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号清早,螺洲岛码头。我带的实习生丁蔓蔓当着全组的面,说我订的渔民房是吃差价的窝点。
「标准一百六,师父订一百五,十块一晚,吃两季了。」
「我是为了大家!蓝汐湾就在对岸,凭什么我们睡上下铺,她一个人揣差价?」
我男朋友翁启明第一个站到她那边:「跟你四年,我没住过一晚好房。」
「搬!谁还睡渔民房谁是傻子!」「抠成这样,老板给你发锦旗啊?」
丁蔓蔓抽走我手里阿婆家那串钥匙,一扬手,扔进了港里。
钥匙上系着浮漂,没有沉,在油花里一上一下地漂着。
我低头查了蓝汐湾的海景套房,一晚一千六百八。我截了图。离十月十六号发工资,还有二十八天。
公司差旅规定写得明明白白:住宿每人每晚一百六,超出的部分,连同挂在房账上的一切消费,由个人承担,当期从工资里扣回。
一晚超出一千五百二,执行组六千五的月薪,够睡几晚?
一
钥匙还在港里漂,十个人已经往阿婆家走,去拖行李。
阿婆家门板背面用粉笔划着一排正字,五笔一组,记的是床位和夜数。阿婆蹲在门槛上,伸出手指头一个一个点。
「阿芷,今天还是十一个?」
我还没开口,行李箱的轮子已经从她脚边碾了过去。
「阿婆,不住啦!」
「腥了一个夏天,总算熬出头了。」
「上下铺硌得我腰疼,谁爱睡谁睡。」
上礼拜,就是这几个人,捧着阿婆的鱼丸汤喝到第三碗,说城里五星酒店都做不出这个鲜。夜里爬上楼顶看渔火,说比海景房还值。
现在汤是腥的,楼顶漏风,连阿婆晒的鱼干都成了「一院子的臭味」。
丁蔓蔓走在最前头,手机举得高高的,屏幕上是一张剧照。
「《心动策划师》里,女主的团队出外景全住海景房。人家说了,看不见海,哪来的灵感?我们是办婚礼的,自己都睡得灰头土脸,拿什么给新人造梦?」
「蔓蔓说得对!」
「这才叫懂行。」
「跟屈芷干了这么久,没一个人想过这个。」
她二十二,实习两个月,是褚总亲手交给我带的。头一个礼拜,她管我叫师父,抢着替我抱潮汐本。
蓝汐湾的大堂铺着整块白大理石,冷气开得很足。十一个人拖着箱子进去,轮子声响了一路。
前台的姑娘笑着报价:「海景套房协议价一千六百八一晚,今晚能开十一间。」
「开!」丁蔓蔓一巴掌拍在台面上。
我把手机里的群公告翻出来。那是褚总四月发的《外地执行差旅规定》,底下一行灰字:已读十一人。
「大家先看一眼这个。」我把屏幕转向他们,「公司定的标准是一晚一百六,多住出去的那些——」
「阿芷。」
翁启明伸手把我的手机按了下去。
「当着酒店的人算账,你不嫌丢人,我嫌。」
「就是,在外人面前抠,丢的是整个白鹭的脸。」
「一百六一百六,你是复读机吗?」
「谁不知道规定?用得着你念?」
有人一甩胳膊,我夹在腋下的潮汐本滑了出去,啪地拍在大理石上,摊开了。
纸上是我一笔一笔记的潮时,哪天几点几分涨满,几点几分落干。铅笔字被冷风吹得翻过去两页。
「什么破本子,渔民的玩意儿也往大堂里带。」
我蹲下去捡。
指头碰到纸页的时候,心口凉了半截。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嘴也跟着合上了。
规定我念了,念了半句。剩下的半句写在公告里,他们十一个人都点过已读。
前台姑娘等我们吵完,才轻声开口:「今晚可以先刷个人卡押金入住。不过要挂贵司的协议账户,得授权人签字。」
她把签字单推到我面前。
「屈小姐,账户授权人是您。」
十一双眼睛一齐转过来。
「我不签。」
丁蔓蔓的眼圈一下就红了,指头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群里跳出一条:「@褚总 师父不肯签字,大家都在大堂干站着。我申请换人订房,我是为了大家。」
二
天黑以后,他们回阿婆家搬剩下的东西。
婚礼要用的拱门、纱幔、两箱灯串都堆在阿婆院子里,白天拖不走。十个人进了院门,没急着搬,先把我围在了晒鱼的竹匾边上。
「屈芷,你今天在大堂那一出,到底图什么?」
「图十块钱呗,一晚十块,一季下来多少?」
「老板的看门狗,替褚总省钱,省下来的进了谁兜里?」
「阿婆给你回扣多少,说说看?」
我在心里替他们算。一晚一个人差十块,十个人加起来差一百。蓝汐湾一间套房睡一晚,一千六百八,照这个吃法,我得整整「吃」十七天,才够自己去睡一晚。
半个多月的差价,换一晚海景。
这笔账,他们没有一个人算过。
翁启明站在人堆最前头,手插在裤兜里。
「她就这德行,码头买条鱼都要讲两块。我跟她四年,想穿件像样的西装都得看她脸色。」
「启明哥太惨了。」
「这哪是对象,这是账房先生。」
丁蔓蔓从人后头挤上来,手机屏幕亮着,还是蓝汐湾的页面。
「我都查过了,行政酒廊每晚加四百,下午茶夜宵全包,还能上顶楼看日落。师父,我知道你是好心,怕公司多花钱。可协议账户是月结的呀,公司掏钱,又不从你工资里出。」
「对啊,月结,到时候财务直接打给酒店。」
「标准是写给税务看的,谁真按一百六住?」
「有发票就是公司的事,咱们一张不落开齐了就完了。」
「放心住,公家的钱,又不是你的!」
我张了张嘴。
白天在大堂那半句已经被按回去了。我把嘴闭上。
「手机给我。」翁启明朝我伸手,「协议账户在你工作机上,你不签,我们自己弄。」
「这是公司的工作机。」
我把手机往怀里收。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往外掰。丁蔓蔓也凑上来,嘴里喊着「启明哥你别跟师父吵」,手却伸过来拽我的胳膊。
两股劲一扯,我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后倒,摔进了阿婆晒鱼干的竹匾里。
竹匾翻了,鱼干撒了一地。一条硬鳍从我手背上刮过去,豁开一道口子,血珠一下冒出来,混着鱼腥,火辣辣地疼。
院子里静了一瞬。
「她自己没站稳。」
「谁让她护着不撒手的。」
「至于吗,一部手机而已。」
我撑着竹匾的边沿爬起来,手机还捂在怀里。
阿婆端着搪瓷盆从屋里出来,看看满地的鱼干,又看看我的手背,叹了口气。
「风向不对喽。」她仰头看天,「东南风转得急,过些日子要是停航,我这院子得腾给上岸的船老大们。到时候,谁想住都住不进来。」
没人搭理她。
丁蔓蔓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红了,直直地看着我。
「师父,我不想跟你闹。你把订房的授权转给我,你不肯担的,我来担。」
她转过身,把手机举高。
「同意蔓蔓订房的,扣1!」
群里一排「1」刷了上去。
我数了数,十个。
我的对话框里,一个字也没打。
十比一。
我含着手背上那道口子,喉咙一阵阵发紧。
我二十八,在白鹭第六年,带出来的新人能坐满一桌。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徒弟投出去。
掌心里的手机一震,是褚总的语音。我点开,外放。
「少数服从多数嘛,大家住得开心,活才干得好。订房的事,就交给蔓蔓了。」
三
九月十九号上午,蓝汐湾大堂。
褚总那条语音还挂在群里。丁蔓蔓已经从前台要来了授权变更单。
酒店说,光有变更单不够,团队内部还得有一份交接说明,写清楚以后谁订房、谁签字、谁负责。
她在大堂里转了一圈,从我们带来的物料箱里抽出一支金笔。
那是第七十四场婚礼新娘签到台上的笔,笔帽上还缠着一圈香槟色的缎带。
纸也是现成的。第七十四场的流程单,正面印着「十点十八分,新人入场」。
她把流程单翻到背面,趴在大理石台面上写:
「自本日起订房及挂房账由丁蔓蔓负责,超标责任本人承担。」
落款是丁蔓蔓,九月十九号。
金笔写出来的字闪着光,像一张喜帖。
「拍下来拍下来!」
「蔓蔓霸气!」
「这才叫担当,跟着屈芷抠了一年,图个啥?」
她把那张流程单举在胸前拍了一张,发进群里。大堂里响了一圈掌声,前台的姑娘也跟着拍了两下。
我盯着那行金字。
「签了就作数?」
丁蔓蔓抬起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我是为了大家。我认。」
我点点头,把群里那张照片存进了相册。
接下来的十天,我心里只剩报价。
第一天,客房送餐,海胆炒饭二百六十八一份。他们十个人点了九份,有一份吃了两口就搁在门口的托盘上。
第二天,翁启明把主持穿的西装送去洗衣部熨。西装、马甲、衬衫,一百九一件,一共五百七。
他在群里发了张对着镜子的照片:「熨得笔挺,一百九一件,城里干洗店都不止这个价。」
「启明哥今天帅炸!」
「我明天也送,裙子能熨不?」
第四天,泳池边的白色帐篷租了一下午,六千八,香槟另算。
第七天,丁蔓蔓在群里晒出一张截图:第一周房账,十三万一千。
「全有发票!一张没落,月底统一交财务。」
「蔓蔓靠谱!」
「放心花,反正是公家的钱,咱们又没往兜里揣一分。」
「我妈问我是不是中彩票了,哈哈哈。」
十三万一千,十个人,七天。
我在心里除了一下,一个人一天将近一千九。
他们六千五的月薪,一个礼拜就睡掉了两个月。
人也跟着懒了。
从酒店到婚礼现场的沙滩只有三百米,他们出门也要叫礼宾车。拱门、纱幔、灯串还堆在阿婆的院子里,没一个人回来拉。
「阿芷反正住那边,顺手的事。」
「统筹嘛,不就是干这个的?」
「咱们得养精神,明天还要出片呢。」
我一个人推着平板车,把三米高的拱门从渔村运到沙滩,来回四趟。手背上那道口子刚结痂,又被铁架磨开了。
这十天里,我丢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名声。
九月三十号,丁蔓蔓在公司大群里发了一篇《外地执行组住宿复盘》,写了一千多字。最扎眼的是这一句:
「此前订房每晚低于标准十元,差价去向不明,建议公司核查。」
底下三十多个赞。总部的人我认识一半,没有一个来问我一句。
第二天绩效表下来,褚总给我打了个C。
我给他打了电话。
「褚总,复盘里说的那十块,票都在我这儿,您要不要看一眼?」
「阿芷,群里都在说,大家也都投了票。」他那边吵得很,「第一百场要紧,这个季度先这样,你别较劲。」
电话挂了。我连票夹都没来得及打开。
第二样是我的方案。
十月十二号的第一百场是沙洲婚礼。新人要在退潮后露出来的沙洲上交换戒指,可沙洲只露一个多钟头。什么时候开沙,什么时候合拢,算差五分钟,宾客就得蹚水。
开沙时刻是我算的。我翻着潮汐本,照渔民教我的老算法一格一格往下推:十月十二号,十六点零九分。
方案交上去,署名成了丁蔓蔓。
她还在群里发了一段彩排视频。沙洲上,她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报时间:「十六点零九分开沙,我们算过三遍。」
镜头是翁启明掌的。那天我就站在她身后两米,抱着潮汐本,可画面里连我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褚总在群里回:「蔓蔓有想法。第一百场办好了,转正。」
第三样是翁启明。
那天傍晚,他回了一趟阿婆家。他的西装一直挂在我屋里的柜子里,那套是我去年给他买的。
他在我屋里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肩上搭着西装的防尘套。
「蔓蔓对门那间空出来了,我搬过去,对流程方便。」
「对流程要住对门?」
「你又来了。」他把防尘套往肩上颠了颠,「阿芷,你什么都算,连这个也要算?」
院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阿婆在灶间咳了两声。
我回屋,忽然想起抽屉里那只锦盒。
六月回城之前,我在岛北的珠场找到牛伯,挑了一串南珠,准备给翁启明的妈妈过六十大寿。
牛伯打孔的时候,钻头特意偏着走。
「牛伯,孔打歪了?」
「不是歪,是斜孔。」他吹掉珠子上的粉,「斜一点,不硌腕子。老人家戴着,翻手都舒坦。」
「您还挺讲究。」
「珠子是活的。孔打得不对,人戴着心里就硌。」
我拉开抽屉。锦盒还在,盖子合得好好的。
我掀开盖子。
里头是空的,丝绒上只剩一圈浅浅的压痕。
四
十月十二号下午,三点五十,沙洲还泡在水里。
宾客坐在岸边的白椅子上,看着一片灰绿色的海。新娘的头纱被风掀起来,有人小声问:「真能露出来吗?」
丁蔓蔓站在主持台边,攥着对讲机,手心的汗把流程单都洇湿了。
我在水边扶着拱门。潮水漫过脚踝,又一寸一寸往后退。
十六点零五分,水面底下浮出一道浅黄的影子。
十六点零九分,整片沙洲露了出来。
岸上一片惊呼。翁启明举着话筒,声音洪亮:「感谢我们的策划丁蔓蔓!为了这一刻,她整整算了三遍!」
掌声一下子炸开。
我扶着拱门站在湿沙里,裤腿湿到膝盖。拱门是我推来的,时刻是我算的,掌声没有一声落到我这边。
褚总在台下当场宣布:「蔓蔓,转正!」
当天晚上,前厅的阮经理在大堂等着他们。
「丁小姐,打扰一下。贵司协议账户本月的预授权额度已经满了。」他把一张单子放在台面上,「后面要继续挂账的话,超出部分需要签字人个人担保,麻烦您再签一道确认。」
单子上「个人担保」四个字是加粗的。
「个人担保?」丁蔓蔓眨眨眼,回头看大家。
「走个流程而已。」
「公司的账户,担什么保?」
「快签吧,大堂冷气开这么足。」
丁蔓蔓笑了,拿起笔。
「我懂。《心动策划师》里女主签完这种单子,酒店转头就送VIP晚宴。这叫看重大客户。」
她签了,字签得很漂亮。
我站在门边的柱子旁,手里拎着刚从沙滩上收回来的灯串。灯泡上沾的沙子硌着掌心。
阮经理又推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件。
「另外,各位要是住到月底,我们有长住包价,八折,截止十月三十一号。」
「八折!」一群人凑了上去。
「正文三页,后面还有一张附页。」阮经理用指节点了点,「麻烦都看一下。」
翁启明把文件往自己跟前一拉,拇指一捻,附页那张纸刷地翻了过去。
「八折还看什么?再看人家就反悔了。」
丁蔓蔓又签了一回。
当晚,她升住海边的独栋别墅,九千六一晚。
「转正了就该住别墅!」
「带私人泳池,明天都去开派对!」
「褚总都说了,团队要照顾好,酒店钱算公司的,放心住!」
我拎着灯串从侧门出去,走回了渔村。
十月十六号下午,我把阿婆家的房钱结了。
二十八晚,一百五一晚,一共四千二百。
我把钱一张一张数给阿婆。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起身走到门后,拿抹布把那排粉笔正字擦掉了。
「阿芷,你们公司不给报?」
「报的。票我留着,月底交财务。」
两个同事来院子里拉纱幔,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笑。
「一百五还当回事,一张一张地数。」
「人家抠了一辈子,改不了。」
「我们昨晚一瓶香槟都不止这个数。」
他们抱着纱幔走了,纱尾拖在地上,扫起一溜鱼鳞。
晚上七点,蓝汐湾的海景餐厅。
褚总在群里点了名:庆功宴全组到齐,一个都不能少。他自己去岛南见新客户,说晚点过来。
长桌挨着落地窗,窗外的海黑得发亮。丁蔓蔓坐在主位,穿一条香槟色的裙子,工牌换成了正式员工的蓝色挂绳。
服务员推着冰台过来。帝王蟹,三千九百八一只,蟹腿比我的胳膊还长。
「来两只!」
「今天蔓蔓转正,必须的!」
「香槟开起来!」
菜单传到我面前。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饮料栏。
「一个椰子,二十五。单记,我自己结。」
长桌上静了半秒,接着笑成一片。
「单记?二十五块还单记?」
「屈芷,你是来庆功的还是来记账的?」
「一个椰子也要AA,我替你付了行不行?」
翁启明在桌子那头摇头:「看见没有,就这样,四年了。」
丁蔓蔓托着腮看我,像在看一个没救的病人:「师父,你放轻松一点嘛。」
椰子端上来,顶上开了个小口,插着吸管。我喝了一口,清甜,凉到嗓子眼。
帝王蟹拆到一半,我斜对面的同事掰着手指头算账。
「这个月吃住全免,城里那间房我转租出去一个月,七七八八加起来,能存五千一!年底换手机够了。」
「我也差不多,五千出头。」
「蔓蔓,敬你!是你让我们过上了人过的日子!」
丁蔓蔓举起杯子,眼圈又红了。
「我说过的,我是为了大家。」
一桌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一齐震了一下。
十一部,前后差不出一秒。
丁蔓蔓第一个去拿,脸上的笑还没收。
「是不是转正奖金到了?」
五
短信是公司系统群发的,十一部手机上是同一个模样。
「【白鹭婚礼】您十月工资已发放:应发6500.00元,扣回差旅超标及挂账消费,实发0.00元。结欠部分转下期扣回。」
丁蔓蔓脸上的笑僵在那儿。
斜对面那个算着存五千一的同事把手机凑到眼前,又拿远了。
「五万三?」他的声音劈了,「结欠五万三?」
「我五万六!」
「四万九……这是谁家的账?」
「系统抽风了吧?」
翁启明的手机在桌面上转了半圈。他拿起来,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六万八千四。」
有人伸手去抢丁蔓蔓的手机。她攥着不放,屏幕还是被转了过来。
应发三千八。结欠,十四万二千六。
不知道谁在群里打了一行字,顶在最上面:
「一个月,睡成负数了。」
我也低头看自己的那条。工资照发,底下多出一行:差旅报销四千二百元。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吸了一口椰子水。
二十八天,我等的就是这一条。
「打给财务!」翁启明一巴掌拍在桌上,「肯定弄错了!」
朱姐还在公司加班对账,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翁启明开了外放,十个脑袋往一块凑。
「没弄错。」朱姐的声音隔着一片海,平平的,「蓝汐湾的协议账户是月结,酒店的单子十四号就到了。公司先替你们付给酒店,再照差旅规定扣回来。一个人一晚一百六封顶,多出来的、挂在房号上的,当月从工资里扣。」
「公司都付了,凭什么还扣我们?」
「因为那是公司替你们垫的。」朱姐翻纸的声音很响,「规定是四月份褚总发在群里的。群公告我这边看得见,已读十一人,你们十一个一个没漏。」
桌上没有人接话。
「还有,」朱姐接着往下念,「九月十九号群里有一张交接照片,金笔写在流程单背面,订房和挂房账归丁蔓蔓,超了标她自己担,落款是她亲手签的。十月十二号,丁蔓蔓又签了一份预授权超额的个人担保。多出来的那一层,记在她名下。」
丁蔓蔓的嘴唇开始抖。
翁启明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正好掐在手背那道刚结痂的口子上头。
「你早知道!你早知道要扣钱,故意一声不吭,等着看我们笑话!」
「对!她是统筹,她不说谁说?」
「天天窝在那破渔村,就等今天呢!」
「心也太黑了,自己组里的人都坑!」
胳膊被他掐得生疼。我没往回抽,也没开口。
外放里,朱姐先说话了。
「翁启明,公告是褚总发的,已读是你自己点的。九月十八号屈芷在大堂念过一回,是你们不让她念完,酒店前台跟我对账的时候提过这事。她这个月房账是零,四千二的票昨天就交上来了,一百五一晚。」
翁启明的手松开了。
十颗脑袋慢慢转向主位。
「蔓蔓,不是你说有发票就能报吗?」
「月结是公司掏钱,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我们都是听你的!你倒是吭一声啊!」
丁蔓蔓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香槟色的裙子湿了一小片。
「我是为了大家……《心动策划师》里团队超支了,最后都是老板出面兜底的呀!褚总人那么好,他不会不管我们的!」
「那是剧!」
「你拿电视剧当合同?!」
她抹了一把脸,眼睛忽然一亮,像抓着了一根救命稻草。
「还有今晚!今晚这顿不算!我签担保那天就说了,这种单子一签,酒店都要送晚宴的,今晚是协议送的!」
桌上好几个人跟着长出一口气,有人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香槟。
服务员托着一只黑皮夹,从餐厅那头朝长桌走了过来。
六
皮夹打开,账单叠了三折。
「各位,今晚消费七万三千六,请问挂哪个房号?」
「不是送的吗?」丁蔓蔓伸长了脖子,「VIP晚宴啊!」
服务员把账单翻到最底下:「协议礼遇是一份迎宾果盘,已经减掉了,其余照单。」
帝王蟹两只,七千九百六。香槟四瓶,一万一千二。生蚝塔,龙虾刺身,最底下是那个合计:七万三千六。
我把手机翻过来,扫了桌角的二维码。
二十五,一个椰子。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在一桌的安静里叮了一声。
「单记,我结过了。」
这回没有一个人笑。
丁蔓蔓推开椅子,冲着刚进门的阮经理扑过去。
「阮经理,你帮帮我们!剧里女主碰上这种事,经理都会出来给她免单的!」
阮经理把她的手从自己袖口上轻轻拿开。
「丁小姐,我们开的是酒店,不是片场。账一笔一笔对,您签过的字,我们一张一张都留着。」
「退房!」有人站了起来,「今晚就退,搬回渔村,一天能少一千多!」
「对,止损!」
「阿婆那边一百五,能扛一天是一天!」
阮经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就是那张附页。
「长住包价有保底间夜,保到十月三十一号。提前离店,剩下的间夜按协议价照付。」他把纸推到长桌中间,「十间套房,加上丁小姐的别墅,一共三十一万六千八,签字人个人担保。」
「三十一万……」丁蔓蔓腿一软,扶住了椅背。
餐厅的广播就在这时候响起来。
「各位宾客,台风信号已升级,螺洲岛渡轮即刻停航,复航时间另行通知。本酒店二十二点起关闭大门,末班接驳车九点四十分发往渔村……」
窗外的海不黑了,一排一排翻着白。
有人哆嗦着拨通了阿婆的电话,开着外放。
「住满喽!」阿婆的嗓门压过了风声,「上岸的船老大十几个,堂屋都打了地铺。阿芷那间给她留着,别的一张床都没了!」
最后一条退路,断了。
「丁蔓蔓,字是你签的,你一个人扛!」
「担保人是你,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是被你骗进来的!」
丁蔓蔓转身揪住了翁启明的衣领。
「附页!附页是你说不用看的!是你翻过去的!」
「我翻的?笔在谁手里?」翁启明一把甩开她,「你自己不长眼!」
两个人吵到一半,十双眼睛又一齐落到了我身上。
那个算五千一的同事先开了口,声音软了下来。
「屈芷,你是她师父,又是统筹,这事你总不能不管吧?」
「你手上有钱,四年攒了不少吧?」
「先垫上,顾全大局,回头大家慢慢还你!」
「一个组的,你真忍心看着?」
翁启明也挤过来,伸手要拉我。
「阿芷,你先刷卡把违约挡一挡,别让酒店报到总部去……」
我往后退了半步,手背上的口子一跳一跳地疼。
十比一把我投下去的时候,怎么没人记得我是统筹?
「搬,谁还睡渔民房谁是傻子。这话是你们在码头说的。我是那个傻子,我回渔民房睡。」
「同意蔓蔓订房的,扣1。你们扣了十个1,订房轮不到我管。」
「谁不知道规定,用得着你念?那我就不念了。」
「放心住,公家的钱,又不是我的。这是你们在阿婆院子里说的,我记得一字不差。」
翁启明张着嘴,一个字也接不上。
我从椅背上取下雨衣,套在了身上。
「启明,你说我什么都算。这一笔我也算清楚了:谁签的字,谁睡的房。」
我上了末班接驳车。九点四十分,车开了。车窗外,蓝汐湾的大门在雨里慢慢合上。
七
停航第二天下午,雨小了,风还没停。
褚总前一晚从岛南往回赶,车刚开进蓝汐湾,大门就封了。他在酒店困了一天一夜,打电话叫我过去。
我穿着雨衣沿海堤走了三百米,从员工通道进了楼。
会议室里,十个人坐成两排,眼睛底下全是青的。丁蔓蔓脖子上还挂着那条蓝挂绳。
褚总没提账,先把投屏打开。
「先说正事。下个月有个新客户,看了第一百场的视频,点名也要沙洲。婚期十一月二十一号,人在线上等着。」
屏幕上的新娘笑着挥手:「我就要水一退、路自己冒出来的那种感觉!几点开沙呀?」
褚总扭过头:「蔓蔓,上次是你算的,你来报。」
丁蔓蔓的手在桌子底下绞成一团。
「我……我回去再算一遍,得算三遍才稳……」
「你视频里说算过三遍。」褚总说,「先报一遍就行。」
「我、我不是自己算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启明哥说,照着师父那本子抄……」
翁启明一下子站了起来:「你胡说什么!谁让你抄了?」
褚总没理他,点开群里那段彩排视频,把音量拉到最大。
白衬衫,沙洲,丁蔓蔓对着镜头报出十六点零九分。画面一晃,镜头外头传来翁启明压低的嗓音:
「往左边站,别拍到阿芷那本子。」
会议室里只剩下风拍窗户的声音。
「你自己发的视频,他自己的声音。」褚总把遥控器搁在桌上,「还要我放第二遍吗?」
丁蔓蔓抄起面前那杯水,连杯子带水泼在了翁启明脸上。
「都怪你!房是你要住的,附页是你翻的,本子也是你让我抄的!」
翁启明抹了一把脸,抬手就要推她,被两个同事一左一右架住了。
褚总转向我,声音缓了下来:「屈芷,十一月二十一号,你能算吗?」
我从雨衣里掏出潮汐本。封皮上还留着那天在大堂磕出来的一道折痕。
我翻到十一月那页,拿铅笔一格一格往下推。月相,高潮时,落差,用的是渔民教我的老法子。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跟着我的笔尖走。
铅笔尖停在最后一格。
「十五点四十一分开沙,能露一个钟头零七分。」
褚总掏出手机,打开潮汐软件,一个数一个数地对。
「十五点四十一。」他抬头对着屏幕里的新娘,「就定这个时间。」
新娘拍着手下了线。
褚总调出绩效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那一格的C改回了A。方案的署名,他也一并改了回来。
「那篇复盘我看了。」他看着丁蔓蔓,「差价去向不明?那十块是给公司省的,屈芷每张票上都写着。转正的事,撤了。」
丁蔓蔓把那条蓝挂绳从脖子上扯下来,攥在手心里,指节都白了。
我把潮汐本收回雨衣里,手机响了,是牛伯。
「阿芷,你那串南珠,咋在网上挂着卖?」
八
停航第三天,雨停了,风还在港口里打转。
朱姐的分摊表发进了群里。
表上一个房号占一行,谁的房间挂了什么都列着,海胆炒饭、熨烫、泳池帐篷、香槟,一笔不落。庆功宴的七万三千六按人头摊进去。三十一万六千八的违约单独列一栏,担保人那一格写着丁蔓蔓。
「各人房号上的账各人还,每月从工资里扣一千八,扣完为止。」
群里炸了。
「一千八?剩下的钱够干什么?」
「五万三,一个月一千八,我得扣两年半!」
「不干了,我辞职总行吧!」
朱姐回得很快:「可以辞。辞了,没扣完的部分转成个人借款,公司走起诉。」
这条之后,群里再没人提辞职。
渡轮还停着。码头的告示被风撕得只剩半张,岛上谁也出不去。
傍晚,阿婆家的院子还是一片狼藉。晒鱼的竹匾翻在墙根,篱笆倒了一截,几个船老大正帮阿婆一根一根扶起来。
翁启明就在这时候推开了院门。
他从头湿到脚,头发贴在脑门上,身上穿的就是那套西装。
「阿芷,我信用卡全刷爆了,网贷也批不下来。你先帮我垫一垫,就这一回,以后我慢慢还你。」
我坐在门槛上补拱门的纱幔,抬起头,从他的领口一路往下看。
「西装四千六,去年十一月我给你买的。」
「皮鞋一千二。」
「领带夹三百八,你说当司仪身上得有个亮点。」
「城里那间房,一个月两千四,四年,十一万五千二,都是我付的。」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这些你都记着?」
「你说我什么都算。我是算了四年。」
我把针别在纱上。
「抽屉里那串南珠呢?」
他的眼睛往旁边飘:「给我妈了。你本来不就是要送她的吗?」
院门又被推开了。牛伯披着雨衣进来,手里攥着手机。
「阿芷,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二手平台的一张挂单。卖家头像是一张海景自拍,正是丁蔓蔓。
「男生送的转正礼,全新,一万二出,岛上可面交。」
牛伯两根粗指头把照片放大,又放大,最后点在一颗珠子的孔口上。
「这孔是我打的。我的钻头往外偏,打出来是斜孔,全岛就我一个这么干。你看这口子,是不是斜的?」
他又从怀里掏出那本油乎乎的出货账,翻到六月:南珠手串一条,一万八千四,屈芷。
翁启明的脸一下子白透了。
院门外有人踩着泥水跑进来,是丁蔓蔓,凉鞋上糊满了泥。
「翁启明!你说那串是你自己买来送我的!现在买家说来路不对,要报警!你还欠我一半违约,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谁欠谁?挂出去的是你!」
两个人在院子里扭成一团。丁蔓蔓扯住他的领带往下拽,翁启明一把将她推到篱笆上,刚扶起来的那截篱笆又倒了。
阿婆拧开水管,对着两个人兜头冲了过去。
「要打出去打!我这院子是给避风的人住的!」
两个人被冲得睁不开眼,各自站在泥水里喘气。
巡查避风点的两个民警正好走到院门口。年轻的那个看了挂单,又看了牛伯的出货账,抬头问:「东西是谁的?」
「我的。」
年长的那个合上账本。
「一万八千四,够立案了。」
九
第四天早上,渡轮复航。
翁启明是跟着民警上的头一班船。
后来判下来,盗窃,十个月。白鹭当月解除了他的主持合约。
城里那间房的房东打电话来。
「屈小姐,那间房还续吗?」
「不续了。他的东西放门口。」
丁蔓蔓买不起快船票,搭的是下午的慢船,普通舱,四个钟头,身边挤着挑鱼篓的渔民。
蓝汐湾的起诉状比她先到家。三十一万六千八,判下来她没还上,成了被执行人,法院给她下了限制消费令。
星级酒店她住不了,飞机也坐不了。
她最爱的海景套房,从此连门都进不去了。
其余的同事每个月扣一千八。有人偷偷投了别家,背调电话打到朱姐那里。
「他在贵司有没有欠款?」
「有,五万出头,每月从工资里扣。」
人家就没了下文。
一个也没走成。
十一月二十一号那场沙洲婚礼,十五点四十一分开沙,分秒不差。
月底,褚总把电话打了过来。
「阿芷,组长你来当。往后订房,你签了才算。」
「行。还按一百六。」
任命当天就发进了大群。季度奖到账,四万八。
十二月底,冬季婚礼季,执行组又回到螺洲岛。
我在订房系统里填了阿婆家,一百五一晚。标准一百六,剩下的十块,在系统里清清楚楚写着「节余」两个字。
清早还是在码头,还是那十个人,拖着箱子站在风里。没人提蓝汐湾,没人提上下铺。
阿婆蹲在门槛上,在门板背面重新划正字。
「阿芷,今天还是十一个?」
「十一个。」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大把钥匙。每一串都系着一只红白两色的浮漂,最上面那只褪了色。
「台风过后,我拿捞蟹的网兜在港里捞上来的,」阿婆说,「一点没沉。」
我接过钥匙,一串一串放到他们手里。
放到最后一个,是那个算过五千一的同事。他攥着钥匙,低声说了句:「挺好,一百五。」
我把那只褪了色的留给自己。
浮漂轻轻的,在掌心里,还带着一点海水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