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我老公结婚六年。
他叫程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
他这个人,规矩多。
鞋子进门必须摆正,鞋尖朝外;毛巾必须挂在左边第二根杆上;手机充电线要缠成一个圈,用皮筋绑住;微信消息看完就清,一个红点都不能留。
这些事我以前觉得挺好。一个男人爱干净,爱整齐,省心。
结婚第三年,我发现他有一个习惯。
每个周日晚上,他会把微信的聊天记录清一次。
不是删好友,是把每条对话里的记录删掉。
这个习惯,我是怎么发现的。
有一次他在洗澡,手机响,我拿起来看,是我婆婆发来的消息,说家里的煤气灶坏了。
我看完想回一句,"妈,明天叫人去修"。
回完我往上翻,想看看前面说了什么。
一条都没有。
干干净净,只剩下那一句。
我当时以为他删了。
后来我又发现几次。
有一回我让他帮我看个文件,他把手机递给我,我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同事的对话框。
在他发来的文件上面,没有任何记录。
只有那条文件。
我把文件转过来,还给他,什么都没说。
但我记住了。
我开始留意。
他清得很规律。
每个周日晚上,十点半左右,他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出来,两只手托着。
一个一个点开,一个一个删。
他删的时候很专注,微微低着头,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大概要二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
我问他,"你删什么呢。"
"没什么,清一清。"
"清什么。"
"聊天记录。"他说,"手机内存不够。"
我说,"现在手机哪还差这点内存。"
"习惯了。"
"不删难受。"
我说,"你都跟谁聊啊,一天删一回。"
他笑了一下,"没什么人。"
我没有再问。
我心里有个东西开始动。
结婚六年,我知道他所有的习惯。
他不喝酒,不抽烟,不打牌,不去夜店。
他的朋友我认识四个,都是物流公司的。
他每个月工资一万二,全部转到我的卡里,自己只留三千。
他的手机密码我知道,是他的生日。
这样的一个男人,会在微信里藏什么。
我忍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观察了他所有的动作。
他周日晚上删完,会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然后去厨房喝一杯水。
他喝完水,会站在阳台上抽根烟。
他平时不抽烟,只在周日晚上抽。
这件事我以前没注意。
他站在阳台上,一只手撑着栏杆,一只手夹着烟,就那么站着。
大概五分钟。
我隔着一层玻璃看他,客厅的灯亮着,他的背影有点驼。
我那年三十三岁。
我第一次觉得,我可能不认识这个人。
我开始想。
想他是不是有别人。
想那个女人是谁。
想他们聊什么,聊多久,为什么每条都要删。
我甚至想过一个最不堪的可能:他不止一个人。
这种想法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有一天晚上,我把他的手机拿过来,锁进了卫生间。
我把门关上,坐在马桶盖上。
我打开他的微信,点开"朋友圈",看了一遍。
没什么,一个月发一条,都是公司的活动。
我点开"支付",看账单。
每一笔都正常:早餐、加油、停车费、快递代付、给我妈买过一箱牛奶。
我点开"通讯录",从上往下数。
二百多个联系人。
我一个一个点开。
同事、亲戚、代驾老王、修空调的师傅、孩子幼儿园老师、我表姐、我婆婆、我。
每个对话框都是空的。
要么只有一条"你已添加了对方"。
要么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只有一个对话框,让我停住了。
那个人的头像是一片灰色的默认图。
名字是两个字:程亮。
程亮是他的弟弟。
死了五年了。
我跟程远结婚的时候,程亮已经走了三年。
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婚前我妈专门问过我。
"他家里有个弟弟,去世了?"
"嗯。"
"怎么走的。"
"跳河。"
我妈当时脸就白了。
"什么原因。"
"说是抑郁。"
"抑郁?"
"嗯。"我说,"他妈说的。"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你考虑清楚。"
"考虑什么。"
"这种事,家里人有阴影。"
我说,"又不是他。"
我妈没再说什么。
结婚以后,我婆婆提过一次程亮。
那次是吃饭,程远下楼去买啤酒,桌上就剩我和她。
她看着客厅里的相框,忽然说,"远儿小时候,跟亮儿最亲。"
我说,"差几岁。"
"差两岁。"她说,"亮儿小。"
"亮儿长得像他爸。"
我说,"有照片吗。"
她愣了一下,站起来,去里屋翻了一个盒子出来。
里面有一叠照片。
都是很旧的那种,边角发黄。
她把一张递给我。
照片上是两个男孩,站在一个院子里,大的那个八九岁,穿一件背心,手搭在小的肩上;小的那个六七岁,穿条短裤,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这是远儿。"她指着大的,"这是亮儿。"
"他们小时候感情好。"她说,"一个床睡,一个碗里吃饭。"
我把照片还给她。
她把照片放回盒子,盖上盖,动作很慢。
"亮儿走的时候,"她说,"二十七。"
"有工作吗。"
"有。在银行。"
"那怎么……"
她摇摇头,"不知道。"
"他自己不说。"
"后来就不出门了。天天在屋里坐着,窗帘拉着。"
"我以为是工作不顺,劝他,他不听。"
"他哥那时候刚调到城西,忙,一个月回来一趟。"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后来我想,是不是我们没看出来。"
"是不是我们看出来了,但没管。"
她那时候眼睛红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程远回来,看见他妈眼睛红,问了一句,"怎么了。"
他妈说,"没事,跟媳妇说话。"
程远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那顿饭后,程亮这个名字,在我们家就再也不提了。
程远不提。
我婆婆不提。
我也不提。
有时候过年回老家,饭桌上多摆一副碗筷,我婆婆说,"给亮儿留的。"就一句。
程远低头吃饭,什么都不说。
我那时候以为,这就是一家人的方式。
不说,就当没发生。
现在我知道,不是的。
他只是不在我面前说。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想。
他把所有的话,都放进了那个对话框里。
发现程亮那天晚上,我在卫生间坐了很久。
我把那个空对话框翻来覆去地看。
上面没东西,干干净净。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对话框里也没有"你已添加了对方"。
这说明,这个人一开始就是好友,一直没删。
删除聊天记录,是不会删掉这条的。
一个死了五年的人,微信还在。
他为什么不注销。
是他自己没来得及,还是程远不让。
我打开那个人的资料页。
头像灰色,昵称"亮"。
地区空白。
个性签名空白。
下面有一行小字:"朋友权限"。
我点进去,看见"仅聊天"。
我又退出来,看"备注和标签"。
备注名是"亮"。
标签有六个字:"弟弟"、"家人"。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回到卧室躺下。
程远洗完澡出来,看见我闭着眼,帮我把被子拉了一下。
那一夜我没睡。
我想了一整夜。
他每周日删记录。
大胆地想,他可能在每周日发消息给程亮。
发完就删。
为什么删。
发给一个死人的消息,为什么要删。
除非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包括我。
第二天我请了假。
我一个人在家,坐了一上午。
我想我该怎么办。
我可以问他。
我可以说,"程远,你弟弟的事,你可以跟我讲。"
可我坐在空屋子里,一想到这句话,就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他会说"没事",然后转过去,去洗碗,或者修那个一直没修好的插座。
这个男人的所有情绪,都被他自己压成了一个点,塞在某个角落。
你要去挖,他不会拦你,他只是不看你。
我下午三点出了门。
我去了城北的公墓。
程亮葬在那儿。
我是第二次来。
第一次是结婚那年,程远带我来的,他站在碑前一句话没说,只放了一束花,站了三分钟,然后说"走吧"。
这次我一个人来。
碑很小,黑色的,上面刻着"程亮",下面是生卒年月。
碑前有一束花,已经干了。
旁边有一个烟盒,空的,压在一个小石头下面。
我蹲下来看。
那个烟盒是很便宜的牌子,十六块钱一包。程远不抽这种烟。
我在那儿蹲了很久。
后来我把干花收起来,放进了包里。
我想带回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
十月的一个周日,程远照旧坐在沙发上删记录。
我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着,我把碗一个接一个放进沥水架,玻璃的声音很轻。
我关了水,擦干手,走到客厅。
"程远。"
"嗯。"
"你在给谁发消息。"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
"什么。"
"你每周日都发。"我说,"发完就删。"
他没说话。
"你弟弟吧。"
他抬起头。
我们就那么看着对方。
客厅的灯是那种暖黄的,照在他脸上,眼睛下面有一层青。
"你怎么知道。"他说。
"我看了你的手机记录。"
我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心是跳的。
他没有生气。
他只是低下头,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对不起。"我说,"我不该看。"
"没什么。"他说,"里面也没什么。"
"你发给他什么。"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坐。"
我坐在他旁边。
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面的电视柜。电视没开,黑色的屏幕里映出我们两个。
"程亮,"他说,"是我送走的。"
我没听懂,"什么?"
"他走那天,"程远说,"是我去找的他。"
"我接到我妈的电话,说亮儿一天没出屋,门锁着。"
"我从城西开车回来,四十分钟。"
"我砸开门。"
"屋里没人。"
"窗户开着。"
"我往下看。"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变重了。
"他在楼下。"他说,"我看见了。"
"我没敢下去。"
"我站在窗户那儿站了很久,然后我下楼。"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的鞋掉了一只。"
我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他没有动。
"那年我二十九。"他说,"他二十七。"
"他死了以后,我在他手机里,看见他给我发了七十多条消息。"
"全是夜里发的。"
"我一条都没回。"
我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我在跑车。"他说,"我那时候上夜班,白天睡觉,手机调静音。"
"我知道他状态不好。"
"我妈跟我说过两次,说他不出门。"
"我说,让他在家歇歇。"
"我说,这年纪谁没点烦心事。"
"我说,我忙,等我这段忙完。"
他没再说下去。
客厅里很安静。楼下有人在停车,倒车的提示音"嘀嘀嘀"。
"他发给你的那些消息,"我说,"都是什么。"
"前面是'哥'。"
"后来是'哥你在吗'。"
"再后来是'哥,我不行了'。"
"最后一条是'哥,我走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二十。"
"我在高速上,车上拉着八吨货。"
"我十二点四十到家,看见手机,回了一句'怎么了'。"
"没有人回。"
我坐在那儿,手一直放在他手臂上。
"后来你每周发给他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就是说话。"他说。
"说什么。"
"说这周干什么了。"他说,"说公司的事,说我妈身体,说孩子。"
"说我对不起他。"
"说完删。"
"为什么删。"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因为我不想让他妈看见。"
"我妈手机里,还留着他的号。"他说,"她不会用微信,但她会看我手机。"
"有一年过年,她拿我手机,翻到亮儿的对话框,翻了好久。"
"她说,'你怎么没跟他说过话'。"
"我说,'他不在了'。"
"她说,'不在了也能说'。"
程远说到这儿,声音破了。
我伸手抱住他。
他坐在那儿,一开始很僵。
后来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肩膀开始抖。
我抱着他,没说话。
他哭了大概两分钟。
这两分钟里,我一直抱着他。
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抖。
后来他推开我,抬手擦了擦脸。
"对不起。"他说。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我这么多年没跟你讲。"
"你不讲,我也知道。"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你不愿意说。"我说,"你不说,我就不问。"
"可你不该一个人憋着。"
"五年了,程远。"
"你每周日晚上站在阳台上抽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低下头。
"我在给我弟发消息。"他说。
"我知道。"
"你不觉得我怪吗。"
"不觉得。"
"跟一个死人说话,你不觉得怪?"
我看着他。
"不怪。"我说,"你要是哪天不发了,我才觉得怪。"
他没说话,转过头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要不要看。"
"看什么。"
"我发给他的。"
我说,"你愿意给我看吗。"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灰色的头像。
然后他停住了。
"我删了。"他说。
"我今天晚上刚删。"
我笑了一下。
"那就下周。"我说。
"下周你发完了,给我看。"
他看着我,"你不觉得丢人吗。"
"丢什么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每周写一堆没人看的话。"
我说,"程远。"
"嗯。"
"你写的是给活人看的。"
他愣住了。
"你写给他,他也收不到。"我说,"你写这些,是你自己要活下去。"
他坐在那儿,眼睛慢慢红了。
那个周日,程远十点半发完消息,把手机递给了我。
"发完了。"他说,"还没删。"
我接过手机。
对话框里的内容往上滑了好几屏。
"亮,这周公司调了个新线路,我得跑三趟外环。"
"妈上周去医院查了,血压高,医生让她少吃咸的。"
"孩子幼儿园搞活动,让家长去,我请了半天假。"
"家里那个热水器坏了,我修了一下午,还是漏。"
一条一条。
每条都不长,像一个人的独白。
有时候隔几天一条,有时候连着几天都有。
我往上翻。
翻到去年的夏天。
"亮,今天下雨。"
"亮,妈今天做了你爱吃的,她多盛了一碗,放在桌上,谁也没动。"
"亮,我给你儿子买了个球,忘了,你还没有儿子。"
我手停了一下。
再往上翻。
前年冬天。
"亮,我今天路过银行,看见门口那家馄饨还在开,老板还记得我,问你怎么不来。"
"我说你出差了。"
再往上。
一条一条,五年,几百条。
最后我翻到最底。
最底下的那条,是五年前,还是程远发的。
只有四个字。
"哥对不起。"
我看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程远坐在我旁边,两只手交叉着,看着前面。
"我第一年发了三百多条。"他说,"一天一条。"
"后来少了。"
"现在一周一条。"
"我不敢多发。"他说,"发多了我自己受不了。"
"你为什么不跟人说。"我说,"你妈,你朋友,谁都可以。"
"我说了有什么用。"他说,"人已经没了。"
"我不是要人安慰。"
"我是怕我忘了他。"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
"我这一年,已经开始记不清他的声音了。"
"我有时候想他长什么样,得看照片。"
"我怕有一天我完全忘了。"
"我怕到时候没人记得他。"
"我妈年纪大了。"
"他连个孩子都没有。"
"这世界上再过二十年,就没人知道程亮这个人了。"
我把手机递回给他。
"我不删。"我说。
"什么。"
"以后你别删了。"
"我妈不会看你手机。"
他摇头,"我要删。"
"为什么。"
"因为那些话,不是给人看的。"他说,"写出来,我心里就松了。留着,我就天天想看。"
"看了就难受。"
"删了,就过去了。"
"下周日再写。"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在给弟弟留遗言。
他是在给自己按期解毒。
每周一次,把这一周里所有不能对人说的话,写下来,发出去,删掉。
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喝一杯水,去阳台抽一根烟。
再回屋里,把灯关了,睡觉。
这是他活下来的方式。
第二天早上,我跟他说,"这个月找个时间,我们去看程亮。"
他正在穿鞋,动作停了一下。
"我们去干什么。"
"看看他。"我说,"带上孩子。"
"孩子太小。"
"六岁了,不小。"
他没说话。
过了几天,是个周六,我们一家三口去了城北公墓。
路上孩子一直在问,"爸爸,我们去看谁。"
"看你叔叔。"
"哪个叔叔。"
"爸爸的弟弟。"
"我怎么没见过。"
程远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
"他不在了。"他说。
"什么是不在了。"
"就是死了。"程远说。
我从后视镜里看孩子的脸。
他"哦"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去看窗外。
到了墓地,程远把车停好。
我们三个人往上走。
我手里拎着花,孩子手里拿着一瓶水。
到了碑前,程远站住了。
他站得很直。
孩子走过去,仰头看那块黑色的石头。
"爸爸,"他说,"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程亮。"
"就是叔叔?"
"嗯。"
"叔叔怎么死的。"
我看了程远一眼。
他没回避。
"叔叔生病了。"他说,"心里生病。"
"心里也会生病吗。"
"会。"
"治不好吗。"
"有时候治不好。"程远说,"叔叔那时候,不肯去看病。"
孩子点点头。
他蹲下去,把手里那瓶水放在碑前。
"我给他喝水。"他说。
"他喝不了。"程远说。
"那放着吧。"
我们三个人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山上的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响。
程远忽然蹲了下来。
他蹲在碑前,两只手撑着膝盖。
"亮,"他说,"我带你侄子来看你了。"
"他六岁了,跟你小时候一样,喜欢喝水。"
"妈身体还行,医生说注意饮食。"
"我今年不跑夜班了,调了白班。"
"我现在每周日还给你写字。"
"你要是在,你也该三十三了。"
他说到这儿,声音停了。
孩子走过去,把手放在他的背上。
"爸爸,"他说,"你别哭。"
程远抬起头。
"我没哭。"
"你眼睛湿了。"
"风大。"
孩子"哦"了一声。
我看着他们两个,站在那块黑石头前面。
我忽然想,程亮要是能看见这一幕,大概会笑一下。
从墓地回来那天晚上,程远没去阳台抽烟。
他在客厅里坐着,孩子趴在地上拼一张拼图。
他把手机拿出来。
点开那个灰色的头像。
我看了一眼,他没打字。
他只是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今天不写了?"我问。
"今天当面说了。"他说。
"那以后呢。"
"以后还写。"他笑了一下,"我习惯了。"
我说好。
后来我把那束干花处理掉了。
是程亮碑前那一束,我从公墓带回来的。
我本来想扔,想了想,插瓶里了。
插在我家客厅的柜子上。
程远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
"哪来的。"
"你弟弟那儿。"
他看着那个花瓶,很久没说话。
后来他说,"谢谢。"
我说,"不用。"
那天之后,他还是每周日删记录。
我不再问了。
只是每周日晚上十点半,我会去厨房,给他倒一杯温水。
放在茶几上。
他删完了,会喝一口。
然后去阳台,抽一根烟。
我隔着玻璃看他。
我看着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撑着栏杆,肩膀有点驼。
我知道他在跟谁说话。
我也知道,那五分钟里,没有人能进去。
那是他们两个人的时间。
十二月中,程远的弟弟忌日。
那天早上天阴着,风大。
他六点就起来了,在厨房煮了一碗面。
我起来的时候,他坐在餐桌前,面已经吃完了,碗里剩一点汤。
"我去一趟。"他说。
"我跟你去。"
他抬起头,"你不用去。"
"我去。"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穿厚点。"
我们开车出城,往东走,一个半小时到了那个公墓。
门口有卖花和纸的摊子。
他买了两束白菊,一包纸,一瓶水。
"要不要买酒。"我问。
"他不喝。"
我们沿着台阶往上走。
程亮的碑在第四区,靠着一棵柏树。
碑上有一张小小的照片。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很短,笑起来眼睛弯。
程远蹲下来,把花放在碑前。
他先把碑上的灰扫掉,用那瓶水浇了一下,又用手抹干。
"弟。"他说,"我来了。"
我站在他身后半步。
风很大,把纸吹得直响。
他点燃纸,一张一张往火里放。
"今年公司还行。"他说,"我升了一级。"
"妈身体还好,腿疼,其他没事。"
"你那个同学,结婚了,上个月。"
"你还记得那个姓周的吧。"
他一句一句地说,声音很轻。
我站在后面,眼泪一直往下掉。
他回头看了一眼,"你哭什么。"
我说,"风大。"
他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我。
我们下山的时候,他把手插在口袋里。
"我每个礼拜跟他说话,说了三年。"他说。
"我知道。"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在发神经。"
"不神经。"
"我知道他已经没有了。"他说,"我二十一岁的时候,他十六。"
"他十六岁就没了。"
"我记了这么多年,就是怕忘。"
"忘了他长什么样,忘了他说话的声音,忘了他喜欢吃什么。"
我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你不会忘。"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回家,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
他已经删了那天的记录。
我坐在他旁边,"程远。"
"嗯。"
"我想过一件事。"
"什么。"
"如果哪天你不想写了。"
"那就别写。"
他转过头,"为什么。"
"因为那些字,不用一直写。"我说,"你写的时候,他就在。"
"你不写的时候,他也在。"
"他在你身上。"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有时候怕自己哪天不难受了。"
"不难受,是不是就把他忘了。"
"不是。"我说,"不难受了,是你能带着他过下去了。"
"以前你是背着他走,现在你可以拉着他走。"
他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
"我怕他不高兴。"
"他不会。"我说,"他要是不高兴,就不会每回来你梦里都笑。"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在梦里笑。"
"你说的。"我说,"你上个月喝多了,说了三遍。"
他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因为弟弟的事笑。
那天晚上,他洗碗的时候,我在客厅收拾桌子。
我拿起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锁屏上是一条提醒:"周日 22:30,发消息。"
我看着那条提醒,把它放回去。
后来我在自己的手机上,建了一个提醒。
不是发消息。
是"周六,买鱼"。
程远爱吃鱼。
我们两个都不会做,我就跟着视频学。
第一次做的鱼,煎糊了,肉散在锅里。
他吃了两口,说,"还行。"
"别骗我。"
"真的还行。"他说,"就是有点咸。"
第二次好一点。
第三次,我把鱼煎得完整了。
他吃完,把盘子推过来,"你怎么突然学这个。"
"想学。"
"为什么。"
"因为我以前一直在看你给谁发消息。"我说,"我想做一件不太一样的事。"
他听不懂。
我也没有解释。
第二年春天,清明节前两天,他在客厅里坐着,手机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年我不想写了。"
"那就别写。"
"真的可以?"
"可以。"
"可是——"
"程远。"我说,"你要不要跟我说说他。"
"说一晚上。"
"不说给别人听,就说给我。"
他抬起头。
那天晚上,从八点说到十二点。
他说程亮小时候爱跟着他,走到哪儿都跟着。
说程亮小时候买冰棍,舍不得吃,含在嘴里慢慢舔。
说程亮十六岁那年夏天,考上了高中,他骑自行车带他去看录取的榜。
说他出了车祸以后,在医院躺了四十天。
说最后一天,医生让他进去,他进去的时候,弟弟的眼睛还睁着。
他一直说,声音没停。
说到最后,他说,"我说完了。"
我说,"我记住了。"
"你记住什么了。"
"记住他爱吃橘子冰棍,含在嘴里慢慢舔。"
"记住他跟着你走。"
"记住他笑起来眼睛弯。"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伸手,把我抱住了。
那个周日晚上,他没有发消息。
十点半,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洗了个澡。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那个手机。
屏幕是黑的。
屋里很安静。
后来我起身,去阳台。
他在阳台上,一只手撑着栏杆。
我站在门口,没有过去。
那个时间,还是他们两个人的。
只不过这一次,不用手机了。
今年夏天,程远带我去见了他爸妈。
他爸退休了,在家养花。他妈腿不好,坐在沙发上。
进门之前,他跟我说,"我妈可能会提程亮。"
"我知道。"
"她一提就停不住。"
"那就听她说。"
他妈见到我,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旁边。
"程远跟你说过程亮吗。"
"说过。"
她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他以前总跟我说,哥哥会照顾他。"
"他从小就爱跟着程远。"
"程远那孩子,嘴硬,心里软。"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程远坐在对面,没有拦。
他只是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妈。"他说。
"嗯。"
"以后你想说他,就找她说。"他指了一下我,"她会听。"
他妈看着我。
"你愿意听?"
"愿意。"我说。
那天下午,她坐在沙发上,从程亮小时候开始讲,讲了很久。
讲他怕打雷,讲他吃饭挑食,讲他第一次骑自行车摔了,讲他考上高中那天的高兴。
讲到后来,她累了,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程远给她盖了一条毯子。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以前这些话,"他说,"没人听。"
"我跟你说过。"
"那不一样。"他说,"你是外人,我得挑着说。"
"那现在呢。"
他转过身。
"现在,"他说,"你可以听了。"
那天晚上我们开车回家。
路上他说,"我以前觉得,一直给弟弟发消息,是我自己放不下。"
"现在我觉得,是我怕这个家,没人记得他。"
"你爸妈记得。"
"他们老了。"他说,"我怕有一天,他们也忘了。"
我看着他,"你不会忘。"
"对。"他说,"你也不会。"
"我不会。"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他伸手,把车载音乐关小了一点。
"林夏。"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那些话,有个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