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一天,整栋楼的人尖叫着被扑倒。我闭眼等死,一只腐烂的手却把半瓶矿泉水塞进我怀里,丧尸歪着头,像在等我表扬。
我重生了,回到病毒爆发前一小时。上辈子,我跟着人群往楼下冲,第一个被扑倒,连口水都没喝上。
这一世,别人囤枪囤粮,我却什么都没来得及囤。更邪门的是,扑进我屋的丧尸闻了闻我,非但没下嘴,还把搜刮来的物资本能地往我脚边堆——水、罐头、药,一样一样。
那一刻我才明白:丧尸把我认作了同类。
这是个“废柴”得不能再废的能力,不能打、不能飞,只能被丧尸当自己人。可在末世第一天,这或许是我唯一的活路。我得靠它伪装尸王、利用信息差活下去,收拢还活着的人。
只是我隐隐觉得,丧尸为什么偏偏认我,这事没那么简单。
01
我是被自己的闹钟吵醒的。
睁眼的瞬间,我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心脏狂跳——这个点,离病毒爆发,还差整整一个小时。
我重生了。
上辈子,我就是没当回事,等楼里尖叫起来才跟着人群往下冲,第一个被扑倒,连口水都没喝上。
这一回,我翻身就往门外冲。可刚到楼梯口,我就停住了。
楼下的超市早被抢空了,整箱整箱的水和方便面被人扛着跑,有人为了一包压缩饼干扭打在地上。电梯口排着长队,人人脸上都是莫名的焦躁。
“让让!让让!”我往超市挤。
“小伙子别挤了,”排队的大妈拽了我一把,“邪门得很,从后半夜起,水和吃的就跟不要钱似的,你也赶紧抢点回家锁门。”
“出什么事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知道呢,”她压低声音,“听说有人在街头发了疯,见人就咬,救护车来了三趟都没拉走。”
“咬人?报警了吗?”
“报了,警线一直占线,”旁边一个拎着两桶水的男人插话,“我就知道要出事,你看这水,平时两块,今早涨到五十,还抢不着。”
“五十也得买啊,”大妈直跺脚,“我孙子的奶粉还没着落呢。”
货架被人一包包清空,结账的队伍挤成一团,有人把没扫码的东西直接往怀里塞,店员拦都拦不住。
“都给我排队!”店主喊得嗓子都哑了,没人听。
“老板,水还有没有?”我抓住一个店员问。
“仓库都空了,今早一口气拉走八车!”
“没了没了,早抢光了!”店主拉下卷帘门,隔着门冲我摆手。
“半箱也行!我出双倍价!”我拍门。
“有钱也没货喽!”
我什么都没囤着,只能往回跑。等我空手冲回出租屋,墙上的钟,正好走到那一分钟。
第一声尖叫,是从楼下传上来的。
“怎么回事……”我冲到猫眼前往外看。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摔门声、哭嚎声、什么东西被拖行的声音,整栋楼像被一只手猛地按进了开水里。
我反锁了门,背死死抵着,手脚冰凉。门外的楼道里,有人从我门前连滚带爬地跑过,跑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只剩闷闷的撕咬和咀嚼。
“别、别过来——”那人含糊地喊了半句,再没了声。
一股又腥又甜的血味,从门缝里钻进来。
我顺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胃里当场翻江倒海。
“老张……”我失声。
对门的老张倒在楼道里,半个脖子都是黑红的血,身上的衣服被撕开,露出底下被啃得参差不齐的肉。他老婆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晕了,还是也已经没了。
“昨儿还跟我借酱油……”我喉咙发紧,后退半步。
就在这时,我这扇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
一只穿校服的丧尸歪斜着挤进来,半个脸都烂了。它划拉着扑向我,尖利的指甲在我手腕上狠狠带了一道。
“完了——”我闭眼等死。
可预想的撕咬没落下来。它凑到我颈边嗅了嗅,浑浊的眼珠忽然定住,像认出了什么。它不仅没下嘴,还从怀里摸出半瓶矿泉水,往我怀里塞,歪着头,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咕噜。
我整个人僵着,低头看向手腕。那道伤口正往外渗血,深得能看见红肉。
我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被咬、被抓伤就会变丧尸,这我上辈子看得太多。隔壁老张只被咬了一口,半分钟就开始抽搐。
我盯着那道伤口,一秒一秒数着,等着那种熟悉的、骨头里发痒的变异感。
没有。
伤口还在疼,血还在流,可我脑子清醒得很,没有半点想咬人的冲动。
“我没变……”我喃喃,又惊又疑。
“老张被咬一口,半分钟就抽了,”我盯着自己的手腕,声音发抖,“我这道伤,比他那道深,我怎么没事?”
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稳得很。
“没发烧,骨头不痒,也不想咬人……”我一项项确认,“这不是免疫该有的样子,免疫也得有个征兆。”
我抬起头,盯着面前这只丧尸,心里直发毛。
“是因为你?”我问它,“你不咬我,连你挠的伤,都不让我变?”
“嗬。”它低下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可你图什么……”我喃喃,“总不能是我长得像你们的谁。”
它没有回答,只是见我伤口还在流血,又焦急地翻起了口袋。
我盯着那道伤,又盯着它,声音发干。
“你倒是说句话,”我咽了口唾沫,“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嗬……”它歪着头,浑浊的眼珠盯着我。
“当同类?”我试探着问,“可我没烂,我也不想咬人。”
“咕噜。”它低下头,像没听懂,又像默认。
“你叫什么?”我没话找话,“活着的时候,总有个名字吧。”
它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喉咙里滚出几个含混的音,却一个字也拼不出来。
“算了,”我咽了口唾沫,“当我没问。”
“……同……类……”它忽然挤出半个词。
我心里一凛:“你还会说话?”
它张了张嘴,再没吐出第二个清楚的字,只剩低低的呼噜。
我脑子乱成一团。上辈子,我被这群东西追了十条街;这辈子,一只丧尸守在我跟前,比看门狗还乖。
“上辈子你们追得我满街跑,”我盯着它,喉咙发紧,“这一世倒好,堵着门给我当保镖。”
“那我问你,”我壮着胆,指了指门外,“外头那些,也跟你一样?”
它顺着我的手看过去,喉咙里滚出一串低鸣,竟真的朝门外叫了两声,像在替我传话。
我刚想再问,一阵眩晕忽然袭来,头隐隐作痛。我扶住墙,才没栽倒。
那丧尸却像看见我的伤口,喉咙里焦急地咕噜起来,手忙脚乱地,又从兜里翻出一块发黑的东西往我手里塞。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整栋楼忽然传来一阵齐齐的动静。
楼道里、房间里,原本各自嘶吼、撕咬的丧尸,像被什么牵动,纷纷停下动作。
一只,两只,三只……它们从门缝里、楼梯口,齐刷刷转过头,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惨白的眼珠,隔着黑暗,全都落在我身上。
它们没有扑上来,反而一个个矮下身子,喉咙里滚出同一种低低的声音,像……在等我开口。
我死死贴在墙上,一动不敢动,手心全是汗。
“都……别过来。”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它们没有动,只是低低地应和,像在等我再说一句。
我脑子乱成一团麻。上辈子,我见了它们只会跑;现在,满楼道的丧尸低着头,对我俯首帖耳。
“我到底是撞了哪门子邪……”我贴着墙,声音发干。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我咽了口唾沫,“要我……带你们去哪?”
“嗬……”那声音齐齐一沉,却没有一只敢上前。
“我出不去,”我试着跟它们讲道理,“外头什么情况你们也清楚,我一个人,连这层楼都下不了。”
离得最近那只丧尸,歪着头听,像真在琢磨我的话。
“……带……”它又挤出一个字,爪子朝楼下点了点。
“下楼?”我皱眉,“你们想让我下楼?”
它立刻点头,浑浊的眼珠亮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片急切的低鸣,整层楼的丧尸都跟着躁动起来。
“都安静。”我下意识压了压手。
那一瞬,所有低吼齐刷刷停了,整层楼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说话啊,”我壮着胆,声音还在抖,“你们把我堵在这儿,又不咬,到底想怎样?”
离得最近那只丧尸,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盯着我,喉咙里挤出半句。
“带……路……”
“带路?”我皱眉,“我能往哪儿带,楼外全是你们的人。”
“归……宿……”它又挤了两个字。
我心里发毛,没听懂,却莫名觉得,它们在等我“认领”什么。
“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我咽了口唾沫,“你们看清楚,我没烂,我是人。”
它们没有反应,只是把头压得更低,喉咙里滚出一片顺从的低鸣。
“你们到底认我什么?”我声音发颤,“我身上有什么?”
离得最近那只抬起头,抬起那只烂手,先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我的胸口,喉咙里反复滚着同一个音。
“……一样……”
就在这时,我脑袋又隐隐作痛,眼前一阵发花。我甩了甩头,那股眩晕才压下去。
我攥着那半瓶矿泉水,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都听着,”我壮着胆,对着满楼道的灰白开口,“我不管你们把我当什么,从现在起,我说三条。”
它们没有动,惨白的眼珠齐刷刷盯着我。
“第一,不许咬人,至少在这层楼,谁也不许碰活人。”我声音还在抖,却硬撑着往下说,“第二,找到水和药,还送到这儿。第三……”
我顿了顿。
“第三,没我的话,谁也不许进这间屋。听明白了,就低个头。”
短暂的死寂后,离我最近那只丧尸,缓缓低下了头。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整层楼的灰白,一个接一个,矮了下去。
它们不是在看我。
它们在等我的命令。
02
我没敢出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那只最先进来的丧尸,见我不动,急得原地打转,忽然转身“嗬嗬”叫着冲出门。
没过多久,它又折了回来,怀里、手里,抱了满满一堆东西。
“哗啦”一声,它把东西全堆到我脚边,邀功似的朝我低吼。
我低头一看,心跳漏了一拍,嘴里不自觉念出声。
“矿泉水两瓶,没开封……压缩饼干,火腿肠……”我一件件拨过去,手都在抖,“还有退烧药,整盒的。”
“这些东西,末世里拿命都换不来。”我咽了口唾沫,抬头看它,“你从哪儿弄来的?”
“嗬。”它朝门外比了比。
“你让它们搬的?”我顺着看过去,这才发现楼道里的丧尸也没闲着。
丧尸进进出出,把搜来的物什一趟趟往我门口搬。
“好家伙,”我怔怔看着,“它们在挨家挨户给我搜东西。”
“罐头、巧克力、电池、打火机、急救包……”我数着,越数越心惊,“这是把整栋楼,都给我搬空了。你停一下,我问你,是谁让你们搬的?”
“嗬……王……”它低低应了一声,把头偏向我。
“王?”我皱眉,“你管谁叫王?”
它不答,只又往我脚边推来一箱罐头。
“别人被你们追得跳楼,”我扯了扯嘴角,“我倒坐在屋里,被你们上供。”
“别……别搬了。”我小声说,“够了。”
它们哪里肯停,只当我嫌少,跑得更勤。
我又低头看了眼手腕的伤口。血已经凝住,结了层暗红的痂,可我浑身没有半点异样。
“怪了……”我盯着那道疤,心里发毛,“普通人被咬一口,几分钟就变。我这道,从爆发到现在,少说半小时了。”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又摸了摸脖子、手臂,全是凉的。
“我体温怎么这么低?”我喃喃,“手凉得,跟你们有几分像了。”
上辈子我没在意这些,这一世才发现这件怪事。
就在我惊疑不定时,斜对面那间房,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女人的尖叫。
“别过来!”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哭腔,“救命——”
我冲到门边,从门缝看过去。
斜对面的门被撞开,两只丧尸把一个穿护士服的女生堵在墙角。她手里举着一把椅子,抖得厉害,眼看就要撑不住。
是个活人。
救,还是不救?我只犹豫了一瞬——上辈子,我就是没人救,才死在楼道里。
“喂!”我推开门,硬着头皮喊了一声,“这边!”
那两只丧尸猛地回头。我心提到嗓子眼,学着那只丧尸的样子,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嗬”。
奇迹发生了。
那两只丧尸闻了闻我,紧绷的身子忽然松下来,竟真的丢下那女生,低着头,乖乖让到了一边。
“还愣着干嘛!”我冲那女生喊,“快过来!”
她怔了一秒,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身后。
我带着她退回房间,反手把门顶上。几只丧尸在门外晃了晃,没有闯,只低低地吼。
“你、你是什么人?”女生靠着墙,胸口剧烈起伏,眼里满是惊恐,“它们为什么听你的?”
“一下说不清,”我喘着气,把一瓶水递给她,“你先喝口水。你叫什么?”
“林小满,”她接过水,声音还抖,“我是楼下诊所的护士,回来拿东西,就、就赶上了……”
“你怎么躲过它们的?”我问。
“我把自己锁在配药间里,那间没窗户,”她咽了口水,“它们撞了半天门没撞开,后来听见外头有更大的动静,就走了。我以为捡回一条命,刚出来找水,就被堵上了。”
“你命大。”
“是你救的,”她盯着我,“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就‘嗬’了一声,它们就跟见了长官似的,全靠边了。这不是命大,这是你的本事。”
“算不得本事,”我苦笑,“我自己都还没弄明白。”
“那两只,刚才是要吃我的,”她指了指门外,“为什么对你就服服帖帖?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
“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你信吗?”
她看了我两秒,点头:“信。你要是装的,早拿这本事去抢别人了,不会蹲在这屋里分我水喝。”
她抬头看我,又看了看门外阴沉着的丧尸,咽了口唾沫。
“你到底……是人是……”后半句她没敢问。
“我是人,”我答得飞快,像也是说给自己听,“我叫陆沉。你要是信我,就先跟着我,这儿暂时安全。”
林小满盯着我,没立刻点头,反而压低声音。
“你别嫌我多问,”她咽了口唾沫,“我在诊所见过被咬的人。最多几分钟,人就没了。你刚才……是不是也受伤了?”
我一怔。她眼尖,看见了我手腕那道结痂的口子。
“没事,”我把手往回缩了缩,“划了一下,早不疼了。”
“让我看看,”她上前一步,护士的本能上来了,“这伤口不对劲。血是暗红的,周围一点都不肿——普通抓伤,这会儿早该发炎发黑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实话实说,“从爆发到现在,我没发烧,没抽搐,脑子清醒得很。”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复杂,却没再追问,只轻声道:“你这体质……不像普通人。”
“我倒宁愿普通一点,”我苦笑,“普通人才不会被丧尸当成自己人。”
“它们……还会给你送东西?”她看向脚边那堆物资,满脸不可思议。
“会,”我点头,“我也搞不懂它们图什么。可这是眼下唯一能让我们活下去的东西。”
“这些都能留?”她蹲下去,一件件翻看,“两瓶水,压缩饼干,火腿肠,还有退烧药……你知道外头现在一瓶水换什么吗?”
“换什么?”
“能换一条命。”她声音发涩,“我躲在诊所那会儿,亲眼见两个人为了半瓶水动了刀。”
“所以更不能乱,”我把物资拢到一处,“你是护士,水和药归你管,按人头分,谁也不能多占。”
“你信我?”她抬头,“我们才认识几分钟。”
“你被堵在墙角,手里还护着急救包,”我看着她,“这种时候还想着药的人,我信。”
林小满沉默片刻,终于重重点头:“好,我信你。不管你是什么,你刚才救了我,这条命我记着。”
她环视一圈房间,压低声音。
“我数了,这层加上楼下,活下来的恐怕没几个,”她皱眉,“楼道里全是它们的人,咱们困在这儿,不是办法。”
“我知道,”我点头,“可眼下不能出去。整栋楼都是丧尸,还有不知道多少像你这样、躲着不敢出声的幸存者。”
“你是想……把他们也找出来?”她看着我。
“能找一个是一个,”我道,“一个人活,和一群人活,不一样。多一个人,就多双眼睛、多双手。”
“可你想过没有,”林小满犹豫,“不是每个人都信你。你这能力……太怪了。他们只会当你是怪物。”
我沉默了一下。这正是我最担心的。
“所以,”我看着她,“丧尸认我这件事,不能往外说。他们只需知道,跟着我,能活。”
“那我呢?”她轻声,“我可是亲眼看见了。”
“你不一样,”我盯着她,“你是护士,能救人。我需要你。”
她愣了愣,随即点头:“好。医疗的事交给我。你负责对付它们,我负责对付伤和病。”
“那外面呢?”她又问,“光守着这一屋水,撑不了几天。”
“所以不能只守,”我压低声音,“它们认我,楼道对我来说就是通的。等天亮,我试着让它们带路,看看楼里还有没有别的物资,还有没有活人。”
“你一个人去?”
“嗯,你留下看门、看人。”我看着她,“万一我两个钟头没回来,你别等,自己想办法带大家走。”
“说什么胡话,”她立刻顶回来,“你要是没回来,我就带着人下去找你。”
“那是送死——”
“你能为陌生人冒险,我就能为你冒险,”她打断我,“这事没商量。”
“你这护士,脾气还挺倔。”
“在诊所,不听话的病人我见多了,”她瞪我一眼,“你算老几。”
“还有一件事,”我叮嘱,“我身体有点不对劲,体温比常人低。万一我哪天出了状况,你别慌,先把人带走。”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皱眉。
“没什么,”我没多解释,“提前打个底。”
“你总这样,”她皱眉,“把我当外人。”
“不是把你当外人,”我看着门外,“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算什么。万一哪天我变了,你得是那个最清醒的人,别被我连累。”
林小满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在我额头上贴了一下。
“冰凉的,”她缩回手,却没躲开我的目光,“可我在诊所见多了,真要变异的人,瞳孔会散,会咬人。你刚才救我的时候,眼里有东西,怪物眼里没有。”
“什么东西?”
“怕,”她轻声说,“你怕我死。怪物不怕。”
我一时说不出话。
“所以你要真哪天不对了,我负责把你拉回来,”她盯着我,“在那之前,别再说什么‘先把人带走’的话。我们是一伙的。”
“好。”我点头,“一伙的。”
“还有,”她忽然又补一句,“别一个人逞能。你能命令它们,可你也是肉长的,子弹可不认什么王。”
“记住了。”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响动——不是丧尸的嘶吼,是沉重的、男人的脚步声,伴着枪械上膛的“咔嚓”声。
“那堆物资,在哪个屋?”一个粗哑的男声压低了问。
“就、就那间,”另一个声音颤巍巍,“丧尸都往那儿搬东西,邪门得很……”
我心里一沉,凑近门缝。
楼梯口,几个拎着刀、持着枪的壮汉,正一脸贪婪地,朝我脚边那堆物资看过来。
03
“都把家伙拿稳,”为首的壮汉低喝,他半边脸有一道刀疤,手里提着一把改装猎枪,“趁丧尸这会儿不闹,把东西搬空。”
“刀哥,这屋……丧尸给守门呢。”旁边小弟发怵。
“丧尸咋了,给它几枪的事,”刀疤脸冷笑,“老子倒要看看,谁他妈有这福气,让丧尸给他送吃的。”
我后背绷直。这群人不是普通幸存者,是趁乱打劫的暴徒,而且,他们有枪。
“陆沉……”林小满紧张地攥住我袖子,“怎么办,他们有枪。”
“别慌,”我盯着门外,脑子飞快转,“硬拼,我们打不过有枪的。可他们有一样东西,没有。”
“什么?”
“他们过不了尸群这一关。”我低声。
话音没落,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和尖叫,是个女人的声音,喊着“别抢、那是孩子的奶粉”。
刀疤脸不耐烦地朝上骂了句什么,接着是一声闷响。
那声尖叫戛然而止,只剩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再没了动静。
林小满死死捂住了嘴。
“听见没,”刀疤脸在门外狞笑,“这世道,听话的,才能多活两天。”
门外,刀疤脸已经带人逼到门口。他抬脚,一脚踹在房门上。
“哐!”门板剧烈一晃。
“里头的人听着!”他吼,“把物资乖乖交出来,再给爷磕个头,兴许留你个全尸!”
我隔着门,开口了,声音不高。
“我劝你一句,”我盯着门板,“这楼里几十只丧尸,你一枪能撂倒几个?”
门外顿了一下,刀疤脸狞笑起来。
“哟,还是个会嘴硬的,”他骂道,“少拿丧尸吓唬老子!它们连门都不进,老子怕个屁!”
“它们不进,是因为里头有人,它们认得,”我一步步走到门边,“你踹这一脚,已经惊动它们了。你回头看看。”
“少他娘装神弄鬼——”
“刀哥,”旁边小弟声音忽然发颤,“那些、那些丧尸……真在往这边看……”
楼道里一阵窸窣的低响,刀疤脸的骂声卡了一下。
“你现在带人走,我让它们不动你,”我平静道,“你非要抢,那就试试,是你枪快,还是它们的牙快。”
林小满脸都白了。我却冲她做了个手势,屏住气,猛地拉开了门。
刀疤脸没料到我敢开门,愣了一瞬,枪口立刻顶住我。
“哟,还是个不怕死的。”他狞笑。
我没看他的枪,而是侧过身,朝楼道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丧尸,抬起手,往下轻轻一压。
“都让开。”我压低声音。
刹那间,堵在楼道里的十几只丧尸,像听见号令,齐刷刷朝两边退开,让出一条直通楼梯的道。
刀疤脸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的小弟们吓得连连后退,有人“妈呀”一声,枪都差点掉了。
“这、这……”刀疤脸结巴了。
“你不是要搬物资吗?”我盯着他,一步步逼近,“来,当着它们的面,搬一个试试。”
我话音刚落,两边让开的丧尸齐刷刷转头,惨白的眼珠,全钉在刀疤脸身上,喉咙里滚出压抑的低吼。
那不是威胁,那是随时会扑上去的杀意。
刀疤脸握枪的手抖了,额角的冷汗顺着刀疤往下淌。他再狠,也清楚自己一旦动手,会被尸群当场撕成碎片。
“算、算你狠……”他咬着牙往后退,“咱们走!”
一群暴徒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冲下楼梯。
“滚。”我冷冷吐出一个字,悬着的心才落下来,后背的衬衫全被冷汗浸透了。
“你手在抖。”林小满递过来半瓶水。
“装的,”我接过水灌了一口,“声音稳,手稳不住。那么多枪指着,谁不抖。”
“它们真听你的,”她看着退到两边的丧尸,声音还发飘,“你那一下‘让开’,连我都想跟着退。”
“我自己也没想到会成,”我坦白,“抬手之前,我赌的是五成。”
“五成你也敢赌?”
“不赌,他那一枪就开了。”我盯着楼梯口,“人被逼到那份上,不赌也是死。”
“刀疤脸不会善罢甘休吧?”她小声问。
“不会,”我摇头,“他今天丢的是面子,更是镇住这帮人的威风。这种人,一定要把场子找回来。”
林小满在身后长长舒了口气,看我的眼神却变了,带着震惊,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你这能力……”她喃喃,“刚才我看得清楚,你只抬了下手,它们就全退了。”
“运气好,”我收敛起心神,“它们认的不是我,是它们以为的那个东西。”
“可它们看你的眼神,不像看同类,”林小满盯着我,“像看……上头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只摇头。
“别想那么多,”我道,“暴徒走了,不代表不会回来。他丢了这么大面子,手里又有枪,迟早报复。”
“那我们更得赶紧把这楼里的人聚起来,”她立刻接,“光靠你一个,挡得住一次,挡不住十次。”
“嗯,”我点头,“先把物资清点好,水和药分开放,往后还要救人。”
“清点我来,”林小满蹲下身,一边翻一边报数,“矿泉水还有四瓶,压缩饼干六包,火腿肠四根,退烧药一盒,急救包两个……省着点,够我们俩撑三四天。”
“不是我们俩,”我纠正她,“是这一层所有还能喘气的人。”
“你真打算分?”她抬头看我,“你知不知道,在外面,这些够换好几条人命。”
“知道,”我蹲下去帮她理,“可你想过没有,刀疤脸为什么敢上门?就因为楼里活着的人各管各的,散成一盘沙。我把水攥在手里,我就成了下一个刀疤脸。”
她愣了一下:“分下去,你就什么都没了。”
“我有它们,”我朝门外那些伏着的丧尸努了努嘴,“水没了,它们能再搬;人心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林小满看着我,半晌,慢慢点头:“我好像有点明白,它们为什么认你了。”
“别,”我摆手,“我自己都还没明白。”
“药我来管,”林小满蹲下身,开始翻那堆东西,“退烧药、急救包……这些都是救命的。”
“刀疤脸那帮人,你以前见过吗?”我问。
“见过一两个,”她想了想,“就是这一片的混混,末世前收保护费的。为首那个刀疤,据说背过人命。”
“难怪有枪,”我皱眉,“他们有几个人,你看清没?”
“楼梯口站了四个,楼下还有动静,少说七八个。”
“七八个持枪的,靠丧尸能吓退一次,吓不退十次,”我压低声音,“等他们缓过劲、摸清我只会‘让道’,就会再来。”
“那怎么办?”
“抢在他们前头,把楼里还活着的人先拢到我们这边,”我看着她,“人一多,他们想动手,就得掂量值不值。”
“你是要当这栋楼的头?”她抬眼看我。
“我没那本事当头,”我苦笑,“我只想活着。可眼下这局面,总得有人站出来。”
我刚要说话,楼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安静。
所有普通丧尸,竟不约而同低下头,朝那个方向,发出一种近乎敬畏的低鸣。
一个身影,缓缓从黑暗里走出来。
那是一只与众不同的丧尸。它穿着一件染血的白大褂,身形比别的丧尸挺拔,脸上的皮肉保存得更完整,一双眼,甚至还残存着一丝清醒。
“那只……不一样。”林小满倒吸一口气,往我身后缩了缩。
“是个医生。”我盯着它,手心全是汗。
它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在我和林小满惊愕的目光里,缓缓弯下膝盖,单膝点地,朝我行了一个标准的跪礼。
“嗬……王……”它低着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却清晰的音节。
我浑身一震,下意识退了半步。
“起来,”我盯着它,声音发干,“你认得我?”
它缓缓抬头,那双残存着一丝清醒的眼,直直看着我,像在确认一件很久远的事。
“王……归位。”它又哑声唤了一句,却没起身。
“什么归位?”我皱眉,“你认错人了,我只是个被困在这儿的普通人。”
它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声音,只挤出两个字:“本能。”
“本能?”我追问,“你的意思是,你认我,是本能?外头那些,也是?”
它极轻地点头。
“为什么是我?”我蹲下,与它平视,“这楼里活人不止我一个,你凭什么单单冲我跪?”
它浑浊的眼珠盯着我看了很久,喉咙里反复滚着那个音,却再拼不出别的字。
“……王。”它最终只重复这一个。
它没有再答,只把那串钥匙和抗生素,双手往前递了递,眼里有一丝恳求。
“这是……给我的?”我皱眉。
“嗬……给……她……”它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林小满身上。
“你知道她是护士?”林小满失声。
它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又低头,把药往前送了送。
林小满倒吸一口凉气,攥紧我胳膊,压低声音:“它有思想……这只,跟别的不一样。它还分得出我是干什么的。”
“我知道,”我盯着那身白大褂,心跳如鼓,“它还会判断,会求人。这样的丧尸,比一群普通的加起来还可怕。”
“那我们怎么办?”林小满声音发紧,“收不收它的东西?”
“收,”我伸手接过那串钥匙和抗生素,指尖冰凉,“它要真有恶意,我们早完了。先别得罪,也别全信。”
“它……叫你王。”林小满声音发颤,“陆沉,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要是知道,早就告诉你了。”我喉咙发紧。
“它跪得那么自然,”她盯着那只医生丧尸,“像……像本来就该跪你。”
“别说了。”我打断她,因为这话我自己想都觉得发冷。
我答不上来。因为我自己,也开始怕了。
这只最强的丧尸对我跪得心安理得,仿佛我本就该受这一礼。
我猛地回神,目光扫向四周,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小满,”我压低声,“你看见没,刚才楼道里好像还有别人。”
“哪儿?”她也紧张起来。
我还来不及反应,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斜对面楼梯的阴影里,有个一直没出声的幸存者,正惊恐地瞪着这一幕。
“糟了,有人看见——”我心里一沉。
他看见了。
看见一只最强的丧尸,朝我跪下。
下一瞬,那人连滚带爬地往楼下逃,像看见了什么吃人的怪物。
“他会去告诉别人。”林小满声音发颤。
“嗯,”我盯着那道逃远的背影,喉咙发紧,“到时候,在他们眼里,我和那些吃人的怪物,还有什么分别?”
“那怎么办?”她攥紧我袖子,“要不我们追上去,跟他解释——”
“解释什么?”我苦笑,“说丧尸跪我,是给我送水?他只会跑得更快。”
“可你明明救了人……”
“救人是一回事,怕我,是另一回事。”我收回目光,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这道门,从今天起,怕是堵不上了。”
04
暴徒退去后,楼道里短暂安静了一阵。我没敢耽搁,一边收物资一边压低声音。
“这安静不对,”我对林小满说,“刀疤脸吃了亏,不会就这么算了。”
“你是怕他叫人?”她守在门口。
“嗯,他有枪,又认得这屋。”
话音没落,她脸色一变,回身朝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陆沉,”她盯着楼下,声音发紧,“真让你说中了。又有人上来,这次……更多,还换了领头的。”
“几个?”我凑到门缝。
“十几号,”她咽了口唾沫,“刀、钢管,还有两杆枪。”
我从楼梯缝隙看下去。楼道口聚起的人里,为首的不是刀疤脸。
那人三十来岁,穿冲锋衣,腰里别着手枪,站姿笔挺,像带过队伍。
“枭哥,就这屋,”一个幸存者颤着声指过来,“我亲眼看见的,那些丧尸……给他下跪,还往这儿搬东西。”
被叫做枭哥的男人,眯起眼,目光落在我脚边那堆物资上,又扫过门口低眉顺眼的丧尸。
“有意思,”他声音不高,却透着股狠劲,“丧尸不咬他,还听他号令。这人,要么是免疫者,要么——就是它们一伙的。”
“一伙的?”周围人骚动起来,纷纷往后缩。
“管他是哪样,”陈枭拔出腰里的手枪,咔嚓上膛,“一个能让丧尸下跪的人,留在身边就是祸根。今天他能差使丧尸,明天就能让丧尸咬我们。”
“对!杀了他!”有人起哄,“他堆那么多物资,肯定是拿人喂丧尸换来的!”
陈枭没急着动手,反而一挥手,让手下挨家挨户踹门。
“都出来!”他的人扯着嗓子喊,“躲屋里也是死,出来说清楚!”
“别抢我东西——”一个老人被拽出门,死死护着怀里的包袱。
“老东西,命都快没了,还惦记那点破玩意儿。”
没一会儿,整层的幸存者都被驱赶到楼道,挤作一团。有人看见我门口那堆物资,眼睛都直了。
“那么多水,那么多罐头……”
“凭什么他一个人有这么多,我们得饿着?”
“还不是跟丧尸做了交易!”
恐慌和妒火搅在一处,像火星落进油里。十几个人红着眼,把我的屋子团团围住。
我猛地拉开门,迎着那些枪口,开口了。
“你们看清楚,”我指着门口低眉顺眼的丧尸,“从爆发到现在,它们咬过你们谁?”
众人一怔,没人接话。
“它们不咬我,也没咬过跟着我的人,”我抬高声音,“昨天要不是我,那几个被堵在楼道里的,早没命了。”
“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人群里有人喊,“你能让它们下跪,就能让它们杀人!”
“我要真想杀你们,”我盯着那人,“你们以为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它们冲进来,你们跑得掉?”
人群骚动了一下,神色都有了迟疑。
“他说得也有理,”有人小声嘀咕,“真要放丧尸,咱们早没了。”
“可那么多物资他怎么解释?”另一个反问。
“是丧尸自己搬的,我又没抢你们的。”我立刻接话,“你们要谁不信,现在就去问那些丧尸,看它们听不听别人的。”
人群面面相觑,没一个敢动。
“可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抱孩子的女人颤声问,“正常人,哪有这本事。”
“我跟你们一样,被卷进来的普通人,”我答得飞快,“我只是……刚好能让它们停手。这不是罪,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活路。”
“别信他!”陈枭忽然厉声打断,举枪上前,“伶牙俐齿。等他翻脸就晚了——动手!”
我后背绷紧。这些人不是普通暴徒,他们怕,而怕到极致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陆沉,”林小满抓紧我,声音发颤,“人本来都动摇了,被他一句话,又逼红了眼。他们真会开枪。”
“别慌,”我盯着门外,脑子飞快转,“他们怕的不是我,是‘我能命令丧尸’。可这,也是我唯一的筹码。”
“你想干什么?”
“试给他们看,”我盯着门外,“光靠嘴,他们不会信。得让他们亲眼见着尸群听我的。”
“可万一它们不——”林小满话没说完。
“会的,”我压低声,“它们认我。门外有多少?”
林小满从门缝瞄了一眼,脸色发白:“整条楼道,挤满了,少说几十只,连楼梯口都是。”
我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我数到三,你看它们反应。”
“你真有把握?”林小满手心全是汗。
“没有,”我盯着门外,“可没别的路了。”
我压住狂跳的心,缓缓抬起手。
刹那间,门外蠢动的尸群,像被无形的手按住,齐齐安静下来。低吼停了,脚步也停了。
“都、都停了……”人群里有人失声。
“它们在等他!”另一个声音发颤。
几十只丧尸直挺挺立着,全在等我下一个动作。陈枭瞳孔一缩,他身边的人也看呆了。
“看见没,”我抬高声音,环视众人,“它们停了。我没让它们咬人,我让它们停了。”
“他真能指挥……”人群往后缩了缩。
“现在,我只让它们退,”我一字一句,“你们放下家伙,这事就到此为止。谁也别逼谁。”
人群里有几个握钢管的,手已经在往下放。
“别听他的!”陈枭厉声一吼,眼神却阴狠下来。
“就是现在,”我心里念头一闪,正要把手往下一压——
“哐!”
人群被猛地撞开,陈枭不知何时已经冲到门前,一只冰凉的枪口,先一步,狠狠抵住了我的眉心。
他动作快得惊人,面无表情,手指扣在扳机上。
“我不管你是什么,”他冷冷开口,朝身后众人吐出两个字。
“开枪。”
05
“都别——”我话卡在喉咙里,眉心那点冰冷,让我浑身僵住。
“林小满,离门远点!”我咬着牙喊。
千钧一发,我几乎是本能地,把悬在半空的手狠狠往下一压——不是压向陈枭,是压向门外那几十只丧尸。
“都给我,进来——”
一声压抑的齐吼炸裂。尸群如潮水涌进,却没扑向任何人,只疯了一样把陈枭的人往里逼。
“妈呀,别过来!”离得最近的几个腿都软了。
“它们不咬人!”我死死盯着陈枭,“它们只听我的,你现在退,还来得及!”
陈枭脸色剧变,枪口一偏。就这半寸,我猛地侧身,一把扣住他手腕。
“你的对手是我。”我攥住他的枪,一字一句。
尸群还在不断涌入,一堵灰白的墙,把十几个持枪的人,硬生生逼回楼梯口。
“撤!”陈枭咬牙盯着我,“算你狠,咱们走着瞧!”
他带着人连滚带爬退下楼。尸群没追,只齐刷刷立在楼道里,朝我低下头。
可逼退不是没有代价。
狭窄的楼梯上,陈枭那帮人逃命时互相推搡,一个小个子被自己人撞倒,滚下半层台阶,又被慌乱的脚踩了好几下。等他同伙把他拖走,那人一条腿已经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嘴里直往外吐血沫,眼看是活不成了。
楼道里还传来他一路拖长的惨叫,越来越弱。
而我这边也不好受。刚才那一下,我几乎是硬把自己的意念灌进几十只丧尸脑子里,此刻太阳穴像被钢钉凿开,眼前一阵阵发黑,鼻腔里一股温热,伸手一摸,全是血。
“你流鼻血了!”林小满扑过来。
“没事……”我用袖子一抹,手都是抖的,“命令越多只,反噬越重。这次是几十只……下一次要是几百只,我未必撑得住。”
“那你还硬来?”她急得红了眼。
“不硬来,这会儿躺在这儿的就是我们。”我靠住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
楼道两侧,原本躲在门缝里偷看的幸存者,这会儿一个个探出头。
“他、他真把拿枪的逼退了……”有人喃喃。
“可也死人了……”另一个声音发颤,“楼梯底下那个,是陈枭的人,可那惨状……”
“他没让丧尸咬人,”有人小声纠正,“那人是被自己人踩的。”
我撑着墙站起来,环视那些又惊又疑的脸,抬高声音。
“都出来吧,”我说,“陈枭走了,一时半会儿不敢再来。这里安全。”
“我们凭什么信你?”一个中年男人梗着脖子,却没敢上前。
“就凭我能让它们停下,”我指了指满楼道的丧尸,“你们自己也看见了。跟着我,至少不用挨枪、不用被人抢。”
人群一阵骚动。抱孩子的女人第一个走出来,朝我鞠了半躬。
“我信你,”她抱紧孩子,“刚才要不是你,我们娘俩早被他们踩死了。”
有她带头,陆陆续续又有七八个人走出房门,凑到一处。
林小满立刻上前,麻利地分工。
“受伤的到我这儿来,”她从急救包里掏出绷带,“没受伤的,帮着把楼道清出来,再找点能堵门的东西。”
“水和吃的呢?”有人怯怯问。
“我这儿有,统一分,”我看向脚边物资,“大人先省着,孩子和有伤的先吃。谁也不许抢。”
“好。”众人应得七零八落,眼里却终于有了点活气。
我把林小满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数了没有,刚才陈枭带了多少人?”
“十几个,可楼下还有,”她皱眉,“他那架势,手底下三十号都不止。今天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
“嗯,”我望着楼梯口,“他手里有枪,这才是麻烦。光靠尸群逼退一次,逼不退他第二次。”
“那怎么办?”
“先把这些人聚起来,”我沉吟,“人一多,他再想动手,就得掂量。咱们不能只守不攻。”
我瘫坐在地,冷汗把全身都浸透了,胸口剧烈起伏。
“你没事吧?”林小满扑过来扶住我。
“没事,就是……手还在抖。”我喘着气。
“你又赢了,”她声音还颤,“它们真听你的,一句废话都没有。刚才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我也是,”我抹了把脸,“抬手那一下,我也没底。”
我话音没落,一种奇异的感觉,忽然钻进脑子里。耳边那些丧尸的低吼,本是无意义的噪声,此刻,竟一点点变得清晰。
“你听,”我猛地抬头,抓住她,“它们在说话!”
“说话?”她愣住,“我只听见乱吼啊。”
“不是乱吼,”我盯着那一排排低垂的头颅,声音发干,“它们在喊……王。”
“王?”林小满脸色变了,“它们喊你?陆沉,这不对劲,它们怎么会有‘王’这个念头?”
“我哪知道,”我按着太阳穴,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声音像直接钻进我脑子里,不用耳朵听。”
“你脸色白得吓人,”她伸手想探我额头,指尖一碰,猛地缩回去,“怎么这么冰?你手、你脖子,全是凉的!”
“我自己也觉出来了,”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比昨天还冷。”
“还有,”我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刚才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吓了自己一跳。”
“什么念头?”
“做人,好累。”我艰难开口,“要吃饭、要担惊、要算计人心。它们多简单,只认一个念头,不用想。”
林小满倒吸一口凉气,攥紧我肩膀。
“你别吓我,”她声音发颤,“你可千万别往那条道上想。你要是不做人了,我怎么办?”
“我知道,”我晃了晃头,把那点诡异的念头死死压住,“我还撑得住。可我怕,这能力用一次,我就离‘人’远一步。”
“那就少用,”她立刻道,“能靠我、靠人的地方,就别差使它们。”
“嗯。”我重重点头,后背却还在发凉。
“还有件事我没想通,”林小满看着满楼道的丧尸,“它们怎么知道你在这儿?又是谁,让它们一齐低头的?”
“像本能,”我沉吟,“我没喊,它们自己就懂了。”
“你不觉得,这能力背后还有东西?”她皱眉,“它们认你认得太顺,像……本来就该认。”
“我也有这感觉,”我压低声音,“可现在想不透。先稳住,别声张,往后慢慢看。”
“嗯,”她点头,“你要是觉出哪不对,第一个告诉我。”
“好。”
“对了,”林小满像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你刚才发号施令的时候,我看那只穿白大褂的,没跟别的丧尸一起低头。”
“它在看我。”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它眼里有东西,”她轻声,“不像丧尸,倒像个……在掂量你的人。”
“我也察觉到了,”我心头一凛,“普通丧尸只懂服从,它不一样。往后对它,多留个心眼。”
“嗯。”
尸群仍低着头,喉咙里那一声声“王”,在我脑海里,越来越清楚。
06
我以为逼退陈枭,能换几日安稳,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他自己回来了。
他没带枪,双手摊开,远远站在楼道口,脸上甚至挂着笑。
“陆兄弟,”他高声道,“昨天是误会,我有眼无珠。这年头,能让丧尸听话,那是天大的本事,我服。”
我没动,只冷冷盯着他。
“你想干什么?”
“合作,”陈枭走近两步,诚恳得不像话,“我手下还有三十来号人,有枪、能打;你有尸群、有物资。咱们合到一处,这栋楼,就是咱们的地盘。”
林小满在我身后,压着声:“别信他,这人翻脸比翻书快。”
“我知道,”我没回头,心里却清楚,眼下我们人太少,硬拒,他迟早再打一次。
“进来吧,”我开口,“可有规矩——物资统一分配,谁也不许私吞,更不许拿活人撒气。”
“成交!”陈枭一口应下。
“别急着应,”我盯着他,“我话还没说完。第一,你的人住外间,老人孩子和伤者住里间;第二,枪只准对着门外,谁要敢把枪口对着自己人,我让他连这栋楼都走不出去。”
“陆兄弟这话就见外了,”陈枭笑眯眯地,“我陈某是那种人吗?”
“最好不是。”我没接他伸过来的手。
他带人住进来后,头两日,做得滴水不漏。
他亲自带人守夜,又把我分下去的物资,转手塞给几个摇摆的幸存者。
“拿着,”我远远听见他压低声音,“往后跟着我,亏不了你。”
“这……这是陆沉的东西吧?”那人犹豫。
“在这楼里,就是大家的,”陈枭拍他肩膀,“他一个人能守几天?还得靠咱们手里的枪。”
我站在阴影里,没出声。林小满悄悄凑过来。
“看见了吧,”她压低声,“他拿你的东西,买你的人心。”
“嗯,”我眼神冷下来,“才两天,就有人开始往他那边靠了。”
“你怎么不管?”
“现在管,倒显得我小气,”我摇头,“让他表演。他越急,露出的破绽越多。”
果然,第三天清点物资时,我就看出数不对。
“少了两箱罐头,”我盯着账,“还有半箱药。”
“会不会是分下去了?”林小满问。
“分多少,我都记着,”我冷笑,“他私藏了。”
我没当场点破,只把这事压下,心里却清楚——陈枭这人,留不久。
表面恭敬,背地里,我更看出不对。
“你有没有发现,”我压低声音对林小满说,“陈枭的人,占了最靠里的屋子,还把出入的道把着。”
“他不像来投奔,”她皱眉,“像来盯着你的。”
“让他盯,”我冷笑,“只要他不动歪心思。”
“可他手下三十多号,都带枪,”林小满还是不放心,“咱们满打满算,能信的没几个。”
“所以我才让他进来,”我盯着里屋,“他在外头,是隐患;在我眼皮底下,反倒好管。”
“你就赌他不敢翻脸?”
“我赌他眼下还需要我的物资、我的丧尸,”我淡淡道,“真到他觉得不需要那天,再说。”
可另一件事,更让我心头发沉——本该天天堆到我门口的进贡,越来越少。
第一天,还有丧尸抬着整箱的水和罐头来;第二天,只剩零星几样;到了今天,门外那只丧尸转了半天,只叼来一包干瘪的饼干。
“对了,”林小满忽然压低声音,“昨天来领水的那个瘦高个,姓赵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他孩子发烧,多要了半瓶。”
“今天没来领,”她脸色发白,“我刚去他那屋看了,门敞着,人没了,地上一大摊发黑的血,拖到门口就断了……只留下一只鞋。”
我心里一沉:“昨晚那声惨叫,是不是就是他家方向?”
“我不敢确认,”她攥紧手里的登记单,“可那单子上,他那一行,今天没人来划掉了。”
末世里,一个活人消失,有时候连一声响都听不见。
“怎么回事?”我皱眉,“它们不找东西了?”
“是不是楼里真被搜空了?”林小满推测。
“不是,”我盯着那丧尸,“你看它的样子,不是找不到,是……不想找了。”
“要不你给点回应?”林小满建议,“它们不是认你吗?”
“我试过,”我脸色发沉,“昨天我朝门口那只点了下头,它高兴得不行,转头就拖来半箱罐头。”
“那不挺好?”
“可今天,”我压低声音,“我故意什么都没表示。你猜怎么着?”
“怎么?”
“它在门口站了一上午,吼了一声,”我盯着那丧尸的背影,“那声里有怨气。旁边两只,甚至朝我龇了牙。”
林小满脸色变了:“它们会反噬?”
“嗯,”我心头凝重,“它们不是白给我送东西,它们在等我‘领’。我光收不回应,迟早把它们惹毛。”
那只丧尸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声音。我如今竟听得懂,它在说——“冷……王,不带……”
“它们觉得我没带它们走,”我脸色一变,“它们在等我回应,我光收东西,它们失望了。”
“那怎么办?”林小满问。
“它们要的不是我收东西,”我心头凝重,“是我‘带’它们。可我一旦真去带,就更回不了头了。”
更远处,那只白大褂医生丧尸站在阴影里,一双残存清醒的眼直直盯着我。
“你看它的眼神,”我压低声,“不是认主,是在审我。”
“审你什么?”林小满顺着看过去。
“审我配。”我心头压上石头,“它跪我,可它没真服。”
林小满没接话,却忽然像想起什么,转身翻起了急救包。
“你干什么?”我问。
“你这两天手一直是冰的,”她从包里抽出一支体温计,“我得量量。你别躲。”
“我没事——”
“陆沉,”她盯着我,声音发紧,“普通人不会这么冷。把手抬起来。”
我拗不过她,任由她把体温计塞进腋下。
“你最近,是不是还听得懂它们了?”她盯着我。
“……懂一点。”我没瞒她。
“什么时候开始的?”
“逼退陈枭那次,”我低声,“那些低吼,忽然就有了意思。”
“这不对,”她眉头紧锁,“人不可能凭空听懂丧尸。你身上,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我没接话。那几分钟,楼道里安静得可怕。
“到底多少?”我看她脸色越来越白。
她抽出体温计,盯着那根红色水银柱,整个人僵住,手都在抖。
“这不可能……”她喃喃,“活人哪有这个温度。”
我低头看过去。红色的水银柱,停在三十五度以下。
“你老实告诉我,”林小满抬起头,眼里有震惊,也有害怕,“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07
夜里的楼,比白天还瘆人。
陈枭的人占了里屋,我们几个挤在靠门的小间。林小满守着我,谁也没睡踏实。
“你又出冷汗了。”她伸手想碰我额头,半路又缩回去,“还是冰的。”
“习惯就好。”我靠着墙,盯着黑处。
“这叫习惯?”她压低声,“你这两天,话越来越少。白天分物资的时候,我喊你三声你才回神。”
我张了张嘴,没答。因为我自己也觉出不对——那些丧尸的低吼,我听得越来越清楚,清楚到能分清每一声的意思。
“你在听什么?”林小满看我一直盯着门外。
“它们在说话。”我低声。
“又听见了?这次说什么?”
“饿,冷,等。”我一句句翻译给她听,“左边那只在喊冷,楼下那几只……在等。”
“等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等我。”
林小满打了个寒颤,往我身边靠了靠。
“这能力,”她压着声,“用得越多,你是不是离它们越近?”
“嗯,”我没瞒她,“我现在不用抬手,都能感觉到它们在哪。整栋楼,有多少只,我闭着眼都数得清。”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知道,”我盯着黑处,“我只知道,我越来越不怕它们了。怕的,反而是我自己。”
“林小满,”我顿了顿,又问,“你信不信,人能在睡梦里,想起一段从没经历过的事?”
“什么意思?”
“我昨晚做了个梦,”我盯着天花板,“可那不是梦,太真了。”
“梦到什么?”
我还没开口,楼道里忽然一阵骚动。外头守夜的幸存者惊叫起来。
“尸潮!楼下涌上来一大片——”
“别慌!”我立刻起身,“守夜的退后,别挡着楼梯!”
“它们冲上来了!”有人哭喊。
“它们不咬人,”我拉开门,提高声音,“都让开,让它们上来!”
“你疯了!放它们上来我们全完了!”守夜的汉子举着钢管,手抖得厉害。
“你信我一次,”我盯着他,“它们要咬人,第一道就扑你了。你看它们的头,都低着,这是冲我来的,不是冲你。”
“可、可那么多……”
“蹲到边上,别出声,”我一字一句,“照我说的做,你死不了。”
那汉子将信将疑,被林小满一把拽到墙角。尸群涌上楼梯,黑压压的,果然没看任何人一眼。
我猛地起身,推门出去。
楼梯口黑压压一片,普通丧尸不要命地往上挤,可它们没咬人,全在楼道尽头停住,齐齐朝我的方向伏低。
我盯着那片伏低的灰白,低声道:“它们不是冲我来,是在……请示。”
“它们又这样。”林小满跟出来,声音发紧,“每次尸群多起来,它们就找你。”
“它们不是来咬人的,”我盯着那片伏低的灰白,“你看,它们头都朝着我。”
“它们想干嘛?”
“像在等我发话。”我咽了口唾沫,试探着朝最前那只开口,“你们……想怎样?”
那只丧尸喉咙里滚出一串低鸣。我竟听懂了。
“它们说,饿。”我翻译给林小满听。
“楼下不就有吃的?”
“不是肚子饿,”我脸色微变,“它们说……等了很久,等我带。”
“带你去哪?”
“它们没说清楚,”我盯着那只丧尸,“只反复念一个地方。”
我没答,因为下一秒,那只丧尸又吐出两个含混的音节。
“回家。”
“回家?”林小满脸色一白,“它们管这儿叫家?”
“不是这栋楼,”我盯着那只丧尸,心里发沉,“像是……它们来的地方。”
“它们想让你跟它们走?”
我没答,因为下一秒,那只丧尸又往前凑了半寸,喉咙里滚出更低的一声。
“王,回。”
“它又叫你王了。”林小满脸色发白。
“我听见了。”我心里一沉。
我心里一震,抬手想让它们安静。那些翻涌的尸潮瞬间静止。可就在这一刻,一阵剧烈的头痛猛地扎进脑子,眼前的楼道晃了晃,景象忽然变了。
我看见了另一条街。
天是红的,街面上密密麻麻全是丧尸,一眼望不到头。它们不再撕咬,而是朝着一个方向,缓缓跪下。
我的视角在半空,像站在很高的地方,俯瞰着这一切。
“这是哪儿……”我喃喃。
画面一转,我看见一个背影站在楼的天台,穿着被血浸透的衣服。满城丧尸,都朝着那个背影跪伏。
那背影,缓缓回头。
我猛地睁眼,冷汗把后背全湿透,人还靠在楼道的墙上,林小满正死死抓着我。
“你刚才站着就晕过去了!”她急得声音都变了,“才几秒,你眼睛是睁着的,可你不认得我。”
“我看见了。”我喘着气。
“看见什么?慢慢说。”
“一条红天的街,”我盯着虚空,声音发涩,“全是它们,一眼望不到头,跪了整整一条街。”
“它们跪谁?”她追问。
“一个人,”我喉咙发干,“站在天台上,背对着我,满城的丧尸都朝着他跪。”
“然后呢?”
“他回头了。”我说到这儿,整个人一颤,没敢往下说。
那张脸,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他长什么样?”林小满追问。
我摇头,把那点恐惧压下去:“没看清,一晃就没了。”
我骗了她。我看得清清楚楚。
可我不敢信。我一个重生回来、只想活命的普通人,怎么会站在那样的地方,受万尸朝拜?
“你脸色比死人还差,”林小满扶着我,“说,到底看见什么了,别瞒我。”
“一条街,全是它们,”我斟酌着开口,“密密麻麻的,跪了一地。”
“跪谁?”
“跪一个人。”我喉咙发紧。
“谁?”
我没立刻答,只盯着自己冰凉的手:“那个人,我好像……认得。”
“认得?是你上辈子见过的人?”
“不是上辈子,”我摇头,那种感觉我没法形容,“像是我自己。”
林小满倒吸一口凉气,半天没说话。
“你别吓我,”她声音发颤,“会不会是你这些天太累,看花了?”
“我也想是看花,”我苦笑,“可你把这些事串起来想想——丧尸不咬我,给我送东西,那只白大褂的见我就跪,我被咬不变异,体温三十五度都不到。”
她一项项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还有,”我盯着她,“我现在能听懂它们吼什么。你说,这些事,单拎一件是怪事,全堆在一个人身上,还是巧合吗?”
“你的意思是……”她不敢说下去。
“我还不知道,”我打断她,自己也怕那个答案,“所以我才说,像我自己。”
林小满握住我冰凉的手,握得很紧。
“不管你想起什么,”她盯着我,“你先答应我,你还是你。”
“我答应你。”我看着她,可这句话,我说得没什么底气。
楼道尽头,那片伏着的尸群仍一动不动。我忽然觉得,它们等的东西,和我梦里那张脸,是同一个。
“别自己扛,”林小满盯着我,“你这状态,比尸潮还吓人。”
“我没事。”我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你打算怎么办?”林小满扶着我。
“顺着查,”我盯着楼下那片伏着的灰白,“它们既然等我,我就下去看一眼,看它们到底要把我引到哪。”
“现在?不行,”她立刻反对,“你刚晕过,脸色比纸还白。要去,也等天亮。”
“天亮它们也不会散,”我摇头,“而且我怕。”
“怕什么?”
“怕再多待一夜,”我看着自己冰凉的手,“我就更不想当人了。”
林小满一怔,攥紧我的手。
“你听着,陆沉,”她盯着我眼睛,一字一句,“不管你想起什么,不管那些东西怎么跪你,你给我记住——你会怕,会担心我们,会分那半瓶水出去。怪物不会做这些。”
“可我身上越来越冷——”
“冷不代表你是怪物,”她打断我,“你心是热的就行。明天我陪你查,一起弄清楚。今夜你哪儿都不许去。”
“万一查出来,我真不是人呢?”我盯着她。
“那我也认你这个朋友,”她答得没有半点犹豫,“我林小满认人,不认物种。”
我愣了一下。
“再说了,”她勉强扯了扯嘴角,“你要是王,往后我们的水,是不是喝不完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水。”我失笑。
“这叫苦中作乐。”她握紧我的手,“你看,你还会笑。怪物可不会因为我一句话就笑。”
“也就你敢在这时候逗我。”我轻声道。
“那是,”她哼了一声,“别人想看我还不乐意呢。”
我看着她,那点翻涌的寒意,竟被压下去几分。
“好。”我点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小满。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弄清楚。”
“嗯。”她替我拢了拢外套,轻声应道。
楼下那片尸潮还伏着,一动不动,等我一个手势。我忽然觉得,它们等的,不只是今晚这一道命令。
它们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08
天快亮时,我做了个决定——下楼,亲自去看看那片尸潮。
“你昨晚梦里那张脸,到底是谁?”林小满一睁眼就问。
“我自己。”我没瞒她。
她沉默了几秒:“所以你今天非要下去。”
“嗯,”我点头,“我总不能一直躲着。它们认我、跪我、给我送东西,这里头一定有原因,我得问清楚。”
“你疯了?”她拦在门口,“下面少说几百只。万一它们这次不听了呢?”
“它们要是想害我,早动手了,”我看着她,“从爆发第一天到现在,我在它们中间走过无数回,没掉过一块皮。”
“可你现在状态不对,”她盯着我,“你越来越冷,话越来越少,有时候看我的眼神,都不像在看活人。”
我心里一沉。这正是我最怕的。
“所以我才要去,”我低声,“趁我还分得清自己是谁。”
“我跟你去。”
“不行,”我摇头,“你是活人,它们只对我一个人这样。你下去,就是送菜。你留在楼上,万一我两个小时没回来,你带着人从天台撤。”
“你还回得来吗?”她声音发颤。
“回得来,”我接过她递来的手术刀,握紧,“我答应过你,我还是我。”
她拗不过我,只能把刀塞进我手心:“拿着,防身,也防着点陈枭。”
“他怎么了?”
“昨晚我看见他跟手下嘀咕,一直盯着你那间屋,”她压低声音,“你小心他。”
我独自下楼。越往下,低吼越密,可没有一只丧尸动我。它们贴着墙根伏低,像在给君王让路。
三楼拐角,我停了一下。
昨夜尸潮涌上来又退去,地上添了好几具新尸,有的脸朝下趴着,后背的衣服被血浸透,有的半张着嘴,眼睛还睁着,手里死死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饼干。
看穿着,都是这楼里的住户。
墙上、扶手上,是一道道黑红色的、被拖行留下的血痕,一直延伸到楼梯下方。
有一只丧尸还伏在最近的尸体边,听见我的脚步,它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讨好的低鸣,竟像在献宝。
我胃里一阵翻搅,移开视线,加快了脚步。这些死状,时时刻刻提醒我:它们对我越温顺,对别人,就越凶残。
到了一楼大厅,那只白大褂医生丧尸,正站在满地尸群中央,背着手等我。
“你知道我会来。”我停下。
它缓缓转身,那双残存清醒的眼,比上次更亮了些。
“你……来啦。”它的话断成一截一截,声音沙哑得不像丧尸。
“你找我,到底想说什么?”我盯着它,“这一路,你为什么见我就跪?”
它没有直接答,抬起手,指向大厅深处。顺着它的手,我看见一面沾满血的镜子。
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白里,竟浮着极淡的一圈灰。
我心头剧震,后退半步。
“这眼睛……怎么回事?”
“你……忘了。”它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每一次,都忘。”
“每一次?”我抓住这个词,“你什么意思?”
“这样的末世,”它缓缓道,“不是头一回。”
我浑身一僵:“你说什么?”
“来过,很多次。”它的灰眼直直看着我,“你醒了,又忘。忘完……再醒。”
“我不明白,”我后退,撞翻了椅子,“我就是个普通人,我有上辈子的记忆,我记得我怎么死在楼道里——”
“记得的,”它低声,“是留着的。真的……你忘了。”
“留着?谁留的?为什么留?”
它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滚出一串含混的低吼,像有什么东西,不许它把话说全。
我竖着耳朵去听,那些吼声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明明每个音都熟悉,却怎么也拼不成一句完整的意思,只零星蹦出几个碎片似的词。
“……筛……”
“……回……”
“……来……”
“什么筛?什么回?”我逼上前一步,“你把话说完!”
它痛苦地晃了晃头,那双残存清醒的眼里,闪过一丝近乎悲悯的东西,却终究只是摇头。
“还不到……你自己,想起来。”
我还想再问,可它已经闭上嘴,无论我怎么说,都不肯再吐一个字,只是侧身让出大厅。
满地的丧尸,不知何时全都伏在地上,灰白的头颅低垂,没有一只抬头,安静得像一片倒伏的麦浪。
那画面,和我梦里满城跪伏的景象,重重叠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
“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我声音发哑。
回答我的,只有一片伏低的、沉默的灰白。
我不敢再问,转身就往楼上跑。那些丧尸没有拦,只是在我身后,齐齐伏得更低。
跑上台阶时,我脑子里只剩一个越来越冷的疑问:我所谓的“上辈子记忆”,为什么偏偏只到被咬那一刻?之后的事,我一点都没有。
那真的是上辈子吗?
还是说,那只是……我没拼全的某一块东西?
我没看见的是,楼梯拐角的阴影里,陈枭带着两个手下,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枭哥,”一个小弟声音发颤,“他、他真能跟那些东西说话……楼下几百只,全听他的。”
陈枭没出声,指节攥得发白,眼神阴得能滴出水。
他原以为,陆沉不过是个能差使几只丧尸的硬茬,收为己用、利用他的物资壮大自己就行。可他现在明白了——这人根本不是人。
一个能号令整座城丧尸的“王”,一旦真醒过来,还会留他们这些活人么?
“枭哥,咱咋办?”
“先别声张,”陈枭盯着楼下,声音压得极低,“你去,把整层的人都喊起来,就说我有要事宣布。”
“宣布啥?”
“就说他是丧尸王,混进来等机会吃人的,”陈枭冷笑,“人最怕什么,我就说什么。”
“可他……他还分过我们吃的。”小弟有点犹豫。
“吃的?”陈枭瞥他一眼,“等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我都变成楼下那样。你是愿意现在赌一把,还是愿意到时候连赌的机会都没有?”
小弟打了个寒颤,不吭声了。
“记住,”陈枭一字一句,“等会儿我话一出口,你们就把枪都举起来。法不责众,只要人人手里都有家伙,谁也脱不了干系,这怪物就活不过今天。”
“那那个女护士呢?她跟怪物走得近。”
“她要是识相,就站过来;”陈枭眼里没有一丝温度,“非要护着,连她一起。”
陈枭盯着楼下那道被尸群簇拥的背影,眼里慢慢浮起杀意。
“趁他还没彻底变成那东西,”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这怪物,不能留。”
09
我回到楼上时,天已经大亮。
我本想把拼出的那点真相咽下去,先稳住陈枭,再慢慢查证。可我推开门,等在那里的,不是往常的幸存者,而是一圈黑洞洞的枪口。
陈枭站在人群最前,手里举着一把手枪,正对我。
“各位都看清楚了,”他拔高声音,唯恐有人听不见,“这个人,刚刚下楼,跟几百只丧尸面对面,没有一只敢动他。它们还朝他跪!”
人群哗然,惊恐地往后缩。
“丧尸给他下跪?真的假的……”
“我半夜起来解手,亲眼看见的,”陈枭的小弟立刻接话,“楼下几百只,趴了一地,就他一个站着!”
“他不是免疫者,”陈枭一字一句,把帽子死死扣下来,“他是丧尸王!是混进我们中间的怪物!”
“我不是——”我上前一步。
“别动!”陈枭枪口一抬,“再动我就开枪。”
“你们听我说,”我压着声音,尽量让自己看着平静,“我是陆沉,跟你们一样被卷进来的。这些天,水是我分的,伤是小满包的,陈枭拿枪指着你们的时候,是我让丧尸把他逼走的。”
“那是他要收买人心!”陈枭立刻打断。
“我要是怪物,”我盯着众人,“你们以为,我还需要收买?我只要一句话,门外的尸群现在就能冲进来。我没有。我到现在,没伤过你们任何一个人。”
人群出现了一丝动摇。
“别被他骗了!”陈枭冷笑,抢过话头,“那你解释,为什么丧尸不咬你?为什么给你送物资?为什么见你就跪?你身上,有一点活人的温度吗?”
我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林小满挤到前面,挡在我身前:“他救过你们!昨天要不是他逼退陈枭的人,你们早被打死了!”
“那是他要收买人心!”陈枭厉喝,“等他彻底变成王,我们全是他圈养的口粮!今天不杀他,明天死的就是我们每一个人!”
恐惧,永远比恩情管用。
人群的眼神,从我熟悉的依赖,一点点变成了戒备、憎恨。有人捡起了钢管,有人端起了枪。
“杀了怪物!”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
“他要是人,怎么敢一个人下楼,几百只都不咬他?”有人红着眼喊。
“对啊,那天刀疤脸来抢东西,是他让丧尸把人逼走的!今天他能逼走人,明天就能逼丧尸咬我们!”
“那些物资,谁知道是不是他拿人命跟丧尸换的!”
一句句质问砸过来,比枪口还冷。
“你们讲点良心!”林小满气得发抖,挡在我身前,“水是谁分给你们的?伤是谁给你们包的?陈枭抢东西的时候,谁护的你们?”
“那是他装的!”人群里有人喊,“他先给点甜头,等我们放松警惕——”
“够了。”我伸手,轻轻把林小满拉回身后。
我不怪他们。恐惧里的人,只会抓最近的那根救命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是把我踩下去。
抱孩子的女人也在人群里,她抱紧孩子,别过脸,没敢看我。
我心里一片冰凉。原来这就是答案。
也就在这片冰凉里,今早医生丧尸那几句没头没尾的话,镜子里的灰眼,满城跪伏的梦,还有我那段只到被咬为止的“上辈子”,忽然一件一件,在脑子里对上了。
我第一次,自己把这条链子,从头拼到了尾。
“你们不是一直问,为什么丧尸不咬我吗?”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都静下来,“我也想知道。今早,我自己拼明白了。”
“你拼明白什么了?”有人颤声问。
“第一,被咬、被抓伤,普通人几分钟就变,”我抬起手腕那道早就结痂的伤,“我这道,从第一天到现在,比谁都深,我没变。”
“第二,”我看着自己发凉的手,“我体温常年三十五度往下,越来越冷;它们的低吼,我现在不用听,脑子里就能懂。”
“第三,”我环视四周,“它们给我送东西,见我就跪,刚才你们也听见了,满城的尸群,在我一声令下就能停。”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些事单看是怪事,可要是我本来就跟它们是一类,就全说得通了。”
“你……你什么意思?”抱孩子的女人声音发抖。
“我不是什么侥幸免疫的重生者,”我盯着自己的手,缓缓说出那个我自己都发冷的结论,“我是这场病毒的初代母体,是它们的王。”
“你胡说!”林小满猛地回头。
“你先听我说完,”我摇头,“医生今早告诉我,这样的末世,不是头一回,来过很多次;我所谓的‘上辈子’,只到被咬那一刻,之后一片空白——那根本不是上辈子。”
我深吸一口气。
“那是我上一次醒过来,又被抹掉。所谓重生,是我这个王的意识,在一轮又一轮里重新苏醒。它们留着我做人时候的记忆,我才肯一次次回来,等我自己想起身份、归位。”
“它们送东西,是朝贡;见我跪,是认主;我被咬不变、体温冰冷、听得懂吼声——全因为我本来就是它们那一类。”
我把这条链子说完,四周死一般的静。
“我是它们的王,”我看着那些惊恐的脸,缓缓开口,“可我站在这里,跟你们说了实话。我要是想害你们,活不过今晚的,是你们。”
“你凭什么让我们信?”人群里有人颤声问。
“就凭我到现在,没让一只丧尸碰你们,”我一字一句,“你们当中,谁的命是我救的,自己心里清楚。”
人群一阵骚动。抱孩子的女人抱紧孩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可她的枪口,悄悄垂了下去。
“别被他骗了!”陈枭大吼。
这个认知落下来,我反而异常平静。
“原来如此。”我轻声说。
“你看!他认了!”陈枭眼睛一红,猛地抬枪,“开枪!打死这个丧尸王!”
“谁都不许开枪!”我厉喝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几个端枪的手一抖。
“怎么,你想先动手?”陈枭狞笑。
“我要是想杀你们,”我盯着他,一字一句,“你昨晚在楼下看我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陈枭脸色一变。他没想到,我知道他在偷听。
“我认了,是因为你们有权知道真相,”我环视众人,“可我从没害过一个人。你们摸着良心想想,这几天吃的、喝的,是谁给你们挣来的。”
人群里,有几个人的枪,悄悄低了半寸。
“别听他蛊惑!”陈枭急了,“他现在能压住尸群,是因为还念着点旧情。等他彻底变了,第一个吃的就是你们!”
“他不会。”林小满张开双臂,死死挡在我身前,“要开枪,先打死我。”
“小满,你让开。”我低声。
“我不让,”她头也不回,“我说过,你心是热的就行。你要是什么王,那也是肯分半瓶水给陌生人的王。”
“林小满,”我喉咙发紧,“你站这么近,万一他们真开枪——”
“那就一起,”她打断我,声音抖,却没退半步,“你救过我一回,今天我还你。”
“傻不傻。”我低声骂了一句,眼眶却有点发热。
“要傻一起傻。”
所有枪口,在这一刻,齐齐对准了我。
千钧一发,整栋楼,忽然震了一下。
楼下、楼外、远处的街道,传来潮水般此起彼伏的低吼,由远及近,像在回应什么。它们的王,此刻被人用枪指着。
满城丧尸的低吼,穿透墙壁,沉沉压进每个人的耳朵。
那些端枪的幸存者,脸色齐刷刷白了。
“听、听见了吗……”有人牙齿打颤,“楼下全是它们……”
“是他引来的!”陈枭色厉内荏地吼,可握枪的手,已经在抖,“他一句话,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那你还敢开枪?”我盯着他,缓缓抬手指了指窗外,“你扣一下试试。看看是你的子弹快,还是楼下那几百只快。”
陈枭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没敢动。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窗外的低吼,“我没害过你们,现在也不想。把枪放下,这事还有的谈。”
“别信他!”陈枭还在喊,可这一次,应和他的人明显少了。
“等等,”人群里,那个被我分过水的中年人,缓缓放下了枪,“他要杀我们,早杀了。你们没发现吗,从围上来到现在,楼下那么多只,没有一只冲进来。”
“那是因为他还没下令!”陈枭吼。
“可他也没让它们咬我们,”另一个声音怯怯接道,“他一直让我们‘把枪放下’。真想杀人的,会这么说吗?”
人群的枪口,肉眼可见地晃动起来。陈枭的脸,第一次绷不住了。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前这个被他们称作怪物、要当场打死的人,一句话,就能让窗外那片尸潮,把这里踏平。
无数丧尸在门外低吼回应。
门内,是昔日被我救过的人,他们的枪口,却死死指着我的眉心。
10
枪口对着我,尸吼堵着门。
我和陈枭,就这么僵在原地,谁都不敢先动。
时间一秒一秒地熬,楼下的尸吼一声叠着一声,压得人耳膜发疼。端枪的幸存者里,已经有人的手开始发抖。
“到底要僵到什么时候……”有人小声嘀咕。
“等他先撑不住。”我盯着陈枭,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人都听得见,“他比我急。他身后那些人,水只够撑一天。”
陈枭的眼角抽了一下。被我说中了。
“你以为撑到现在,你就赢了?”陈枭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陆沉,你别忘了,你手底下这些,是丧尸。”
“我没忘。”我盯着他。
“他们呢?”他朝那些端枪的幸存者一抬下巴,“他们怕你。今天你能压住他们不杀你,明天呢?后天呢?只要你还站在丧尸那边,你就永远是他们心里那根刺。”
没人反驳。因为这是实话。
“他说的,是你们心里想的?”我环视那些端枪的人。
没人出声。抱孩子的女人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不怪你们,”我放缓了声音,“换我站在你们那边,我也怕。一个能让满城丧尸下跪的人,谁能不怕?”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分过水的中年人开口,“你要是真没害人的心,你就当着大家说清楚,你打算带我们走哪条路。”
“我没想当你们的王,”我看着他,“我只想带愿意信我的人活下去。等冲出这栋楼,你们要走,我绝不拦。”
“空口无凭。”有人小声嘀咕。
“他要真有歹心,”林小满忍不住了,“你们现在还能站着跟他讨价还价?楼下几百只,他一句话的事。”
那几个人神色松动,枪口悄悄低了几分。陈枭一看,脸色立刻沉了。
“别被他们唱双簧骗了!”他厉声打断。
“所以呢?”我问。
“所以咱们做个交易,”陈枭压低声音,眼神阴狠,“你把号令丧尸的法子交出来,再替我打开楼下的路。我保你不死,也保这女人不死。”
“你也配谈保?”林小满在我身前冷笑,“刚才要开枪的是你。”“闭嘴!”陈枭枪口一晃,又死死钉回我眉心,“陆沉,我数三个数。不交法子,我先打死她。”
他把枪,转向了林小满。
我眼神一冷。
“你动她一下试试。”
“一。”陈枭不为所动。
窗外的低吼,随着我情绪翻涌,骤然拔高了一截。整层楼的玻璃都在震。
“二。”
“陆沉别答应他!”林小满喊,“给了他法子,我们才是真完了!”
“你闭嘴!”陈枭红着眼,枪口又往她太阳穴顶了半寸,“陆沉,你忍心看她脑袋开花?”
“你也就剩这一招了。”我盯着他,声音反而稳下来,“从第一天抢物资,到现在拿女人当挡箭牌,陈枭,你一次都没敢正面跟我碰过。”
“少废话!”
“因为你心里清楚,”我一步步往前,“真论带大家活下去,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你的枪,从来只敢对准自己人。”
“三——”
我没等他数完。
我抬手,不是朝楼下,是朝陈枭身侧那堵墙,轻轻一压。
“轰”的一声闷响,墙外十几只丧尸齐齐撞上门板,却没有冲进来,只把那扇门撞得剧烈摇晃,像随时会塌。
陈枭身边两个手下“妈呀”一声,扔了枪就跪。
“我说过,”我一步步走向他,“你的对手是我。你拿枪对着我可以,你拿枪对着她——不行。”
陈枭脸都白了,握枪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他终于明白,他和我之间,根本不是一把枪能抹平的差距。
“都把枪放下!”那个分过水的中年人第一个把枪搁在地上。
有他带头,接二连三,金属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到最后,只剩陈枭一个人还举着枪。
“枪都收走,”我对那中年人说,“从现在起,这楼里不许有人私自带枪对着自己人。”
“好。”他立刻招呼几个人,把地上的枪收拢。
“那对外呢?”有人问,“真碰上别的暴徒,我们手无寸铁?”
“对外有我,”我看了一眼窗外伏着的尸群,“你们只管护好老人孩子。记住,枪口从来不该对着身边的人。”
众人纷纷点头。抱孩子的女人甚至朝我弯了弯腰。
“谢谢你,”她哽咽,“刚才要不是你一直让我们放下枪,我们怕是真要在自己人手里送命。”
“先别谢,”我看着陈枭,“他还没认栽。”
陈枭缓缓把枪放下,眼里却没有半分服气。
“你赢了。”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陆沉,你以为这样就完了?”
“你还想怎样?”
“你能管住这楼里的丧尸,”他冷笑,“你管得住楼外的吗?管得住天上的吗?”
“把话说清楚。”我眉头一皱。
“我承认,我弄不过你,”他盯着我,“可这城里,不是只有丧尸。”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夜里,我用对讲机,联系上了城外一个武装据点。”陈枭脸上慢慢浮起一丝扭曲的笑,“我告诉他们,这栋楼里,藏着一个能号令全城丧尸的‘零号感染体’。”
“你说什么?”林小满脸色骤变。
“他们答应我,”陈枭笑得肩膀直抖,“只要我把你的位置报准,等他们的‘净化队’开进来,炸平这片,我就是有功之人,能带着我的人,进安全区。”
我浑身的血,凉了半截。
“你疯了,”我盯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引来的是什么?那是会把整栋楼、连活人带丧尸一起炸平的火力。”
“我知道,”他笑得狰狞,“可那又怎样?反正你们这群人,跟着一个丧尸王,迟早也是死。死在丧尸嘴里,和死在炮底下,有区别吗?”
“楼里还有这么多活人……”林小满声音发颤。
“活人?”陈枭冷笑,“从他们放下枪、站到他那边那一刻起,在据点眼里,就都不算活人了。”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台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鹰巢鹰巢,我是内线,”他冲着对讲机吼,“零号目标确认,就在这栋楼顶层,身边聚拢大量感染体!坐标我发过去,请求立即净化!”
对讲机里,电流声“滋啦”一响,一个冰冷的男声回答:
“收到。坐标锁定。净化队,二十分钟后抵达。重复,二十分钟。”
楼道里,死一般安静。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炮火会把这栋楼,连同我、林小满、所有愿意信我的幸存者,还有楼下那满城把我认作王的丧尸,一起从地图上抹掉。
陈枭靠在墙上,得意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
“陆沉,”他咧开嘴,“你不是能号令丧尸吗?来啊,你倒是号令一个,让炮弹拐弯给我看看。”
楼道一下炸了锅。
“炮火?什么炮火?”
“据点要炸这栋楼?我们都在里面啊!”
“完了完了,二十分钟,我们往哪跑……”
“都闭嘴!”我厉喝一声,压下慌乱,看向陈枭,“你跟鹰巢怎么说的,他们的炮位在哪,从哪个方向来?”
“我凭什么告诉你?”陈枭冷笑。
“就凭你也在这栋楼里,”我盯着他,“炮弹不认人。你报的坐标,第一个炸死的就是离丧尸最近的你。”
陈枭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东、东边,”他到底还是开了口,“他们从城东空地架设,净化弹覆盖整片街区,二十分钟,一分钟都不会多等。”
“城东……”林小满飞快盘算,“那车库北门背对着他们,是不是有活路?”
“有,”我点头,心却沉下去,“可楼下堵着几百只丧尸,没人开路,他们跑不到车库。”
“车库到北门,要走多远?”我转向那中年人。
“直线一百多米,可中间是条长走廊,平时就堵,”他咽了口唾沫,“现在下面全是它们,别说跑,露头都难。”
“北门通向哪?”
“通小区后巷,出去就是河道,”他立刻答,“我在这小区住了十年,闭着眼都能走。”
“好,”我点头,“等会儿你带路。”
“那你呢?”林小满立刻盯住我。
我没立刻答,只问陈枭:“净化弹一覆盖,连丧尸一起清,对不对?”
“那当然,”陈枭冷笑,“炮火不长眼。你和你那群宝贝丧尸,今天一个都跑不掉。”
“包括你引来的、楼里这几十个还活着的人。”我盯着他。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接话。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落到我身上。
我知道,这道开路的命令,只能我来下;而要让尸群让路、再把它们引开,我就必须动用那个,我一直不敢用到底的东西。
11
我没看陈枭,我看的是那些幸存者。
听见炮火二十分钟后到,所有人都慌了,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扑过来要打陈枭。
“住手。”我抬手拦住。
“他把我们都卖了!”那中年人眼睛通红,“他为了自己进安全区,把我们所有人的坐标都报了!”
“我听见了。”我声音很平。
“那你还护着他?”林小满也急了。
“我不护他,”我盯着陈枭,“我只是要让所有人,先看清他是什么东西。再让他死个明白。”
我转向众人,抬高声音。
“你们都听好了。这个人,第一天带着枪来抢我的物资;被尸群逼退,转头又来假意合作,拿着我分下去的水和罐头收买人心、私藏弹药;今天,他打不过我,就把整栋楼的坐标卖给城外据点,要拿你们所有人的命,换他一张进安全区的门票。”
人群死寂。
“你胡说!”陈枭色厉内荏,“我那是替大家找活路!”
“活路?”我冷笑,“据点的火力净化,连活人带丧尸一起炸。你报坐标的时候,有没有替这楼里任何一个活人,多说一句话?”
人群死寂。
“我问你,”分过水的中年人上前一步,眼睛通红,“第一天晚上,你拿‘统一分配’的名义收走我们的水,转手发给你自己手下,这事有没有?”
陈枭眼神躲闪:“那是……那是为了守夜。”
“守夜?”抱孩子的女人也鼓起勇气,“我孩子发烧,求你要半瓶水,你说没有。可我亲眼看见,你床下堆着整箱。”
“你分下去的那些罐头,”另一个幸存者声音发抖,“本来就是陆沉的东西,你倒拿去当你的人情。”
“还有枪,”林小满冷声道,“你私藏了半箱弹药,昨晚我亲眼看见你往自己屋里搬。你防的从来不是丧尸,是我们。”
一桩桩,一件件,全被抖了出来。
人群看陈枭的眼神,从畏惧,变成了厌恶,再到痛恨。
“我……我那都是为了大局!”陈枭还想嘴硬。
“大局?”我盯着他,“你嘴里的大局,就是把所有信你的人,一起埋在炮火里,只换你一个人活着进安全区。陈枭,你不狠,你只是自私到了骨头里。”
陈枭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我有对讲机为证,鹰巢答应保我——”
“他们保的是提供坐标的‘内线’,”我打断他,“你信不信,等炮一响,第一个被当成感染体清理掉的,就是离丧尸最近的你?”
陈枭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他手下那几个原本还站在他身边的人,此刻也纷纷后退,像躲瘟神一样躲开他。
“枭哥,你……你真把我们也卖了?”一个小弟声音发抖。
“我是带你们进安全区——”
“进个屁!”那小弟红了眼,“炮都要炸过来了,你管过我们死活吗?”
“鹰巢只点名要零号,”另一个手下也退开,声音发颤,“他报坐标的时候,可没说楼里还有我们这几号兄弟。我们在他眼里,跟那些丧尸没两样,都是能牺牲的。”
“不是的,我答应过带你们——”陈枭还想挽回。
“带我们去死?”第一个小弟把刀往地上一扔,“从今天起,我不认你这个大哥。我跟着陆沉,至少他没把我们当炮灰卖。”
“我也跟陆沉。”
“算我一个。”
接二连三,他的人散了个干净,只剩他孤零零一个。
众叛亲离,不过一瞬。
“连你们也反我?”陈枭环顾四周,脸色扭曲,“忘了是谁带你们活到今天的?”
“带我们活的是陆沉,”分过水的中年人冷笑,“水和罐头是他的丧尸搬来的,刀疤脸那次是他替我们挡的,连你手里的枪,都是靠他的物资才保住的。你做过什么?你只会抢,只会卖。”
“我要是不心狠,你们早死了!”陈枭吼。
“心狠和拿活人换门票,是两回事,”我开口,“你本来可以跟大家一起走,车库的路我也会给你留一条。是你自己,选了那台对讲机。”
“放屁!”他眼睛通红,“我凭什么信一个丧尸王会给我留路?我只信我自己!”
“所以你从来都不是被逼的,”我看着他,“你是主动选了出卖。这才是他们都离开你的原因。”
陈枭的呼吸粗重起来,眼神一点点变了。
陈枭疯了。他看着所有人都离他而去,忽然目露凶光,猛地扑向我——他不是要打我,他是想抓住我,拿我当最后的筹码。
“都别过来!”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另一只手却朝我抓来,“我只要拿到号令丧尸的法子,我就能活!鹰巢要的是零号,我把真零号的秘密交出去,他们一定保我——”
“你想要这个?”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我没有躲。我只是抬起手,对着楼下,做了一个他看不懂的手势。
整栋楼的丧尸,在那一瞬间,齐齐抬起了头。
“你不是想当尸王吗?”我盯着陈枭,一字一句,“我让你试试。”
我平生第一次,主动把那道“王”的意念,往陈枭身上引了一瞬——不是让丧尸认他,是让满城丧尸,清清楚楚地“看”见:就是这个人,出卖了它们的王,也出卖了这楼里所有的命。
下一秒,陈枭脸上的疯狂,凝固成了极致的恐惧。
“不……不……”他看着从楼梯、从门窗、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过来的灰白身影,腿一软跪倒在地,“我错了,陆沉,我错了!你让它们停下,你快让它们停下——”
“现在知道错了?”我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把坐标报给鹰巢的时候,可没给这楼里任何一个人求饶的机会。”
“我那是被逼的!”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缩,“我不想死……陆沉,你救过那么多人,你也救我一次,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我给过你活路,”我打断他,“车库的路,我本来连你都打算带上。是你自己把它换成了对讲机。”
他还想再求,可围拢的尸群已经容不得他开口。
“进贡给我的,是它们的命,也是它们的信任,”我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想抢的,从来不是什么法子。是这份它们认了我的东西。你不配。”
“救我——”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喊完,尸潮就合拢了,转眼又散开。
原地只剩一套被血浸透的空衣服。那个拿全楼人命换门票的人,被他自己引来的尸群,彻底吞没。
我别开了眼。我没想救他,却也说不上痛快——到了这一步,他已经不是某个人,只是这场末世里,又一个被自己的选择吞掉的影子。
四周的幸存者看得面无人色,没人敢出声,也没人替他求情。
“他……他就这么没了。”分过水的中年人喉结滚动,声音发干。
“是他自己选的。”我没回头。
“可你刚才那一下,”抱孩子的女人抱紧孩子,颤声问,“你让它们杀他,它们就真的……你到底,还能不能管住它们?”
这问题,问到了所有人心里。一片目光落在我背上,畏惧比感激更重。
“能,”我答得很慢,“只要我还是我。”
“什么意思?”中年人追问。
“意思是,我也在怕。”我转过身,看着他们,“我怕自己用多了这力量,哪天就不再觉得杀人是件难受的事。所以你们得帮我。”
“我们怎么帮?”林小满立刻问。
“在我快不像人的时候,叫住我,”我看着她,“像现在这样。”
尸群重新伏低,朝我的方向低下头,像在等候下一道命令。
我却没有半点快意,只觉得浑身发冷——刚才那一瞬,我调动尸群杀人,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陆沉?”林小满小心翼翼地叫我。
我猛地回神,看见她眼里那一闪而过的陌生,心沉了下去。
“我没事。”我说。
“你刚才的眼神,”林小满盯着我,声音发紧,“空得吓人。你是不是又听见它们了?”
“嗯,”我没瞒她,“杀陈枭那一下,它们在我脑子里欢呼。那一瞬间,我居然觉得……很顺。”
“陆沉,你看着我,”她扳过我的脸,“那不是你。你会难受,会怕,会特意停下来跟我说这些,怪物不会。”
“可我怕的是,有一天我连这些都不说了。”
“那我就天天问你,”她一字一句,“问到你烦,问到你不得不回我话为止。”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翻涌的寒意,又压下去几分。
“好。”我点头,转向众人,“都准备好了吗?”
“水和药都分装好了,”中年人回话,“伤的也都能背。就等你发话。”
“记住路线,”我深吸一口气,“车库北门,沿河往南,地铁站。出了这栋楼,谁都别回头。”
可我们都知道,时间不多了。对讲机里,那个倒计时还在走。
炮火,还有十几分钟。
12
“都别愣着,”我转身,声音压过窗外的低吼,“想活的,听我安排。”
“我们……我们还能活吗?”抱孩子的女人颤声问。
“能,”我看着她,也看着所有人,“但有个条件。”
“你说!”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先报数,”我飞快道,“还能走的,几个?受伤的,几个?有没有走不动的老人孩子?”
“能走的二十多个,”中年人立刻应声,“伤的五个,两个老人,三个孩子。”
“伤的搭伴背,老人孩子夹在队伍中间,”我一句句交代,“谁也不许掉队,更不许丢下任何一个人。能答应吗?”
“能!”
“物资只带水和药,别的全扔,”我又道,“跑起来,一口吃的都比一条命轻。”
“明白!”
“药怎么分?”林小满立刻接过话,“五个伤号,两个腿断的走不了路,得有人背。”
“每个伤号配一个能走的,背到地铁站再换手,”我看向那中年人,“你安排人,能行吗?”
“行,”他重重点头,“断腿的两个我和大壮包了,剩下三个轻伤互相搀着。”
“三个孩子都多大?”林小满问。
“一个还在襁褓里,两个七八岁,能自己跑。”抱孩子的女人立刻答。
“襁褓那个你抱紧,过北门时我替你挡着;两个小的,一人牵一个大人,不许松手。”林小满飞快分工。
“哎,记住了。”
“水和急救包你全带上,”我对林小满说,“退烧药留给孩子,先紧着老人孩子和伤号用。”
“记住了,”她把药包往背上一甩,“北门那边呢?确定能过?”
“等我把尸群引开,门一开,你头一个探路,老人孩子过齐了再报数给我。”
“好,我过一个数一个。”
“陆沉,”那中年人忽然看着我,“你给我们指了路,你自己呢?”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没急着答,只把逃生的安排说完。
“等会儿我会把楼下尸群引开,给你们让出一条通向地下车库的路,”我飞快地说,“林小满带所有人走车库北门,那边背对着据点炮位,出去后沿着河道往南,三公里有个废弃地铁站,躲进去,炮火打不穿。”
“那你呢?”林小满立刻问。
我没答。
“我问你呢!”她一把抓住我,“你把尸群引开,你自己怎么办?”
“我得留下,”我轻声道,“尸群只认我。我不走,它们才会跟着我往反方向走,才能给你们争出足够的时间。”
“不行!”林小满眼圈一下子红了,“炮火不长眼,你留下就是死!”
“我是它们的王,”我看着她,“这是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也是我欠那些死在这栋楼里的人的。”
“可你不是说,你还想做人吗?”她声音发颤,“做人就该一起走!”
这句话,让我久久没有出声。
“你在想什么?”林小满盯着我,“说出来。”
“我在想,做王和做人,到底差在哪。”我轻声道。
“差在哪?”
“做王,我能号令满城的丧尸,末世里没人比我强,”我看着自己冰凉的手,“可我会越来越冷,越来越不像人,到最后,就成了楼下它们当中的一个。”
“那做人呢?”
“做人会冷、会饿、会受伤,会眼睁睁看着想护的人死在面前,”我抬头看她,“可也会笑,会把半瓶水分给陌生人,会有一个人,明知道我是怪物,还愿意拿命站在我身前。”
林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所以你选好了,是不是?”她问。
“小满,”我开口,“你还记得我问过你,要是查出来我真不是人,你怎么办吗?”
“我说过,我认人,不认物种。”她盯着我。
“那你记住,”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今天选的,不是当王。”
“什么意思?”
“我会用王的力量,把你们送出去,”我一字一句,“但送完这一程,我不跟尸群走。它们要的王,是留下来带它们的;我偏要做那个,把它们引开、再自己回来做人的。”
“你回得来吗?”林小满泪掉了下来。
“不知道,”我笑了笑,“可我得试。筛选的规矩说,我只有两条路,归位,或者一遍遍重来。我偏要走第三条——借它的力,守我想守的人,然后,把这身王的东西,一点点还回去。”
哪怕那意味着,我会比常人更冷,活得更短。
“你疯了,”林小满立刻明白过来,一把抓住我,“你要把尸群引去炮位上?那你自己呢?”
“我会找地方躲。”
“躲得掉吗?”她红着眼,“净化弹覆盖整片街区!”
“躲不掉,我也得去,”我看着她,“尸群只认我的意念,我不亲自引,它们不会走干净。车库的路让不出来,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那换个法子——”
“没有别的法子了。”我打断她,转头看向众人,“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那中年人重重点头。
“出去以后,不管谁问起,你们从没见过什么丧尸王,”我一字一句,“你们只记得,有个叫陆沉的普通人,替你们挡了一下。别让据点顺着我,再找到你们头上。”
“这……”
“答应我。”
“好,”他声音发哑,“我们答应你。陆沉,你一定活着出来。”
抱孩子的女人朝我深深鞠了一躬,几个孩子被大人按着,也小声说“谢谢叔叔”。
我笑了笑,没敢再多看。
我说到做到。
我推开窗,站上窗台,对着满城的尸潮,抬起了手。
那一瞬,整座城市的丧尸,都停下了动作,朝着这栋楼的方向,伏下身去。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意识,无数个“饿、冷、等”,汇成同一句呼喊——王。
我没有应。我只是把意念,狠狠引向了与车库相反的方向。
“都跟我来。”
尸潮如退潮的海水,轰隆隆地,跟着我指引的方向,朝城东那片空地涌去,把地下车库的路,干干净净地让了出来。
“走!”我朝林小满吼。
她死死看了我最后一眼,咬着牙,抱起那个孩子,带着所有人冲进了楼梯。
炮火是在七分钟后落下的。
城东空地腾起巨大的火光,冲击波掀翻了半条街。我提前躲进了地铁通风井,听着头顶轰隆隆的炮声,把自己缩成一团。
我没死。
等炮声停了,我顺着通风井爬出来,摸黑往南,走了快两个钟头,才到那座废弃地铁站。
入口处,一个人影冲了出来,二话不说扑进我怀里,是林小满。
“你怎么还在这儿?”我愣住,“我不是让你带人走吗?”
“我把他们安置好了才回来的,”她红着眼,攥着我不肯撒手,“我说过,第一个叫你名字的是我。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在这儿等到你回来。”
“傻不傻。”我喉咙发紧。
“彼此彼此。”她抹了把脸,把一件外套裹到我身上,“你身上怎么能凉成这样……走,先进去,孩子们都在等你。”
地铁站里,二十多张脸看见我,齐刷刷站起来。没人喊我王,他们喊的是——
“陆沉,你回来了。”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选对了。
“都齐了?”我问那中年人。
“一个不少,”他声音发哽,“老人孩子都在,伤的也都活着。陆沉,这条命是你给的。”
“别这么说,”我摆手,“路是你们自己跑出来的。”
“要不是你把尸群引走,我们连门都出不了。”抱孩子的女人走过来,把怀里温着的半瓶水递给我,“就剩这一点了,你拿着。你手那么凉。”
我接过水,指尖碰到瓶身那点温度,半天没说话。
“接下来怎么办?”有人问。
“先在这儿躲两天,等据点清完城,再分批往安置点走,”我定了定神,“记住我在楼上说的,出去以后,没有丧尸王,只有一个叫陆沉的普通人。”
“记住了。”众人齐声应。
可那一夜之后,我也明白了,所谓“王”的力量还在我身上,而我每用一次,体温就更低一分,离“人”就更远一步。这是一场我和自己的、漫长的拔河。
后来,据点那边查清了城内再无大规模尸潮,幸存者被陆续安置。
我是在一张被风吹到街口的通缉告示上,看见自己的脸的。
告示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零号”,下面印着监控截图里我站在尸群前的背影,旁边一行大字:极度危险,见到即报,活体上交者,可入安全区。
原来陈枭那条线,据点没有撤。我没去安全区登记——一个体温三十四度、能听见丧尸低语、又被全境通缉的“零号”,进了那里,只会被当场锁起来,送去切片。
这张告示,反而替我做了决定:我只能留在城外。
我留在了城市边缘,和林小满,还有那些愿意信我的人一起,一栋楼一栋楼地,把还活着的人往外带。
“今天又救回来七个。”林小满一边给伤者包扎,一边看我,“你手怎么又冰了?”
“用了点力。”我把手往袖子里缩。
“伸出来。”她不由分说抓住我的手腕,脸色沉下来,“比昨天还凉。陆沉,你答应过我,会把那身东西还回去。”
“我在还,”我轻声,“可每救一批人,我就得借一次力。这账,没那么好还。”
“那也不能由着它把你抽空,”她盯着我,“你现在体温多少,自己清楚。再往下,你连地铁口的暖气都感觉不到了。”
“我知道。”
“你图什么呢?”她声音低下去,“安全区你不去,安稳日子你不过,天天在这儿跟丧尸打交道。”
我想了想,看着窗外那些被救出来、抱在一起哭的人。
“我图的是,”我慢慢说,“等有一天我快撑不住、快要变成怪物的时候,身边还有人肯叫我一声‘陆沉’,而不是‘王’。”
林小满没再劝,只把一只暖水袋塞进我手里。
“那你记住,”她红着眼,“第一个叫你名字的,永远是我。”
故事的最后,是一个很普通的傍晚。
我安置好新救出来的几个人,独自走在清理过的街道上。路过第一天那栋楼的废墟时,我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废墟边上,安安静静站着一只丧尸。
它半个身子都烂了,灰白的眼珠浑浊,可它还认得我。它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半瓶矿泉水,瓶身都被它攥得变了形。
是第一天,把那半瓶水塞进我怀里的那一只。
它没有上前,只是歪着头,像第一天那样,看着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讨好似的轻响。
像在等我表扬。
我站在原地,眼眶忽然有点热。
我走过去,没有躲,伸手,轻轻碰了碰它腐烂的肩膀。
“水我收到了,”我轻声说,“谢谢你,一直等着我。”
它歪了歪头,似懂非懂,却把那半瓶水,又往我面前递了递。
夕阳把我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还想做人的王,和一只到死都认他为主的丧尸。
原来末世里,比丧尸更可怕的,是出卖同伴的人心;而比人心更暖的,有时候,偏偏是一只递水的手。
我直起身,朝废墟外走去。身后,那只丧尸抱着空了的水瓶,一步一步,默默跟了上来。
这一回,我没有让它停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