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的座位牌上印着公司名,没有我的名字。
旁边那些牌子上,都是人名。
八年,我第一次坐着看。
年度人物颁奖礼,第三排。他站在台上。
他说,感谢公司,感谢粉丝,感谢他妈妈。
主持人问,那你的团队呢。
他说,团队很辛苦。
台下鼓掌。
我没上台。
我在手包里把八份授权书拿出来,一份一份拍了照。
拍到第八份,手有点抖。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明天上午九点,我把它们全部撤回。
第一章 第三排
一个穿马甲的姑娘抬头问,您是哪位。
签到台在宴会厅门口,两张长桌拼起来,铺一块黑绒布,布上有两道折痕。桌上摊着四张名单,密密的全是人名。
我说,周砚工作室。
她低头翻。翻到第二张,手指停了一下,又往下翻。翻完四张,她抬头看我,说,周老师团队在那边。
我说,我就是团队。
她哦了一声,从桌角那摞牌子里抽出一块,递过来。
五个字。周砚工作室。
她旁边那块牌子上是三个字,张野。再旁边是两个字,苏晚。再过去一块更长,某部戏的导演,名字后面还带一个括号,写着剧组。
我把牌子捏在手里。塑料的,边上有一道毛刺,我用拇指刮了两下。
我说,这块是给工作室的。
她说,对,团队都是一个牌子。
我说,那周老师自己的呢。
她说,周老师在主桌,早就摆好了。
六点四十。厅里还在放音乐,声音不大,像谁家在隔壁办喜事。我往里走,签到台后面贴着一张座位图,A4 纸,用透明胶粘在墙上,胶带有一头翘起来了。
我在图上找到名字。周砚,主桌,左边第二个。
再找工作室。第三排。
第三排左边第三个,靠过道。牌子上五个字,插在椅背的卡槽里,插得有点歪。我把它拔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去。
我坐下来,数了一遍第三排的牌子。
二十一块。十九块是人名,两块是公司名。
一块是我这块。另一块在我左手边第五个位置,写着某某影业。剩下十九块人名里,有六个跟我换过微信,三个跟我砍过价。
旁边坐的是张野的宣传,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正在低头回消息。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
过了两分钟,他问,您是周老师那边的。
我说,是。
他说,宣传?
我说,经纪人。
他说,哦,经纪人。他停了一下,说,周老师的经纪人不是林总吗。
我说,林总是商务。
他说,那您管什么。
我说,什么都管。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回消息。
我把手包放在腿上。包里有八份纸,八份授权书,每份两页,第一页是甲方乙方的名字,第二页是签章。纸角被我压得很平,因为我带它们来,是要在今天散场之后找一个人签字。
三份到期了,要续。五份还在期内,要改一个条款。
八点整,灯暗下来。
主持人是电视台的,说话有节奏,一句话里要停两次。他先说今年这一年,再说这个行业,再说今晚。
第一个奖是最佳新人。上来一个女孩,二十二岁,哭着说完的。她说谢谢公司,谢谢导演,谢谢我妈。
台下鼓掌。我在鼓掌的人里面。
第二个奖是最佳剧集。第三个是最佳编剧。
第三个和第四个奖之间有二十分钟,台上在放一段致敬片。我起身,去了走廊。
林珊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流程单,正在跟一个执行导演说话。她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了一下头。
她今天穿黑西装,头发扎得很紧,脖子上一条很细的链子。她说完话,从我旁边过去,走了两步,回头。
她说,之遥,明天有空吗。
我说,明天九点有。
她说,九点以后呢。
我说,九点以后也有。
她笑了一下,走了。走廊的地毯是深红色的,她走过去,没有一点声音。
周砚是第九个。
年度人物。
主持人的声音提起来,念了一段话。那段话里有长河,有坡上,有今年那部戏的收视。念到一半,大屏上开始放片子,剪得很快,一场雨,一条河,一个男人在桥上回头。
他站起来。
他今天穿的是深灰的西装,领结打得正,头发剪短了。这套衣服是我去年陪他去试的,试了四家,最后在一家没什么客人的店里定下来。裁缝量他的肩,说了一句,肩宽。
他从主桌走到台上,走了十七步。这个数我一辈子都记得,因为八年前他第一次上台,从侧幕到话筒是十四步,走到第七步他忘了词。
那时候我站在侧幕后面,举着一张 A4 纸,纸上用马克笔写着三行字。他看见纸,把词接了回来。
那天是个商场的活动,中庭,舞台是拼的,踩上去会响。上台前他问我,要是忘了呢。我说,我给你举。他说,万一你没举呢。我说,我举。
那天散场,他跟我说了三个字,谢谢姐。
今天没有人举纸。
致谢的名单我看过。
颁奖礼前三天,公司发在群里,三行字:公司、粉丝、家人。下面一行小字,酌情增减。
我当时在群里,回了一个收到。
他说,谢谢。
他说,谢谢公司。这八年,公司给了我很多。
他说,谢谢粉丝。你们在,我就在。
他说,谢谢我妈。我妈身体不好,今天没来。
台下有笑声,也有掌声。他妈身体不好这句话,他每年都说,说了六年。第一年是真的,第二年也是,第三年以后就成了一句台词。这句话放在致谢里,谁都挑不出错。
主持人等掌声落下去,问了一句,那你的团队呢。
厅里安静了半秒。
他说,团队很辛苦。
五个字。
主持人笑着接,说,很辛苦,很辛苦。
台下鼓掌。掌声比刚才小一点,但在这种场合,小一点也够用了。
报奖材料我看过。
两个月前公司报年度人物,表格一共七页。团队那一栏在第三页,填了四个人:宣发两个,助理一个,司机一个。
表格下面还有一行,写的是"商务支持:和光传媒商务中心"。
没有我。
我看过两遍。第二遍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行。
我没说什么。那时候我以为,这一栏不重要。
摄像机的红灯从左边扫过来,扫到第三排,扫过我的脸,扫过去了。它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镜头继续往右,停在张野身上,张野笑着挥手。
他把奖杯举了一下,下台。
从台上下来,他走的是左边那道台阶。走到第三排,有三个工作人员迎上去,要合影。他站着,一个一个拍,拍了四十秒。
拍完他往这边看。
我把放在腿上的手抬起来了一点点,抬到一半,他被人叫住了。主持人要所有获奖的人上台合影。
他转过身,跟着人往台上走。
我把手放回去。
手包里有八份纸。
散场是九点五十。人往外走,厅门口挤成一团,有人在约车,有人在合影。我站在柱子旁边等,等前面的人走完。
老赵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停车券。
他说,之遥。
我说,赵总。
他说,下周那个年框,法务那边走完了,签的时候对接人还是你吧。
我说,你问林总。
他愣了一下。他把停车券对折,又打开。
他说,林总是谁。
我说,公司新来的商务总监,上个月到的。
他说,上个月到的,怎么就到我这来了。
我说,我不知道。你问她。
他看着我,看了大概三秒。他说,之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要变。
我说,赵总,下周你签合同,对接人那一栏写谁,写清楚了就行。
他把停车券塞进口袋,说,行。
他走了三步,回头说,你这个人,说话老是留半句。
我说,留半句,好改。
电梯里挤了九个人。我站在最里面,闻见有人身上的酒味。到一楼,门开,风灌进来。
门口围了一道人墙。粉丝举着灯牌,牌子上是他的名字,两个灯牌之间有人喊了一声周砚。
他从侧门出来。上车前,他回头朝我这边喊,姐,你先回,我那边还有个饭局。
我说,好。
他说,明天几点。
我说,九点。
他说,那我九点半给你打。
车门关上。车走了,粉丝跟着车跑了二十几米,被保安拦在路口。
我从人墙边上绕过去。
车停在马路对面的地下车库。我走过去,风把我的裙角吹起来,我按住。
上车,关门,把包放在副驾驶。
我没让司机开。
我把手包打开,八份授权书拿出来,一份一份摊在腿上。车里没开灯,我开了一下顶灯,光是黄的。
我拿出手机,开相机。
第一份,恒美家居。我把纸摊平,四个角按住,拍。快门声在车里很响。
第二份,眠白床垫。
第三份,白露家清。
第四份,叙茶。
第五份,野径。
第六份,木与。
第七份,三分甜。
第八份,开物。
拍到第八份,手有点抖。
不是抖得厉害,是那种,你把手指伸平,它自己会晃的抖。我把手机放在腿上,等了一会,又拿起来,重新拍了一张。这一张拍清楚了。
我把八份纸按顺序叠回去,边角对齐。叠到第三份的时候,我发现有一份的角折了,是上周在包里被钥匙压的。我用指甲把它刮平。
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问,走吗。
我说,走。
车出车库,上了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走,走过去一盏,暗一下,再亮一盏。
司机问,回家还是回公司。
我说,公司。
车停在楼下。我没上去。玻璃门里黑着,前台那盏小灯还亮着,是加班的人忘了关。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把八份授权书的到期日又看了一遍。
三份上个月到期。五份还在期内。
到期的那三份,续签函在我抽屉里放了二十天,一个字没填。
明天上午九点,我把它们全部撤回。
第二章 九点
早上八点五十,我在工作室等九点。
工作室在旧写字楼七层,一间屋,二十几平。两张桌子拼成一个 L,一台打印机放在窗台上,因为地上没地方。墙上一共钉着八张 A4 纸,是八份授权书的首页复印件,每张右上角我用铅笔写了到期日。
最早的一张是上个月,最晚的一张是明年三月。
我把它们按到期日排过一遍。三份已经到期,五份还在期内。
打印机昨天晚上就试过了。今天早上我又试了一张,打出来的字有点淡,我把墨盒拿出来晃了晃,装回去,好了。
八份函,每份两页。第一页写事由,第二页写条款和签章。
打到第五份,卡纸了。
我把后盖打开,纸卡在滚筒下面,抽出来的时候撕掉一个角。我把那张纸揉了,重新打。
八份打完,十六张。我在桌上墩了两下,把边对齐。
章在抽屉第二格,铜的,三十五块刻的,刻的是工作室的全称。印泥是去年买的,红色,盒子边上干了一圈。
刻章的时候那个人问我,刻什么名。我说,周砚工作室。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五个字,三十五。我说,好。
章面上的字有一点平了,"室"的最后一笔缺了个口。我把印泥按透,尽量按在正中间。
我一份一份盖。盖的时候要按三秒,按轻了不清楚。
第一份,恒美家居。响。
第二份,眠白床垫。响。
第三份,白露家清。响。
第四份,叙茶。
第五份,野径。
第六份,木与。
第七份,三分甜。
第八份,开物。
盖完八下,桌上有一点红。我用纸巾擦了,纸上留了一道印子。
我把手包里那八份原件拿出来,跟墙上八张复印件逐个对。
对到第四张,叙茶,墙上那张的到期日,铅笔写的比原件早一天。这张是去年续的,续完我忘了改。
我拿铅笔把墙上的改了。
改完站在墙前面看了一会。八张纸,八个到期日,钉了五年。钉子有几个已经松了,纸角翘起来。
抽屉里还有一封邮件,打印出来的,六天前收到的。
是叙茶的王经理转给我的。他转的时候加了一句话:之遥,这个我们怎么回。
原件是林珊发的。落款是她的名字,下面是公司的名字,再下面是她的职位,商务总监。
邮件里说,为了更好地统一管理,今后周砚先生的商务事宜,请品牌方直接与公司商务部门对接,报价与合同由公司统一出具。附件是一份新的报价单,价格比我们去年签的高两成。
我看完,没有回。
六天。王经理问了三次,我说我在看。
今天不用看了。
八点五十九。我坐在椅子上,把八份函摊在桌上,从左到右排好。
桌上还有一份,压在键盘底下。
那份不寄给品牌。收件人那一栏,我写的是他的名字。
打印机里还剩一张纸,我多打了一份。两行字:解除《独家商务代理协议》,自送达之日起生效。
八封邮件的正文,我写了三稿。
第一稿写了一百多字,里面有"鉴于贵司与本公司长期合作",有"深表遗憾",有"顺颂商祺"。
第二稿删到六十个字,剩下"因业务调整,本公司决定终止"。
第三稿只剩三行。
陈总,您好。
附件为《终止函》,自函达之日起生效。合同期内的排期与结算,我照原约定做完。
陈之遥。
我看了一遍,把"我照原约定做完"改成"按原约定执行"。
改完又看了一遍,把"陈总,您好"改回"您好"。八个人里有三个不是总。
九点整。我把八封邮件发出去。
收件人是八个品牌的商务负责人。主题一样,正文一样,只有抬头不一样。附件是扫描件,我把纸放进扫描仪的时候,压得很平。
抄送我自己的邮箱。
两分钟后,系统退了一封。
叙茶那边的地址少了一个字母,是王经理上个月换的新邮箱。我把退信点开,把地址改了,重发。
九点零三分,那封发出去了。
桌上八封都显示已发送。我把鼠标放下。
窗外有人在装修,电钻响了一阵,停了。
我起来泡了杯茶。茶叶是去年的,有点碎。水倒进去,叶子浮在上面,慢慢往下沉。
茶放在桌角,我没喝。
九点零七分,第一个电话进来。
是恒美家居的采购,姓刘。他第一句是,陈总,你们这个函是什么意思。
我说,合同到期,我不续了。
他说,到期?不是还有四个月吗。
我说,在期的按第九条终止。
他那边停了一下。我听见他翻纸的声音,翻了两下。
他说,第九条是什么。
我说,你手上那份,第二页,倒数第三行。
他又翻。翻完他说,你们这个,是不是跟周老师那边有什么事。
我说,没有事。
他说,那为什么。
我说,合同到期,我不续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那我跟上面报一下。
我说,好。
挂了。
九点十二分,第二个。眠白床垫,一个女的,说话很快,问我是不是系统出错了,怎么八家一起收到。
我说,不是系统。
她说,那是什么意思。
我说,合同到期,我不续了。
她说,陈之遥,你等一下,你先别挂。
我没挂。她那边有人在说话,说的是方言,我听不清。过了大概四十秒,她回来了,说,那我们这边先暂停所有排期,等你那边给个说法。
我说,好。
九点十九分,第三个。白露家清。
九点二十四分,第四个。开物。
九点三十一分,第五个。野径。
九点半,他没打。
我看了两次手机。一次是九点二十九,一次是九点三十四。屏幕上没有他的名字。
九点四十以后,电话开始密。有的品牌是两个人打,商务打完,市场又打。有的打来不问原因,只问一句,我们那条片子还发不发。
我说,发。合同期内的事,我照做。
九点五十八,开物的小马打来。他二十六岁,做商务两年,说话前先笑一声。
他说,陈总,我们那边系统显示,合同状态变了。
我说,是我发的函。
他说,我知道。他说,我老板就问一句,是不是以后不跟我们合作了。
我说,不是。
他说,那是什么。
我说,是以后换一个人跟你签。
他说,谁。
我说,我。
他说,那不一样吗。
我说,对一个品牌来说,一样。对一个人来说,不一样。
他笑了一声,说,陈总,这话我记下来了。
我说,你记。
十点零五,木与的老板亲自打来。他不姓木,姓陈,跟我一个姓。他第一句是,你还在不在这个行业。
我说,在。
他说,那我把明年的合同签给你个人。
我说,陈总,我手上现在没有东西。
他说,那我等你有的那天。
我说,那天我给你打电话。
他停了一下,说,行。你的话我信。
十点二十,叙茶的王经理打来。他没问为什么,他说,那封邮件,你早看到了。
我说,看到了。
他说,你早看到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说了,你就难做。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很短。他说,之遥,你这个人。
我说,王哥,合同到期,我不续了。
他说,行。我知道了。
十一点,我接了一个不是品牌方的。是公司的行政,问我这周的报销还报不报。
我说,报。单据我下午送过去。
她说,哦。她停了一下,说,陈姐,群里在传,说你把品牌都撤了。
我说,没有传的那么快。
她说,那你真的撤了?
我说,合同到期,我不续了。
她说,哦。那你还来上班吗。
我说,我来。
十一点十分,公司那个群跳了一下。
群里一百零几个人,平时只有发通知和发表格。林珊发了一条:各位,周砚老师后续商务由商务中心统一承接,原有对接人如有疑问,请与商务中心联系。
下面有六个人回了收到。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
十一点半,周砚的助理小周发微信给我。
他说,姐,品牌那边是不是都停了。
我说,停了。
他说,周哥下午还有一个拍摄,还去吗。
我说,去。拍摄是上个礼拜定的,钱已经付了。
他说,哦。那我要不要跟周哥说。
我说,说。
他说,说什么。
我说,说品牌停了,拍摄照常。
过了一分钟,他又发来一条:姐,你没事吧。
这一条我没有回。
十一点四十五,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接了,对方说是做娱乐号的,问我周砚是不是要跟公司解约。
我说,没有。
他说,那品牌为什么都停了。
我说,你问品牌。
他说,我们这边收到消息,说昨天颁奖礼之后,团队有变动。
我说,消息不准。
他说,那你能不能给我一句,我发出去。
我说,你发什么都行,别写我的名字。
他笑了一下,说,姐,你这句话我可以直接用吗。
我把电话挂了。
十一点五十,一个号码连着打了三次。对方说他是某平台的商务,问周砚下一季的代言还有没有档期。
我说,你找公司。
他说,我找的就是公司,公司让我找你。
我说,那你再找公司。
我把电话放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扣了十几秒,又翻回来,因为有电话进来。
十二点整,我把最后一通挂掉,在纸上画了一道。
画到二十三。
那张纸是打印剩下的废纸,背面我用铅笔画正字,五笔一组,画了四组,最后三个单独画在右边。数的时候数了两遍。
手机上还有四个未接。三个品牌的,一个公司的。
我把手机装进包里,八份函叠好,放进抽屉第二格,压在章上面。
还有一份,我装进信封,封口。信封上的地址我手写,写到他的名字停了一下,接着写下去,字比前面小。
锁门,下楼。楼下有人在等电梯,手里拎着两袋盒饭,袋子上有水汽。电梯到七层,门开,我让到一边。
我没有吃饭。
邮局在路口。下午去寄。
第一个电话是九点零七分进来的。到中午,我一共接了二十三个。
第三章 第七条
他的电话是下午来的。我正在吃一碗面。
三点二十,我把这周的报销单据送到和光前台。一个牛皮纸袋,里面七张发票、两张打车票、一张餐费。餐费那张是上个月请他团队吃的,八个人,四百六。
前台的小姑娘姓沈,来了半年。她接过纸袋,说,陈姐,你亲自来啊。
我说,顺路。
她说,你脸有点白。
我说,没睡好。
她说,哦。她低头在登记本上写了一行,写的时候笔尖顿了两下。
前台后面那面墙上贴着一张新的组织架构图,彩打的,A3,四个图钉钉住。我站在那看了一会。
商务中心,八个人。林珊在最上面一格里,头衔写着商务总监。下面七格,四个我认识,是这半年陆续进来的。
第三格那个叫方晓。
三年以前她在我这儿实习,什么都不懂,连报价单的税点都算错。我带了她四个月,教她怎么看合同、怎么在甲方和艺人之间留一句余地。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姐,我以后要是能像你这样就好了。
现在她的头衔是商务经理。她在图上,我不在。
八个人里没有我。
我在那张图前面站了大概半分钟。小沈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说,这个图什么时候贴的。
她说,上周五。
我说,贴的时候有人问过我吗。
她说,我不知道,陈姐,我就是贴。
我说,我没问你。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小心。
我转身要走,电梯门开了,小周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化妆箱,箱子上的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电卷棒。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
他说,姐。他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送单据。
他说,周哥在楼上,补妆,一会儿还有个采访。他说,你要不要上去。
我说,不上。
他说,那我跟周哥说一声你来了。
我说,不用。
他说,哦。他站着没动,手里那个箱子沉,他换了一只手拎。
他说,姐,昨天那个事,我在后面站着,我听见了。
我说,听见什么。
他说,主持人问团队的时候。他说,我以为周哥会说你的名字。
我说,他没说。
他说,嗯。他说,我当时想,回头我得跟你说一句。
我说,你现在说了。
他说,嗯。他低着头,说,姐,你别难受。
我说,我去吃饭。
我出了大楼,门口的广告牌换过了。
三米高,宽两米,是他这个月的新广告,户外品牌,人在雪地里走,回头看镜头。
牌子最下面一排小字,写着品牌名。再下面一行更小的字:商务合作请联系周砚工作室。
那行字是我的号码。去年做的,做了六十块,铺在各个商场和地铁口。
我站在牌子前面看了一会。
雪是假的。棚里拍的,那天我在。零下五度,他穿一件单衣,拍了四十多遍,最后一遍是我跟摄影师说可以了。
往左走三十米,有一家面馆。门脸不大,四张桌子,墙上挂着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点了一碗牛肉面,十八块,加一个卤蛋,两块。
老板认识我,认识六年。他问,还是老样子。
我说,老样子。
面上来的时候,汤上浮着一层油。我把卤蛋拨到一边,先吃面。面有点硬,是我要的。
电视里在播昨晚的颁奖礼,剪得很短,一共两分钟。台上那个人穿深灰西装,举着奖杯,说感谢公司,感谢粉丝。
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抬头看,说,这个演员我认识。
我说,嗯。
他说,叫什么来着。他想了想,说,长得挺周正。
我说,周砚。
他说,对,周砚。他今年是不是挺火。
我说,挺火。
他说,我女儿在墙上贴了他的照片。
我抬头看了一眼电视。画面正好切到台下,第三排,一扫而过。我在那个画面里,只有半个肩膀。
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屏幕上他的名字,两个字。我把筷子放下,筷子横在碗上,一头搭着碗沿,一头搭在桌上。
我接了。
他说,你疯了。
他的声音有点闷,像在室内,背景里有吹风机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说的是老师到了。
我说,我在吃饭。
他说,品牌方都在找我,八家,一上午。他说,你把函撤了。
我说,撤不了。
他说,什么叫撤不了。
我说,函已经发了。八家都收到了,邮件收不回来。
他说,那你先恢复。你跟他们说,先恢复,后面再谈。
我说,不能。
他说,为什么不能。
我说,因为你把商务交给林珊了。
他那边停了一下。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他说,那是公司安排的。
我说,公司安排的是林珊对接,还是你把合同给她了。
他说,都一样。
我说,不一样。
他说,有什么不一样。
我说,林珊拿到合同,就能对外报价。她报价,品牌方就会来问我。我今天一上午接了二十三个电话,二十三个都在问我同一件事。
他说,问你什么。
我说,问我,以后找谁。
他没说话。
我说,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说,你可以答找公司。
我说,我答了。我答了二十三次找公司。
他说,林珊是公司派来帮你的。
我说,帮我的,还是替我的。
他说,有什么区别。
我说,帮我的人,会先问我一句。
他说,她没问。
我说,她给八家品牌发了报价单,我是从品牌那里知道的。
他说,这个我不知道。
我说,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上台,说感谢公司。
他那边有人在喊他,说老师,妆要补一下。
他说,等一下。
然后他对着话筒说,之遥,我们之间,要算这么清吗。
汤面上那层油结了一点,我用筷子挑了一下。
我说,这不算清。这是最基本的。
他说,什么是最基本的。
我说,你签了八年的合同,你连里面有几条都不知道。
他说,我签的时候你在。
我说,我在。我每年给你发一次扫描件,你邮箱自动回复收到。
他说,我没看。
我说,我知道你没看。
他说,那你告诉我一声会死吗。
我说,我告诉过你。
他说,什么时候。
我说,五年前签的时候,我一条一条念给你听过。念到第 7 条,你说,你写的就行。
他那边没有声音。
我说,上个月三份到期的,我发了微信给你。你回了一个表情。
他说,什么表情。
我说,一个握手的。
他说,我以为是好的意思。
我说,是好意思。握手,成交,随便你怎么理解。三份到期,一份都没续。
他沉默了。
我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汤已经不冒气了。
他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把什么东西放在桌上,玻璃碰到木头,很轻的一声。
他说,我妈昨天还问你。
我说,问我什么。
他说,问你今年还来不来。他说,她病房里那个护工换了,她不喜欢新的。
我说,我上个月去过。
他说,我知道。他说,她跟我说了,说你坐了四十分钟,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把窗帘洗了。
我说,窗帘是她让我洗的。
他说,她还说,你走的时候她哭了。
我说,她哭是因为疼。
他说,不是。他说,她说,这孩子可怜。
我握着手机,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面涨了,汤少了,卤蛋还在一边,一口没动。
六年。他母亲住院六年,一年两回,我去了十一回。挂号是我挂的,专家号,早上五点去排队,排了三次才挂上。第一次住院的押金是我交的,两万,刷的是我自己的卡。他从头到尾只知道他母亲住哪个医院。
这些我没说。
说了就变成账。
他说,昨天散场,你为什么不上来。
我说,上哪儿。
他说,后台。所有人都在。
我说,我不在所有人的名单里。
他说,什么名单。
我说,座位牌那张名单。
他那边安静了几秒。
他说,一块牌子。
我说,一块牌子。
他说,之遥,你要干什么。
我说,合同到期,我不续。
他说,八年,你就这么一句话。
我说,八年,我给了你八年。
八年里我做过的事,可以列一张表。
第一年,垫三万,做造型。第二年,他小爆,我把他的行程从一张纸做成三个表;年底他母亲住院,挂号是我挂的,专家号,早上五点去排队。第三年,我注册工作室。第四年,档期撞了,我去见了三个制片人,一个一个谈。第五年,他被换角,我在饭桌上坐了四个小时,一句话没说,把酒喝了。第六年,他第一次上综艺,我在机房陪剪辑到凌晨四点。第七年,他的代言从两个变成五个,我一个一个谈下来的。第八年,我在第三排。
这张表我没给他看。
我说,你现在问我要一句话。
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不是。你从来不是这个意思。
有一句话到了嘴边,我又咽回去。那句话是第一年那三万块,造型费,我垫的。转账记录还在我手机里,第一张截图存了八年,从来没删过。
说出来就变成讨债。我不讨。
他说,明天我去找你。
我说,明天我不在。
他说,你什么时候在。
我说,你看过合同那天,我在。
他说,你告诉我,凭什么。你凭什么说停就停。
我说,第 7 条,商务对接由乙方独家负责。
他说,什么第 7 条。
第四章 谈价
林珊约我在酒店大堂。她点了一杯美式,没喝。
下午四点,华庭酒店一楼。大堂挑高到三层,中间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琴盖合着,没人弹。
我到早了二十分钟。
门口的电子屏上滚着两行字,一行是恭祝某某公司年会圆满,一行是欢迎某某代表团。都不是我的。
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门童问我要不要叫车,我说不用,我在等人。
他说,里面等吧,外头风大。
我说,里面要消费。
他说,大堂吧不限。
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在坐了。不是刚到,是坐了一会。她外套搭在椅背上,包放在脚边,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面前那杯美式,杯壁上的水汽已经干了,杯口有一圈浅褐色的痕。
我点了一杯柠檬水。
她说,你不喝咖啡。
我说,喝了睡不着。
她说,我以前也不喝。后来带的艺人都喝,我也就喝了。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一天三杯,晚上照样睡。
她把一个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牛皮纸,没有封口,里面三页纸。
她说,你先看。
我拿出来看。
第一页是《商务权益转让协议》,甲方和光传媒,乙方陈之遥。第二页是条款,一共十一条,字号小,行距紧。第三页是签字页,乙方的位置空着,甲方的位置已经盖了章,红印压到了纸边上。
我看得慢。
第一条,转让标的:乙方持有的八份《商务代理授权》项下全部权益。
第二条,转让对价:八十万元整。
第三条,支付方式:签署后支付百分之五十,交接完成后支付百分之五十。
第四条,交接内容:八份授权原件、八个品牌对接人名单、近三年全部报价记录、客户档案及往来函件。
第五条,乙方应保证上述材料真实、完整,不存在隐瞒。
第六条,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乙方不得再以任何名义与上述八个品牌发生业务往来。
第七条,乙方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三年内,不得以任何形式从事艺人商务代理业务,不得与甲方现有客户建立合作关系。
第八条,乙方应配合甲方完成客户交接,交接期为三十日。
我看完第八条,往下扫了一眼,第九条到第十一条是争议解决和送达地址,没什么可看的。
我把三页纸按原样叠回去,放回文件袋,推回去。
她说,看完了。
我说,看完了。
她说,有什么问题。
我说,第七条。
她说,竞业条款是标准条款,行业里都这么写。
我说,行业里这么写,是因为签的人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她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嘴角只动一边。
她说,之遥,你别把它想成卖身契。这是一笔生意。
我说,多少钱。
她说,八十万。
大堂里有人在笑,是左手边那桌谈婚礼的。我听见有人说,这个花门要加钱。
我说,八十万,怎么付。
她说,签完付一半,交接完付一半。
我说,交接什么。
她说,第二页写着。八份原件,八个人的名单,三年的报价,还有你那套客户档案。
我说,档案是我做的。
她说,所以算在价钱里。
我说,八十万,买八份纸,加八年的人情。
她说,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块撞在杯壁上,响了一声。
我说,这个数不对。
她说,哪里不对。
我说,少了一个人。
她把杯子转了一下,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轻响。
她说,谁。
我说,我。
她说,八十万不少了。你八年抽成一百一十几万,扣掉房租、税、还有你垫的那些钱,落到手上三十几万。我给你八十万,等于你两个八年。
我说,你算得很清楚。
她说,我算过三遍。
我说,那你算漏了一件。
她说,你说。
我说,那八家品牌签的不是和光,是我。
她把杯子放下了。
她说,你确定。
我说,恒美的老赵,签第一份合同的时候,和光还没有商务中心。叙茶的王经理,是我在他办公室坐了两个下午谈下来的,第二天他请我吃了碗面。木与的陈总,去年他儿子转学,是我找的人。这些事,和光的档案里没有。
她说,档案里有没有,不重要。合同上有公章。
我说,公章是我盖的。
她说,公章上的名字,是和光。
我们两个都不说话了。
钢琴那边有人坐下来,弹了两个音,站起来走了。
一个男人从我们桌边过,走了两步,退回来。
他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蓝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看了我一眼,说,陈总。
我站起来。
他说,我是三分甜的老徐,去年那个联名是我们对接的。
我说,徐经理。
他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谈点事。
他说,哦。他看了一眼林珊,又看我,说,那我不打扰。他说,陈总,我们那边下个月要拍新的,还是找你吧。
我说,你找公司。
他说,找公司也是找你。
我说,你先找公司。
他说,行。他把纸袋换了一只手,说,那我等你消息。
他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朝我这边点了一下头。
林珊看着他走出去,才把眼睛收回来。
她说,刚才那位,我们商务中心上周联系过。
我说,他怎么说。
她说,他说他只认对接人。
我说,那你们怎么办。
她说,我们告诉他,对接人不会变,还是你,只是名字挂在公司下面。
我说,他信了。
她说,他信了。
我说,那现在呢。
她说,现在他看见你和我坐在一起,他就不知道该信谁了。
我说,所以你约我在这种地方谈。
她说,我约在这种地方,是因为公司楼下不方便。
我说,不是。你约在这儿,是想让我看见有人还认我。你想让我知道,我手里的东西值钱,但只有卖给你们才值钱。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否认。
她说,那封邮件,你收到了吧。
我说,哪封。
她说,我给叙茶发的那封,他们转给你了。
我说,收到了。
她说,收到几天了。
我说,六天。
她说,六天你都没有动。你在等什么。
我说,等一个日子。
她说,什么日子。
我说,昨天晚上。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说,你早就想好了。
我说,我不是早就想好了。我是早就知道,只是没找到一个能让自己不后悔的日子。
她说,昨天那个日子,能让你不后悔。
我说,不能。昨天只是让我不用再等。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她说,我再跟你说一件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三十二岁,干这行十六年。上一家公司我干了八年,从助理干到商务负责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没有看我,看的是窗外。
她说,第八年,公司空降了一个副总,三十岁,老板的亲戚。我手下六个人,一夜之间归他管。我的名字从所有对外文件上撤下来,换成他的。开会的时候我坐在他旁边,负责记录。
我说,你走了吗。
她说,没有。我留下来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要养家。我那年三十岁,房贷还有十七年,我妈在做透析。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我学会了。学会怎么把一个干了八年的人,从所有文件上撤下来。学会怎么让他自己签那份协议。
她说完,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美式凉了,她皱了一下眉,还是咽下去了。
她说,所以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坐在这里。我不是来劝你的,我是来把这件事做完。
我说,做完以后呢。
她说,做完以后我是商务总监,手下八个人,名字在第一格。
我说,那第一格里的名字,是谁给的。
她说,我自己给的。
我说,那就好。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久一点。
她说,你这个人,太清楚了。清楚的人不好过。
我说,我知道。
她的手机在桌上震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了。
她说,嗯,我在谈。
她听了一会,说,八家里恒美那三家先放,那三家是他自己谈下来的,动不了。
她听了一会,说,剩下的五家,你按我说的顺序来。
她听了一会,说,不要发函,先打电话。电话里不要说协议,只说人事变动。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还是屏幕朝下。
她说,不好意思。
我说,没关系。
我说,你们在拆分客户。
她说,我在做交接预案。
我说,他知不知道。
她说,谁知道。
我说,周砚。
她说,不知道。
我说,你们要买断我的授权,他没签字?
她说,他不需要签字。授权是你的,不是他的。
我说,那他明天发现品牌都换了人,怎么办。
她说,那时候已经换完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眼睛没有躲。
她说,之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这是公司的决定。你要恨,恨公司。
我说,我不恨。
她说,那你图什么。
我说,我不图他出事。
她说,那你图什么。
我没有答。
窗外有一辆车开过来,停在门口。门童过去开门,下来一个穿婚纱的女人,裙摆很大,后面两个人抬着。风把裙摆吹起来,她按住,笑了一下。
她说,还有一个方案。
我说,你说。
她说,你到商务中心来,副总监,带三个人,八个品牌的日常还归你。三年以后,第一格是谁的,看你自己的本事。
我说,副的。
她说,对,副的。
我说,第一格现在是谁。
她说,我。
我说,三年以后呢。
她说,三年以后我可能不在了。这行没有人待得久。
我说,那我三年以后,是不是要学你,把下一个干了八年的人从文件上撤下来。
她没说话。
我说,林总,你今天教我的东西,我记住了。
她说,你开个价。
我说,我不卖。
第五章 你要什么
他站在工作室门口,手里拿着那份解约函。
早上十点。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楼道里了,背对着门,站在消防栓旁边,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
昨天我说过我不在。他还是来了。
楼下的保安没让他上来。他在大厅坐了二十分钟,等到有人刷卡进门,跟着进来的。
我进楼的时候,保安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陈小姐,刚才有个人找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他戴口罩,我问了三遍,他说找你。我说你得刷卡。他就坐在那儿等。
我说,没事。
他说,要不要我以后拦着。
我说,不用。以后他可能不来了。
保安哦了一声,坐回去。
我开门,让他进来。他进门的时候低了一下头,门框矮。
他说,你们这楼,保安挺认真。
我说,上个月刚换的。
他说,我报了名字,他说不认识。
我说,他真不认识。
他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
一间屋,二十几平,两张桌子拼成一个 L,一台打印机放在窗台上,因为地上没地方。靠墙一张沙发,二手的,扶手有一块磨白了。饮水机在角落,桶里的水剩三分之一。
他说,你这儿这么小。
我说,八年都这么小。
他说,我以为你换过。
我说,换过一次,从六楼换到七楼。七楼便宜两百。
他没接话。他走到窗台那边,看见打印机旁边有个纸箱。
箱子里是几年的旧合同,还有一张照片。
他把照片拿出来。
照片是八年前拍的。商场活动的后台,一块蓝布当背景,他穿一件白衬衫,二十出头,头发比现在长。我站在他左边,手里举着一张 A4 纸,纸上三行字。
他说,这张我没见过。
我说,你没见过。
他说,你什么时候拍的。
我说,不是拍的。是活动方那个摄影拍的,拍完发在群里,我存下来了。
他说,你存了八年。
我说,顺手存的。
他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箱子里,没有放平,一角翘在别的纸上。
我说,你放平。
他愣了一下,伸手把照片按下去。
他说,对不起。
我说,不用。
他走到墙边,看那八张 A4。
他说,这什么。
我说,八份授权的首页,复印件。
他说,上面写的什么。
我说,到期日。铅笔写的。
他说,你贴这个干什么。
我说,提醒自己。
他说,提醒什么。
我说,提醒我,哪一天该给谁打电话。
他看了一会,伸手碰了一下最左边那张,纸角翘起来,他没按下去。
他说,这是叙茶。
我说,嗯。
他说,叙茶去年续的时候,是我去拍的。
我说,你去了半天,拍了三张照片,喝了两杯茶,剩下的事是我谈的。
他说,我记得那天下雨。
我说,下雨是前年。
他哦了一声。
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按掉。
又响。他又按掉。
我说,接吧。
他说,公司的。
我说,接。
他接了。他说,我在外面。他听了一会,说,我知道。他说,我晚上再说。他挂了,把手机塞回口袋。
我说,林珊。
他说,嗯。
我说,她跟你说了买断的事。
他说,说了。
我说,你怎么想。
他说,我不想卖。
我说,那不是你卖,是我卖。
他说,一样。
我说,不一样。你连卖的资格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我,看了两秒,把眼睛移开了。
他退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他往前挪了挪。
我拿了个纸杯,接了水,放在他手边的桌上。
他把手里那份纸放在桌上,推到我这边。
是解约函。我寄给他的那份,EMS,昨天下午寄的。他把信封也带来了,信封上的地址栏是我写的,字很小。
他说,这个,能不能撤。
我说,能。
他说,那你撤。
我说,我为什么要撤。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下面有点青,是没睡。
他说,之遥,我们八年。
我说,我知道八年。
他说,我马上要签那个年框,恒美那三份,一年一百八十万。你这一撤,品牌全停了,年框签不了。
我说,年框是跟公司签,不是跟我签。
他说,公司签了,钱也不是我的。
我说,钱从来不是你的。钱是品牌给的,品牌给的是你那三个字。
他说,那你把三个字撤了,我怎么办。
我说,你还有戏。
他说,戏能挣多少。
我说,那你算一算。
他沉默了。他看着桌上那杯水,那杯水是我刚给他倒的。我倒的时候手是稳的,一次倒到八分满,没有洒。
他说,那你现在靠什么。
我说,以前靠你。
他说,我是说以后。
我说,我有一点钱。
他说,多少。
我说,够一年。
他说,一年以后呢。
我说,一年以后再说。
他说,你就这么走了,值得吗。
我说,我没走。我只是不再替你上班。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说,我们不是一直这样吗。
我说,哪样。
他说,你管外面的事,我管戏。八年都是这样。
我说,八年都是这样,是因为外面的事没有人管。
他说,我信任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为什么。
我说,你前天晚上在台上,谢了公司,谢了粉丝,谢了你妈。
他说,我谢了。
我说,主持人问你团队,你说团队很辛苦。
他说,我说了。
我说,团队很辛苦。五个字。八年。
他把杯子放下。杯子底碰到桌面,有一声。
他说,那种场合,我说不出别的。
我说,你说得出。你谢你妈的时候,说了三句。
他没说话。
我说,你妈身体不好,这句话你说了六年。第一年是真的,第二年是真的,第三年以后,它是一句台词。
他说,你别这么说我妈。
我说,我没有说你妈。我说的是你。
他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他说,我妈昨天问我,你什么时候来。
我说,我上个月去过。
他说,她说你没坐多久。
我说,四十分钟。
他说,她说你把她窗帘洗了。
我说,她让我洗的。
他说,她还说,你走的时候没拿她给的东西。
我说,她给了我一袋苹果。
他说,你为什么不要。
我说,拿了就要再来一次。
他抬起头看我。
他说,之遥,你变了。
我说,我没变。我只是不装了。
他坐在那,看了我很久。
他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我说,什么。
他说,我最怕有一天,我回头,发现后面没有人。
我说,那你回头看过吗。
他没有答。
窗外有辆货车在卸货,铁板放下来,砸在地上,响了一声。我们两个都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他说,明年我就公开。
我说,公开什么。
他说,我们的事。明年,等这部戏播完,我就公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自然到我一时想不起来这是第几次听。
我说,去年你说的是什么。
他说,去年我说,等那部戏杀青。
我说,前年呢。
他说,前年……他说,前年我说,等我妈身体稳一点。
我说,她稳了吗。
他说,没有。他说,她不会稳了。
我说,那明年呢。
他说,明年我一定公开。
我说,明年你有一部电影,一部剧,还有一个综艺。你公开的那一天,要挑一个没有片方的时间。
他说,我可以挑。
我说,你挑不出来。八年了,你一次都没挑出来。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坐直了。
他说,那你告诉我,你要什么。
我说,我不要什么。
他说,你不要什么,你撤我八份授权。
我说,我撤,是因为那八份本来就到期了。三份上个月到期,我没续。五份还在期内,是你先把商务交给了林珊,我按第九条终止。
他说,什么第九条。
我说,你手上那份合同,第二页。
他说,我没有那份合同。
我说,我寄过。每年一次。
他说,那你现在告诉我,第九条写的是什么。
我说,一方违约,另一方可书面终止。
他说,我违什么约。
我说,第 7 条,商务对接由乙方独家负责。
他看着我,看了三秒。
他说,这算违约。
我说,这算。
他说,我们是自己人。
我说,自己人也要写下来。
他说,写下来干什么。
我说,写下来,才有人知道这是我的。
他说,什么叫你的。
我说,这家公司,执照上的经营者是我。
他说,我知道。
我说,名字是你的。
他没说话。
我说,五年前我去注册,办事的人问,起什么名。我写了五个字,周砚工作室。写完我自己看了一遍,觉得挺好。
他说,本来就挺好。
我说,是挺好。好到前天签到台那个人看见我,问我,您是哪位。
他低下头。
水杯里的水少了一半。他一直没有再喝。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往前推了一点。
我起身,给他倒了第二杯。
饮水机刚烧开,水有点烫。我倒到八分满,端过去,放在他手边。
他说,你手怎么这么稳。
我说,一直很稳。
他说,我以为你会哭。
我说,我哭的时候你不在。
他没接话。
他说,我问你一句。
我说,你问。
他说,你要我帮你,还是要我回来。
我说,这两件事,你能分开说吗。
他没答。
第六章 八年
直播是晚上八点。我在工作室,没开灯。
七点四十我就到了。楼下便利店的灯亮着,我买了一个饭团,一瓶水,上楼,没吃。
下午四点,小周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他说,姐,周哥晚上八点要开直播。
我说,说什么。
他说,不知道,稿子是公司写的。
我说,他看过了吗。
他说,看了,改了两句。
我说,改的哪两句。
他说,不知道。他说,姐,我要不要给你发一份。
我说,不用。
他说,那你晚上看吗。
我说,看。
我坐在椅子上,把饭团放在桌角,一直没有拆。
天黑得早,窗外的写字楼只亮着三四个窗口。我把手机架在桌上,用两个马克杯夹住,后面垫了一本去年的工商年鉴,厚,稳。
楼上有户人家在放电视,声音从管道里传下来,隔着一层,听不清在说什么。我把窗户关严了,声音还在。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屋子里的东西都浮出一层蓝。
桌子,椅子,墙上那八张纸。我自己的手。
七点五十五,直播间开了。画面还没人,只有一张白桌子,桌上一个水杯,一小盆绿植。
在线人数从零跳到三千,又跳到一万。
弹幕开始滚。
七点五十八,他进来了。
他穿一件黑色的 T 恤,没化妆,头发是湿的,像刚洗过。他在桌前坐下,看了一眼镜头,又低下去看桌上的纸。
他手里有一张纸。A4,打印的,折过两次。
八点整,他抬头。
他说,大家好。
他说,今天开这个直播,是想跟大家说几件事。
他说,第一件,我接下来会暂停一部分商务工作。
他把纸抬起来一点,又放下。他没有看纸,他背下来了。
他说,已经在谈的几个合作,会暂停。已经签的,会按合同走完。
他说,对不起。
他说,这三个字,我先说给品牌方,再说给大家。
弹幕滚得很快,我看不清,只能偶尔抓住一两个词。
有人说,什么意思。
有人说,为什么。
有人说,哥哥别。
有人说,是不是出事了。
在线人数四万七。
他说,第二件,是关于我自己的事。
他停了一下。停下来的时候,他把手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叉,压着那张纸。
他说,我知道最近有很多说法。
他说,我不解释。我只说一句,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弹幕炸了一下。整块屏幕往上冲,冲得太快,画面卡了半秒。
我拿起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直播到二十分钟,他伸手去拿水杯,杯子是空的。他把杯子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
画面外递进来一杯新的。
他说,谢谢。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八年没见过,像交完卷子的学生。
三年前有一次换角。
那部戏原定他演男二,开机前二十天,制片方要换人,理由是资方塞了一个进来。我在制片人的办公室坐了三个小时,最后谈成的条件是,他保留角色,片酬降三成,这部剧的商务分成我一分不要。
那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角色保住了,回来跟我说,运气好。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提过。
不是不想提,是提了就像在要人情。
他说,第三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他说,我先说一件别的事。
他说,我妈不知道。
他说,她身体不好,家里也没有让她看这些。
他说,如果有人在网上看到什么,麻烦不要发给她。
他说完这句,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弹幕少了一点,又涌上来。
有人说,孝顺。
有人说,妈妈别上网。
有人说,那你妈知道你八年吗。
楼上那户人家的电视换了台,声音高了一点,又低下去。
他说,我有一个人。
他说,八年了。
在线人数从四万七跳到十一万,用了不到二十秒。
我盯着屏幕,看他的脸。
他没有笑,也没有低头。他就那么看着镜头,眼睛没有动。
他说,这八年,她一直在。
他说,我今天站在这里,有很多话不能说。
他说,但是她不喜欢这些。
他说完这句,屏幕上的弹幕已经不成行了,一整片白,字挤在一起,滚得像水。
我的手机在桌上震。
第一条是小周:姐,你看了吗。
第二条是林珊:你在看吗。
第三条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发来两个字:是你?
我没有回。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扣了大概十秒,我又翻回来。因为直播还在放。
热搜是三分钟后起来的。
我平时不看热搜,那天我看了。第十七位,四个字,"周砚 八年"。
十分钟,第三位。
十九分钟,第一位。
第一位后面跟了一个红色的字,爆。
我点进去。
最上面一条是一个营销号,发了一张直播的截图,配了一句话:周砚直播承认恋情,女方身份未知。
下面三万条评论。
有人说,是谁。
有人说,圈内还是圈外。
有人说,八年,那不是从《长河》之前就在一起了。
有人贴了一张时间线,从他出道那年开始排,排到今年,中间打了十几个问号。
有人贴了一张图。
那张图是工商登记信息的截图。公司名称那一栏写着周砚工作室,法定代表人那一栏,三个字。
陈之遥。
截图下面有人问,这是谁。
有人答,工作室老板吧。
有人说,不是老板,是经纪人。
有人说,那不就是工作关系。
有人说,八年了,你说工作关系。
有人说,长得怎么样。
有人回,没照片。
有人回,搜不到。
三百万人在看这张图。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三个字是谁。
我又往下翻。
有人把工作室的注册信息全部贴出来了。成立时间,五年。注册资本,十万。
十万。
五年前我去办这个执照,验资的钱是我自己的。卡在柜台里递进去,柜员问我,你是法人吗。我说是。她说,签这儿。
我签的时候手很稳。那是我第一次在一份文件上,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最前面。
现在这十万被人截图,发在一个八卦号下面,配了四个字:空壳公司。
再往下翻,有一条评论,七个字:这个经纪人好惨。
下面有人回,惨什么,八年抽成也不少。
再下面有人算了一笔账,算成了百分之三十,数字是错的。
我把这一页关了。
八年前我给他们公司投简历的时候,简历上第一行也是这三个字。
那天我改了三遍字体,怕是打印出来不好看。
直播还在放。
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又展开。
他说,我今天说这些,是因为我不想再瞒着。
他说,我知道会有人骂我。
他说,我也知道会有人去猜她是谁。
他说,我请大家,不要去猜。
他说,她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我看着屏幕。
她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这句话说得很好,很保护,很体面。
只是不对。
我在这行干了八年。我签过三十二份合同,谈过二十几个品牌,我在这个圈子里,比很多站在台上的人都久。
八年前他第一次上直播,是《长河》播出前的一个平台采访,一个小时,四个人,坐在一排高脚凳上。
那天的提词板是我写的。字写得很大,一块板子写不下,我写了两块,一块放在摄像机左边,一块放在摄像师脚边。
有一个问题他答不上来,我就把第二块板子举高一点。
那场直播一共七十几个人看。
今天两百四十万。
他说,她不喜欢这些。
他说,所以我不说她的名字。
他说,等有一天,她自己愿意站出来,我会站在她旁边。
弹幕又滚起来。
有人说,好温柔。
有人说,磕到了。
有人说,这不比那些塌房的好一百倍。
有人说,可是你连名字都不给。
这条弹幕滚过去,很快,没有人点赞。
我看见了。
在线人数到了两百四十万。
他的助理在后面递了一张纸进来,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他说,今天就到这里。
他说,谢谢大家。
他说,对不起。
他要关直播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镜头。
他说,我还有一句话。
他说,这八年,我不是一个人走过来的。
他说,我知道。
他说完,把手伸到镜头外面,画面黑了一下。
直播结束了。屏幕上跳出"直播已结束",下面一行小字,推荐我看别的。
我没有关。
我起身,把抽屉里的八份授权拿出来,摊在桌上。
八份,从左到右,边角对齐。
我没有拍照。三天前拍过了。
屋子里的蓝光没了,比刚才更黑。
手机在桌上又震了几下,我没有看。
十二个未接,二十几条微信。三个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同一句话:是你吗。
那三个号码我不认识。
窗外的写字楼又暗了两个窗口。
八点四十一。直播开了四十一分钟。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屏幕的光在桌面上亮了一条,细细的,从这边一直到那边。
两百四十万人在找一个人。
他没有说名字。
第七章 抄送
热搜第一是"八年"。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我醒了,比闹钟早四十分钟。手机上有一百七十三条未接来电的提示,微信右上角的红点上写着 99+。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一条一条往下划。
最早的一条是昨晚八点四十三分,一个品牌的商务,打了两次。
八点四十四,又一个。
八点五十,小周发了一条语音,四十七秒,我没有点开。
九点,一个陌生号码打了四次。
十点,一个娱乐号的记者发来短信:陈女士,我们这边有几个问题想跟您核实,方便的话回个电话。
十一点,林珊发来一个问号。
凌晨一点零六,还有一个号码打进来,归属地是老家。那个号码我认识,是我表姐的。她大概也是看到了。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了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是昨晚没睡好。我用凉水敷了两下,敷完还是肿。
洗漱完我又看了一眼手机。
小沈发来一条:陈姐,你还好吗。
我回:好。
她说,前台今天来了两个记者,问你在不在。
我说,你怎么说。
她说,我说我们这儿没有这个人。
我说,说得对。
她说,陈姐,我是不是给你惹事了。
我说,没有。以后有人问,你都说没有。
她说,那你自己保重。
我说,你也保重。
七点整,我出门。楼下早餐摊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冒着泡。我买了两个包子,走到工作室楼下才想起来没吃,就装进包里。
七点四十,我坐到桌前。
手机还在响。我把它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着,扣了十分钟。十分钟里它震了十七次。
八点零五,我把它翻过来。
老赵的电话是八点十二分进来的。
他说,之遥。
我说,赵总。
他说,我昨天晚上给你打了六个。
我说,我看到了。
他说,你为什么不接。
我说,我谁都没接。
他那边停了一下,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一根烟。
他说,年框签了。
我说,恭喜。
他说,你别恭喜我。他说,我昨天下午签的,签完晚上就看到那个直播。
我说,跟我没关系。
他说,跟你没关系,跟谁有关系。
我说,赵总,你打电话来,是想问对接人。
他说,对。他说,合同上写的那一栏,我还没填。
我说,你填公司。
他说,公司派了个人来,姓林,坐我对面讲了四十分钟。
我说,那你就填她。
他说,她讲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她讲的那些,我八年前就听过了。
我没有说话。
他说,八年前第一次签你们,是你来的。你带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三条,价格、档期、违约怎么算。你说,赵总,你先看违约那条。
我说,我每次都先说违约。
他说,对。他说,昨天那位,讲了四十分钟,一句违约没提。
我说,合同里有。
他说,合同里有,跟人嘴里有没有,是两件事。
他把烟按了。
他说,对了,还有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昨天下午,有个记者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要换对接人。
我说,你怎么说。
他说,我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就行。
他说,之遥,我问你一句,你老实说。
我说,你说。
他说,你以后还干不干这一行。
我说,干。
他说,那你为什么把八家都停了。
我说,因为那八家签的是我,不是公司。我不续,它们就断了。
他说,断了你不心疼。
我说,心疼。
他说,那你为什么。
我说,因为断了以后,它们还能再长出来。不断,就一直长在别人家院子里。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
他说,行。
他说,年框我签了,签的是公司。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但是我跟法务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我说,这三份年框,从今年起,谁做对接,我一年一签。做得好我续,做不好我换。
我说,赵总。
他说,你先别说话。
他说,我昨天夜里想了很久。我这个岁数,签过的合同比你们吃过的饭多。我看人只看一条,出事的时候,人是往前走还是往后躲。
他说,昨天那位往后躲了。她说这是公司的决定。
他说,你没躲。
我说,我也躲了。我在第三排坐着,一句话没说。
他说,你坐着,是因为你没上台的资格。她坐着,是因为她不想上台。
他说,这两件事不一样。
我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压着桌沿。
他说,之遥,那三份年框,我签你。
我说,赵总,我现在只有一间屋子,一个人。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没有商务中心,没有法务,没有八个人。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连公司名都得换。
他说,你换。
我说,我换什么名字,你都不知道,你就敢签。
他说,你这样我们反而敢签。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他说,一个人只有一条路的时候,他会把那条路走到底。
他说,我这一行,最怕的不是没本事的人,是还有退路的人。
我说,赵总,我记下了。
他说,记下没用,写下来。他说,你下午把新的营业执照拍给我,我让法务起合同。
我说,执照还得几天。
他说,几天我等。
他挂了。
九点,那个娱乐号的记者又打了一次。我接了。
他说,陈女士,我就问三个问题。
我说,你问。
他说,直播里说的人,是您吗。
我说,我不回应。
他说,第二个,您跟周砚先生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说,我不回应。
他说,第三个,有传您撤了八个品牌的授权,是真的吗。
我说,我不接受采访。
他说,陈女士,您这样我们没法写。
我说,那就不写。
他说,我们已经在写了。他说,您给我一句话,我给您写得体面一点。
我说,你写我不回应。这四个字最体面。
他笑了一下,说,行。
我坐在椅子上,手机还贴在耳朵上,贴了大概十秒才拿下来。
十点零五,和光的行政发来一封邮件。
标题是《关于归还公司资料的通知》。正文三段,说我在任职期间保管的公司资料,包括客户档案、报价记录、历年合同复印件,应于三日内交回。
落款是和光传媒行政部,抄送法务。
我看了一遍,回了一封。
三行字。
一,我从未与和光传媒建立劳动关系,不存在任职。
二,客户档案由我制作,著作权与所有权归我。
三,八份授权原件属于品牌方,不在贵司。
发完我把邮件归档,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名字叫"存证"。
窗外天亮了,云压得低,楼下有人在按喇叭。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那本工商年鉴,找到夹在里面的合同。
《独家商务代理协议》,五年前签的,一共十四页。我翻到第 7 条。
第 7 条只有一行字。
甲方演艺及商务事宜,由乙方独家负责对接,甲方不得自行或委托第三方与品牌方就商务事宜进行接触。
再往后翻两页,第九条。
第九条第 2 款:一方违反本协议约定的,另一方可书面终止本协议及本协议项下全部授权,已产生费用由违约方承担。
这两条是五年前我自己写的,写完给他看,他说,你写的就行。
他签的时候在最后一页,签得很快,签完把笔一放,说,走,吃饭。
我把合同合上,打开电脑。
第二封函,我写了四十分钟。
标题是《违约告知函》。
致和光传媒、周砚先生。
正文三段。第一段写事实:某月某日,贵司商务总监林珊以公司名义向八家品牌方发出统一对接函,并要求品牌方将商务事宜转由公司商务部门承接。第二段写依据:上述行为违反《独家商务代理协议》第 7 条。第三段写后果:本人已依第九条终止全部授权,由此产生的违约责任及损失,由违约方承担。
第三段我改过一次。原来写的是"由此产生的全部损失及违约责任,由违约方承担",我把"全部"两个字删了。
删了以后这句话短一点,也轻一点。
轻一点好。
附件三样。
一,协议第 7 条复印件,一页。 二,林珊发给叙茶的那封邮件,打印件,落款和日期都在。 三,八份授权的到期日清单,一张表,八行。
我把三样东西按顺序附在后面,一共六页。
打印,盖章。
章按下去的时候,声音跟两天前一样响。
收件人是和光传媒,抄送周砚,抄送八家品牌。
九点四十,我按下发送。
发完我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
这不是报复。
报复是让一个人难看。这个函不让他难看。它只是把一件事写下来,让相关的人在同一张纸上看到它。
我把打印剩下的那张废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三个字:等他清。
写完看了一会,划掉了。
下午三点,林珊发来一条微信。
她说,函我看到了。第 7 条我认。
她说,但我提醒你一句,这一步走完,这行里没有几家公司敢用你。
我回了两个字:我知道。
她没有再回。
第三天上午,我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三分甜。
老徐接得很快。他说,陈总,我正想找你。
我说,你找我,还是找公司。
他说,我找你。他说,但是我们财务那边有个规矩。
我说,什么规矩。
他说,只能公对公。你现在没有公司。
我说,十天。
他说,那我等十天。他说,下个月要开机,二十天拍完,来得及。
我说,多少钱。
他说,六万。
我说,去年八万。
他说,今年预算砍了。他说,这六万不用报批,我自己能定。他说,你要不要再讲讲。
我说,不讲。
他说,为什么不讲。
我说,这是我的第一单。
他那边停了一下。他说,陈总,你这个人,做事跟以前一样。
我说,我只有一样。
第二个打给叙茶。
王经理接的。他说,陈总,你这个电话我等着。
我说,等我打,还是等我不打。
他说,我说实话。他说,我们集团采购部上个月换了流程,新签的供应商要走三轮评审。他说,我这边推得动,但要时间。
我说,多久。
他说,三个月,也许半年。
我说,半年以后呢。
他说,半年以后我还在不在这个位置,也不好说。
我说,那我这半年干什么。
他说,你先干别人的。
我说,好。
他说,陈总,你别生气。
我说,我不生气。我说,我等。
他说,你别等。他说,你等,我就有压力。
第三个打给野径。
采购总监姓何,我跟他只见过两次。
我说,何总,我问一句。
他说,你问。
我说,野径明年还做不做这一块。
他说,做。
我说,那我们呢。
他说,陈总,我跟你直说。他说,我们明年要报材料,报了材料,供应商这边不能有一点说不清的地方。
我说,我清楚。
他说,你现在的状态,我这边过不了会。
我说,哪一点过不了。
他说,你没有公司,没有对公账户,没有完税记录。他说,这三样,一样都过不了。
我说,这三样我都会有。
他说,什么时候。
我说,一个月。
他说,一个月以后我们再谈。他说,但我不能给你留位置。
我说,我明白。
他说,你不问为什么。
我说,你刚才说了。
他那边笑了一下。他说,你比很多人都清楚。他说,清楚的人不好谈。
三个电话打完,天已经黑了。
我在纸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六万。
第二行,等。
第三行,不。
写第三行的时候,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停完还是写了。
第八章 算账
新公司在写字楼十二层,五十平米,一间会议室,四张桌子。
房子是毛坯,上一家租户做电商,搬走的时候留下三面发黄的墙和一地的纸箱。房东说,刷一遍就行,墙面你们自己弄。
我自己刷的。买了六桶乳胶漆,白色的,两把滚筒,一卷美纹纸。刷了两天,第一天刷完,第二天早上看,有几处流挂,又补了一遍。
桌子是网上买的,一百八一张,四张,自己扛上来的。电梯到十一层就不动了,最后一段走楼梯,走三趟。
一把椅子留给来的人坐,一把自己坐,另外两把先靠着墙。
宽带装了三天才好,师傅来了两趟,第一趟说接口不对,第二趟带了一个新的光猫。
隔壁是一家做财税代账的,三个人,门口摆着一盆绿萝。第二天他们有人过来敲门,问我们做什么的。
我说,经纪。
他说,艺人经纪?
我说,嗯。
他说,那你们有艺人吗。
我说,有一个。
他说,几个粉丝。
我说,零。
他笑了一下,说,慢慢来。他说,我们头一年也是零。
会议室里没有会议桌,先放了一台饮水机和一个白板。白板是二手的,六十五块,上面还留着上一家的字,擦不掉。
钱是我八年攒的,三十七万。
我算过。
一个月两万六:房租一万二,含物业和空调;一个人的工资六千;水电和网费两千;税、社保、代账,四千;留两千做备用。
三十七万,够撑十四个月。
一年零两个月。
我把这个数写在纸上,贴在抽屉里侧,每次拉开都能看见。
钱要进来,得先有执照。
执照是第四天下的。第三天我去了一趟,窗口说缺一份房产证明,让我回去补。第四天带齐了,办下来了。
第五天开对公账户。银行排队一个半小时,填三张表,第三张填错一个字,重填。
第六天上午,三分甜的三万到了。
短信来的时候我在刷墙。手机放在地上,我摘了一只手套,拿起来看了两遍。
六万,一个项目。三万,够撑一个月零几天。
我把手机放回地上,接着刷。刷完那一面墙,我又拿起来看了一次。
那条短信我没有删。
门牌是第七天做的。
楼下有一家做招牌的店,门口挂着几块样板,亚克力、不锈钢、发光字。老板四十来岁,正在给一块牌子贴膜。
他问,做什么字。
我说,两个。
他问,哪两个。
我说,三排。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三排?
我说,对。
他问,是做什么的。
我说,经纪。
他说,经纪公司叫三排,不好记。
我说,好记。
他笑了一下,没有再问。他拿一张纸,让我把字写下来。我写了两个字,写得有点大。
他说,底下要不要加一行小字。他说,一般都加电话,或者加业务范围。
我说,加名字。
他说,谁的名字。
我说,我的。
他说,几个字。
我说,三个。
他说,那你写。
我在纸上又写了三个字,陈之遥。
他把纸拿远了一点看,说,这个字刻出来好看。他说,要不要做成座位牌那种,我这儿有样品。
他指了指柜台里面,柜台里摆着一排小牌子,塑料底座,插一张纸,是给会议室用的。
我说,不要。
他说,那种便宜。
我说,不要那种。
他说,行。
三天以后我去拿。牌子是亚克力的,白底黑字,两个字在中间,下面一行小字,字号是上面那行的三分之一。
我把它拿回来,站在门口,比了三个位置,最后钉在门右边,离地一米五。
钉的时候要打两个孔。我借了楼下装修队的电钻,钻头有点钝,打了两下才进去。
钉完我退后三步看。
两个字在门上,三个字在下面。
我看了很久,没有拍照。
赵总的合同是第九天寄到的。
顺丰,一个文件袋,里面三份,每份十六页。他把对接人那一栏填好了,写的是新公司的名字,后面加一个括号,括号里是我的名字。
我签的时候手没有抖。签完我把三份摊在桌上,一份一份对页码。
第九页有一条,他加了一行手写:如乙方更换实际对接人,本合同自动终止。
那行字很潦草,不是法务写的。
我在下面签了名,又按了一个手印。
寄回去的时候我附了一张纸,纸上写了一句话:赵总,我记住了。
墙上我没有再钉那八张纸。
搬过来的时候,我把它们从旧办公室取下来,八张,用橡皮筋捆好,放进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在柜子最下面一格。
不是舍不得扔,是留着有用。以后谁问我做过什么,我把袋子拿出来,一张一张摊给他看。
那张纸是下午抄的。
A4,白纸,黑色签字笔。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废纸,想了一想,换了一张新的。
我抄了四个字。
我们认你。
后半句我没有抄。
抄完我把纸对折两次,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压在左上角,正对着坐下来的位置。
玻璃板是旧桌子带的,边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粘过。
下午三点,小李来面试。
他十九岁,个子高,瘦,穿一件灰卫衣,袖口起球。进门的时候先鞠了一个躬,鞠得太低,起来的时候头发乱了。
他说,您,您好。
我说,坐。
他没坐。他站在桌子前面,两只手不知道放哪里,最后放到身后。
我说,坐吧。
他坐下,坐得很直,膝盖并着。
我看了一眼他的简历,一页纸,打印的,边上有折痕。
上面写着,十九岁,中专,学的汽修。演过三个角色,都是短视频里的,一个保安,一个外卖员,一个路人。作品那一栏贴了一个二维码。
我说,你扫码我能看吗。
他说,能。他说,但是,但是拍得不好。
我扫了。第一条是保安,十秒钟,他在门口拦一个人,说了一句台词,台词是"先生,这里不能进"。
第二条是外卖员,二十秒,跑上楼,敲门,没有人应,他蹲在门口吃了一个包子。
第三条是路人,三秒,从画面左边走到右边。
我说,第三条你收钱了吗。
他说,收了,八,八十。
我说,八十块钱,走三秒。
他说,走了十七遍。
我说,为什么十七遍。
他说,导演说要走得自然一点。他说,我,我不知道怎么算自然,就一遍一遍走。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透明的,边上有裂口,用胶带粘过。
他说,这,这是我打印的。
里面三张 A4 纸,每张打印一张照片,画面有点糊。
一张是保安那条的截帧,一张是外卖员蹲在门口的,还有一张是他站在一个小区门口,穿一件校服。
我说,这张是什么。
他说,这个没拍过。他说,我让我同学拍的,我想看看我穿校服站在那儿像不像。
我说,像吗。
他说,不像。
他把三张纸按原样放回文件夹,夹好,抱在膝盖上。
我把手机放下。
我说,你为什么想干这个。
他说,我想让人记住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磕巴。
我说,记住你什么。
他愣住了。他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答不上来。
他说,我,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想。
我说,你会什么。
他说,我会背台词。
我说,背一段。
他站起来。他没有准备,也没有清嗓子,他就站在那儿,开始背。
是一段独白,我不认识是哪部戏。一个有父亲的人,在说他小时候的事。他背得很慢,中间错了两个字,错了以后没有停,接着往下背。
背完他坐下,脸有点红。
我说,你错了两个。
他说,我知道。
我说,错了为什么不停。
他说,停了就更错。
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他坐在那儿,看着我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一动一动的。
我说,你一个月要多少钱。
他说,您,您给多少都行。
我说,不行。你要说一个数。
他说,六千。
我说,为什么是六千。
他说,我妈住院,一个月要三千。他说,我自己花两千,还能存一千。
我说,你妈什么病。
他说,肾上的。他说,不严重,就是要一直吃药。
我说,好。
我说,我给你六千,年底再补八千,一年八万。这是保底。第二年如果挣得比这个多,我们按比例分,你七我三。
他说,我七?
我说,你七。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只有一个人,我有一间屋子。屋子的钱是死的,人的钱是活的。
他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他说,姐。
我说,不要叫姐。
他说,那叫什么。
我说,叫陈总。
他说,陈总。
我说,明天九点来。带身份证,带银行卡,带你妈那个病历。
他说,带病历干什么。
我说,公司给你交社保,医保能报一部分。
他站起来,又鞠了一个躬,这次鞠得浅一点。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陈总,那个牌子,三排是什么意思。
我说,好记。
他说,哦。
他走了。
我把门关上,坐回桌前。
桌上摊着一张纸,是我昨天晚上算的账。
第一行,房租,一万二。 第二行,工资,六千。 第三行,保底,八千一年摊到月,六百七。 第四行,水电网费,两千。 第五行,税、社保、代账,四千。 第六行,备用,两千。
一个月两万六千六百七。
我在下面写,三十七万,除以两万六千六百七,等于十三点八。
这些数我算了四遍。
第一遍算多了,把公积金算成两份。第二遍算少了,忘了宽带的初装费。第三遍我按最坏的情况算:赵总那边一分钱不到,小李一年接不到一个活。
第四遍,我把自己的工资填成零。
填零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停完还是填了零。
十四个月。
我用笔把那个"13.8"划掉,写了一个"14"。
然后在最下面,我写了一个数。
八万。
我把它圈起来。
那是给第一个新人的保底。他今年十九,什么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