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今年三月走的。
心梗,很快。那天早上他还在楼下跟人下棋,中午回家吃饭,坐在沙发上说有点闷,我妈去倒水,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歪在那儿了。
送医院,抢救了四十分钟。
医生说,没意义了。
我妈当时没哭,她只是抓着医生的袖子,说,"再试试。"
后来是我把她拉开的。
我爸六十七岁。
办完后事,我开始收拾他的东西。
他这个人,东西很少。
一个衣柜,四件外套,七件衬衫,其中三件是同一个款式的。抽屉里有六双袜子,全是深灰的。床头一个铁盒,里面是他的身份证、医保卡、一张退休证、两张存折,还有一枚他年轻时在厂里得的奖章。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摊在床上。
最后从他外套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
是一部很旧的老人机,按键的,屏幕小,边角磨得发亮。
我按了一下开机键,还有电。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老爹"。
那是我给他存的联系人名字,在我手机里。
他手机里我的名字,也是"儿子"。
我翻开他的短信。
一共十七条,最新的三条是"您当月话费账单",前面几条是我妈发的短信,叫他买菜。
再往前,就都是广告了。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他床边,坐了很久。
我妈那几天一直在收拾屋子,她把他的鞋收进柜子,把他的枕头套洗了,把他的牙刷扔了。
我说,"妈,爸的手机,我留着吧。"
她说,"留着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说,"留着。"
她说,"那你就留着,别扔。"
我说,"号码我也不注销。"
她看了我一眼,"一个月多少钱。"
"五十。"
她说,"浪费。"
我说,"我给他充。"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十五号给那个号码充五十块钱。
我手机里设置了提醒,每天晚上八点,闹钟响,上面写着"爸话费"。
第一次充的时候,我在公司加班,手机点进去,输入号码,五十块,付款。
付完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那部老人机在我抽屉里。我回家以后拿出来看,屏幕亮了,跳出一行字:"余额五十元。"
我把它放回去。
我爸活着的时候,我给他充过三次话费。
一次是他手机欠费停机,打不通,我急了,冲去交了一百。
一次是他不会用手机支付,让我帮他交电费,我顺手充了话费。
还有一次,是去年过年。
我在他房子里,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举得很远,眯着眼看短信。
我问他,"看什么呢。"
"余额。"他说,"还有八块。"
"我给你充。"
"不用。"
"充五十,够你用半年。"
"我自己会去营业厅。"
我说,"你腿不好,跑什么营业厅。"
他没说话。
我拿出手机,说,"号码多少。"
他报了一串数字,报得很慢。
我充了五十。
他说,"充这么多干什么。"
"够你用。"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说,"下次别充了。"
我说,"知道了。"
那是我们父子俩最后一次为话费说话。
四月十五号,我照常充了五十。
六月十五号,我充的时候愣了一下,因为它显示"充值成功",但下面有一行小字,我没看清。
七月,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下余额。
我以为会是一个数,比如三十几。
结果上面写着:三百七十四元。
我坐在工位上,把这个数字看了三遍。
我算了一下。
我爸走的时候,卡里还有八块。我充了四次五十,一共两百。
那应该剩两百零八。
现在有三百七十四。
多了一百六十六。
我把手机从抽屉里翻出来。
那部老人机还有电,屏幕亮起来。
我点开短信。
里面多出来很多条。
"您已成功充值十元,当前余额……"
"您已成功充值十元,当前余额……"
一笔一笔。
我数了一下。
从我第一次充值到今天,一共多了十六笔,每笔十块。
充值方式那一栏写着:现金充值。
我把手机贴在脸上,感觉有点热。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在网上查,现金充值是什么情况。
百度上写着,现金充值需要到营业厅办理,或者通过代售点。
我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爸那张卡,你还用吗。"
"我不用。"
"有人给它充钱。"
"谁。"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下,"是不是你充的,你记错了。"
"不是我。"
"那是怎么回事。"
"我明天去营业厅问。"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营业厅在商业街的拐角,玻璃门,里面很亮。
我取了号,等了二十分钟。
窗口是个年轻姑娘,我把那部老人机放在台面上。
"我想查一下这个号码的充值记录。"
"本人吗。"
"我爸的。"
"本人不在,需要授权。"
"他走了。"我说,"三月走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抱歉。"
"我想查他没有注销的号码。"
"这个……"她犹豫了一下,"您有死亡证明吗。"
"有。"
"那您出示一下,我帮您查。"
我回家拿了证明,又回来。
她把记录打出来,一张 A4 纸,上面一行一行。
"这个号码,"她说,"从四月份开始,每个月都有人来现金充值。"
"多少钱。"
"十块。"
"什么时候。"
"每月一号。"她指着上面的日期,"五月一号,六号月……"
"六月一号,七月一号。"
"都是上午。"
"在哪儿充的。"
她看了看,"这个厅。三号窗口。"
三号窗口就在我左手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员工。
我走过去。
"您好,我想问一下,每个月一号来给这个号充钱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看了看号码,"哦,这个。"
"您记得?"
"记得。"她说,"一个老爷子,腿脚不太好,走路一拐一拐的,每个月一号早上来,八点多。"
"他叫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他每次都是现金,十块,报这个号码。"
"他说什么吗。"
她想了想,"他每次都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给他充点,别让他停机'。"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还有,"她抬起头,"他六月份的号那天,我问他,这么点钱够打吗。"
"他说什么。"
"他说,'不用打,我不打给他,他自己会打给我'。"
我握着那张纸,手在抖。
我没等到下个月。
当天我就问了那个女员工,"他一般几点来。"
"八点多,八点半之前。"
我看了一眼表,十点四十。
"那就是今天来过了。"
"来过了。"她说,"今天一号,早上八点二十来的。"
我从营业厅出来,站在门口。
街上人来人往,附近有个菜市场,早上最热闹。
我看了一圈,没看到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
我在那儿站了一个小时。
后来我想起一件事。
我爸的手机,是老人机。这种手机,卡槽是大的,号码是老号码。
我爸用了十几年。
十几年前,他在厂里上班。
他是机修工,在一家国营机械厂,干了二十七年。
厂子在城北,早就拆了,现在是个小区。
我小时候去过一次。
那时候我七岁,他带我去厂里,车间很大,机器响得耳朵疼。他把我放在一张桌子上,给我一瓶汽水,让我坐着别动。
他戴上手套,去拧一个什么东西。
我坐在那张桌子上,一口气喝完汽水,然后开始害怕。
车间太大了。灯很高,很远。人影在机器之间移动,我一个都认不出来。
我开始哭。
他从机器后面出来,手上全是油,蹲在我面前,"哭什么。"
"我怕。"
"怕什么,我在这儿。"
他把我抱起来,抱到车间外面的水泥地上。
那儿有一棵槐树。
他让我坐在树下,说,"你在这儿等我,我一会儿就出来。"
我说,"你快点。"
他说,"嗯。"
我坐在树下,等了很久。
那天他后来出来了,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肉包子。
"吃。"
"你不吃?"
"我吃过了。"
后来我知道他没吃。
那个年代家家都紧,他在厂里常常不吃午饭。
我爸这辈子,最不愿意麻烦别人。
我妈说他年轻的时候,为了给一个工友顶班,连着上了十六个小时,回家晕在门口。
那个工友姓什么,我不知道。
我打电话问我妈。
"妈,爸以前在厂里,有没有一个关系特别好的。"
"多啊。"她说,"他那个人,谁跟他都好。"
"有没有姓王的。"
"王……"她想了一会儿,"有个王师傅,叫王长林。"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厂子倒了以后就散了。"
"爸提过他吗。"
"提过。"她说,"你小时候,有一年过年,他带回来一袋面,说是老王给的。"
我想起那袋面。
那年我八岁,家里的白面不多了。年三十,我爸拎回来一袋,五十斤,放在厨房的地上。
我妈问,"哪来的。"
"老王给的。"
"哪个老王。"
"王长林,车间的。"
"他给咱们面干什么。"
我爸没回答,去洗手了。
我妈又问了一遍。
他说,"我帮过他。"
"帮什么?"
"没什么。"
那袋面,我们吃了两个月。
我小时候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三十七岁,我知道,一个工人说"没什么",通常意味着"这事不该说"。
九月一号,我请了假,六点半就到了营业厅门口。
天还没完全亮。
我在对面的早餐店坐下,点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七点半,街上人多起来。
八点十分,我看见一个人。
一个老人,从东边走过来。
他穿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走得很慢,右脚往外撇,一走一顿。
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他走到营业厅门口,停下来,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去推门。
我站起来,走出早餐店。
我跟在他后面进了营业厅。
他走到三号窗口,把塑料袋打开,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十块钱,折得整整齐齐。
"给他充十块。"他说。
女员工抬头,"大爷,又是这个号。"
"嗯。"
"您这个月来三次了。"
我愣住了。
"上个月我忘了。"老人说,"补上。"
女员工看了我一眼。
我往前走了一步。
"大爷。"我说。
他转过头。
他脸上皱纹很多,眼睛有点浑,但是很亮。
"您是?"
我张了张嘴。
"我姓陈。"我说,"陈建国的儿子。"
他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建国,"他说,"建国还好吧。"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营业厅里放着广播,很轻的音乐。
"我爸,"我说,"三月走了。"
他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捏着那十块钱。
过了很久,他把钱放在窗口的台面上,说,"那先充上。"
我说,"大爷——"
"充上。"他说,"别停机。"
女员工看看我,我点了点头。
她收了钱,敲了几下键盘。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用一支很短的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
"你是他儿子。"他说。
"是。"
"你长得像他。"
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爸,"他说,"欠我十块钱。"
我抬起头。
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有点抖。
"三十年前,我工伤,右手三个指头没了,在家歇了一年。厂里给的钱不够,我老婆刚生完孩子,家里揭不开锅。"
他抬起左手,我这才看见,他的右手一直藏在袖子里,一直没露出来。
"你爸那时候一个月工资八十六。"他说,"他每个月给我十块。"
"给了一年。"
"后来我好了,回厂里,我跟他说,这钱我还。"
"他说不用。"
"我说不行,我一个月还十块。"
"他说行,我等着。"
老人抬起头,"后来厂子倒了,人散了,我找不到他。"
"我搬了三次家,一直留着他这个号码。"
"我想,只要他不换号,我总有一天能找到。"
"我打了。"
"打了十一年,一直没人接。"
"我以为他换号了。"
"后来我不敢打了。"
"我就想,我给他充点钱吧,一个月十块,他要是有一天开机,能看见。"
我站在那儿,眼泪下来了。
"充多少年了。"我问。
"十一年。"他说,"一年一百二,十一年,一千三百二。"
"我算着呢。"他拍了拍口袋里的本子,"我记着账。"
"我不欠他的。"
老人叫王长林,我该叫他王叔。
他住得不远,就在营业厅后面那片老小区里。
我送他回去,他走得慢,我也不急。
到了楼下,他说,"上去坐坐。"
我说好。
他家在一楼,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利索。
客厅的柜子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穿工装,站在一台机器前面,笑。
那是三十年前的他。
他在沙发上坐下,从茶几下面的盒子里拿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我摆手。
他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咳嗽了几声。
"你爸,"他说,"是我们那批人里,命最好的。"
"怎么讲。"
"他有儿子。"他说,"我们车间那批,七个,两个没儿子,三个儿子不在身边,就他,天天能见着。"
我没说话。
"他身体好。"他说,"他不抽烟,不喝酒,下棋下得好。"
"我妈说,"我说,"他年轻的时候胃不好。"
"那是饿了。"他说,"那时候厂里活重,他舍不得吃。"
"你欠他那十块钱,"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他把烟掐灭。
"八九年。"他说,"那年冬天,我在车间出的事。"
"我跟你说过,右手三根指头没了。"
"当时厂里给了一笔钱,不多。我老婆生老二,家里一分钱没有。"
"你爸那时候跟我一个班组,他来看我,坐在我床边,问我,'家里咋过'。"
"我说过不去。"
"他没说话,走了。"
"第二天晚上,他来了,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十块的,十张,放在我枕头底下。"
"他说,'先拿着,别跟人说'。"
"我说不要。"
"他说,'你要是不拿,我就坐这儿不走'。"
"我拿了。"
"他每个月十号送一回。送来就说一句,'老王,我走了',放下就走。"
"送了一年。"
老人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后来我手好了,回去上班。工资低,一个月还他十块。"
"他说,'你还什么还,我也没说要你还'。"
"我说,'那不行'。"
"他说,'你要非得还,就把我这点钱攒着,等我不在了,给我烧纸'。"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说行。"
"我记着账。"
"每还一次,我就在本子上记一笔。"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本子。
是那种很旧的牛皮纸本子,封皮磨白了。
他递给我。
我翻开。
第一页,用圆珠笔写着:
"1990年2月,还陈建国十元。"
"1990年3月,还陈建国十元。"
一页一页,都是这种字。
到第十页,写着:
"1990年11月,还陈建国十元。共还一百元。"
后面隔了几页,字变了,变成铅笔的,笔迹也抖:
"1998年,厂里散了,找不到人。"
"1999年,给陈建国充十元。"
"2000年,充十元。"
一年一行。
我看到最后一页,最新的一行是:
"2026年9月1日,充十元。陈建国电话没人接,不知他好不好。"
"上次充了三回,补上。"
我把本子合上,手有点抖。
"王叔。"
"嗯。"
"这个本子,我能不能拍一张。"
"你拍。"
我拍了第一页,和最后一页。
"您留着。"我说,"这是您跟我爸的账。"
他笑了一下。
"他这人,"他说,"一辈子没求过人。"
"那年他借钱给我,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朝人开口。"
我愣住了。
"他哪来的钱?"
"他找车间主任借的。"老人说,"他跟我说,'我是借的,你要快点还'。"
"他怕你担心,没跟你说实话。"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翻了一整夜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我爸,一个从不求人的人,为了一个工友,去找车间主任借钱。
他每个月工资八十六块,拿出一半,给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妈问他,他说"没什么"。
他一直到死,都没提过这件事。
那天回家,我给我妈打电话。
我把话费的事,把王长林的事,从头到尾说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一直没说话。
最后她说,"王长林。"
"你认识。"
"认识。"她说,"他老婆生孩子那年,你爸回来跟我说的。"
"他说什么。"
"他说,'车间老王出事了,家里难,我借了他点钱'。"
"我说,'借多少'。"
"他说,'一百'。"
"我说,'一百'!咱家一个月才剩多少!"
"他说,'他会还的'。"
我妈的声音有点抖。
"后来他还了吗。"
"还了。"我说,"还了十一年。"
"充话费还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
"你爸这个号码,"她说,"用了十几年,一直没换。"
"他走之前那两年,天天看手机。"
"我以为他等你的电话。"
"原来,他是在等王长林。"
我站在阳台上,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妈,"我说,"我想把王叔接来,带他去看看爸。"
我妈说,"去吧。"
九月中,我开车去接王长林。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过,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我问他带什么。
他说,"纸。"
我说,"公墓不让烧。"
他说,"那我放着。"
路上他一直没说话,看着窗外。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他忽然说,"这条路以前是农田。"
"是。"
"我年轻的时候骑车从这儿过,那时候两边都是麦子。"
"现在都是楼了。"我说。
"人没了,地方还在。"他说。
到了公墓,我扶着他往上走。
他腿不好,走二十几步就要停一下。
我说,"王叔,我背您。"
他说,"不用,能走。"
我们走了十几分钟,到了我爸的墓前。
碑上的照片是我爸六十五岁拍的,穿一件灰衬衫,笑得很克制。
王长林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
"建国。"他说。
然后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手绢包,蹲下去,把里面的东西摆在碑前。
我以为是纸钱。
不是。
是十张十块的人民币。
"三十年了。"他说,"我欠你一百块。"
"还完了。"
他把钱压在碑座下面,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你收着。"他说,"我这辈子,欠过别人的,都还了。"
他说完,扶着膝盖站起来,站得不稳,我伸手扶他。
他摆摆手。
"我自己能站。"
我不松手。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碑上的照片。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没占过便宜。"
"厂里分房子,他家能分到三室,他说他只要两室。"
"车间的活,最脏的总是他上。"
"有一年评先进,大家推他,他不去。"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去。"
"他说,'去了要发言,我不会说话'。"
王长林笑了一下。
"他说话是不行。"他说,"他一张嘴就脸红。"
"可他人好啊。"
"那年冬天,我在医院躺着,我老婆抱着孩子来看我,孩子在走廊哭。护士说,'别让孩子哭'。"
"我老婆说,'孩子饿了'。"
"你爸那天来了,看见这个情况,出去了一趟。"
"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奶瓶,一袋奶粉。"
"我问他哪来的。"
"他说,'我买的'。"
"那时候一袋奶粉,顶他半个月工资。"
我站在那儿,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得我的衣角动。
"王叔,"我说,"这些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不会说的。"他说,"他那种人,做了就做了。"
我们从公墓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王长林走得很慢,我扶着他,一步一步。
到停车场,他停住,说,"小陈。"
"嗯。"
"你把我的号存一下。"
我掏出手机,他报了一串数字。
我存上,备注写"王叔"。
"你爸那个号,"他说,"你别注销。"
"我不注销。"
"我一个月充十块。"
"王叔,您别充了。"我说,"我充。"
"我充。"他说,"这是我跟你爸的事。"
"我还能来几年呢。"
我没再劝。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我爸那部老人机从抽屉里拿出来。
我开机,翻到通讯录。
里面有十几个号码。
我妈,我,我姐,我侄子,还有一个"老王"。
我按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
是王长林的声音。
我没说话。
"喂,哪位。"
我还是没说话,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建国?"
我的眼泪流下来。
"哎。"我说。
我说完那个字,电话就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那个"嘟"的声音响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我给那个号码充了五十。
我打开短信,看了看余额。
七百多。
我算了一下,够用十一年。
我想,等我爸走了十年、二十年,这个号还在。
王长林不在了,我还在。
我充。
以后我儿子也知道,这个号,不能停。
第二年春节,我请王叔来家里吃饭。
腊月二十八,我开车去接他。
他在楼下等着。
还是那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旧的灰夹克,手上拎着一个袋子。
"王叔,上车。"
"哎。"
他把袋子放在腿上,两只手扶着。
"带的什么。"我问。
"没啥。"他说,"两盒点心。"
"您别带东西。"
"过年嘛。"他说,"空手上门,不像话。"
那天我家做了六个菜。
我媳妇一早起来炖了排骨,我做了个鱼,还蒸了一盘腊肠。
王叔进门的时候站在玄关,说什么也不肯换鞋。
"我这鞋脏。"
"王叔,换这个。"
"我就在这儿站着。"
我把他扶进来,硬给他套上拖鞋。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坐得很直。
我儿子跑出来,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看。
"叫王爷爷。"
"王爷爷好。"
王叔一下笑了,笑得眼睛都挤起来。
"哎,好,好。"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红包。
"来,爷爷给你。"
我儿子看看我,我点点头。
他接过去,说,"谢谢王爷爷。"
"拆开看看。"
我儿子拆开。
里面是十块钱。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十块的纸币。
我儿子抬头,"爸爸,十块。"
"嗯。"
"为什么是十块。"
我还没说话,王叔先说了。
"十块,是个数。"他说,"爷爷当年欠你爷爷十块。"
"现在还上了,就一块一块地算。"
"这十块,是新账。"
我儿子听不懂,把红包收起来了。
我坐在那儿,鼻子发酸。
吃饭的时候,王叔不怎么动筷子。
我给他夹排骨,他夹起来,放在碗里,一口一口咬着骨头边上的肉。
"好吃。"他说。
"多吃。"
"我这牙不行。"
"那我给您盛点汤。"
"哎,好。"
那天吃完饭,我跟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我给他递了根烟。
他接了,点上,抽了一口。
"王叔。"
"嗯。"
"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问。"
"当年那十块钱,到底怎么借的。"
他笑了一下。
"你爸那人,脸皮薄。"
"那年我孩子生病,住院,要交押金。"
"我手里差十块。"
"我就去找你爸,站在他家门口,半天说不出话。"
"你爸看出来了,他说,你要多少。"
"我说,十块。"
"他什么也没问,进屋拿了十块出来,塞我手里。"
"然后他说,你先去,别耽误了。"
"我拿着钱跑,跑出十几米,回头看,他还站门口。"
"后来我想还,就没有机会了。"
"你爸调了单位,我又搬了家。"
"等我再找到他,他已经不在了。"
他把烟按在花盆的边上,掐灭。
"这十块,我记了三十年。"
"不是钱的事。"
"是我站在人家门口那两分钟。"
"那两分钟,我把头低到胸口了。"
"是你爸把我脸给我留住了。"
我坐在那儿,一时说不出话。
那年三月,我爸忌日,我和王叔一起上了山。
他走路慢,我扶着。
上到第三排,他站住了。
他对着碑看了一会儿,说,"建国。"
"我来还账了。"
他把一瓶酒放在碑前,是二锅头。
"你爱喝这个。"
"我记了三十年,记着。"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
我站在后面,没有出声。
下山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爸这个人,一辈子没做过大事。"
"他就是在我站不住的时候,扶了我一下。"
"就这一下。"
那年秋天,王叔住院了。
心脏。
我去了。
病房里他躺着,鼻子上插着管。
他看见我,抬手。
"没事。"
"我知道。"
"这个月,"他说,"钱,我还没去交。"
"我交。"
"不行。"
"王叔。"
"你听我说。"他说,"我交了这么多年,是我跟你爸的事。"
"我要是交不动了。"
他咳了一声。
"你替我交。"
"行。"
他笑了一下,闭上眼。
那年冬天,他走之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声音很轻。
"我那个本子,"他说,"在抽屉里。"
"上面记着数。"
"你看看,对不对。"
我说好。
他走了以后,我在他抽屉里找到那个小本子。
翻开。
一页一页,都是"10"。
从二十多年前开始,日期、金额,写得很整齐。
最后一行,是他住院前一个月。
纸角上有一行小字:
"下个月,交不动了。"
我把本子合上,坐在他床边,坐了很久。
后来我把那个号码保住了。
每个月十块,从我的卡里扣,自动的。
扣了以后,我会截个图,存在相册里。
相册的名字,是我爸的名字。
那里面没有照片。
只有一张一张的扣款记录。
有时候我儿子问我,"爸爸,你为什么每个月都看这一页。"
我说,"这是给爷爷的。"
"爷爷不是在山上吗。"
"在山上。"我说,"也在手机上。"
他"哦"了一声,凑过来看。
"十块。"他说。
"对。"
"为什么每次都是十块。"
我想了想,"因为有的账,不能一下子还完。"
"要一点一点还。"
他点点头,好像懂了。
然后又跑开去玩了。
今年三月,忌日那天,我带着儿子上的山。
他七岁,第一次去。
我在碑前烧纸,他蹲在旁边看。
"爸爸,爷爷在里面吗。"
"不在。"
"那在哪里。"
我想了想,"在你名字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我名字里没有爷爷。"
"你名字最后一个字,是爷爷取的。"
他抬起头,"真的?"
"真的。"我说,"你出生那天,他还没走。他抱着你,说这个孩子以后叫这个字。"
"为什么叫这个字。"
"他说,这个字的意思,是让人站得住。"
他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念得很慢。
下山的时候,他牵着我的手。
"爸爸,我以后还要来。"
"来。"
"我记住了路。"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
阳光很好。
风把烧过的灰吹起来,散在山道上。
他走在我前面,一步一跳,小皮鞋踩得石板路嗒嗒响。
我在后面跟着,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