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未晚在拿到那张报告的第二天夜里,给半年没联系的前任打了电话,只借一张烤肉店的会员卡。一场五万块的讨债闹剧,把前任、相亲局和她的债主搅进同一个包间。手术定在下周二,她谁都不要,只要自己签字。
1
晚上十一点半,我馋一口烤五花。
馋得胃里发紧,那种抓挠似的饿,跟晚饭吃没吃没关系。
打开外卖软件。炭火年代、江湾店、人均七十八。我看了眼账户余额,八十九块二。
打烊前一小时,店里会员六八折。
我翻通讯录。翻过婚庆仓库赵姐,翻过剧本杀店长,停在「周衍」两个字上。
这半年,这两个字我划过去过很多次。没点开过。
卡是他充的。两年前两千块,他充完还嘱咐我别老吃泡面。分手之后谁都没提过清账的事,钱就在卡里趴着,趴了一年多。
趴着也是趴着。我按了拨号。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三秒。
现在这个点,他多半在加班。加班的人脾气差,接起来一句「有病」,我也认。
认就认。六八折不等人,我的胃也不等人。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有事?」
「借你张卡。炭火年代的会员卡,你手机里存着的那张。」
那边停了两秒。我听见他那边有敲键盘的声音,估计还在加班。
「程未晚,你有病吧?」
「卡是你充的。」我说,「两千块趴在你手机里,趴着也是趴着。今晚十点后会员六八折,你自己都记不得了吧。」
「你半夜不睡觉,就为了六八折?」
「就为六八折。」
「哪家店?」
「江湾店。你要不方便,当我没说。」
「……几点。」
「现在。」
他挂了。
挂就挂。我穿上外套下楼,江湾店在两条街外,走路十分钟。晚风从袖口灌进去,我把手缩进兜里。指节上的旧裂口贴着胶布,蹭到布料有点疼。
我到的时候店里还剩三桌。两盘五花一份冷面一壶大麦茶,我先点上了。
上菜很快。两盘五花铺开,冷面堆着冰碴。我把烤网预热,先夹了一片放上去。油花溅起来,香气一下就上来了。
半年没来这家店。以前他每周四加班。我下了晚班就自己来,点两盘肉一份冷面,吃到打烊。他偶尔赶上,就坐对面帮我剪肉,一边剪一边说我吃相急。
那时候卡里有钱。现在卡里还有钱。
肉烤好了第一盘。我夹起来吹了吹,又放回去。
店里放的是老歌。隔壁桌两个年轻人边吃边打游戏,谁输了谁喝酒,喝的是店里的免费茶。
年轻真好,输赢都是热闹。
我夹起来吹了吹,又放回去。
等人齐了再动筷。这毛病改不掉。他以前总说我,一个人也要有一个人吃饭的样子。
第七分钟,没人来。
第八分钟,周衍推门进来。
他跟半年前比没大变化,就是瘦了点,白灰沾了一袖子。
半年,说短不短。够一个人搬两次家,换一份工作,交一个新女朋友。
也够一个人把命数清楚。
2
他穿着大衣,袖口沾着白灰。没跟我寒暄,径直走到桌边,把会员卡拍在桌上。
「点吧。」
「点了两盘五花一份冷面。」我把卡推回去,「账你来结,卡里有的是钱。」
他扫了码,顺手又要了壶大麦茶,一起结了。
「两份肉一份饭,吃完就走。」他站着,没坐。
「不坐下吃?」
「外面有人等。」
「女朋友?」
他没接这句。
我夹起第一片五花,在烤网上翻了个面。他站着看我烤肉,看了几秒,开口。
「以后别打这个号码。」他说,「今晚回去我就把你删了。」
「行。」
「删了你也别换号打过来。」
「周衍。」我把肉翻了个面,「就借张卡。你至于列三条规矩吗。」
「至于。」
他顿了顿,又说:「大半夜的,别让她误会。」
「误会什么,就借张卡。」
「别人借卡不挑这个点。」
我没接话,低头把肉片剪开。
他袖口的白灰蹭到大衣下摆上。我认得那种白,石膏板切割的粉,建材工地才有。
「转岗了?」我问。
「嗯,做项目管理。」
「工资涨了?」
「涨了。」
「涨了还让我借卡,六八折的卡。」
「卡是你的。」他说,「两千块,我一分没动。」
我夹肉的手停了半拍。
两年了。他真的一分没动。
他手机在桌上震。屏幕朝上,备注是「林蔓」。
来电被按掉。他低头回消息,打字很快。回完又等了两秒,电话追了进来。
这回他接了。声音一下软下来。
「嗯,快了。」他侧过身,「你在楼下等我五分钟,别吹风。」
挂了电话,他看了我一眼。
「肉趁热吃,账我结过了。」
「绳结呢?」
他抬起手腕。那串编织的绳结缠在上面,深红色,绳头磨得起毛。
那是我前年织手套剩下的线,随手编的。当时编了两条,一条给他。
「绳结还我。」我说,「跟女朋友在一块,别再戴我编的东西。」
「戴着碍着你什么了。」
「碍着眼。」我说,「红的,招摇。」
「你以前说红的喜庆。」
「我以前还说不吃泡面。」我说,「人都会变。」
「送出去的就是我的。」他说,「你管不着。」
「下次见面再说。」他推门出去了。
我看着那两盘肉,胃里的馋劲儿散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肉打包。」他说,「别浪费。」
「两千块你都不动,两盘肉你倒心疼。」
「肉是钱,卡也是钱。」他说,「都别浪费。」
门关上。
服务员过来收盘子,问我那先生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没有。」我说,「他就是个守时的人。」
我让服务员打了包,拎着走在回家的路上。塑料袋晃晃荡荡,油味从缝里往外钻。塑料袋晃晃荡荡,油味从缝里往外钻。
到家我把两盘肉分成四份,冻了两份。明天热一份,后天再热一份。
卡里的钱他存了两年。我的肉只吃三天。各存各的。
免费小菜还有半碟。我把萝卜干吃完了,肉一口没动。
3
出店门往回走,路过临街的建材市场。
卷帘门下着,只亮了一个展位。周衍站在展位里,指着一块展板跟身边的长发女生说什么。女生点头,笑得很乖。
他替她拎起地上的样品袋,先一步把门帘掀起来。
一辆白色SUV停在路边。女生上车,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车里亮了一秒的顶灯,又灭了。
车开走了。
展位的灯还亮着。我认得那块展板,水暖管材的样图,右下角印着德国牌子。两年前我们逛建材市场,我在那块展板前摸过样管。他说摸上面,下面是样品,上面才是货。
我现在还站着,展板还在,牌子也还在。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
周衍骑一辆电驴,到纺织厂门口接我下夜班。巷口结了冰,车打滑,连人带车摔出去两米远。
他手掌擦掉一大块皮,膝盖磕在砖上,起来第一句话是问我有没有事。
回到出租屋,他一边贴创可贴一边给我焐手。我的手一到冬天就裂口子,指节上全是血道子,他捏着我的手指挨个涂药膏。
「等装了地暖,你的手冬天就不裂了。」他说,「我看了。水暖的好,烧起来不燥。」
那时候我们住六楼没电梯的老楼,窗户漏风,冬天进屋先呵白气。他工资三千八,我一天一百八。
我说你先把电驴换了。他笑,说电驴里装着咱们俩的家底。
那阵子我给他织手套。右手那只织完了,他戴上去晃着给我看。左手那只织到一半,织完一截就塞进抽屉,说等天暖了收尾。
天暖了又忙,一截拖了两年。
左手的毛线是赶集买的,七块钱一团,蓝灰色。摊主说这颜色耐脏。
确实耐脏。织了两年,还没脏。因为还没织完。
车尾灯拐过路口,我在建材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家。
第二天下午,跑腿员送来一个纸盒。
打开,是一双手套。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左手那只比右手长半指节,针脚不一样。那截没织完的线头还在。
连同那串深红绳结,一起放回来了。
没有便签,没有短信。
纸箱里已经有不少东西。手绘的NPC角色卡,婚庆用的热熔胶枪,剧本杀店长发我的敬业奖奖状。打印的,塑封都没舍得做。
我一件一件往里放,没觉得舍不得。
倒是翻出那半截没织完的毛线,蓝灰色,在抽屉最底下。针还别在上面。
一起放进去。封箱。
手套、绳结、半截毛线全压在箱底。胶带封口,写上老家的地址。
当天夜里,我订了一张下周四早上的高铁票。二等座,三百七十七块。
行李箱是二手买的,三十四寸,够装。
4
周五晚上八点,付冬来的电话进来。
「程老师!救命!接个活,明天中午,演我讨债的前女友!」
我刚封完纸箱,手上还沾着胶带的胶。
「你欠谁二十万?」
「我谁也不欠!我要搅黄一场相亲!我姐给我安排的,订婚宴,两家人都到场的那种!」
「多少钱?」
「五万!定金两万,道具我出,砸完就跑!」
我看了眼墙上的日历。下周四的车票,还有六天。
「行。」我说,「地址时间发我,别让我等。」
转账两秒到账。他补了条微信:这次相亲对象家里有钱,你演真一点。
我翻箱倒柜找行头,翻出剧本杀那件皮夹克。又去婚庆仓库跟赵姐借了一块喷绘布,四个大字:还我血汗钱。喷绘费三十八,我记了账。
赵姐问我借这个干嘛,我说讨债。她愣了愣,从柜子底下又翻出一截红绸子给我,说讨债也要喜庆。
红绸子我没用上,垫在欠条底下。衬得那二十张便签纸,像模像样。
欠条我自己写。二十张,换了左手执笔。字往右歪,日期从去年一月编到上个月。
金额我算了半天。买镯子八千八、赌球三万六、酒吧买单两万二,凑到二十一万四千六。数字要零头,零头才像真的。
写到最后一张,指节上胶布底下裂开的口子渗了点血。我按了按,把最后一张写完。
付冬来又发来一条语音:姐,对方家里做婚庆的。你砸场子的时候别真砸,那家瓷器贵。
我回他:横幅三十八,你要我砸我都不舍得。
他回:就知道你靠谱。
靠谱这个词,用在讨债的行当里,还挺顺口。
睡前我又把欠条数了一遍,二十张,一张不少。
收进皮夹克内袋,贴着心口那层。明天进门第一件事是抖横幅,第二件事才是掏欠条。
顺序不能乱。先声夺人,欠条是证据,证据要趁热。
睡前我对着镜子排练进门。横幅一抖,一手叉腰,嗓门压在「砸场子」和「不进去」之间。
练到第三遍,隔壁敲墙了。
我收了横幅睡觉。这单还没开场。成本三十八,定金两万,净赚一万九千六百二。
5
临江壹号酒店,二楼,雅间「听涛」。
门口迎宾查了两遍我的邀请函。付冬来给我办的假函,公章都刻好了,这冤大头。
我到的时候里头刚上菜。付冬来的姐姐付曼坐主位。套裙,胸针,一看就是开例会的坐姿。对面坐着个穿米白套装的女生,乔安安。低头剥虾,剥得飞快。
两家亲戚坐了一圈。我憋一口气,把横幅抖开,一脚跨进来。
「付冬来!你还我血汗钱!」
全桌筷子停在半空。
付曼先鼓了掌。
「同学,你走错包间了。」她说,「我们这是订婚宴。」
「订婚?」我往前一步,横幅甩到桌上压住一碟毛豆。「他跟我领证那天,说他在外地出差!」
付冬来配合得飞快,站起来双手护头。
「晚晚!我错了!钱我砸锅卖铁也还!」
「砸锅卖铁?」我从怀里掏出欠条,一张一张拍在桌上,「白纸黑字!去年四月八号,替你妈买镯子八千八!今年一月二号,赌球输三万六!」
「你们付家的钱,就能这么赖?」
亲戚里有人小声嘀咕:这姑娘看着不像讹人的。
有个戴老花镜的舅公凑过来看欠条,看完点头。
「字是好字,就是歪。」
「歪的才像真事。」我说。
舅公还想点头,被付曼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付曼举着手机录像,看了两秒,皱眉。
「口音不像本地人。」她说,「欠条的纸张批次对不上。姑娘,你敬业一点。」
我转头冲她。
「你就是他姐?他借钱那会儿说你是他姑!」
「我是他姐。」付曼面不改色。「你继续,别停,我录着呢。」
乔安安一直安静剥虾。这会儿她抬起头。
「二十万而已。」
全桌没人说话。
她把自己面前那杯茶推过来,冲我笑。
「妹妹,坐下吃点。虾管够,管饱。」
付冬来见我扛住了,趁热打铁跪下去一条腿。「晚晚,我求你,孩子生下来我养!」
「孩子?」我把欠条往他脸上一拍,「你先还钱,孩子的事咱们再说!」
乔安安「噗」地笑出声,虾壳掉了一桌。她爸闷头吃菜。这会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付冬来一眼。
「小伙子。」他说,「你债挺多啊。」
「叔,我这就还,这就还!」
付曼忽然开口问我:姑娘,贵姓,做什么工作的。
「免贵姓程。」我说,「自由职业。专业的讨债演员。」
亲戚里有位阿姨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付曼没笑。她把欠条推到一边,在本子上端正地记着什么。我瞟了一眼,表格里填着:情绪稳定性,强。
这家姐弟,真是一家子人才。
我正犹豫接不接这杯茶,包间的门开了。
付曼回头:「我表妹家的,来了来了,正好懂合同。」
最先进来的人,是周衍。
6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半拍。
随后拉开椅子坐下,坐在我斜对面。付曼介绍:「周衍,建材公司的项目经理,懂合同。正好,帮我们看看这几张欠条是真是假。」
周衍接过欠条,一张张翻。翻得很慢,像真在验货。
包间里安静,只有他翻纸的声音。
付曼的手指悬在录像键上,没按。她大概也在等。
一桌人都在等。等一个欠条被戳穿,或者等一个旧人被戳穿。
「便签本。」他说,「文具店九块九包邮那种。」
「字迹右倾,同一支笔写的。」他把纸摞齐,放回桌上。「日期对得上,账目对不上。买镯子八千八,他不会给你现钱,他手里没现金。」
付曼点评:「行家。」
他抬起头,看着我。
「程未晚。」他说,「你演得挺敬业。」
「过奖。」我说,「敬业是吃这碗饭的本分。」
「你这碗饭,一碗五万?」
「行价。」我说,「你要不要也入行,你们建材公司年会缺不缺节目。」
他没笑。他把欠条慢慢摞齐,一下一下,磕在桌面上。
我端着茶没动。
停了一下,他又开口。
「为了钱,什么活都接。」
包间里彻底静了。付冬来憋红了脸想开口,被我抬手拦下。
「职业操守,童叟无欺。」我说,「这位先生验完货了。请结账走人,别耽误我讨债。」
他没再说话。
他伸手把茶壶提起来,绕过半张桌子,给我面前那只空杯续满。然后收回手,坐直。
茶是热的。我的手心也是。
这壶茶他以前也给我续过。老楼的冬天,大麦茶煮在电热杯里,他自己那杯永远半杯。
我喝了他续的茶,把杯子放回原来的位置,杯柄朝右。
他看见杯柄,手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付冬来在桌底下踢我,我不理他。
付曼把欠条收进文件夹,忽然问我:程小姐,收费吗。
「什么收费?」
「假讨债。」她说,「我们公司年会缺个节目。你这种水平的,一场两千,我包圆。」
付冬来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姐!她今天是我雇的!」
「哦。」付曼点点头,「那你亏了。市场价三千。」
我看着这姐弟俩,一时不知道该跟谁结账。
乔安安的手机响了一声。她看完,笑出了声,把屏幕转过来。
是付曼在家庭群里发的视频,配字「未来小姑子」,主角是她剥虾的背影。
乔安安回了付曼两条微信。
第一条:「视频删一下,角度显胖。」
第二条:「钱的事我来处理。利息按奶茶算,一天一杯,还到付冬来三十岁。」
付曼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扣下,转头对付冬来。
「婚礼定五月还是六月?」
「姐!」付冬来差点站起来,「我未婚妻还没答应呢!」
「不急,我先处着。」乔安安给他碗里放了只虾。「你欠的二十万,我帮你还,记我账上。」
「姐,你这人设崩了。」付冬来说。
「人设?」乔安安夹起那只虾端详,「我先看看这债主塌不塌。」
乔安安追出来半步,站在包间门口喊:妹妹,加个微信!
我回头比了个口型:下次。
她居然点点头,像真的约好了下次。走出酒店大门,付冬来问我下次是什么时候。
「没有下次。」我说,「讨债的行规,不留后患。」
「可她挺喜欢你。」
「喜欢债主的人,要么是想赖账,要么是真缺爱。」我说,「你俩缺哪个?」
「我缺德。」他说,「你缺心眼。」
这架吵完了,车也到了烧烤摊。
我和付冬来趁乱溜出了包间。横幅卷起来塞他包里,欠条一张没落。
电梯里他捂着心口。
「程老师,你拍桌子的手劲,比横幅还吓人。」
「再说你欠条写得好,一分钱没穿帮。」
「穿帮了。」我说,「你妈买镯子那年你刚上班,手里没八千八的现钱。」
「你连这个都算了?」
「敬业。」我说,「童叟无欺。」
7
上车他把西服外套一脱,扔后座。
「那姓周的看你的眼神不对。」
「前男友。」
他方向盘打了一把,过了两个路口才接上话。
「你前男友,现在是你前未婚妻的表妹的未婚夫的……表什么?」
「别捋了。」我说,「越捋越乱,你不晕吗。」
「晕。」他把空调调高一格,「吃点热的压压惊。」
他找了家路边烧烤摊停下。四串大腰子,两瓶啤酒,他一瓶我半瓶。
腰子端上来,他先给我推了一串。
「吃。哑了嗓子讨债,润一润。」
「你今天挺像个人。」
「我一直像个人。」他说,「就是像得没什么优点。」
他讲了四十分钟他姐。工作狂,拉着全家人加班。一周七天,他实打实在班上六天,剩一天用来相亲。
「上个月相亲对象是他们公司会计。」他说,「坐下第一句话,问我公积金比例。」
「第二句话呢?」
「问我姐的公积金比例。」
「挺实在。」
「实在吗?!」他一拍桌子,烤串签子跳起来。「我图她图什么,她图我图什么,谁都说不出来!」
我手机亮了。屏幕上两个字:周衍。
我摁了静音,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付冬来瞟了一眼,没问是谁。他问的是另一句。
「后悔过吗?」
「没有。」
他「哦」了一声,把啤酒喝完了。
腰子凉了一半。他又给我烤了两串韭菜,说是老板娘送的。
「天下没有免费的韭菜。」我说。
「有。」他说,「在债主和雇主之间,韭菜免费。交情收费。」
「那交情多少钱?」
「四百二十八。」他说,「刚转的。」
烧烤摊老板娘过来收签子,听了半天,插了一句。
「小两口吵架,去隔壁桌吃,别占我生客的位置。」
「阿姨,我们不是小两口。」付冬来说,「她是我的债主。」
「债主挺好的。」老板娘说,「债主会回来收钱,小情人说不回来就不回来。」
买单我抢了先。付冬来摆出一脸震惊。
「我付冬来活二十七年,头一回见讨债的抢着买单。」
「你相亲请客,我讨债收钱,两清。」我把账单拍他面前,「这顿四百二十八,转我。」
「我请的饭你要我出钱?!」
「收了五万,这顿请你。」我指指账单,「四百二十八是你欠的茶水费。刚才在包间,我替你把婚结了,省了你姐三个月的相亲排期。」
他一边骂一边转了账。
车到楼下,我拉开车门。他忽然扣住我手腕。
「程老师。」他说,「你刚才电话里说你要离开浦川。真的假的?」
8
「真的。行李收拾好了,下周四走。」
「去哪?」
「没想好,往南走。」
「没想好你票都买了?」
「先买票,再想地方。」
他松开手,又从后座捞一件外套出来,罩在我肩上。
「演了这么多次我的债主,咱俩也算过命的交情。」他张开胳膊,「拥抱一个?」
「别。」
「那我加钱,两万。」
「滚。」
他笑够了,忽然正经下来。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敲了两下。
「程老师。我有很多钱,要不要跟我处对象?」
我脱口而出:「你除了脸和钱,还有什么?」
他噎住了。
「你再说一遍?」
「钱是你姐挣的,脸是你妈给的。」我认真想了想,「你本人,好像还没想出来有什么。」
他从车里跳下去,外套都不要了,站在车边气得直转圈。
「程未晚!什么叫除了脸和钱没别的优点!脸和钱就是最大的优点!」
「行,那你拿这两个优点处对象去吧。」我把外套叠好放在他引擎盖上,「跟你姐先商量,看批不批。」
他站了半天,把外套抱起来了。
我进楼道的时候,听见他在楼下喊了一声:声控灯坏了,哪天我给你修!
喊给整栋楼听,不知道的以为他欠了整栋楼的钱。
「下周四几点的车。」他又喊。
「早上的。不送。」
「我送。」他说,「我买站票。」
我摆摆手,上楼了。
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车边,把那件外套拍了拍。叠好,放回车里。叠得很整齐,一折,一折。
闹归闹,东西归置得比谁都利索。
关门之前,我又下楼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在楼下,双闪没开,人没出来。
我上去,没再往下看。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半年。我摸黑走到四楼,钥匙插了三次才捅进锁眼。
热水冲下来,我想起一些更早的事。
9
我十六岁那年,我爸把家里最后一台电视搬去抵了赌债。
第二天,他自己也抵出去了。中间人收了他,他说去南方挣大钱,一去没回头。
我妈在纺织厂三班倒,撑到我高二。肺上查出东西,走了。走之前她把我叫到床边,说了三件事。电视让我卖了抵房租,她厂里的工友别去麻烦,找对象别找喝酒的。
前两件我办了。第三件,办砸了。
巷子对面住着周衍。他爹酗酒,他娘走得早。他舅舅收着他,一年转手两次。我们俩在同一个巷口写作业,谁家开饭,就往谁家桌上多摆一双筷子。
他挨打会躲到我家储物间。我家灯坏了,他踩着凳子换。两个人凑钱吃过一顿火锅,三十七块,一人一半。剩下的锅底他端回去喂了巷口的猫。
他家不开火。我爸跑了以后,我家灶也停了。两个人在楼道里分一包方便面,干吃,调料粉撒一半留一半。留的那半包给他,他说撒面条上比撒嘴里划算。
后来他家搬走了一次,半年后又搬回来。他站在巷口冲我晃钥匙,说绕了一圈还是这儿房租便宜。
我说欢迎回来。他说不欢迎,你胖了。
那年我们都十二岁。
高三那年冬天,我爸回来了。带着个中间人,说要给我说一门亲。隔壁镇厂长的儿子,彩礼二十六万,他拿去还账。
我被他反锁在屋里。三天。
第三天夜里,周衍从对面楼顶爬过来。踩着雨棚,翻进我屋,鞋底全是霜。
「跑吗?一起。」
我们跑去了浦川。
第一晚睡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招待所,四十块一晚,两个人一间。半夜他出去买了两个茶叶蛋,回来把大点的那个塞给我。
「你长身体。」
「我十七了,早不长了。」
「那你长记性。」他说,「下次跑,我请你吃六个。」
后来茶叶蛋吃了不少。六个一分的,再没有过。
他在学校宿舍住,我睡婚庆仓库的行军床。赵姐说我睡相老实,不踢被子,收留了我。
第一个月我挣了一千四。发工资那天,我们俩在出租屋楼下吃了顿麻辣烫。他多要了两份丸子,说今天他请。
我让他把丸子分我一半。他说好。
他说到做到的时候,比说情话的时候多。
他读书,我扎进婚庆场子扛灯架,一天一百八。剧本杀缺NPC,我又去兼职,一场一百二。合租的老楼六楼,窗户漏风,冬天进屋先呵白气。
婚庆场子有甲方灌酒。他撞见过一次。我端着杯子陪笑,对方把酒续进我的杯里,说小姑娘干了这杯合同就签。
回去他跟我吵。
「我最烦你为了钱低声下气的样子。」
我说:「那就散了吧。」
他愣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
我说完自己都不信这句。可我脑子里当时只有这一句。他养母那年也撂过话,说他自己都养不活,别再往家里领人。
谁都没错。那个冬天,谁都撑不住。
水凉了,我伸手够花洒。门铃响了。
10
门外站着周衍。
大衣穿得很整齐,手里什么都没拎。
「林蔓是我导师的女儿。」他说,「我妈安排的相亲,挡箭牌。我们没在一起。」
「你跑这一趟,就为了说这个?」
「你今天在包间,演讨债的。」他看着我,「我想知道哪句是真的。」
「收钱那部分是真的。」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过来。
「二十万,密码你生日。」他说,「拿去。别再接这种活。」
我把卡推回去。
「我的活收钱办事,干干净净。」
「讨债也干净?」
「童叟无欺。」
他站在门口没走。说了很多。三年,最多三年。浦川的房子看好了,地暖都选完了。等他升了项目总监,房车全齐,把老家的院子也翻新。
「房子在城东,离你婚庆仓库三站地。」他说,「我算过,你骑车过去十五分钟。」
「周衍,」我说,「你算这些的时候,我们分手快一年了。」
他停了一下,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你知道,都有。」
都有。他一直觉得,给我一个结果,就算补上了过程。
「周衍。」我打断他,「咱们早散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卡收回去,转身下楼。
楼道的灯一层一层暗下去,他踩着那点暗走得不快。
我在猫眼里看他的背影下完一层,又下完一层。三层,二层,一层。声控灯没感应到他,他也没跺脚。
他以前下老楼的楼梯总跺脚,说省电费,也给自己壮胆。
现在他不跺了。灯替他省着,胆自己壮着。
背影拐出楼道,我退回门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猫眼里那点走廊的灯,慢慢也灭了。
有些事他不知道。
上周三,市一院神经外科,复诊。
医生把新片子插上灯箱,指着左侧脑袋里一个白点。
「动脉瘤。左侧大脑中动脉,五毫米,位置深。」医生说,「不治,说不准哪天一觉就过去了。治,台上的风险五五开,术后看造化。」
我问:「治好了,能活几年?」
医生说:「看造化。」
我问手术要多久。
「顺利的话,五个半小时。」
「不顺利呢?」
「那就看我了。」他说,「你配合点,别半夜来。早八点我状态最好。」
医生挺幽默。我把住院流程拍下来,回家对照着收拾东西。
从医院回出租屋,我坐的公交。早高峰刚过,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到站报了一路。妇幼保健院到了,浦川二院到了,江湾建材市场到了。
每报一站,我就想一件事。想我妈走的那年,想我爸跑的那天,想巷口那盏总坏的路灯。
报完最后一站,我想的事是:烤五花。
人到最后惦记的,不是大事,是嘴上那口。我妈走之前想吃糖蒸酥酪,我爸跑之前揣走了半条烟。
我比他们体面。我就想吃个六八折。
我在医院台阶上坐了十分钟。把报告单对折两次,塞进包里最底下。下午去婚庆仓库结清工钱,退了剧本杀的档期,把出租屋的转租信息挂上网。
赵姐问我怎么突然不干了,我说回老家结婚。
赵姐说小伙子有房吗。我说有,就是远点。
借卡那天下午,我给赵姐、剧本杀店长、房东挨个发了消息。赵姐回了个红包,备注开工大吉。店长骂我临阵脱逃,转头把没结的场费补给了我。房东退了押金,多退了半个月。
我把每一笔都记在本子上。记完最后一笔,是卡里剩余的三百六十块烤肉钱。
账清了,人就轻了。
第二天夜里,我馋了一口烤五花,翻出周衍的电话。
包里那张报告单,落款日期,是那通电话的前一天。
11
周三早上,转租的人来看房。
小两口,刚结婚,看了五分钟就定了。押金八百五十块退给我,月租六百五,退了半个月的三百二十五。
纸箱和两个行李袋先寄回老家。我拖着空了一半的三十四寸箱,去坐地铁。
三号线,早高峰。
人挤着人,我扶着栏杆。眼前黑了一下,像有人把灯拉了闸。
再睁眼,天花板的白光。急救员在我耳边拍脸,喊我别睡。
医院。小护士拿着表格问家属电话。
我说了一个。备注写的「雇主」。
急诊室的走廊很吵。推车、喊号、家属的哭声,混在一起。
我躺在推车上,看着天花板一格一格往后退,像谁在给我放慢放的电影。
付冬来四十分钟后冲进急诊,白衬衫皱成一团,领带歪在肩膀上。进门先看缴费单,再看我,嗓门劈了。
「程老师!你要出事就不能提前吱一声吗?!」
我那会儿脑子昏沉,记忆停在烤肉店那一晚。我看着他问:「你是哪位?」
他僵了三秒,吼出来。
「要账的!你欠我二十万,利滚利三十万了!」
我点点头:「等我好了,慢慢还。」
他红着眼眶点头:「行。我等着。」
护士把我推去做检查。他在走廊给陈教授的电话打了一下午。
陈教授,神经外科,全国排得上号。专家号在下周二,他凌晨四点去排的队,号排在第二个。住院押金十五万,缴费单落款:付冬来。
单子背面有一行马克笔字:债主监工,病人快跑。
病房是三人间的,另两张床空着。护士来量血压,问我家属呢。
「雇主。」我说。
护士愣了一下:「你们这行,福利挺好。」
「包吃包住。」我说,「就是工伤率高。」
她笑,让我早点睡。灯一关,走廊的灯从门上的小窗漏进来一格,落在床尾。
我躺在病床上看那行马克笔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抽血,护士换了三个胶管。
「你这血的颜色,比谁都深。」她说,「一晚上没喝水吧。」
「喝了两口。」
「两口不算。」她把棉签按在我肘弯上,「数三十下再松。」
我数到十七,松了手。她没骂我,把棉签又按了回去。
三十万的人情欠着,三十下的棉签也欠着。
我躺在病床上看那行马克笔字,看了很久。
三十万的债。利息比银行黑多了。
手机里那张下周四的高铁票,我在急诊室退了,扣了五十七块手续费。
住院第二天,隔壁床来了位大爷。胆结石,等手术。
大爷话多,问我做什么工作的,我说讨债的。他一拍大腿,说他儿子放出去八万,两年要不回来。问我收不收费。
「大爷,我病了。」我说,「讨不了。」
「病人也懂法。」他递给我一根香蕉,「帮我看看,这借条写得行不行。」
借条上连个手印都没有。我拿笔给他补了两处,教他先去起诉。他听得直点头,把香蕉往我手里又塞了塞。
「姑娘,你这脑袋比我儿子的好使。」
我说谢谢。他儿子欠账八万,我这颗脑袋欠了三十万,还是颗带瘤的。
12
周五下午,周衍来了。
他站在神经外科七楼22床的门口,手里拎着果篮。看见我瘦了一圈的脸,果篮差点脱手。
「对不起。」他说,「出租屋空了,我以为你只是搬走了。我找到中介,中介说了实话。」
他出去找医生问了病情。
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眼眶是红的。
「未晚,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次换我照顾你。钱的事你不用管,你什么都不用管。」
「我这病,治不治得好看命。」我说,「我不拖人下水。」
「我不怕。」
「我怕。」我说,「周衍,咱们早散了。这是第二次说了。」
他从大衣兜里又掏出一张体检报告,拍在床头柜上。
「我查过了。我身体好,能照顾人。」
「恭喜。」我说,「纸上的都健康。」
他把报告收回兜里,这次动作很慢。他终于听懂了,我说的不是他的身体。
他没再劝。
探视时间结束,护士来赶人。他站起来,在门口停了停。
「下周手术?」
「周二。」
他点头,走了。走廊的窗户外面,天灰了一下午。没下雨,也没晴。
付冬来从陪护椅上爬起来,凑过来。
「这人谁啊,看你眼神跟欠他钱似的。」
「真欠过。」我说,「三块五。高中时代一碗炒饼的份子,没还。」
「这债我替他清了。」付冬来掏出手机,「三块五我给你,你把他微信删了。」
「你管得真宽。」
「债主管债务人的社交,天经地义。」
周衍走后,付冬来问我:你没告诉他病情?
「医生告诉他了。」
「那你拒绝个什么劲,他都哭成那样了。」
「他哭是因为他晚了。」我说,「不是因为我要死了。」
付冬来琢磨了一会儿。
「懂了。」他说,「火候不对,火葬场烧的就是这个火候。」
「你从哪学的这词。」
「刷短剧学的。」他理直气壮,「评论区都这么说。」
「评论区还说什么了。」
「说女主还有救。」他坐回陪护椅,「我信这个。」
付冬来每天下午都来。有时拎橘子,有时拎西瓜,有时就拎他自己。
来了就问一遍:程老师,你考虑我了吗。
我说不考虑。他说明天再问。
问完就坐那儿削苹果。削一个喂我一个,皮削得不断,一整条耷拉在他手背上。
他把橘子剥了一半塞给我,另一半自己吃了。吃完出去打了盆热水,让我泡手。
我的指节泡在热水里,旧裂口被泡得发白。他蹲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
「你这手,养养还能好。」
「泡着吧。」他把水盆往我这边推了推,「泡到水凉。」
「你不嫌烫手?」
「我端来的。」他说,「我端得动。」
水汽往上冒,糊了半扇窗。他蹲在盆边,影子投在窗帘上,比我坐着的影子稳。
周衍在走廊长椅上坐到探视结束才走,这些付冬来都看见了。
「他不走,你在门口蹲着干嘛。」我问。
「候补的自觉。」他说,「他守着大路,我守着小路。」
「小路是我家楼下的路?」
「是你出院的路。」他说,「总得有人认路。」
13
下周一,术前。
护士推着备皮的车进来。推子贴着头皮走,头发一缕一缕落在围布上。
我对着镜子看了三秒,转头让她继续。
剃完照镜子,脑袋上剩一圈青茬。护士说挺精神。我说谢谢,挺好,省洗发水。
护士走后我又照了一遍。头型还行,头挺圆。
我给我妈磕过头。她走的那年,我在坟前剪了头发烧给她,说是替她挡病。
这回不烧了。这病是我的,我自己带着它走。
付冬来下午来,看见我的头,站门口没进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挺凉快的。
「说吧,憋着什么。」
「没什么。」他把一个袋子递过来,「毛线帽。直播间抢的,手快,三十九块九。」
「我还没手术呢,帽子这么早?」
「这是术前慰问品。」他说,「术后还有术后慰问品。我分开买,显得有诚意。」
「分开买能省多少?」
「省不了多少。」他说,「主要是显得我来得多。」
晚上九点,周衍来了。那会儿病房只剩我一个,隔壁床出院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钥匙盒,打开。一把钥匙,一张崭新的门禁卡。
「浦川的房子,上周交付。」他说,「地暖装好了。水暖,进口管材。你在展板前摸过的那款,我记着型号。」
「钥匙配好了,房产证写了你的名字。」
「你的手,冬天不会再裂了。」
我看着那把钥匙。
三年前巷子口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电驴倒在冰上,他满手是血。那时候这句话是往后三年攒出来的。现在房子真交付了,钥匙真配好了,名字真写上去了。
差三年零一个我。
我问他房子多大。
「八十九平。」他说,「两室一厅。」
「另一间给谁住。」
「给孩子。」他说完就后悔了,站在那儿没动。
「周衍。」我说,「钥匙你收好。故事讲完了,就别续了。」
「周衍。」我说,「磨合别人的脾气费命。我想省下来,自己用。」
他把钥匙盒合上,放回包里。站起来,说了声好。
走到门口又停下。
「手术顺利。」
门带上。走廊里有动静。
付冬来举着手机蹲在消防栓旁边,屏幕还亮着,录像界面。
「录这个干嘛。」我说。
「留证据。」他说,「万一以后他反咬一口,说你没拒绝过。我放给他看。」
「你什么时候学会留证据了。」
「跟债主学的。」他说,「耳濡目染。」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来,往我床头放了一袋橘子。
「一号候补,问你个事。」他说,「手术要是顺利,来我司上班吧。缺个艺术总监。月薪面议,五险一金,下午茶管够。」
「先排着。」我说,「我的目标是先乐呵自己。」
「行。候补也要有候补的排面。」他把橘子撕开一个,「明天几点进手术室?」
「八点。」
「我七点到。」
「你不上班?」
「请假。」他说,「病假条写的精神衰弱,我姐批的。」
灯熄了一半。我盯着走廊数灯,一盏,两盏。
数到第十四盏的时候,推送床到了门口。
推床的护工问我想不想听歌,我说不用。
「那就睡会儿。」他说,「进去也是睡。」
我说好。灯从我头顶掠过去,一盏一盏,比走廊的十四盏亮得多。
14
手术日早上,付冬来真七点到。
拎着保温杯,跟推送床并行了一走廊。保温杯里是热水,他说术后第一口要喝热的,提前备着。
「程老师,出来我请你吃炭火年代。」他说,「会员卡我充了五千,随便造。」
「六八折?」
「给你打骨折。」
门关上前,我看见周衍站在走廊尽头。
他没过来。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
灯箱上的时间:七点五十八。
推进去之前,护士让我自己报名字和生日。
我报了。声音不大,但她听清了,在单子上打了勾。
「手术同意书,本人签字。」她把板子递过来。
我签得很慢。三个字,我练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写得这么用力。
醒来是半夜。
头顶白光,眼前先糊后清。有人趴在我床边睡着,脑袋一点一点的。付冬来。
他手边摊着个笔记本。翻开着,上面一行行记着:
七点五十八,进手术室。
九点半,陈教授说位置比预想的深,再观察。
十三点二十六,出来了,说是成功了。
笔记本往下还有一行,字迹潦草,像是趴着写的。
十五点整,陈教授说再观察。我在走廊坐了一下午。周衍也在,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后来我先回病房了。他还在那儿坐着。
我动了动手指。他惊醒,站起来,第一句话。
我动了动手指。他惊醒,站起来,第一句话。
「程老师,瘤子取了,你现在欠我三十万零五块。」
「五块是什么?」
「手术室外贩卖机的玉米。我饿,吃了,记你账上。」
我想笑,伤口不许,笑了一半停了。
陈教授晚上来查过房,付冬来全程跟着记笔记。
「瘤子取干净了。」陈教授说,「恢复看她自己。」
付冬来问:她自己能干什么。
陈教授说:能吃能睡能骂人,就恢复了。
付冬来认真记下:能吃,能睡,能骂人。
护士进来测血压。他趁乱从袋子里掏出一顶深灰色毛线帽,给我戴上,扯了扯帽檐。
「参考价,九块九。」
「吊牌上写的三十九块九。」我摸到吊牌了。
「那是我给你抹的零。」
「现在几点。」
「凌晨两点零六。」
「外面什么季节了。」
他走到窗边,扒开百叶一条缝。
「玉兰打苞了。」
他回过头。
「程老师,你现在喜欢我了吗?」
「不喜欢。」
「行。」他坐回陪护椅,「我明天接着问。」
窗外那点玉兰打苞的动静,他扒着百叶看了半天。
「 Gardening 还是打苞,看不清。」他说。
「你改行做园丁了?」
「没有。」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看一眼春天。手术醒了第一眼是白的就吓人,得有点别的颜色。」
他把百叶又掰宽了一点,好让明天早上的光先进来。
床头柜上多了个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劳动最光荣。
「隔壁床大爷出院了?」我问。
「前天走的。」付冬来说,「临走留的。说病房里数你的咳嗽声最吉利,缸子给你压惊。」
大爷的胆结石切了,我借条里教的起诉也起诉了。他的病好了,我的债还有三十万零五块。
15
出院是三月中。
我回了趟老家,给我妈上坟。
坟在镇子后山,一路爬坡。我把带来的白玉兰插在坟前,又把去年封箱的那双手套、绳结、半截毛线,埋在了坟旁的土里。
「妈。」我说,「对象的事,办砸了。人还在。」
风把纸灰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了。
回程的高铁一路向南,我睡了一路。没人摔倒,也没人接站。
四月的单子排满了。婚庆布置,剧本杀客串。付冬来的艺术总监我没接,他改口说那就客座,一次一千。
我去了三回,他付了三千,我退回两千。
他骂骂咧咧收下了,转头把两千块换成两箱橘子。一箱放我楼道口,一箱搬进我屋里,说债主吃饭不能亏着。
周衍来过一次。他问房子的事,我说你租出去吧,别浪费。
他把钥匙收了回去。
我们最后通了一次电话,讲了十分钟天气。他那边说浦川今年春雨多。我说这边玉兰开得早。
挂电话之前他说了句谢谢。我说不客气,房卡多退了他三个月。
后来听付冬来说,那房子真租出去了。租客是个刚结婚的小两口,婚房,贴了喜字。
地暖烧得很好。谁的手冬天都不会裂了。
复查一次比一次顺。第二次复查,陈教授看了片子说恢复得比预期好。
我请他吃了顿炭火年代。用付冬来充的那张卡,会员六八折。
结账四百二十六。我把卡还给付冬来,他说卡不用还,卡跟人走。
「人跑了呢?」
「卡也跟着跑。」他说,「反正余额充足,够你跑到天涯海角。」
付冬来每周二下午来,问同一个问题。
我每次都说不喜欢。他每次都说明天再来问。
五月我接了个大单,婚礼布置,新人是我剧本杀店的老客。
布场那天付冬来也来了,扛着灯架爬上爬下,比谁都欢。
「艺术总监。」他抹了把汗,「这单给你发工资。」
「客座价,一千。」
「加五百,辛苦费。」
「一千就是一千。」我说,「多的算你预付下个月的橘子。」
上礼拜他问完,蹲在我出租屋门口修声控灯。修好了,跺一下脚就亮。再跺一下,还亮。
「这灯归我保养。」他说,「灯泡我包年,八十块。先记账上。」
「三十。」
「六十。」
「三十,多的算你叫姐的学费。」
他真的只收了三十,转身去超市买了个灯泡,蹲在楼道里装了半小时。
装完他跺脚测试,灯亮了,楼下有邻居探头骂了句神经病。
他冲人家喊:修灯的,做好事!
邻居说声控灯早坏了半年,谁也没管。他说那我管了。
今天早上出门,楼道的灯自己亮着。
天光从尽头的窗户进来,把那一小截灯影吃掉了大半。
手上去年裂的口子结了痂,新皮是软的。
剧本杀店长上个月又来找过我,说缺个NPC,长仨月的班。我接了。第一天演的还是反派,进门被一群高中生追着打。
演技没退步。他们打得很真。
玉兰开了。风一过,落我一肩的花瓣。
玉兰开了。风一过,落我一肩的花瓣。
我伸手接住一瓣,捏了捏,是软的。
跟手上的新皮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