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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2:06:32

“现在嫌我脏,是不是太迟了?”

沈知意没接这句话。她系好大衣扣子,拉开车门下去,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一个激灵。

身后传来车窗升起的声音,那辆车在原地停了几秒,才驶离。

她回到公寓,站在玄关脱鞋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摆着江屿送她的马克杯,杯身上印着两只卡通小熊,是他们恋爱五周年时他在景区现场定制的。

沈知意拿起来,扔进垃圾桶,连袋子一起系紧。

做完这些,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沙发上,把这几天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江屿和宋则,两年。江屿和那个姓文的行政,至少上个月就开始了。胡凯、陆则铭,知情不报。八年的感情,在别人的嘴里活成了笑话。

而陆则铭。

沈知意想起他今天在山顶说的那句话,“要么给我用那天晚上的声音叫,要么闭嘴”。想起他把车开到悬崖边缘时脸上的从容,想起他把她从出租车上拽出来时毫不迟疑的手。

这个人危险,也不讲理。

可是刚才在车里,他朝江屿的方向点下巴之前,先揉了揉她的头发。

沈知意揉了揉眉心,决定不去想。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取证,分手,让江屿付出代价。

1

周三,万隆地产的第二次会议。

唐薇的修改意见发到了留白所,薄薄一页纸,四十多条,一半以上互相矛盾。薛素看完,把纸拍在桌上:“这是意见?这是让她自己的方案借我们的壳上市。”

薛素五十岁上下,短发,常年一身深灰套装,说话不绕弯。当年她从甲级设计院出来单干,业内一半的人敬她,另一半的人怕她。

“我去谈。”沈知意主动开口。

薛素抬眼看她:“你去?你才入职一年。”

“万隆换了对接人,对接人认识我。”沈知意说,“有些话,我传比您传合适。”

薛素盯着她看了几秒,把那页纸递过来:“去。谈崩了算我的,谈成了算你的。”

沈知意拿着纸进了万隆的会议室。陆则铭坐在长桌尽头,今天身边没带那名总监,只有秘书。

“薛工没来?”他问。

“薛工的意思,在这张纸上。”沈知意把纸放在他面前,“四十多条,您过目。过不了的,请您标注。过得了的,我们一周内改完。”

陆则铭扫了一眼,没碰那张纸:“我知道。一半是唐薇加的。”

沈知意没料到他会认:“那您打算怎么办?”

“删。”陆则铭拿起笔,唰唰划掉二十几条,划完推回来,“剩下这些,是真意见。一周太长,三天。”

沈知意拿起纸,转身要走。

“沈知意。”

她停下。

“周五晚上,你跟踪江屿去了梧桐巷。”陆则铭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跟丢了两条街,鞋跟还崴了一下。”

沈知意后颈的汗毛立起来:“你派人盯我?”

“盯他。”陆则铭纠正,“你恰好在他后面,算误伤。”

“那您想说什么?”

“想说,下次跟人,别穿高跟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双平底鞋的鞋盒,推到桌角,“女码,三十六半。买错了,放着也是放着。”

沈知意看着那个鞋盒,半天没动。

“我不收甲方的私人物品。”她最后说,“陆总的钱花在刀刃上,比如多雇两个盯梢的。”

她拿着修改意见出了会议室。走到电梯口,手机震了一下。

陆则铭:【鞋收下,算项目报账。周五我还去梧桐巷,你要不要搭车。】

沈知意盯着第二条消息,回了三个字:【不必了。】

发完她又觉得不对,补了一句:【我自己会查。】

对面很快回复:【好。查到什么,记得同步。毕竟你答应过我。】

沈知意把手机塞回包里。答应过他什么,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可这个男人记得清清楚楚。

2

周五晚上,沈知意换了平底鞋,提前一小时蹲在梧桐巷对面的茶馆里。

江屿没来。来的出乎她的意料,宋则。

宋则一个人进了旧书店,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牛皮纸包。他没回自己公寓,打车去了临江站的 long-distance 客运站,寄了个包裹。

沈知意隔着两条街跟着,把每一步都拍了下来。

包裹单上的收件人,她凑近看清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地址在南城。

她把照片发给陆则铭:【江屿没来,宋则寄了个包裹,收件人不认识。】

回复来得很快:【南城城中村。查到了,收件人叫文倩,是那个文彦的妹妹。】

沈知意捏着手机,站在客运站门口的冷风里,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宋则、江屿、文彦,还有这个文倩。这段关系里的线,比她以为的多。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她问。

这一次,对面隔了很久才回:【我查到文彦手里有一笔钱,来路不明。江屿经手的项目款,去年有一笔走账很怪。】

【你是说,他们挪了钱?】

【没证据。所以要查。】陆则铭回,【这也是我回国的原因之一。老头子把我放逐两年,回来第一天就让我查恒昌的一个旧项目。经手人里有江屿。】

沈知意站在路灯下,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原来陆则铭回国,从头到尾就有自己的事要办。她这个“棋子”,恰好也在这盘棋里。

她回复:【我们需要谈一谈。明面上谈。】

【万隆顶楼,明晚八点。】对面回,【带上你查到的,我带上我查到的。】

3

明晚七点半,沈知意到了万隆大厦楼下。

陆则铭已经等在门口,难得没开车,靠着栏杆,手边放着两杯咖啡。他递给她一杯:“热的,加了两份糖。”

“你怎么知道我喝双份糖?”

“婚宴上,你往果汁里加了三包。”他抬手往电梯走,“我以为你嗜甜如命,后来发现你咖啡只喝双糖,果汁反而嫌齁。挺矛盾的一个人。”

沈知意跟在他后面,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这个人观察她的地方,比她以为的多得多。

顶楼是个小会客室,落地窗对着整座临江的夜景。陆则铭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表格。

“恒昌去年有个文化产业园项目,预算八千万,实际走账九千六。”他用笔点了点两行数字,“多出来的一千六百万,分了三次,走到一家叫彦合文化的公司。法人,文彦。”

“江屿签字的项目?”

“江屿初审,宋则复核。”陆则铭靠回椅背,“兄弟俩一条龙。”

沈知意盯着那两行数字,心里发冷。江屿这八年,工资不算高,可去年全款换了车,还在她生日时说要给她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她当时嫌他乱花钱,两个人还吵了一架。

原来钱是这么来的。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什么都不用做。”陆则铭合上电脑,“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审计的人在查。我告诉你这些,只有一个原因。”

“什么?”

“你接下来会见江屿,会吵架,会撕破脸。”他看着她,“我怕你一时冲动,打草惊蛇。这一千六百万要是追不回来,你分手分到的只有一个人,钱让他带着跑了。”

沈知意握着咖啡杯,杯子烫手,她没松开。

“陆则铭,”她慢慢开口,“你查了这么久,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证据没齐。报了也是撤案。”他顿了顿,“还有一个原因,说来惭愧。”

“说。”

“江屿他爸和我爸是三十年的老朋友。我出来查这件事,老头子给我的期限是三个月。”陆则铭笑了笑,那笑没什么温度,“家丑,要关起门来解决。”

沈知意忽然问:“大二那年的一千块赌局,是真的吗?”

会客室安静了两秒。

“真的。”他说,“赌局是真的,但下注的不是我。江屿找的人是宋则。我只是那天在场,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清楚?让你自己背这个名声?”

“背了就背了。”陆则铭站起来,走到窗边,“反正我的名声也不怎么样。”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的谜,比江屿那本烂账还难算。

4

第二天,沈知意照常上班,照常改方案,照常在晚上十点离开律所。

江屿在律所楼下的车里等她。

他降下车窗,脸上的疲惫做得很足:“知意,上车,我们谈谈。”

“我不上车。”沈知意站在人行道上,“你有话就说。”

江屿下了车,绕到她面前,八年来他做这种事做了无数遍,语气、表情、手该往哪里放,全是熟练的:“上周是我不对,我喝了酒,跟宋则玩得过了头。但那是兄弟间的胡闹,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沈知意打断他,“解释你们公寓对门住了两年?还是解释梧桐巷十七号?”

江屿脸上的疲惫僵住了。

“你去了梧桐巷。”他盯着她,声音沉下来,“谁让你去的?”

“我自己去的。”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江屿,我问你一件事,你只许答一次。大二那年,你追我,是不是打赌?”

夜风吹过两个人之间的空地。

江屿的眼神变了,从错愕,到慌乱,到一种沈知意从未见过的凶。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宋则告诉你的?那个废物!”

“你弄疼我了。”

江屿松了手,退后半步,抬手抹了把脸,再抬头时换回了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知意,赌局是有的,但我赢了赌注之后,把一千块退回去了。因为处着处着,我是真的爱上你了。八年,九十九朵玫瑰,纪念日一场没落,这些是假的吗?”

以前,这套话术百试百灵。

现在,沈知意只想笑。她想起陆则铭说的那句“赌局是真的,但下注的不是我”。江屿到这种时候,还在替自己圆。

“钱也是真的吗?”她问,“彦合文化,一千六百万。”

江屿的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怎么知道彦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是谁?是谁告诉你的?!”

沈知意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江屿,我们的账,明早律师会和你算。你的账,有人正在跟你算。你自求多福。”

她转身走了,走到路口,回头看见江屿还站在原地,那辆车都没锁,警报器在夜里一声一声地响。

5

江屿反扑的速度,比沈知意预想的快。

周二上午,唐薇的修改意见停了,换成一道新指令:万隆项目组要求更换乙方对接律师,名单上没有沈知意,理由一栏写着“项目需要经验更丰富的人员”。

沈知意拿着邮件去找薛素。薛素看完,往椅背上一靠:“万隆指名换人。这是冲你来的。”

“我猜也是。”沈知意说,“江屿知道我知道彦合的事了。他动不了陆则铭,先动我。”

薛素挑眉:“你和万隆那位陆总,什么关系?”

“甲方乙方。”沈知意答得很稳,“再加一层,他兄弟的前女友。”

薛素盯了她半天,忽然笑了:“行。那我这个老太婆替你去会一会江屿。他是你私事,坏我项目是公事,公私我分开算。”

周三,薛素约了万隆的对接会。陆则铭到场,薛素开门见山:“陆总,贵司指名换人,理由我看了。我只想问一句,我的助理律师做错了什么,有书面记录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陆则铭说,“换人指令撤回。唐薇那边,我也会处理。”

薛素收了文件,起身走人,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陆总,我做了三十年项目,见过甲方为省钱刁人的,没见过甲方为自己兄弟的私事刁人的。下次换个高明的。”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两个人。

“唐薇和江屿什么关系?”沈知意问。

“大学同学,比你早一届。”陆则铭转着笔,“唐薇整完容回国进万隆,推荐人就是江屿。她抢你保研名额那年,江屿给了她一句“你该出去看看世界”,她就真出去把自己看成了另一个人。”

沈知意愣住。原来大学那些年,这个男人的手就伸在她的生活周围。

“你到底还知道多少关于我的事?”

“不多。”陆则铭收了笔,“你本科毕业答辩拿了系里第三,你养过一只叫馒头的猫,毕业那年冬天走丢了,你在朋友圈找了半个月。”

沈知意怔在原地。

馒头的事,她只发过一条朋友圈,三天后就删了。

“你……”

“我说了,不多。”陆则铭站起来收拾电脑,“就一条删掉的朋友圈,我恰好刷到过。”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沈知意,馒头那种事,江屿不知道。他知道的都是他想知道的。你以后找男人,先找个记得住细节的。”

门关上了。

沈知意在空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6

周五,审计报告出来了。

陆则铭约她在万隆顶楼见面,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彦合文化,一千六百万,去向查实。文彦、文倩是白手套,江屿分四成,宋则分三成,剩下三成铺路。证据链齐了。”

“接下来呢?”

“接下来,三条路。”陆则铭伸出三根手指,“一,直接移交,进去蹲着。二,退赔加开除,两家长辈内部处理。三,你选。”

“为什么第三条是我选?”

“因为受害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你。”陆则铭看着她,“八年被骗,我想让你亲手按一下这个按钮。”

沈知意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他没料到的问题。

“陆则铭,如果我选第二条,你那三个月的期限怎么办?你父亲那关怎么过?”

陆则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是真的有点意外:“你倒是替我想。”

“你替我想了这么久,礼尚往来。”

“期限的事我自己扛。”他把笔递过来,“但我的建议是第二条。江屿他爸心脏不好,真进去,这事就成两个家的仇了。退赔、开除、断交,让他后半辈子在自己老爹的注视下做人,比牢里蹲三年狠。”

沈知意接过笔。

笔尖落在选择栏上之前,她停了一下。

“我有个附加条件。”她说,“退赔协议里加一条,江屿要当面告诉我大二赌局的全过程,一个字不许瞒。他讲完,我签字。”

“这个要求,不合规。”

“陆总不是最会想办法的人吗?”

陆则铭看了她几秒,拿回文件:“周日,恒昌会议室。我给你安排。”

7

周日,恒昌的小会议室里摆了一张长桌。

江屿坐在一侧,脸色灰败,退赔协议摆在他面前,签了字。宋则坐在另一侧,眼镜摘了,整个人塌着。两家的长辈不在场,陆则铭说好只做见证。

“讲吧。”沈知意坐在长桌另一头,“大二,图书馆,打赌。”

江屿的手指抠着协议的边角,讲了。

那天他和宋则在图书馆二楼自习,看见沈知意在隔壁桌看书。宋则说那女生好看,江屿说追得到,宋则不信,两个人随口吵起来,赌注一千块。

“我追了两个月,”江屿的声音低下去,“你答应做我女朋友那天,我去找宋则结账。他给了我钱,我拿在手里,忽然觉得烫。”

“烫?”沈知意问。

“那天你给我带了杯奶茶,双糖。”江屿抬眼看她,“我就想,她连我喝几分糖都记得。这种女孩,骗了会遭报应的。所以我把钱退了,我想着,那我好好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然后呢?”沈知意问。

“然后……”江屿的声音卡住了,“然后大三,宋则跟我表白。”

宋则在另一头把脸埋进手里。

“我吓坏了,不敢答应,也不敢断。我是说啊,先缓缓,缓缓着就是两年。这两年我一半在骗你,一半在骗自己。后来文彦那笔钱的事,宋则拉我入伙,我想着搞点钱,跟家里摊牌,把你们俩的事都了断……”

“结果了断成了现在这样。”沈知意替他说完。

她站起来,把签好的协议放在桌上,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江屿最后一眼。

“江屿,你说你记得我给你带双糖奶茶。”她说,“可我大二那年,根本没请你喝过奶茶。我请你喝奶茶,是毕业以后的事。”

江屿猛地抬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你连自己什么时候动的心都记错了。”沈知意说,“八年,你骗的从来就是我。”

门在她身后合上。

走廊尽头,陆则铭靠在墙边等她,手里拿着车钥匙:“讲完了?”

“讲完了。”

“需要哭一场吗?顶楼天台我留着位置。”

“不需要。”沈知意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我需要吃饭。你请。”

“行。”陆则铭按下电梯,“吃什么?”

“随便,多放糖。”

8

晚饭后,两个人沿着江边走了很长一段路。

“三个月的期限,下周到了。”陆则铭把外套扔给她挡风,“明早我交材料,事情就算完。”

“你父亲那边,麻烦吗?”

“麻烦。”他答得很坦白,“老爷子会觉得我把家丑外扬,罚我再把澳洲那两年重过一遍。”

“那你还查?”

“查。”陆则铭看着江面,“有些账不结,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背。我背了八年‘浮浪子弟’的名声,今天总算能撕一页下来。”

沈知意把外套裹紧了些,忽然说:“我听说你把得罪你的同学撞进医院,那人成了瘸子。”

陆则铭脚步顿住:“这你也信?”

“信一半。所以问你。”

“那人酒驾撞了骑车的小孩,逃逸,被我在路口堵住。”陆则铭转过来,“撞瘸他的另有其人,判了三年。我背的骂名,是不肯出面澄清,因为受害那家小孩的父亲求我别说,说了他儿子在学校抬不起头。”

沈知意看着他:“所以你从不解释。”

“解释给谁听?”他重新迈步,“懂的人不用解释,不懂的人解释了也不信。”

“现在懂的人有了一个。”沈知意说。

江风把这句话吹得很轻。陆则铭没接话,走了十几步,忽然伸手,把她被风吹歪的围巾拢正,动作快得不容拒绝。

“沈知意。”他说,“下周我可能又要出国一阵。”

“多久?”

“半年。老头子的罚。”

“哦。”她应了一声,“那你走之前,把鞋码记好。”

“什么鞋码?”

“三十六半。”沈知意往前走了两步,回头,“你买错的那双,我趁你不在,自己去找同款补一双。回来验收。”

陆则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和那句回头,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得很慢,慢到把眼角那点常年不化的东西都化开了。

“不用买。”他追上来,和她并肩,“我在机场免税店见过同款,等回来,我赔你。”

“凭什么你赔?”

“凭我买错过。”他说,“这本账,从头到尾,我就没打算让你还。”

江风往两个人中间吹,谁也没再躲。

《八年的赌注》(完整加长版)

(接前文:沈知意签下退赔协议,江屿当众讲出赌局始末,被她一句“我大二没请你喝过奶茶”戳穿。以下是后续全部内容。)

9

从恒昌出来,闻笛的电话追了过来。

“我回国了!航班下午落地,你在哪?我直接过去!”

“江边。”沈知意说,“你先来,我给你留了个位置。”

四十分钟后,闻笛拖着行李箱出现在江堤上。她剪短了头发,晒黑了一圈,人还没站定,眼圈先红了。

“你瘦了。”她上下打量沈知意,“出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一个电话都没打给我。”

“你在国外,项目关键期。”沈知意把外套分她一半,“打给你,你飞回来,项目黄了,回头你老板扣你钱,我多亏。”

“沈知意,”闻笛一屁股坐到台阶上,“都这时候了,你还替我算经济账。”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江面的货轮拉着汽笛过去,声音又长又闷。

“赌局的事,”闻笛先开口,“我早就怀疑过。”

沈知意转头。

“大二下学期,宋则喝多了,在KTV包厢里搂着我肩膀说,‘你闺蜜值一千块’。”闻笛盯着江面,“我当时以为他喝疯了,骂了他一句就忘了。现在想想,那句没有上下文的话,其实全是内容。”

“你忘了八年。”

“对,我忘了八年。”闻笛的声音发涩,“知意,我要是那天多问一句,你是不是就不用……”

“不用什么?”沈知意打断她,“不用被蒙八年?闻笛,你就算当年问了,江屿有一百种说法糊弄过去。这八年是我自己不肯看,不赖你。”

闻笛抹了把脸,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宋则呢?他们怎么处理他的?”

“退赔,开除,他家里把他送回老家了。”沈知意说,“走之前他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谢谢我没按报警那个按钮。”沈知意顿了顿,“还说,大二那次打赌,主意是他出的,钱是他掏的,江屿只是接了招。他想让我知道,罪魁是他。”

闻笛冷笑:“临走还要抢个‘主犯’当当,这是什么心态。”

“忏悔的心态。”沈知意说,“抢主犯,说明他知道这事伤人。抢了,心里好过点。江屿到现在都没抢过,你品品这区别。”

闻笛品了半天,抬头:“所以你现在一个人了?”

“严格来说,我从来没‘两个人’过。”

“那陆则铭呢?”闻笛盯着她,“你删掉的朋友圈他都记得,你们俩没点什么事我是不信的。”

沈知意往江面扔了一颗小石子:“他要出国半年。下周走。”

“半年?”闻笛一拍大腿,“那你还耗着干什么!”

“没耗着。”沈知意说,“在等一双鞋。”

闻笛:“???”

10

陆则铭出国前的最后一周,事情反而多了。

先是唐薇找上门。

周三晚上,沈知意在律所加班,前台来报,说有位女士找她,自称万隆的唐总监。

唐薇站在会议室门口,妆容精致,韩式双眼皮在灯光下闪着光。她把一杯奶茶放在桌上,双糖。

“大学那会儿,”她开门见山,“你每次去小卖部,都买双糖奶茶。我观察过很多次。”

沈知意看着那杯奶茶:“你观察我做什么?”

“观察你这种从来不整 Tinder……从来不整型的姑娘,凭什么要什么有什么。”唐薇拉开椅子坐下,“保研名额、系花名声、还有江屿。江屿大一就跟你表白过一次,你拒绝了他,他转头跟我说,‘我迟早把她追回来’。”

沈知意愣了一下。大一那次表白,她确实有印象,但对方说完就跑了,她以为是玩笑。

“你大二抢我保研名额,也跟他有关?”

“跟他无关,跟我自己有关。”唐薇的手指抠着杯壁,“但他知道以后说了一句话,‘你该出去看看世界’。我就真的出去了,整了容,进了万隆,一抬头五年过去了。”

“所以你今天来,是来叙旧的?”

“来跟你谈条件。”唐薇身体前倾,“彦合那笔钱,我经手过一次走账。陆则铭的审计报告里没写我。你让他把我的名字拿干净,我把江屿这两年的完整动向给你,包括他在我面前说过你的所有坏话。”

沈知意安静了几秒。

“唐薇,”她开口,“你走账那次,是被动还是主动?”

唐薇的眼睫颤了一下:“他求我的。他说就一次,天知地知。”

“那我告诉你两件事。”沈知意站起来,“第一,审计报告是谁执笔我管不着,但拿你的名字换江屿的黑料,这买卖我不做,江屿说什么不重要了,他已经是过去式。第二,”

她把那杯双糖奶茶推回去。

“我不喝别人递的奶茶。八年前有人靠这个记账,我烦了。”

唐薇僵在座位上,脸上精致的表情裂了一道缝。半晌,她低声说:“审计的事,我自首行不行?”

“这个,”沈知意拉开门,“你得问执笔的人。不过我听说,主动交代的,报告里都会留余地。”

唐薇走后,沈知意给陆则铭发了消息:【唐薇找过我,想自首。】

回复只有一行:【知道了。明早她约了我。你这双糖奶茶,推得好。】

沈知意盯着最后半句看了半天,回:【你怎么知道我推了奶茶?】

【她进楼之前给我打过电话。】陆则铭回,【问我要不要拦你。我说不用,拦不住你。】

最后四个字,沈知意读了三遍。

11

胡凯的婚礼后劲,比想象中大。

周六,胡凯把兄弟团剩下的几个人约出来吃饭,名义是“给砚子送行”,实际一坐下他就拍桌子。

“你们俩是不是有毛病?”他指着江屿的空座位——今晚江屿没被邀请,“知意嫂子被蒙八年,你们一个个门儿清!我他妈问过阿皓一次,他跟我说‘兄弟的家事别掺和’,我就真没掺和!我混蛋不混蛋?”

送行宴上在座的还有一个叫赵磊的,是兄弟团里存在感最低的一个。他闷头喝了两杯,忽然开口:“其实我给过信号。”

众人看他。

“前年跨年,我们一群人聚餐,嫂子问江屿怎么总跟阿皓一对儿行动。”赵磊转着杯子,“我顺嘴说了句‘他们俩好着呢’,江屿当场拿眼刀剜我,散场后堵我要我道歉。我道歉了。”

胡凯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所以这桌上,知道内情的占大半,说漏嘴的有一个,全被摁回去了。”他把酒杯墩在桌上,“八个人看着一个人演八年,我干不出来第二回。”

“那现在怎么办?”赵磊问。

“现在?”胡凯灌了口酒,“现在我去跟嫂子赔罪。你们爱去不去。”

第二天,胡凯真去了。他拎着两箱水果堵在律所楼下,见了沈知意就是一个九十度鞠躬,惊动半个所的人围观。

“嫂子,我胡凯有眼无珠,八年没跟您透一个字,我不是帮凶,我是瞎子!今天我当街给您赔罪!”

沈知意扶额:“胡凯,起来,大庭广众的。”

“您不原谅我就不起来!”

“我原谅了,起来!”

“那我再问一句,”胡凯直起腰,压低声音,“砚子下周出国,您俩这算怎么回事?他这人别的不行,就一张嘴硬,您千万别信他说‘两清’。他跟我喝多的时候提过您,提了不下十回。”

沈知意愣住:“他提我什么?”

“提……”胡凯挠头,“提您瞪他。原话是,‘棋子不会瞪我,这人有意思’。就这一句,翻来覆去说。”

沈知意站在律所门口,半天没挪窝。

李芊芊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旁边,小声八卦:“这位是?新欢啊?”

“旧友。”沈知意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胡凯,水果拿回去,下次赔罪换个方式,比如闭嘴。”

12

江屿的反扑,来得比预想的阴。

他没有正面闹,他放的是流言。一周之内,临江本地的一个匿名论坛上,出现了几个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难听:明衡律所女律师靠甲方上位、恒昌陆总新欢曝光、八年的老实人惨遭女友劈腿兄弟。

帖子有细节,有照片,有婚宴上她和陆则铭并肩的抓拍。编故事的人水平不低,把酒店那晚包装成“蓄谋已久的上位”。

闻笛第一个把链接甩过来:“江屿干的?”

“除了他没别人。”沈知意盯着屏幕,“分手协议签了,钱退了,他动不了陆则铭,就往我身上泼。”

“报警啊!名誉侵权!”

“报警慢。”沈知意合上电脑,“而且他放帖子的号是买的,追不到头。”

她给陆则铭发了消息,把链接甩过去。对面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再无下文。沈知意有点意外,按这个人的脾气,不该是这种反应。

第二天她知道了答案。

万隆发了一则官方声明,盖着公章:针对近期网络不实信息,本公司已委托律师取证,涉及损害我司高管及合作方名誉的账号,将逐一追究法律责任。声明末尾附了一张律师函的截图,发函方是临江最有名的律所。

同一天下午,论坛上那几个帖子的楼主账号,集体注销。

而江屿本人,当天晚上被自家老爷子拎到了陆家。据胡凯的线报,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江屿出来的时候脸色像纸,第二天他爸宣布送他去外地分公司,两年,不许回临江。

流言平息的速度快得离谱。沈知意这才明白陆则铭那三个字的意思:这种事,他处理起来根本不需要她操心。

晚上他发来消息:【帖子的事办妥了。有个细节,江屿发帖用的照片,是婚宴上他让跟拍摄像师专门截的。他那天就知道我们俩站在一起的样子最好看。这人坏得很专业。】

沈知意回:【所以你当时故意站过来的?】

隔了很久,对面回:【是。那天的位置,本来不归我坐。】

13

陆则铭走的前一晚,约她吃了顿饭。

不是什么高级餐厅,是学校后街的一家苍蝇馆子,沈知意读研时常来,毕业后再没去过。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胡凯说的。”陆则铭推门,“他说你读研时天天来,点单只点一样:酸汤面,加双份辣。”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你们到底谁在调查谁。”

“互相调查,八年没对过账。”陆则铭在里屋的位子坐下,“今天对一下。”

面上来了,酸汤红得发亮,辣子铺了厚一层。沈知意吃了第一口就知道,老板换人了,味道不对,但凑合。

陆则铭看着她吃,忽然说:“我查过你为什么毕业后再不来。”

沈知意筷子停了。

“这条街前年拆迁改造,老板搬走了,现在这家是接盘的新店。”他说,“但你的记忆里还存着老味道,所以每次路过都不进来。今天我带你进来,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失望。”

“会。”沈知意诚实地说,“不好吃。”

“那就记着今天。”陆则铭给自己也下了碗面,“等我从澳洲回来,带你去吃好的。胡凯说他知道一家正宗的,我验过货,确实正宗。”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等你半年?”

“不是。”陆则铭放下筷子,认真看她,“是半年很长,你该有自己的日子。升职、办案子、搬家、交新朋友,都行。你回来时要是过得比现在好,我这半年就没白挨。”

“要是过得不好呢?”

“那我提前回来。”他说得很快,像这答案早就备好了。

沈知意低头吃面,辣出了一头的汗。吃到一半,她抬头:“陆则铭,我问最后一件事。酒店那晚,我发‘约不约’,你隔了五分钟才回。那五分钟你在想什么?”

陆则铭擦了擦手,答得不慌不忙。

“第一个一分钟,我在确认江屿真的在隔壁。第二个一分钟,我在想你要是被拒绝会去敲谁的门。第三个一分钟,”他顿了顿,“我在想,房号发过去之后,我怎么跟自己交代。”

“然后呢?”

“然后我发了。”他拿起水杯,“交代的事,喝完水再说。”

那顿饭吃到十点。分开的时候,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没让她上他的车。

“以后半年,我的车归你保管。”他把一把备用钥匙塞进她手心,“停在地库B区,每周发动一次,别让它亏电。”

“我又不缺车开。”

“我知道。”陆则铭拉开车门,“但车在人就在。你每周去摸一次钥匙,就当……替我签到。”

车开走了。沈知意站在路边,把那把钥匙攥出汗来。

14

陆则铭走后的第一个月,沈知意升了职。

薛素把她叫进办公室,推过来一份调令:“并购项目结束了,所里要成立争议解决组,我推荐了你。从助理律师升独立承办,工资翻一倍。”

“我入职才一年半。”

“一年半办了两个大案。”薛素敲着桌子,“恒昌那个案子的收尾文件,是你整理的证据链,比专职做尽调的还利索。我用人不看年头,看东西。”

沈知意接了调令。晚上她给澳洲发消息:【升职了。独立承办。】

对面秒回:【涨薪多少?】

沈知意报了数。

【不错。用第一个月的工资,把你的猫领回来。】

【什么猫?】她打字的手停了。

【馒头走了两年,宠物店那个品种的猫,上周我看到临江有领养信息,已经让胡凯去核实了。】陆则铭回,【照片发你,你看看眼缘。】

照片过来,是一只灰白花纹的小猫,眼睛圆得像铜铃。

沈知意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回:【眼缘可以。但领养要面试,我要自己去。】

【应该的。】对面回,【周六下午三点,胡凯陪你去。我远程监工。】

那只猫最终取名“新馒头”。领养面试那天的视频通话里,陆则铭在澳洲的凌晨爬起来,顶着两个黑眼圈看完了全程,最后说了句:“眼睛像,性子野,比原来的还难养。适合你。”

15

第三个月,出了点波折。

江屿在外地的分公司待了半年不到,托关系调回了临江,进了一家小公司,不在恒昌体系里。按说井水不犯河水,可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沈知意发了一条长消息。

消息有几千字,从大二写到分手,中心思想是一个:他错了,他悔了,他想“重新开始”,哪怕从朋友做起。

沈知意从头读到尾,一个字没回。

第二天,江屿出现在律所楼下,捧着九十九朵玫瑰,站成了一个行为艺术。

“知意!我知道错了!给我一个机会!”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李芊芊挤出人群给她递消息:“楼下那是不是你前男友?好家伙,九十九朵,老桥段了。”

沈知意拎着包下楼,站到玫瑰面前。

“江屿,我问你一个问题。”

江屿眼睛一亮:“你问!”

“你说你悔了。”沈知意看着他,“那你悔的是骗了我八年,还是悔的是被骗的人不再回头?”

江屿张了张嘴。

“你答不上来。”沈知意说,“因为这两件事在你那里是同一件。你悔的不是伤了我,是我这笔账不让你赖了。玫瑰拿走,我们公司楼下不能摆摊。”

她转身要走,江屿在背后喊:“陆则铭在澳洲待得好好的!你以为他还会回来?他家老爷子已经给他安排相亲了!你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沈知意脚步没停,只回了一句:“他回不回来是他的事,我等不等是我的事。你连这个道理都没学会,八年白谈。”

当晚,她把这条插曲讲给澳洲听。陆则铭回了很长一段:

【相亲的事是真的。老爷子安排了,我去了,坐在那儿看了对方五分钟,然后说对不起,我心有所属。对方人很好,说她等这句话很久了,让我别浪费她的饭局。我们吃完了饭,AA。】

【所以我这边也摊牌了。老爷子罚我,我认。但他要管我娶谁,我不认。这是我在澳洲想明白的事。】

【还有三个月。】

沈知意把这段消息截图存了下来,存进了那个存着退赔协议、存着纸条、存着鞋盒照片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她原本叫“江屿案证据”,上个月改成了“新账本”。

16

第五个月,沈知意办成了职业生涯第一个独立大案。

一家小公司被大企业压款压了两年,走投无路找到明衡。她带着证据链谈了四轮,替对方追回了全款。结案那天,客户送了一面锦旗,薛素在庆功宴上多喝了两杯,拍着她的肩说:“小沈,明年给你涨股比。”

散席后她一个人往家走,路过地库,弯弯绕绕开到B区,那辆灰色的车安静地停着。她每周日来签到,发动十分钟,从没断过。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闻到一股熟悉的雪松味。

驾驶座的椅背上,挂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衣。扶手箱里压着一张纸条:

【第七个月的第一个星期,我提前回来了。罚期没满,是我自己申请的减刑,理由:案结,账清,账本该翻新页了。衬衣是新的,赔你大学那年顺走又弄丢的那件,虽然那年我还不知道你会顺走。】纸条背面还有一行:【鞋也到了,后备箱。三十六半,这回没买错。】

沈知意打开后备箱。鞋盒旁边,站着一个人。

陆则铭晒黑了,瘦了一点,头发长了,正抱着一箱澳洲带回来的东西,被关在后备箱外面的风里。

“你什么时候到的?”她问。

“四十分钟前。”他说,“本想摆好阵型等你,结果你的车提前来了。计划全乱。”

“你活该。”

“对,我活该。”他把箱子放下,走到她面前,“沈知意,七个月,两清的期限过了三回了。”

“所以呢?”

“所以按合同,该签新页了。”他从衬衣口袋里摸出笔,又摸出一张纸,纸上已经写好了几行字,最后留了一行空。

空行前面写着:【本页之后,记账规则变更:所有支出合并,收益共享,账本不设结清日。签字栏:】

沈知意接过笔,在空行里签了名字,然后把笔递回去。

陆则铭签完,收好纸,忽然问:“签字之前,你不问问我要写什么?”

“不用问。”沈知意说,“你买错过鞋,记错过奶茶,背过八年的黑锅,可你从来记不错我什么时候瞪过你。这样的账本,闭着眼签。”

地库的灯照下来,两个人站在那辆被她签到第七个月的车旁边。

陆则铭伸手,把她被地库冷风吹歪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慢了下来。

“新馒头呢?”

“家里,拆沙发。”沈知意说,“你猜它今晚认不认你。”

“认。”他弯腰拎起箱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了她,“它眼睛像你。你瞪我它学得最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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