公司可以自己安排工位,不用坐厕所旁边。"
我停下来看他。
他说,"妈妈,我记得你那个位置。"
我鼻子一酸。
他赶紧说,"妈你别哭啊,我就随便说说。"
我说,"我没哭。"
他说,"你眼睛红了。"
我说,"风大。"
他"Oh"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们两个人走着,他背着书包,肩带滑下来一截,他往上提了提。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这孩子还记得那个位置。
那八年,我以为是自己在忍,其实他一直在看。
新工作是在一家做医疗器械的公司,还是行政。
公司在十七楼,整层都是办公室。
第一天上班,人事带我熟悉环境。
"洗手间在这边,"她说,"两个,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
"工位分三个区,你在 A 区,靠窗。"
我跟着她走过去,她指了一个位置。
那张桌子上有一个显示器、一个键盘、一把椅子,旁边是落地窗。
窗外能看到三环。
我站在那儿,把包放在椅子上,坐下去。
椅子转了一下。
我看着窗外,坐了大概两分钟。
后来我把钥匙放进抽屉,把水杯放在桌上右边。
那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个位置离洗手间有多远。
我站起来,往走廊那头看。
洗手间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整排工位和两个会议室。
走过去大概四十步。
我坐回去。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碰见一个女孩子,二十三四岁,扎马尾,端着盘子找不到位置。
我招了招手,她走过来坐下。
"新来的?"她问。
"嗯。"
"我叫周然,市场部。"
"林秀。"
她吃了一口饭,"你以前在哪。"
我说了公司的名字。
她"啊"了一声,"那家挺大的。"
"大是大。"
"为什么走。"
我想了想,"工位在厕所旁边。"
她抬起头,"啊?"
"一直没调。"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你开玩笑吧。"
"没有。"
"那你干了多久。"
"八年。"
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八年?"
"对。"
她把筷子放下,"你怎么忍的。"
我没回答。
那天下午我把她带到我工位那边,指了指走廊。
"你从这儿走过去看看。"
她走过去,回来,"挺远的。"
"对。"我说,"这就是我现在的距离。"
她看着我,"所以你换工作,是为了这个?"
"不是。"我说,"是为了让我自己知道,一个正常的距离是什么样的。"
半年以后,公司招了一批实习生。
分到我这边的有个小姑娘,叫李萌,二十二岁,刚毕业。
坐我旁边的位置。
上班第三天,她跑过来,小声说,"秀姐,我想问一下。"
"问。"
"我这边的空调风口对着头吹,我头有点疼。"
"你跟行政说。"
"我怕说了不好。"
我看着她。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二十四岁,刚进公司,拿着一杯水,站在行政主管的桌子旁边,想了半天才敢开口。
后来我什么都没说,回座位上了。
"李萌。"我说,"你听我讲个事。"
"嗯。"
"我以前在公司,工位在厕所门口。"
"真的?"
"真的。"我说,"离厕所门一米二。一天能有几十个人从我背后走过去,还有人推门没关。"
"你跟领导说了吗。"
"说了。"
"怎么说。"
"我说我想挪个位置。"
"他们怎么说。"
"说没有位置了。"
她看着我,"然后呢。"
"然后我就忍了。"
"忍了八年。"
她张了张嘴。
"我告诉你这个,"我说,"不是让你觉得我可怜。"
"我是想告诉你,你今天说空调吹头,这个要求是合理的。"
"你要提。"
"不是求人,是提要求。"
"如果他们拒绝,你就问一句,什么时候能解决。"
"如果再拒绝,你就再问。"
"别像我一样,把一件小事,忍成一个疤。"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下午她去说了。
第二天,行政把风口的挡板装上了。
她跑过来跟我说,"秀姐,装上了。"
"嗯。"
"他们态度挺好的。"
"那就好。"
她站在那儿,"秀姐,你那八年……"
"别提了。"
"我就想问一句,"她说,"你当时为什么不走。"
我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因为每年都说,明年就好了。"
"明年涨工资,明年调岗,明年换了领导。"
"一年一年,我都在等那个明年。"
"等到我三十四岁,才发现,那个明年不会自己来。"
她"哦"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我说。
"什么。"
"你要记住。"我说,"你不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挪走的东西。"
"你的位置,是你花钱租的,你的时间是你自己的。"
"有人把你的位置安排在厕所门口,那不是你倒霉。"
"那是他们不当回事。"
"你要是不说话,他们永远不知道这回事。"
李萌站在那儿,说,"我记住了。"
第二年春天,我路过原来那家公司,去楼下买咖啡。
买完以后,我站在马路边上看了一眼那栋楼。
十九楼,那一层。
我掏出手机,给以前的一个同事发消息。
"十九楼现在怎么样。"
她很快回:"装好了,改成了两个会议室和一个打印间。"
"走廊尽头那个位置呢。"
"哪个。"
"最里面那个。"
"哦,那个位置没了。"
"没了。"
"对,整个打通了。现在是打印间。"
我看着手机,笑了一下。
那个位置,八年。
我在那儿接了无数个电话,写了无数份申请,吃了无数顿凉掉的饭,听了无数声门响。
后来,它变成了一台打印机的位置。
我站在马路边,把咖啡喝完,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转过身,往公司走。
那条路,我走了两年了。
路上没有厕所。
上个月公司搬了新楼层,行政让我分位置。
我把一个刚毕业的姑娘安排在了靠窗第二排,那一栏离洗手间最远。
她过来问我,"秀姐,为什么给我这个位置。"
我说,"因为你值得。"
她愣了一下,"这也算理由?"
"算。"我说,"你记着,以后你要给别人分位置,也这么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