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三十八万,连店带货,带卤水。
我弟订婚那天,前厅有人在谈价。
我在后厨拆鸭架。手上的口子是昨天切的,血还没干。
日子定在腊月十八。从订婚到那天,隔四个月。
七年前,我二十岁,去工商所办执照。办事员把表格推过来,问,经营者写谁。
我妈把笔从我手里抽走,说,写你弟的名。
我说,钱是我出的。
她说,你弟刚满十八,正好能办。
我没再说话。
后来店盘了。我查出病,去报销,窗口的人说,社保没有,居民医保去年也断了。
我在出租屋躺了四个月。
再睁眼,血还在手指头上。
第一章 · 三桌
我弟订婚那天,店里坐三桌人。有一桌不是来吃饭的。
我在后厨拆鸭架。刀钝了,骨节要用手掰。掰到第三个,左手食指上那道口子又开了。
口子是昨天切的。片鸭的时候刀滑了一下,切在第二节指头上,当时不深,冲了水,贴了块创可贴。
现在血从指缝里出来,一滴一滴掉进盆里,跟鸭架的血混在一起,看不出哪是它的,哪是我的。
我没去冲。
这个口子我记得。它第二天就不流血了,第三天结痂,第七天脱皮,留下一道白印子,横在第二节指头上。
那道印子跟了我一辈子。
我上辈子最后那四个月,天天看着它。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鞋。我躺着,一会儿看水渍,一会儿看手。
那时候手是干净的。指甲缝里没有卤色,指节也不疼,因为不干活了。
现在指甲缝是黑的。卤色洗不掉,用肥皂搓,用刷子刷,搓到皮红,还是黑的。这双手在这个店里泡了七年。
我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接着掰。
后厨小,三个人站不下。一口大灶,两个水池,一个卧式冰柜,一个立式冰柜。墙是白瓷砖,油烟熏了七年,靠灶那一面已经黄了,擦不掉,用钢丝球也擦不掉。
蒸汽糊在脸上。围裙前襟湿了一片,贴着肚子,凉的。
腰后面那条筋又开始抽。站久了就这样,七年了,从第四个钟头开始抽,抽到收摊。
灶台上那口大锅,锅沿有个豁口,指甲盖那么大。是我第三年磕的,磕完没舍得换,一直用。
我伸手摸了一下。
烫的。
墙上挂着一本日历,一天撕一张的那种,红色的塑料夹子。今天这一页还没撕。
我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天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过。
店叫陈记卤。招牌红底黄字,挂七年了,右边那个"卤"字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铁皮,下雨天会锈。
招牌上没有我的名。
执照上不叫这个名字。
执照上的经营者是陈军,我弟。
七年前办执照,我二十,他十八。钱是我出的,三万二,我打了两年工攒的,加我妈给的两千。
办证那天在工商所,办事员把表格推过来,问,经营者写谁。
我妈把笔从我手里抽走,说,写你弟的名,他刚满十八,正好能办。
我说,钱是我出的。
她说,一家人,写谁不一样。
我没再说话。
这些事等下再说。
前厅传来笑声。有人劝酒,说这杯得干,不干不算数。
我把拆好的鸭架倒进盆里,冲了两遍,下锅。
汤是早上四点吊的。引子是我师父给的一小罐,黑乎乎的,闻着有股陈味。我养了七年,每天加料,每天烧开,一天没断过火。
这缸卤水,上辈子比我活得久。
我妈掀开帘子进来端菜。她五十二,头发染过,鬓角那里露出一截白的,染的时候没盖住。
她看了我一眼,说,手怎么了。
我说,切了一下。
她说,包上,别弄到菜里。
我说,好。
她端着一盘鸭翅出去了,帘子在她身后晃了两下。
我把手上的血在围裙上按了按,按到不出血,接着干活。
订婚的是我弟,二十五。对象叫小雅,隔壁镇的,在手机店上班,人瘦,说话细。酒席定在腊月十八。
今天来了她爸妈,她舅,她两个姨,坐了东边那桌。她妈一直在笑,笑得脸有点僵。
西边那桌是我家的。我妈,我舅,我姥姥。我姥姥八十一了,耳朵背,说话声音大,一句话要问三遍。
中间那桌三个人。
一个是我弟,一个新衬衫,一个生人。
那桌不是来吃饭的。
开席前我妈领着小雅她妈在店里转了一圈。
她指着墙上的营业执照说,你看,证都齐全。
她又指着招牌说,这店开了七年了,我儿子一手做起来的。
小雅她妈说,那可真不容易。
我妈说,是啊,起早贪黑的。
我在后厨听见了。锅里的汤正翻,我把火关小了一点。
第一趟我端的是拼盘。鸭脖、鸭翅、鸭掌、藕片,四样,摆一圈。
端出去的时候,东边那桌鼓掌,说这颜色真好看。
小雅说,姐,你这个鸭脖我在镇上吃过好几家,就你家的有味。
我说,锅里还有。
她说,我以后天天吃。
她妈在旁边说,天天吃,还得会做。
小雅说,那不用,有我姐呢。
我把拼盘放在桌子中间,退回来了。
她这句"有我姐呢",我上辈子也听过。当时听着是句好话。
第二趟是热菜。端到中间那桌的时候,我弟在给许经理点烟。他点烟的手势很熟,一只手挡风,一只手递火。
我弟在这个店里七年,端过十一回盘子。点烟他倒是会。
他不学手艺。我妈说过一次,让他跟我学吊汤。他说,学那个干什么,脏。
他不用学。店是他的。
第三趟上菜,是一盘卤鸭舌。
生人四十上下,衬衫扎在裤子里,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块表,表带磨得发白。他手里翻着一本东西。
那是我的账本。
蓝皮的,边角卷了,用橡皮筋捆着。平时塞在收银台下面第二格,上面压着一沓塑料袋。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手指头顺着数字往下走。翻到某一页,他停了一下,把纸捏起来对着光看。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了两页,拍了两张。
我把盘子放下,说,慢用。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把手机扣在桌上,又低头翻。
我退回来,站在门帘后面。帘子是塑料条,中间有道缝,能看见前厅。
我弟在倒酒。他倒酒的时候手有点抖,酒洒了一点在桌上,他拿纸巾按掉了。
小雅坐在他旁边,低头剥虾,剥完放在他碗里。
生人说话了。
他说,三十八万,这个价我给到位了。
我弟说,许经理,这个数,是全包?
许经理说,店、设备、客户、配方,一起转。
我弟说,那卤水呢。
许经理笑了一下。他说,小陈,没有卤水,我接过去就是个空壳。
我弟说,算。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没回头。
后厨的抽油烟机响,嗡嗡的。我站在帘子后面,手上还端着一个空托盘。
我把托盘放回灶台,又端了一盘鸭脖出去。
盘子放下,我没走。
我说,许经理,卤水也算在里面?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他说,算。
他说,我要的是这个味,不是这个店。
我说,这个味是我调的。
他说,我知道。
他说,所以我才出三十八万。
桌上没人说话。
我姥姥在西边那桌问,这盘是什么,辣不辣,谁给我夹一块。
我妈站起来,走过去给她夹。
她夹完,回身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意思是,你回后厨去。
我没动。
许经理把账本翻到前几页,说,还有一件事,流水走哪个户。
我弟说,她卡上。
许经理说,那要并过去。签了以后,账要走公司。
我弟说,并。
他说这个"并"字的时候,还是没回头。
许经理说,还有库存。库存得盘一次,按现在的数算。
我弟说,行。
许经理说,什么时候能交。
我弟说,年底前。
小雅她妈在东边那桌听见了,插了一句,说,那房子呢,房子定了没有。
我妈赶紧过去,说,定了定了,看好了,过了年就交定金。
我弟低下头,把账本翻开第一页。
他说,姐,你先忙。
我说,好。
我转身回后厨。帘子在我身后合上,塑料条打在一起,响了一声。
后面的话我不用听。
我知道他们几点散,知道我妈送客送到巷口,知道我弟把那个蓝皮账本塞回收银台第二格,压在那沓塑料袋底下。
我也知道我上辈子掀了桌子。
上辈子这一天,我端着一盘翅尖出去,把桌子掀了。
一盘翅尖全扣在地砖上。油汤溅到许经理的裤腿上,溅到我妈的新鞋上,还有几滴飞到小雅的白裙子上。
小雅叫了一声,站起来往后躲。
我妈当场就哭了。
她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舅把我拽到后院,说,你弟结婚,你闹什么。他手劲大,把我胳膊拽出两道红印子。
我姥姥在西边那桌问,怎么了,怎么了,谁哭了。
我弟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他一个人去把合同签了。三十二万。
比我算的少卖六万。
那六万是怎么知道的,是我舅说的。签完第三天他喝多了,在院里说,军子这笔卖急了,人家原本咬三十八,最后三十二就给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在屋里洗碗。
那六万是什么,我算过。
是冰柜里四十七斤鸭脖、二十一斤鸭翅,是库房里三百多斤冻货,是我七年流水上少掉的那一百多页,是房东那边还没到期的一年租约。
也是他要快。
他怕我闹,就要在闹大之前签完。签完了,所有人都只会说一句:是她自己闹的。
那天晚上我想明白一件事。
他们不怕我闹。
他们怕我不闹。
我一闹,他们就有理由马上签,签得便宜,签得急。签完,理还在他们那边。
闹只会让他们更快。
所以我这辈子没掀桌子。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清楚。
明天上午他去签合同,签完请许经理吃饭。后天我妈会来一趟,带鸡蛋,说一家人不分你我。一周以后买家进场量尺寸,把我贴在后墙的价目表撕了。半个月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再往后一年多,我躺在那间出租屋里。
这些我都知道。
我只不知道,这一次我能改哪一张纸。
席散是下午三点。
小雅她爸妈先走,我妈送到巷口。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剩菜,一袋给我姥姥,一袋留着晚上热。
我收桌子,洗碗,拖地。三桌碗,洗了两遍,地拖了两遍。油汤落地砖上,得先用热水冲,再撒碱面,不然黏脚。
热水泡到伤口的时候,疼了一下。
我把手拿出来看。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伤口泡得发白,边上翻起来一点。
我又把手放回水里,接着洗。
收剩菜的时候,我把盘子里没动的鸭舌挑出来,装进一个盒子里。小雅她妈嫌鸭舌有骨头,一口没吃,那盘还剩大半。
我做的货,我自己收。
我妈坐在收银台后面数红包。数完了,把钱捋平,用一根红绳捆起来。
她说,今天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
她说,你弟这个事定下来,家里就踏实了。
我说,嗯。
她说,小雅那边要十万彩礼,还得买车。你弟手上不够。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
我弟在门口跟许经理说了半个钟头。车门关上,车走了。他进来,把账本塞回收银台第二格,压上塑料袋。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姐,这事你别掺和。
我说,我没掺和。
他说,那就好。
他上楼去了。楼梯是铁的,踩上去一响一响,一直响到二楼。
楼上开了电视,声音很大,是球赛。他看球的时候不看屏幕,看手机。
我把最后一摞碗放进消毒柜,插上电。灯亮了,里面开始响。
上辈子躺在那间屋里,我有时候想回来看一眼。
想看看灶上的火关了没有,想看看那缸卤水有没有人管。想看看我贴在后墙的那张价目表,是不是还在。
没回来。走不动。从那张床到门口是七步,我走不到。
现在火关了。卤水在缸里。价目表还在墙上,被油烟熏得发黄。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硬皮,一块五一本,我记了七年的账。前面记的是进货、出货、水电、房租,一笔一笔,日期写在最前面。
我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三十八万。货另算。
写完,笔夹回本子,本子塞进围裙口袋。
我去开冰柜。
卧式那个在灶台边上,盖子上压着一袋香料。立式那个在门后面,一拉开,白气往外涌,扑在脸上。
我数了数冰柜。还剩四十七斤鸭脖,二十一斤鸭翅。他们说好,货另算。
第二章 · 三百一十二页
银行八点半开门,我七点四十到的。
卷帘门还没拉起来。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在扫地,扫帚是竹的,扫一下,停一下。
台阶最上面站着一个老头,拎着一个布袋,布袋口露出存折的红边。他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卷帘门,看完了低头看表。
我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站着。
天不热,风从路口过来,带着早点摊的油烟味。卖油条的那家在支棚子,铁架子磕在地上,一声一声。
我没吃早饭。
这家银行我来过很多回。第一次是开业第二天,存一百八十七块,现金,用橡皮筋扎着。
那天的柜员是个男的,问我做什么生意。我说卤味。他说,那以后天天来啊。
后来是天天来。再后来有了扫码,来得就少了。去年一年,我只来过三回,都是存现金。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七年,一天按八百算。
一个月两万四,一年二十八万八。七年,两百来万。
这个数我心里没底。
一天八百是我估的。好的时候一千二,差的时候六百。下雨天没人上街,一天卖不到三百。正月里关门六天,一分不进。夏天最热那半个月,鸭货坏得快,扔的比卖的多。
这些数我没记过。
我记的是进货、出货、水电、房租、我妈拿走的、我弟拿走的。
我只记得一件事:冰柜里从来没空过。
那个卧式冰柜,盖子上压着一袋香料,那袋香料从来没挪过地方。里面永远有货。卖完了当天补,补不上第二天五点起来去市场。
一个从来不会空的冰柜,一天要卖多少钱。
我算不出来。
我得看纸。
这七年我说话没人听。我说这店是我做的,我妈说,一家人。我说钱是我出的,我弟说,姐,你别多想。我说这个味是我调的,买家说,我知道,所以我出三十八万,钱给你弟。
话说出去,落在地上,就没了。
纸不一样。纸上有日期,有金额,有账号,有银行打的字。
我今天来,是要一张纸。
八点半,卷帘门拉起来。里面的灯一盏一盏亮,保安把牌子搬到门口,摆在台阶边上,牌子上写着营业时间。
我进去,取号。A001。
取号的时候,后面进来一个女人,拎着一个黑塑料袋。
她看了我一眼,说,陈巧?
我点头。
她说,你家那个店,是不是要转出去。
我说,你听谁说的。
她说,我表姐在房产中介,说有人问过你那个门面。
我说,还没定。
她说,那可惜了,我常买你家的鸭掌。
她说完就去排队了。
大厅里就我一个人。地上刚拖过,还有水痕。柜台后面三个窗口,只开了两个。
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存款利率,一行一行,字很小。我站在那儿看了两分钟,一个字没看懂。
柜员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指甲做得亮,敲键盘的时候指甲在响。
她问,办什么业务。
我说,打流水。
她说,打多久的。
我说,七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她说,七年有点多。可以只打汇总,一个月一行,看着清楚。
我说,都打。
她说,明细一天可能有几十条,七年下来很厚,打印也要时间。
我说,我等。
她低头敲键盘。她说,卡给我。
我把卡递进去。那张卡是办执照那年开的,卡面上的字磨掉了,只剩一道白。
她刷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我一眼。
她说,这是对公账户?
我说,不是。是我个人的卡。
她说,那你这流水不小。
我说,做小生意的。
她没再问。
我问了一句,这个能盖章吗。
她说,流水不盖章。要盖章得开资信证明,另外办,要营业执照。
我说,那不用了。
她说,你要证明什么。
我说,证明这店是谁在经营。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接着敲。
打印机开始响。针式的,一行一行往外吐,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隔壁敲墙。
纸是连着的,两边带孔,吐出来以后要撕。她撕了三回,摞齐,拿一个长尾夹夹住。
等的时候我数过一次。数到一百二十几,纸又吐出来一截,我就没再数。
打印机一直在响。
我看着纸往外走,一格一格,一格是一个日子。
七年,一天一格。有些格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一格是中秋,那一格是下雨,那一格是我姥姥住院那天,我关了半天的门。
它们全在这儿。全在这摞纸上。
她说,三百一十二页。
她说,六十二块。
我从围裙口袋里掏钱。零钱,一张二十的,两张十块的,剩下的是一块和五毛。
我数了两遍。
她接过去,也数了一遍,摊在台面上,一张一张捋平。
她把那摞纸推出来。
很厚,比一本字典薄一点,比一块砖厚。我抱起来的时候,纸边硌手。
我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连排的塑料椅,蓝的,坐上去有点凉。
手机响了。我弟。
他说,姐,你在哪。
我说,银行。
他停了一下。
他说,你去银行干什么。
我说,打流水。
他说,打那个干什么。
我说,看看。
他又停了一下,比刚才长。
他说,姐,别多想。
我说,我看看数。
他说,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一家人的账。
我说,账总得有个数。
他说,你要数干什么,你要用钱你跟我说。
我说,不用。
他说,许经理那边今天要过来一趟,谈合同的事,你在店里等着。
我说,几点。
他说,下午。
我说,我下午在。
他说,那你早点回来,中午妈做饭。
我说,好。
他先挂的。
挂了以后,我把手机放在腿上,看着那摞纸,坐了两个小时。
三百一十二页,我一页一页看。
第一页是七年前的十月。第一笔进账一百八十七块,是开业第二天的货款。
那时候还没有扫码,收的都是现金,一天一存,存整数,零头留在抽屉里。抽屉里那个铁盒子,专门放零钱,找零用。
后来有了扫码,进账变成一天十几笔、几十笔,金额都是三十几、五十几、一百零八。
再后来上了外卖,一天能有六七十笔,一笔十几块,平台抽走两成。
翻到第三十几页的时候,我看见一个日子。那一天只有两笔进账,两百八十六块。
那天我记得。下了整天的雨,街上没人。我站在门口看了三回,一个人都没有。晚上把那锅汤重新烧开,怕它坏。
那两笔是隔壁麻将馆买的,一次性饭盒装了四盒鸭脖,说打牌的人要吃。
又翻过去十几页,看见一个月货款特别多。
那个月是中秋。中秋前三天,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一天出三百斤货。最后一天夜里三点,我在灶前站着睡着了,手搭在锅沿上,烫醒的。
那个月的数比平常多了一半。
再往后翻,有一笔支出我记得。
两千四。是赔给一个客人的。
那年夏天,有个人说吃了我的鸭脖拉肚子,带着两个人来店里,站在门口不走。
我没跟他吵。我陪他去了医院,检查费我出,又给了他两千四。
后来查出来是他在别处吃坏的东西。他也没退钱。
我妈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笔钱是从我卡上出的。流水上写着"支",没写为什么。
钱是我挣的。每一页都是。
我看到第五十几页的时候,看出第一件事。
货款全在我这张卡上。
七年,一笔不落。房租从我这张卡出,进货从我这张卡出,水电从我这张卡出,我妈每个月拿走两千,也是从我这张卡出。
这张卡上有这个店全部的进,和全部的出。
第二件事,是每月一笔取现。
每个月十号,取一千五到五千,去年起八千。取了七年,八十几回。
十号是我弟发工资的日子。
他在店里"上班",我给他开工资。从第一年的一千五,涨到第三年的三千,第五年五千。去年他说要结婚,涨到八千。
他上班干的事,是坐在收银台后面,收钱,看店,手机上打游戏。忙的时候也端过盘子,一年端不了两回。
我算了一下。
工资一年一年涨,七年,我弟从这个店里拿走了三十二万。
我妈拿走的两千,七年是十六万八。
我自己拿的,是每个月从抽屉里抽的五百块。七年,四万二。
这四万二我一分没动。
姥姥住院那次,我在医院一楼交费,交了两千一。窗口的人说还差,我又从卡里取了一百。那笔是店里的钱出的,账本上记着。
冰柜坏那年,修的人说压缩机烧了,修的钱比买新的贵。我买了一台新的,旧的作价三百,拉走了。也是店里的钱。
我妈说小雅那边要彩礼,差一万,我从抽屉里拿了一万,记的是借支。
这四万二存在另一个折子上,一个月五百,存了七年,一次没取过。
店里的钱,交了房租,进了货,剩下的又填回店里。
我把这三个数在本子上写下来,横着排。
三十二万。十六万八。四万二。
写完我看着这三个数,看了一会。
七年,两百来万从我手上过。我拿了四万二。
四万二,一年六千。一个月五百。
五百块能买什么。够交一个月房租,够吃两个月饭,够在药店买三盒止疼片。
我把这一行划掉了。
不是算错了。是这个数摆在这儿,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第三件事,我是翻到最后才看出来的。
我弟的名字,一次都没在上面出现过。
七年,三百一十二页,没有一笔转账是给他的,没有一笔是他转进来的。他那八千块工资,是每月十号取现给他的。取现不留名字。
店是他的。执照是他的。招牌是他的。
可这本账上,没有他。
我愣了一下,又从头翻,专门找"陈军"两个字。
一个字都没有。
翻到第一百多页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自己的名字,也不在上面。
这张卡是我的,开卡的时候要身份证,身份证上是陈巧。可流水上只打账号,不打名字。
三百一十二页,全是数字。
钱从这儿过,谁也没留下名。
我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把那摞纸抱在怀里,抱了一会。
有人来取号,机器响了一声。保安拖地,拖把从我脚边过去。
我翻到最后。
最后一条,我看不懂。
不是数,是那个账号。
我把那一行抄在本子最后一页,抄了两遍,数字对着看了两遍,没错。
然后我把三百一十二页对折,装进带来的塑料袋,袋口卷了两圈,塞进围裙口袋,用手按了按。
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
我扶着椅子站了一会,才走出去。
外面太阳很大。街对面那家门面在装修,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有人在敲墙。
那家原来是卖衣服的,关了两年。新贴的红纸上写着三个字,也是卖卤味的。
一辆三轮车从路口拐过来,车斗里摞着白泡沫箱,用绳子捆着。
骑车的是王姐。她四十五,给我送了七年货。
她看见我,把车停在台阶下面。
她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说,办点事。
她说,我正要往你店里送。今天的鸭掌到了两箱,还有一箱翅中。
我说,今天店里没人,明天送吧。
她说,行。
她把车熄了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单子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她说,我问你个事。你家那个店,是不是要转。
我说,你听谁说的。
她说,你弟上午给我打电话,说以后进货找他。
我没说话。
她说,我问他,你姐还干不干。他说,干。我说,那怎么换成你跟我对接。他说,都是一家人。
她说完看我一眼。
她说,单子上写的是陈军的名字,这七年一直是。我给你送,是因为每次接货的是你,点货的是你,退货的也是你。你弟我一共见过三回。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以后呢。
我说,以后还不知道。
她说,我这车货压着钱呢。你给个准话。
我说,我给不了。
她看了我一会,把车发动起来,又熄了。
她说,陈巧,我跟你做了七年生意,你一次没欠过我的钱。
我说,以后也不会。
她说,那你要是真不干了,我这七年的单子,就成废纸了。
我说,别扔。
她愣了一下。
她说,留着干什么。
我说,留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骑上车走了,车斗里的泡沫箱晃了一下,绳子绷紧了。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把袋子按了按。
下午许经理要来。
上辈子,桌子在昨天就掀了。
这辈子我站在这儿,手里只有一摞纸。
这摞纸能干什么,我还没想好。
我只知道它比我说的话重。
最后一笔是上个月二十号。转出四万。收款账号我不认识。
第三章 · 三个字
工商所对面有家代理公司,玻璃门上贴着四个字:当天受理。
字是红的,贴在玻璃内侧,贴得有点歪,右边那个"理"字起了个角。
我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
七年前我来过这条街。
那次进的是工商所,就在斜对面,门口有两级台阶,台阶上有个烟头踩扁的印子。我排在第三个,手里捏着一张表。
出来的时候,执照上是我弟的名。
这次我进的是对面这家。
昨天下午许经理来了。
我在后厨烧水,听见他们在前厅谈。谈了一个半钟头。
许经理带了一个本子,一支笔,还有一台平板。他把平板立在桌上,给我弟看。
他说,这是我们三家店的流水,你随便看。
我弟凑过去看。
他说,这么多。
许经理说,一天卖四千,好的时候六千。你这个店,我给你三十八万,是看在这个味上。
我弟说,那这个味,得我姐调。
许经理说,所以要留人。
他说,原班人马留一年。你,你姐,还有你妈。工资照开。
我弟说,留。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还是没回头。
我在后厨听着,手里拿着一个水舀,水开了,白气往上冲。
我一句话没说。
晚上我弟跟小雅出去吃饭。我妈在楼上打电话,跟人说她儿子要结婚了,声音很大,一直说到九点。
我在后厨把那缸卤水烧开,搅了三遍,盖上。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我算了一件事。
三十八万,给他们买房子,买车,办酒。一年以后,我在许经理的店里上班,一个月八千,或者六千,看我弟怎么谈。
再往后,我四十岁,还在后厨拆鸭架。
上辈子我没有一年以后。上辈子我一病,什么都没有。
今天早上我洗了脸,换了件干净衣服。
我从抽屉里数了两千块,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借支两千。
加上口袋里的,凑了三千。数了两遍,分成两沓,一沓放内袋,一沓放围裙口袋。
身份证、银行卡、招牌的照片,装进一个塑料袋。
出门的时候我妈在厨房煮面,问我,这么早去哪儿。
我说,出去一趟。
她说,中午回来吃饭吗。
我说,回。
她说,给你弟带两个卤蛋。
我说,好。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有一股打印机的味道,还有速溶咖啡的味道。
一间屋,两张桌子,一台电脑,一台打印机。墙角一个饮水机,桶里的水快见底了。墙上挂着三张证,一张营业执照,两张代理资质。
一个男的坐在电脑后面,三十来岁,穿短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在看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办什么。
我说,招牌怎么注册。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说,商标?
我说,招牌上那三个字。
他说,那就是商标。文字商标。
我说,多少钱。
他说,你先坐。
我坐下了。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往后一仰,我扶了一下桌沿。
他问,你的店在哪儿。
我说,就在对面,走过去五分钟。
他说,开了几年。
我说,七年。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他说,七年?
我说,七年。
他说,那你这七年,招牌就这么挂着?
我说,挂着。
他说,没人跟你说过要注册?
我说,没有。
他说,别人要是抢注了,你就得改名。
我说,我不知道这个。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他说,我给你说个事。上个月有个人来我这儿哭。
我没接话。
他说,他在城南做熟食,做了十二年,一个招牌,三个字。去年有人注册了同样的三个字,反过来告他。法院判他赔八万,还得把招牌拆了。
我说,那个人不知道能注册?
他说,他知道。他觉得那是他自己做起来的,别人抢不走。
他说,你看,法律不认"做起来的"。
我说,那认什么。
他说,认谁先报。
我说,那我今天报。
他没急着动,往椅背上一靠。
他说,我先跟你说清楚。从报上去到拿证,一年左右。中间有个受理通知书,一个月下来。受理了别人就抢不走了,但不代表最后一定批。
我说,要是不批呢。
他说,驳回了可以复审,复审不过就没了。你这三个字是常用字,可能会被说缺乏显著性。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加个图形,或者加拼音,一起报。这样通过率高一点。
我说,那就加。
他说,你注册哪几类。
我说,什么类。
他说,商标分四十五类。卤味是第二十九类,加工过的肉、蛋、豆制品。还有第三十五类,是销售服务。
我说,都要吗。
他说,一般做店的,两类都报,防着别人拿你的名去开店。
我说,两类多少钱。
他说,官费一类三百,两类六百。代理费按类算,一类八百。
我说,那两类就是两千二。
他说,对。
我算了一下。三千块,够两类,剩下的买不成什么。
我说,先报一类。
他说,哪一类。
我说,二十九类。卖货那类先放着。
他说,也行。以后想加可以加,加一类再交钱。
我说,那就先这一类。
他点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敲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说,你这个名字,上个月有人来问过。
我说,问什么。
他说,问这三个字能不能注册,怎么收费。问完没办。
我说,谁。
他说,姓陈。
我说,叫什么。
他说,系统里没留全名,就一个电话。尾号七七八九。
我心里过了一遍。
这个号我听过。去年他换号,旧号不用了,新号就是这个尾号。
我在前厅接电话的时候,听过好几次。
我没说话。
他说,你认识?
我说,认识。
他说,那你们商量好了再来,别到时候两个人报一个名,钱退不回来。
我说,不用商量。我要办。
他看了我一会,把手机翻过来,压在桌上。
他说,行。你要办就办。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过来。
名字,身份证号,地址,经营范围。
他一项一项念,我一项一项写。
名称:陈记卤。
申请人:陈巧。
地址我写了店里的地址,写完又划掉,写了身份证上那个。
经营范围他让我写"卤味制售",我说就写"卤味",他说不行,得按规范写。
我一项一项填。填到"商标图样"那一栏,我停住了。
他说,有图吗。
我说,没有。
他说,手机里有照片吗。
我说,有。
我把招牌的照片翻出来。红底黄字,右边那个"卤"字掉了一半漆,露出底下的铁皮。
他看了一眼,摇头。
他说,这个不行。商标要纯色,你这照片上有锈,还有电线的影子。得重新做一版。
我说,怎么做。
他说,我给你做,加两百。做三个版,你挑一个。
我说,不做行不行。
他说,行。你自己拿回去做,做完发我,一样的。
我说,那你做吧。
他在纸上写了个数,推过来。
他说,一共一千一。官费三百,代理八百,设计两百我给你免了。
我说,免的是哪一笔。
他说,设计费。
我说,那票上写多少。
他说,一千一。
我说,写清楚,一千一。
他说,行。
我从口袋里掏钱。三千,数出一千一,剩下的放回去,按了按。
他数了一遍,放进抽屉。
我说,开发票。
他说,开什么票。
我说,发票。
他说,一千一的票?
我说,对。
他说,你这钱是自己出还是店里出。
我说,我自己出。
他看了我一眼,在键盘上敲。
他说,抬头写谁。
我说,写我。
他说,陈巧?
我说,对。
他说,个人?
我说,个人。
他把票打出来,撕下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看,对折,捏在手里。
他忽然又问了一句。
他说,这三个字,是你们家的吗。
我说,是我做的。
他看了我一会。
他说,行。做的比买的值钱。
他把表收过去,说,图我下午做,做完发你,你确认了明天报上去。受理通知书下来了给你打电话。
我说,多久。
他说,一个月左右。
我说,那张纸能干什么。
他说,证明你先报的。
我说,万一以后打官司,那张纸有用吗。
他说,有用。受理通知书加上你的使用证据,能证明你在先使用。
我说,使用证据是什么。
他说,你的账本、你的招牌照片、你的进货单,都算。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我说,那我留两个号。
他说,留一个就行。
我说,留两个。
我在表上写了两个号,一个是我的,一个是我师父的。
他看了一眼,没问。
我出门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他说,一个月以后你来拿受理通知书。那张纸别丢。
我说,我知道。
我从代理公司出来,太阳很大。
门口的水泥地晒得发白。
斜对面工商所的门开着,有人在里面排队。七年前我也排过,排在第三个。
那时候我以为,一家人,写谁不一样。
现在我手里也捏着一张纸,纸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一张纸,三百块官费,八百块代理,两百块设计。
七年,我才知道这三个字值一千一。
我站了一会,把发票从手里换到内袋,拉上拉链。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白车。
我弟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看见我,把烟扔在地上,踩了一脚,走过来。
他说,姐,你来这儿干啥。
我说,问点事。
他说,问什么事。
我说,招牌的事。
他停了一下。
他说,招牌怎么了。
我说,我想把这三个字注册下来。
他笑了一下。
他说,注册那个干什么。
我说,挂着安心。
他说,姐,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说,我怎么了。
他说,家里的事,你不跟我说,跑来找外人。
我说,我跟你说过。上个月我问你,招牌有没有注册,你说不知道。
他说,我那是随口一说。
我说,我记住了。
他往边上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他说,姐,我跟你说实话。这个店要转了,你注册这个有什么用。
我说,转了以后,招牌还在。
他说,招牌是人家的了。
我说,不一定。
他看着我,没听懂。
他说,你这人就是想得多。
我说,我想得不多。我想了七年。
他往路两边看了一眼,声音低下来。
他说,姐,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说,我信你。
他说,那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我信你,我也要把纸捏在手里。
他说,什么纸。
我说,你别管什么纸。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塌着。
他说,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说,发票。
他说,给我看看。
我说,不给。
他没伸手。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忽然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他说,行,姐,你厉害。
他说,你要是有什么想法,你跟妈说。
我说,我说了。妈说,一家人。
他不说话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手里转。
他说,你花了多少钱。
我说,一千一。
他说,一千一买一张纸。
我说,买一张纸。
他说,姐,你这钱不如给小雅买个包。
我说,那不一样。
他说,哪儿不一样。
我说,包能背,纸能证明。
他说,你别乱弄。
我说,我弄什么了。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自己知道。
他把钥匙攥住,拉开车门。
他说,晚上回家吃饭。
我说,好。
他上车走了。我把发票对折,装进内袋。
第四章 · 掌勺
他站在灶台边,看我把最后一锅卤水封上。他说,姐,签了合同你还得留下掌勺。
我把卤水过了筛,倒回缸里。
筛子是八十目的,细,渣子过不去。一锅卤水过完,筛面上留一层黑糊糊的东西,是料渣和血沫。
我用一根筷子插进卤里,提起来。
筷子上的汤挂得住,一滴一滴往下走,走得慢。
这是老卤的样子。新汤挂不住,一下就流完了。
我把木盖盖上,压了一块砖。砖是半块,压了七年,边上磨圆了。
今天店里没开门。订婚宴剩下的半只鸭、一盘翅尖,我剁了,装进两个保鲜盒。
订婚宴那天洗碗,手在热水里泡了一下午,口子边上翻起来了。
我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
我说,谁说的。
他说,许经理。他说原班人马留一年,不然不签。
我说,原班人马是谁。
他说,你,妈,还有我。
我说,我算人马。
他笑了一下,说,姐你别这么说。
他站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围裙是我的,他擦完才想起来。
他说,就一年。一年以后你想干啥干啥。
我说,一年以后这店姓许了。
他说,那也不影响你干活。人家给你开工资。
我说,开多少。
他说,这个还没谈。
我说,没谈你让我答应。
他说,姐,你帮我个忙。
我没说话。
后厨静下来,抽油烟机还在响。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抽了一根,含在嘴上,没点。
他说,我戒了。
我说,你还含着。
他说,含着不算抽。
我说,含着也算。
他把烟拿下来,闻了一下,又含回去。
他说,我就抽一根。
我说,出去抽。
他说,不点。
他把烟拿下来,在手里捏着,捏了一会,捏扁了。
他说,姐,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在这儿写作业吗。
我说,记得。
他说,我趴在收银台上写,写完了就看你切藕。
我说,你还帮我择过藕。
他说,择得慢。
我说,择得干净。
他笑了一下。
他说,那时候店里就一口锅,一个煤炉子,我还问过你,这个汤为什么每天烧。
我说,你怎么问的。
他说,我说,天天烧不烦吗。
我说,我怎么答的。
他说,你说,火一断,它就死了。
我说,还有一句。
他说,还有?
我说,我说,这锅汤比我记性好。你放多少料,它记着。你少放一样,它也记着。
他说,我都忘了。
我说,我记着。
他不说话了。
外面天还没黑,光从后窗照进来,照在案板上,照在他那只捏扁的烟上。
他说,姐,这店要真给我,我也干不了。
我说,你干得了。你有妈,有许经理,有一屋子人帮你。
他说,那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他说,我调不出这个味。
我说,你试过吗。
他不说话。
他说,姐,这手艺我学不会。
我说,你没学过。
他说,我学不会。
我说,你没学过,怎么知道学不会。
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过身,靠在案板边上。
他说,行吧。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说,我没说不愿意。
他抬头看我。
我说,我留下。
他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很明显,肩膀都落下来了。
他说,我就知道我姐不会不管我。
他开始说别的。
他说,房子看了,在新区,一百零六平,首付二十八万。彩礼十万,小雅她妈咬死了十万,一分不让。车先不买,用现在这辆。
我说,三十八万够吗。
他说,够是够,紧。
他说,装修还得八万。
他说,小雅还想开个美甲店,在步行街,一年租金六万。
我说,那就不够了。
他说,慢慢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得挺高兴。他今年二十五,脸上还没什么褶子。
我算了一下。
二十八万首付,十万彩礼,八万装修,六万美甲店租金。
五十二万。
三十八万,缺口十四万。
这个缺口他不会自己填。他会来找我,说姐你先借我点。
上辈子他找了。我拿了两万。
我低头把木盖上的砖挪正。
我说,工资。
他说,什么。
我说,我留下,多少工资。
他愣了一下,笑了一下。
他说,姐,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说,你说个数。
他说,你说。
我说,八千。
他说,八千有点高。
我说,什么。
他说,就是有点高。
我说,你现在心里想的是八千有点高。八千说出口,你还想让我自己降到七千。
他张了张嘴。
他说,我没这么想。
我说,你想了。
他不说话了。
我说,我七年没拿过工资。一个月从抽屉里拿五百,记在本子上,写的是借支。
他说,那不是你自己拿的。
我说,我自己拿的。七年,一共四万二。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回去算一算。他新招一个师傅,一个月一万二,还调不出这个味。一个能调出这个味的,八千,他找不到第二个。
他说,那我去说。
我说,你照实说。
他说,他要不答应呢。
我说,他不答应,我就不留。
过了两天,上午十点,一辆白车停在门口。
许经理从副驾下来,绕到车头,站着看了看招牌。看得很短,看完就进来了。跟他来的是个女的,三十来岁,抱一个文件夹。
我弟从里面迎出去,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他说,许经理。
许经理说,来看看。你说的那些,我得自己看一眼。
他先看前厅。四张桌子,一台冰柜,一个收银台。他把手按在桌面上压了压,看桌子晃不晃。
他说,桌子几年了。
我弟说,三年。
他说,还行。
他往后厨走。我在灶台边站着,手上戴着手套。
我弟抢在前面,说,这是我姐。帮忙的。
许经理看了我一眼。
他说,陈姐。
我说,嗯。
他说,你弟昨天跟我说,你留下掌勺。
我说,说了。
他说,一年,工资照开。
我说,开多少。
他笑了一下。
他说,你这个人,说话不绕。
我说,绕了七年,绕够了。
他没接这句。他走到缸边,把木盖掀开一条缝,低头闻。
他说,这缸几年了。
我说,八年。
他说,八年。
他把盖子放回去,压上那块砖。
他说,好东西。
抱文件夹的女的在本子上写。
他说,这汤,别人学得会吗。
我说,学不会。
他说,为什么。
我说,料是我配的,火是我看的。
他说,配多少种。
我说,十九种。
他说,写下来了没有。
我说,没有。
他看了我一会。
他说,那你得写下来。
我说,写下来也没用。同样的料,火差一刻钟,味就变了。差一刻钟,前头几锅吃不出来,第七锅就吃出来了。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我在,味就在。
他没说话,把木盖又掀开看了一眼,才放下。
他转过身,说,你弟说你要八千。
我说,八千。
他说,七千五,加提成。卖得多拿得多。
我说,八千。不提成。
他说,为什么不要提成。
我说,提成是老板给的,老板想给多少给多少。工资是谈的。
他看了我一会。
他说,你比你弟会谈。
我说,我不谈。我只知道我这双手值多少。
那个女的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写。
许经理在灶台边转了半圈。
他说,行。八千。
我说,写进合同。
他说,写。
我弟在旁边站着,一句话没说,手指头在裤缝上动。
许经理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回过头。
他问我弟,招牌是谁的名。
我弟说,我的。
他说,注册了没有。
我弟愣了一下。
他说,没。
许经理嗯了一声。
他说,回去问问。这个得弄清楚。
他往门外走,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
他说,陈姐,你这缸卤,卖的时候给我留着。
我说,到时候再说。
他停了一下,笑了一声,出门上车。
车开走了。我弟站在门口看着车走远,回过头来。
他说,你刚才那句话不该说。
我说,哪一句。
他说,到时候再说。
我说,我说错了?
他说,人家是买家。
我说,我知道。
下午三点,小雅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说,姐,我能进来吗。
我说,进来吧。
她进来,绕着灶台看了一圈,手背在身后,怕碰着什么。
她说,姐,这个灶台以后要不要换。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看现在都用电的了,干净。
我说,这个能用。
她说,我是说以后。
我说,以后看你们的。
她笑了一下,说,姐你别这么说。以后还是你管。
她说完,看了我弟一眼。
她说,姐,我在步行街看好一个门面,二十六平,一个月五千。
我说,可以做。
她说,你觉得行?
我说,人流量够。做美甲要看回头客,那条街上住的都是年轻人。
她说,那你会不会来帮我。
我说,帮你什么。
她说,开头那阵,我怕我做不起来。
我说,我这边走不开。
她说,就开头一个月。
我说,我看看。
她说,那我先交定金。
我说,你先算清楚。一个月五千,加上水电和人工,一个月得挣八千才平本。你算算一天得做几个客人。
她低下头,手指头在裤缝上动了动,算了一下。
她说,六七个。
我说,那你要从早上开到晚上。
她说,我知道。
我弟说,你先出去,我跟姐说点事。
她说,好。
出去的时候她把门带上了,门是旧的,关上响了一声。
我说,妈知道吗。
他说,知道。
我说,她怎么说。
他说,她说让你留下。
我说,她有没有说,我留下,这店算不算有我一份。
他停了一下。
他说,姐,这话你怎么问得出口。
我说,我问得出口。
他说,妈说,一家人,别算那么清。
我说,妈还说了什么。
他说,妈说,你迟早要嫁人。
我说,我嫁不嫁,跟这个店没关系。
他说,妈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那她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了。
我说,还有一条。
他说,你说。
我说,老卤得说清楚。
他说,老卤怎么了。
我说,你知道这缸卤水多少钱吗。
他说,一缸汤能有几个钱。
我说,许经理出三十八万,三十五万买的是这个味。
他说,那是买招牌。
我说,招牌是三个字,味在这缸里。
他不说话了。
我说,卖店的时候,卤水算在里面,这个我知道。我要说的是卖完了以后,缸里剩下的归我。
他皱了下眉。
他说,卤水你不是已经答应人家了。
我说,那是卖的时候。
他说,卖完再给你一桶,够你用的。
我说,够我用多久。
他说,你用多久算多久。
我说,一桶用完就没了。
他说,那你想怎么样。老卤是跟着店的,你搬走了它就不是这个味了。
我说,我知道。我不要整缸。
他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一半。另外,这缸卤水本来就是我养的。
他说,一半是怎么算。
我说,缸里现在有八十来斤,我要四十斤。
他说,四十斤你往哪儿放。
我说,我有地方。
他说,那是店里的。
我说,店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我做的。
他说,那也不能说你做就是你的。
我说,我没说都是我的。我要一半。
他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没说。
有些话我在上辈子说过一遍了。
上辈子我答应了留一年。
一年里我吊汤、配料、带人。许经理从别处调了两个师傅来,站在灶台边看我下手,一看半个月。我说你们要学,我教。他们说,不用,看看就行。
第二年开春,他侄子来了。二十出头,说学过三年。
许经理找我,说,陈姐,你先歇一段。
我说,他调不出来。
他说,客人都说差不多了。
我说,差多少。
他说,差得不多了。
我走那天,想从缸里舀一桶。办公室的人说,这个有清单,是店里的东西。
我空手走的。
所以这句话,我不打算再说第二遍。
他说,一半也一万多块钱呢。
我说,一桶卤水卖一万多?
他说,我是说这个意思。
我说,你刚才说的是一桶够我用。
他不说话了。
后厨又静下来。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干,从收银台拿了一张纸。是点菜单,背面是白的。又拿了一支笔。
我把纸和笔推给他。
他说,干什么。
我说,你写一句。
他说,写什么。
我说,我念,你写。
他拿起笔。
我说,店内老卤归陈巧所有,随店不随照。
他写。写到"随店"两个字停了一下。
他说,随店不随照,啥意思。
我说,就是跟着店走,不跟着执照走。
他说,哦。
他接着写,写完把笔一放。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字歪歪扭扭的,一行半,"陈巧"的"巧"字还写错了,右边那一横出头了。
他说,姐,这写的啥。
我说,写清楚,免得以后扯皮。
他说,你这个人,就是事多。
我说,事多点好。
我把纸拿过来,吹了吹,对折,塞进围裙口袋,用手按了一下。
他站了一会,把笔扔回抽屉。
他说,姐,我说句实话。
我说,你说。
他说,你这人,心里有事不说,都记在纸上。
我说,纸比嘴牢。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他说,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你正常上灶,许经理那边我去说。
我说,行。
我说,合同上得写一条,卤水归我。
他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他把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看看我,又看看灶上那口缸。
过了好一会。
他说,行行行,都行。
第五章 · 鸡蛋
我妈来的时候,我正在拆鸭架。
八副鸭架,昨天卖剩的。凉透了,肉贴在骨头上,得用手指头一点一点往下撕。撕下来的放保鲜盒,一斤二两,够明天六碗鸭丝面。
右手食指那道口子结了壳。壳是白的,一动就裂,裂开渗一点血。我没戴手套。戴了捂,捂了化脓。
每天早上我四点到店。天还黑着,卷帘门拉到一半,人从底下钻进去。
订婚宴那天也是。散席下午三点,桌子是我收的,地是我拖的,拖了两遍,油汤落地砖上,得先用热水冲,再撒碱面。睡下的时候已经十一点。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对着灯看。这道口子我记得。
我知道它哪天结痂,哪天脱皮,最后会留一道白印子。那道印子跟了我一辈子。
上辈子,我妈也是这么来的。
也是这个动作。我在拆鸭架,她进来,把一兜鸡蛋放在案板上。她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没忘。那次我哭了,她也哭了,她说妈知道你委屈。
我说,签都签了。
她说,签了就签了。
三十八万压到三十二万,少卖六万。
那天我哭到半夜。第二天四点照样起来吊汤。
所以今天我不哭。
我要让她把话说完。说完了,就没有别的了。
上辈子我哭完,她说,那你就先帮着。我说好。合同是前一天签的,签完他请人吃了饭,回来跟我说,姐,以后你工资照发。
头一个月给了我两千。第二个月一千五。第三个月没给,说手头紧。
我没问。后来我又在那家店里干了一年。
那六万,我一直算到躺下那年才算明白。六万,是我一年白干。
所以今天,她说什么我都答好。我只想知道,她心里那句话,到底是哪一句。
门帘响了一声。
我妈进来了,手里拎一兜鸡蛋。超市的红塑料袋,袋子上印着字。鸡蛋上有糠,还有两根鸡毛。
她把袋子放案板上,没坐。她先拿抹布把案板擦了一遍,从这头擦到那头,把鸭骨头碴子扫到地上,抹布叠好放回盆边。
然后她坐到那个矮板凳上。
她说,三十个。你三舅家的鸡下的。
我说,哦。
她说,你拆这个干什么。
我说,做鸭丝面。
她说,一碗面里就那么点肉。
我说,够了。
她把塑料袋的口往上卷了两圈,卷成个筒,立在案板角上。
她说,昨天那桌人,你看见了吧。
我说,看见了。
她说,那是许经理,市里来的,开了三家店。
我说,知道。
她说,你弟上个月就跟人谈了。
我手上停了一下。
上个月。上个月我每天四点起来吊汤,天热,汤容易坏,得看着。
上个月我弟在跟人谈卖店。我在灶前面站着。
她说,你别怪你弟。他也是没办法。小雅她妈问了三回,问他名下有什么。
我说,名下有店。
她说,店卖了才有东西。
她说,人家要十万彩礼,要县里一套房。房本上还要写小雅的名。
我说,那得多少钱。
她说,三十八万,付个首付,剩十万给彩礼,不够的两家凑。
我说,凑谁的。
她说,你弟想办法。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扣在一起。她的手比我黑,指节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剥蒜剥的。
她说,你听妈说。
她说,你弟二十五了。男孩子二十五,手上没东西,人家看不起。
她说,你是姐姐。
我说,我知道我是姐姐。
她说,你以后要嫁人的。
我说,嗯。
她说,店你带不走。
我说,带不走。
她停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我答得这么顺。
她说,你这个人,从小就这样。问你什么都说好,回头自己躲着哭。
我说,我不哭。
她说,你不哭。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她说,我十九岁进你爸家的门。那年你姥姥把三间房给了你舅。我一句话没说。
我说,我知道。
她说,女人都这样。你舅后来对我也不差。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像在跟自己说。
她说,你弟三岁那年发高烧,四十度。半夜没车,我背着他走了四里地去卫生院。走到半路他烧得说胡话,叫妈。我一边走一边答应,答应了二十几回。
她说,我这一辈子,就他一个儿子。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小时候不这样。你小时候最听话。
我说,我长大了。
她说,人长大了,心就硬了。
她说完这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她说,你弟说,你要一桶卤水。
我说,我让他写了一条。
她说,一桶汤,你要它干什么。
我说,汤是我养的。
她说,养汤的水还是自来水。
我说,水是自来水,味不是。
她看了我一会,把手往膝盖上按了按。
她说,卖了以后,妈给你五万。你拿着。
我说,那五万是谁的钱。
她说,一家人的钱。
我说,店是我出的钱开的。
她说,这店本来就是陈家的。
案板上那兜鸡蛋放在我们中间。红的袋子,白的蛋,糠。
我说,那我是什么。
上辈子她答的是"妈知道你委屈"。
这次她没答。
她伸手把塑料袋撕开,把鸡蛋一个一个往外拿,往案板上码。三十个,码成两排,码得很整齐,一个一个挨着。有一个上头沾着草屑,她用指甲抠掉了。
最后一个,她放下去以后,又用手在那个蛋上按了一下。
码完,她把空袋子叠了三折,塞进自己口袋。
她站起来,把板凳往墙边推了推,推得贴着墙。
走到门口,她说,你别跟你弟置气。
门帘落下来。
我把案板上那三十个鸡蛋收进一个搪瓷盆。盆是旧的,边上磕掉一块瓷,露出黑铁。
收到最后一排,最后一个蛋底下,露出一点红。
我把蛋拿开。
红包贴在案板上,压得很平。红纸的,银行那种,正面印着"恭喜发财"。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字歪。
巧。
我妈认得字不多,会写的更少。军和巧,是她写得最熟的两个。
红包不厚。
我捏了一下,捏出五张,抽出来看。
五张,都是旧的。有一张角上缺了一块,用透明胶粘过。
五百。
我捏着这五张站了一会。
这钱我不想要。可我要是退回去,她明天还会想别的法子给。她这个人,你退她一样东西,她能记一年,第二年再补上。
上辈子也有这个红包。
上辈子那天我哭了,她也哭了。她哭完从裤腰里摸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说,拿着,买件衣服。我说不要。她说拿着。我拿了。
那五百块我存了。存到第二年,我姥姥住院,交了押金。
这次她一个字没说。她把钱压在最后一个蛋底下,码得整整齐齐,压完还用手在那个蛋上按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她在挑蛋。
我把红包展平。背面那个字写得很用力,圆珠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里头没有别的。没有纸条,没有话。
我到前面把账本拿出来,夹进最后一页,合上,按了按,放回抽屉。抽屉里有股霉味。
然后把蛋一个一个收进盆里,盖上盖,放进冰箱下层。
我低头接着拆鸭架。
拆到第三副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
七岁那年,我弟把邻居家的窗户打破了。我妈问是谁干的,我说是我。那家的大人来闹,我妈赔了钱,回来打了我一巴掌,打完抱着我哭。
我弟站在门后头看着,一句话没说。
这件事我二十年没想起来过。
那道口子又裂了一次。这回事不大,血出得多,滴在一根鸭骨头上。我拿抹布擦了一下,接着撕。
那天晚上我去了李哥家。
七点,天已经黑透了。他住在后面那条街,一楼,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门口码着两摞纸壳,摞得比人高。屋里开着电视,声音很大,他耳朵背。
我敲门。他开门,眼睛上架着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
他说,小陈,有事。
我说,李哥,店要卖了,我想问问租约的事。
他嗯了一声,侧过身让我进去。屋里三个凳子,一张方桌,桌上摊着半张报纸,一碗剩面,面汤上结了皮。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他把电视关了。
他进里屋翻。翻了三分钟,抱出来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用线缠着,绕了七八圈。
他把线解开,抽出三份合同。
他说,你签的那份在这儿。
他翻。纸老了,边角发黄,翻的时候沙沙响。
他说,七年了。签的时候你才二十。
我说,二十。
他说,你一个人来的,带的现金,一沓一沓,用皮筋捆的。我记得,你在桌上数了三遍。
我说,数三遍是怕少。
他说,钱哪来的。
我说,跟我师父借了五千,剩下的是我自己攒的。
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他说,那天你问我,写谁的名。
我说,您怎么说。
他说,我说你租的你写你的。
他停了一下。
他说,你说写我的。你连笔都没换,就在这张桌上写的。
我看着那张桌子。桌面上有一圈一圈的白印子,是碗烫的。
同一天。上午我在工商所,表格推过来,我妈把笔从我手里抽走,说写你弟的名。下午我在这张桌上,自己写了我的名。
上午那张纸管店,下午那张纸管房子。七年里我一直以为,上午那张大。
他说,一年一万二,一个月一千。押金两千。租期八年。
我心里算了一下。八年,七年过去了。
我说,还剩一年。
他说,到明年这个时候。
他说,前两天你弟来过。
我说,他来说什么。
他说,他说要卖店,让我把租约转到他名下。
我说,你转了。
他说,没转。我说得原来签字那个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在纸上。
他说,你这七年,房租一次没拖过。有一年你住院,也照给。
我说,该给的。
他说,你弟上回来,说以后房租他给。我说合同上写谁,谁来给。
我心里算了一下。他要卖,得李哥点头。李哥跟我们没仇,也不会替我挡。
我说,他卖的是店,铺子还是你的。
他说,铺子是我的,可铺子租给谁,我认合同。买的人要接这个铺子,得跟我重签。你这份没到期,我不签新的,他手里那张纸就是空的。
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按住一行,推过来。
我低头看。
那一行下面有两个空。一个他已经签了,写的是他的名字。另一个空着。
他说,他要卖,得你签字。
我说,我不签,他卖不成。
他说,卖不成。
屋里静了一下。电视关着,外面有车过去,灯从窗户上扫过去。
他说,小陈,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不替你挡人。你签,我不拦。你不签,我这边就等着。
我说,等多久。
他说,你租约还有一年。这一年我不跟别人签。
我说,一年以后呢。
他说,一年以后你要还租,我租给你。你租了七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说,他来找过你没有。
他说,来过两回。第二回带了个人,在门口站着。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合同上写着,得两个人签。
我说,他信了?
他说,他不信。他说我是故意的。
我说,那你怎么答。
他说,我说我不识字。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子擦。
他说,我识。我识了四十年磅秤。
他把合同推回来,用手指点了点下面那个空。
他说,这一格,等你。
我把合同推回去。
我说,这一格我认。
他说,什么时候。
我说,搬东西那天。
他说,那我等你。
我把合同折起来,塞进围裙口袋,一只手按在上面。
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桌边坐着,老花镜架在鼻子上,正把合同收回那个牛皮纸袋,一圈一圈缠线。
我摸黑往路口走。走到一半,把那张纸摸出来,凑到一户人家的窗户底下看。
最后一页,两个空。他那个签了,我那个空着。
我把纸折回去,塞进口袋。
这一格在我手里。
我可以不签。
第六章 · 尽调
买家的律师来的时候,我带他看了冷库。
九点。两个人。律师姓贺,三十五六,戴眼镜,手里一个黑文件夹。跟来一个姑娘,二十多岁,抱一台平板,进门就开始拍,一句话没说。
我弟在门口迎。他穿了件新夹克,藏青的,领子硬,袖口有一根线头没剪。
贺律师跟他握了手,又跟我握。他的手凉。
他说,先看现场。
我说,这边。
冷库在店后面,三个平方,二手的,门上的胶条换过两回。我拉开门,白气出来,扑在脸上。
他弯腰看温度计。他说,零下十四。
我说,门开多了。关上一小时能回到十八。
他说,设计是十八。
我说,十八。
他回头看那姑娘。姑娘在平板上点,点完抬头看了一眼门框。门框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检修的日子,一行一行,我记了三年。
他问,这张纸谁写的。
我说,我。
他凑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冷库里有货。二十七斤鸭脖,十一斤鸭翅,还有两扇排骨,都用保鲜膜包着,上面贴着我写的日子。
他问,这些货算谁的。
我说,我的。
我弟说,店里的。
贺律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弟一眼。他没问,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出来看灶。三口锅,一口吊汤,一口卤,一口烫菜。灶是我第五年砌的,砖是我自己搬的,水泥是隔壁老赵帮着和的。
他问,这灶哪年做的。
我说,第五年。原来那个是铁的,烧穿了。
他伸手在灶沿上摸了一下,看手指头。
排烟管道从后墙出去,贴着墙往上,一直到三楼顶。外面包了一层锡纸,接口用铝箔胶带缠的,缠了十几圈。
他退到院子里抬头看。他问,这个跟楼上打过招呼没有。
我说,打了。三楼那家五年前搬走了,房子是李哥的。
他说,李哥是房东。
我说,是。
他说,排烟有没有备案。
我说,不知道。装的时候是找人装的,钱我给的。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得比刚才长。
他说,邻居投诉过没有。
我说,投诉过一回。二楼那家说油烟味进窗户。我给他家换了一台风机,三千二,装在他家窗户外面。
他说,你自己出的钱。
我说,出的。
他写了半行,停住,把那半行划掉了。
他问,店里几个人。
我说,两个人。我,我弟。
他说,有没有请人。
我说,忙的时候请过一个钟点工,去年没请了。我一个人做得过来。
他说,有没有欠款。
我说,没有。货款都是月结,月底给。
他说,几家供货商。
我说,四家。鸭子一家,蔬菜一家,干货调料一家,煤气一家。
他说,都欠不欠。
我说,都不欠。
他问,出过事没有。吃坏人的,罚过款的。
我说,出过一回。有个人说吃我的鸭脖拉了肚子,带两个人来店里站着不走。我陪他去了医院,检查费我出,又给了他两千四。后来查出来不是我的。
他说,他退了吗。
我说,没退。
他看了我一会,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他说,七年,就这一回。
我说,七年。
墙上挂三样东西。
营业执照,塑封的,经营者陈军。
食品经营许可证,也是陈军。
健康证,我的,照片是三年前的,头发比现在长。有效期到明年三月。
贺律师在墙前面站了一会。他先看执照,再看许可证,最后看那张健康证。
他问,执照是谁的。
我说,不是我的。
他说,是谁的。
我说,我弟的。
我弟在旁边说,我的。
贺律师问,平时谁在店里。
我弟说,我在。
贺律师转向我。他问,你在店里做什么。
我说,上灶。吊汤,配料,卤,卖。
他说,做了几年。
我说,七年。
他说,工资多少。
我说,没有工资。一个月从抽屉里拿五百。
他没说话。他低头写。写了有一会,纸翻过去一页。
这句话我七年没跟人说过。说出来的时候,我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
我弟说,我姐是帮忙。一家人。
贺律师没接这句。他把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一下。
他问我弟,卖完以后,你姐姐拿多少。
我弟说,我妈说给她五万。
他说这句的时候没看我。
贺律师转头看我。
我说,我不要。
我弟愣了一下,说,姐。
我没接。
他转过头问我弟,你在店里管什么。
我弟说,管钱。
他说,账谁记。
我弟说,她记。
他说,一天卖多少,你知道吗。
我弟说,差不多一千五。
我说,八百。
贺律师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写完抬头看了我弟一眼。
我弟的脸红了。
他往我这边靠了半步,低声说,姐,这些不用说。
我说,他问的。
他说,问也不用说这么细。
我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站回去。
这时候有人进来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电动车停在门口没熄火,人进来就喊,半只鸭,一份藕片。
我说,稍等。
我洗手,戴手套,开柜,取鸭,上秤。半只,一斤三两。刀下去,骨头断得干净。藕片抓了一把,多了两片,我又拈回去。
扫码的声音响了一下。
贺律师问他,你一直在她这儿买。
那人看了他一眼,说,七年了。
贺律师说,老板是谁。
那人抬手往我这边一指,说,她啊。
他说,前年她病了一回,关了三天门,我跑三趟。别人家的我吃不惯,一股药味。
他说完骑上车走了。院子里有雨点,落在车棚的铁皮上,响了几声。
我弟站在门口,没让开,那人从边上绕出去的。
雨从门口斜进来,地上一片湿。那个抱平板的姑娘收了平板,问我拖把在哪。
我指给她。她把地拖了一遍,拖得挺仔细,拖完把拖把涮了,挂回原位。
贺律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说,买家那边的条件,说了一年。
我说,知道。留一年,我上灶。
他说,你愿意。
我说,愿意。
我弟说,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愿不愿意。
贺律师没接。
贺律师把本子翻回前面一页。
他说,流水有吗。
我说,有。
我回后厨把那一袋纸抱出来。
三百一十二页,银行打的,一页不少。牛皮纸袋,口上有个塑料扣。我把它放在桌上,解开扣,推过去。
他坐下翻。
翻得很慢。一页一页,从左到右。中间他用手机拍了十几页,拍的时候用另一只手把纸压平,怕反光。
四十分钟。
他说,三百一十二页,你全打了。
我说,全打了。
他说,为什么不打汇总。
我说,我想看看,我这七年挣了多少。
他停了一下。他问,看出来了没有。
我说,看出来了。
他抬头。他问,为什么钱都进你的卡。
我说,供货商只认我的账。
他说,你弟不收。
我说,他收现金。
他说,现金进哪。
我说,抽屉。
他说,抽屉的钱记账吗。
我说,记。
我回后厨,把账本抱出来。十一本,硬皮,一块五一本。第一本的皮掉了,用透明胶粘过,边上起了毛。
他拿过去翻。翻了五分钟,翻到中间,停住。
他问,这是谁的字。
我说,我的。
他说,每天都记。
我说,关门以后记。太晚了就第二天早上补。
他说,补的时候记得清吗。
我说,记得清。一天卖多少,进多少,剩多少,我闭着眼也算得出来。
他没说话,接着翻。
翻到中间一本,他用手指按住一行。
他说,每月十五号,取现两千。一直取到现在。
我说,给我妈的。
他说,她拿这个钱做什么。
我说,家里用。她跟我弟过日子。
我弟说,给家里的。
贺律师说,从这张卡上。
我弟说,店里的钱。
贺律师把这一行记下来。
他说,这张卡,平时生活费也从这儿出。
我说,是。
他说,既是店里的钱,也是你的钱。
我说,是。
他说,分得清吗。
我说,分得清。店里的是店的,我的是我的。就是都记在一个本子上。
他没说话。
翻到最后一本,他用手按住另一行。
他说,这笔四万,是什么。
我弟说,中介费。我让人找的买家。
贺律师说,从这张卡上转的。
我弟说,都是店里的钱。
贺律师说,卡是谁的。
我弟不说了。
他把手从桌面上拿下去,放在膝盖上。
贺律师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得很短。
他说,中介是哪一家。
我弟说,姓王的,在城南。
他说,有合同吗。
我弟说,有一张纸。
他说,带来了吗。
我弟说,没带。
贺律师写了三个字,写完把那一行圈起来。
他说,房子呢。租约有没有。
我说,有。
我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两张复印件。早上八点在街口复印的,一块钱一张。
他接过去,先看第一页,再看最后一页。
他说,承租人陈巧。
我说,我。
他说,八年。
我说,七年过去了,还剩一年。
他说,房东知不知道要卖。
我说,知道。他说得原来签字的人点头。
他说,押金谁交的。
我说,我。两千。
他说,票据在吗。
我说,在。一张收条,七年前的。
他说,到期以后,房东会续吗。
我说,会。我租了七年。
他说,有书面的吗。
我说,没有。
他记了一行。
他说,合同上写过能不能转没有。
我说,我找找。
我把复印件翻到第二页,一行一行看。第七行:未经出租人书面同意,不得转租、转借。
我说,写了。不得转租。
他说,那现在这个卖法,房东同意了。
我说,他说得原来签字的人点头。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对着窗户看。复印件有点歪,最后一页的边切掉了一点。
他放下纸。他问,这店到底是谁的。
我说,你问的是执照,还是店。
他停了一下。
他说,我问的是,这个店卖的时候,卖的是什么。
我说,卖的是执照、灶、配方、招牌。执照是我弟的名,灶在这房子里,房子是李哥的。招牌上三个字,注册的是我。配方在我脑子里。
他说,配方有没有写下来。
我说,有,一本。
他说,在谁手里。
我说,我。
他说,别人看得懂吗。
我说,字看得懂。数看不懂。
他记了一行。
我弟这时候开口了。
他说,贺律师,我跟你说个事。
贺律师抬头。
我弟说,她前几天去把招牌注册了。她抢注。
屋里静了一下。外面雨大了,打在铁皮棚上,一片响。
贺律师转向我。他问,商标是你报的。
我说,是。
他说,什么时候。
我说,前几天。
他说,报了几类。
我说,一类。业务员说报吃的那一类。
他说,二十九类。
我说,他说是加工过的肉。
他记了一行。
贺律师把笔放下。他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弟说,前几天。
他说,怎么知道的。
我弟说,我去问过。问完没办。
他说,为什么没办。
我弟说,我……我想先把店卖了。
贺律师说,卖店不注册商标,买家买到的是什么。
我弟没答。
贺律师说,是这个店,还是这三个字。
我弟站起来。他把椅子往后推,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他说,我出去抽根烟。
门帘响了一下,落下来。
外面有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都没打着。
贺律师把椅子挪正,坐下。
他问,五万你不要。
我说,不要。
他看了我一会,把笔放下,又拿起来。
外面又响了一下,这回打着了。
他把桌上的东西按顺序收:流水,账本,复印件,一样一样叠齐,边角对边角。
他说,这些我要复印一份。
我说,复印吧。
他说,你不问我复印了给谁。
我说,给谁都一样。
他把叠好的东西放在一边。
他问,这些,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我说,前天。
他说,两天。
我说,我记了七年,两天就能拿出来。
他看了我一会,把笔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他问,你弟知道你记账吗。
我说,知道。
他说,知道记得这么细吗。
我说,他不知道我记的是什么。
他问,商标下来了没有。我说,没有,申请了。
我把代理公司那张单子推过去。一张A4,上面一个申请号,一个日期,一个红章。他看得很久,看完把纸放下,又把那张一千一的发票拿起来,对着光看。
他说,那我们等等。我说,等得起的是我。他把笔盖上了。
第七章 · 分卤
律师走那天,他没回来。三天没来。第四天来了,一进门就把杯子摔了。
杯子是搪瓷的,白底蓝边,口上磕过一块。摔在灶台沿上,崩成两半,一半掉到地上,转了两圈才停。
他站在门口,外套没脱,头发乱,胡子三天没刮。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没睡还是喝了。
我手上端着一盆鸭掌,没动。
那三天店里照常开门。我四点起来吊汤,卖到晚上八点,收摊,拖地,记账。没有人来问过一句。许经理那边也没有人来。第一天下午,隔壁老赵过来买半只鸭,说,你家是不是要卖。我说,你听谁说的。他说,街上都在说。
我说,还没定。
他说,卖了以后这味还在不在。
我说,在。
他拎着鸭子走了,走两步回头说,那还好。
第二天,供货的老陈打电话来,问,听说店要转。我说,还没定。他说,转了以后账还走我这儿吗。我说,走。他说,那我等你信。
第三天,小雅她妈来过一趟。她没进店,在门口站着,往里看了两眼。看灶,看墙上的证,看完就走了,一句话没说。
我把鸭掌放到案板上。
上辈子也是这几天。买家来那天,我弟在前面陪着喝酒,我在后厨剁鸭。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我听见他说,我姐手艺好。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他夸我。
那天我一句话没说。
我说,三天。
他说,什么。
我说,你三天没来。
他说,我在家。
我说,在家干什么。
他说,想事。
我说,想出来了吗。
他说,姐。
我说,嗯。
他说,许经理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要重谈。
我说,重谈到多少。
他说,二十八万。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他说,他说权属不清,说他不敢签。
我说,嗯。
他说,少了十万。十万。
我说,听见了。
他站在灶台前面,胸口一起一伏。他手背上划了一道,血珠冒出来,他不看。
我从抽屉里拿了一张创可贴,递过去。
他没接。
他说,姐,你忘了小时候。
我说,没忘。
他说,我上学那几年,天天是你送我。下雨你背我过那个水沟。
我说,背了四年。
他说,那你现在这样对我。
我说,我怎么样对你了。
他说,你要把我往死里逼。
我说,二十八万,你还剩二十八万。
他说,不够。
我说,不够是因为你要的太多。
他说,我要什么了。我要结婚。
我说,你要结婚,为什么要卖我的店。
他说,什么你的店。
我说,你说什么我的店。
他说,我也干了七年。
我说,你干什么了。
他说,我开门。我每天六点起来开门。
我说,门是你开的。
他说,我还在店里守着。
我说,守什么。
他说,守着店。我守着,客人才敢进来。
我说,客人进来是买鸭子,不是看你。
他咬了咬牙。
他说,你不能说我没份。
我说,你有份。执照上有你的名,那就是你的份。
他说,那你呢。
我说,我没有份。七年,我连个名都没有。
他没答。
他手机响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按掉。
屏幕朝上,两个字:小雅。
我说,接。
他说,不接。
我说,是小雅。
他没说话。
手机又响。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在灶台边听得见一半。
他说,嗯。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在想办法。
他说,你别跟你妈说。
他说,我说了我在想办法。
他说,礼拜天,礼拜天我给你信。
他挂了,站在门口没回头,一只手撑着门框。
门框上有一道旧的铅笔印,是他小时候量身高的,我妈每年划一道,划到十六岁。
他现在比那道印高出一头。
他回来,把手机往案板上一放,屏幕朝下。
他脚上那双鞋是订婚那天穿的,白的,鞋边溅了泥点,没擦。
上辈子他没有打过这个电话。上辈子我点了头,他什么都不用愁。
我说,她说什么。
他说,问我房子定了没有。
我说,你怎么答的。
他说,我说快了。
我说,快了是多久。
他说,姐。
我说,嗯。
他说,她妈今天又打电话了。
我说,说什么。
他说,问是不是真要卖。
我说,你怎么答。
他说,我说是。
我说,那她妈怎么说。
他说,她说彩礼得先给。
我说,那就先给。
他说,我手上没有。
他把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
他说,我要是不卖了呢。
我说,那你就别卖。
他说,不卖我拿什么结婚。
我说,那是你的事。
他说,你是我姐。
我说,我是你姐,不是你的钱。
他停住了。
他说,那我这婚结不成了。
我说,二十八万,够首付。
他说,剩下二十三万呢。
我说,那是你的事。
他说,姐,你说得倒轻巧。
我说,我说得不轻巧。我算了七年账。
他说,姐,你这是害我。
我说,我害你什么了。
他说,你自己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我妈是这时候进来的。她手里拎着一把韭菜,用草绳捆着,根上带泥。
她没往里走,站在门框里。
我弟看见她,声音就变了。
他说,妈,你来了。
我妈嗯了一声。
她把韭菜从左手换到右手,就那么拎着,站着。
我弟掏出手机,点开计算器。
他说,二十八万。首付二十八万。
他按了一下。
他说,彩礼十万,一分没有。
又按了一下。
他说,装修八万。酒席五万。
他把手机举给我妈看。
他说,妈,五十一万。我手上二十八万。差二十三万。
我妈看着手机屏幕,没说话。
他说,中介那四万也退不回来。
他说,房子定金交了两万,人家说了,不退。
他说,我上个月就跟小雅家说了三十八万。她妈逢人就说。
他说,这婚怎么结。
我妈还是没说话。
她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拎着韭菜,另一只手垂着。她比我弟矮一头,背有点驼,站在那儿像个影子。
我弟转头看她。
他说,妈,你说句话。
我妈张了张嘴。
她没有出声。
我弟说,妈。
她把韭菜从右手换回左手,草绳勒进手指头里,勒出一道白印。
她说,我说什么。
我弟说,你说她。
我妈看了我一眼。
她把眼睛垂下去,看自己脚上的鞋。鞋是我前年给她买的,鞋头磨白了一块。
我弟把手机收回去,转过身来。
他说,姐,你要多少。
他说这句的时候,脸上是准备好了的。他准备好了我要一半,准备好了跟我吵一架,准备好了让妈来劝。
我说,我一分不要。
他愣住了。
他说,什么。
我说,店里的钱,我一分不要。
他说,你别这样。
我说,我怎么样。
他说,你别赌气。
我说,我没赌气。
他说,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说,先说你。
他说,我怎么了。
我说,你会吊汤吗。
他不说话了。
我说,我问你会不会吊汤。
他说,不会。
我说,你知道一锅汤什么时候该换料吗。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知道这缸卤水几天加一次料,一次加多少吗。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知道夏天怎么防酸吗。
他说,不是有冰箱。
我说,卤水不进冰箱。
他说,那我学。
我说,你学了七年了。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知道鸭子在哪一家进,多少钱一斤吗。
他说,你进。
我说,那这店,你卖的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
他说,我卖的是店。
我说,店是房子,房子是李哥的。执照是你的,执照是一张纸。
他说,那招牌总是我的。
我说,招牌上三个字,注册的是我。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知道那缸卤是哪一年的吗。
他说,不知道。
我说,八年。比这店还早一年。我来的时候缸就在,是老周留下的。
他说,一缸汤。
我说,一缸汤。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
我说,小雅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他说,说什么。
我说,说她以后也在这店里。
他愣了一下。
他说,她说你对人好。
我说,我对你好过。
他低下头。
我从围裙口袋里把那张纸拿出来。
点菜单的背面,一行半,他的字。字歪,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
我把纸放在案板上,推过去。
他低头看。
他看了很久。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看,又放下。
他说,这是我写的。
我说,是你写的。
他说,这不算数。
我说,怎么不算数。
他说,你这是骗我。你让我抄的。
我说,我念给你听过。我念一句,你写一句。写完你问我写的啥,我说写清楚,免得以后扯皮。
他说,我以为你说的是卖完以后给我一桶。
我说,我说的不是。
他说,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清楚。
我说,我说了。随店不随照。
他说,这五个字我不懂。
我说,不用你懂。律师懂。
他把纸抓起来,又放下。
我把那张一千一的发票放在纸上。
他说,这又是什么。
我说,商标的发票。
他说,你抢注。
我说,我上个月问过你,招牌有没有注册。你说不知道。
他说,我不知道你去注册了。
我说,我告诉过你我要去。
他说,你没说清楚。
我说,我说了三回。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要是不认这张纸,那我就只认那三个字。
他抬起头。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是,这张纸你不认,商标我认。律师问我证下来了没有,我说没有。等下来了,这店的名字就得换。
他脸上白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灶台边上。
他说,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哪天。
我说,你订婚那天晚上。
他说,那天你还在后厨拆鸭架。
我说,我一边拆一边想。
他说,你要是早说你要什么,我就不卖了。
我说,我说了七年。
他说,你没说。
我说,我每天在灶台前面站十四个小时。
他不说话了。
我把纸收回来,对折,塞进围裙口袋,用手按了一下。
我妈走过来,蹲下去,把地上那半块碎瓷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她捡得很慢,一小块一小块捡,连崩到墙角的那点渣都用手指头捏了。
捡完她回到门框里站着。
我说,我提个条件。
他说,你说。
我说,店给你。
他说,什么。
我说,执照给你,客户给你,钱我一分不要。
他说,你在说什么。
我说,配方我带走。那本本子,是我写的。
他说,姐。
我说,招牌那三个字我也不要。你卖给人,随便他改成什么。
我妈还站在门框里。她把韭菜放在门台上,两只手空出来,又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把手插进袖子里。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指头动了一下。
他把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他说,你不要钱。
我说,不要。
他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你先把这几条应下来。
他说,我应。
我说,你说应。
他说,我应。
我说,租约明天我去签。
他说,签什么。
我说,李哥那边,转租要原来签字的人点头。我明天去点。
他看着我。
他说,你本可以卡我。
我说,我可以。
他说,那你为什么。
我说,卡你三个月,你能等到明年。可我等不了。
他说,你等不了什么。
我说,我等不了再在这个灶上站一年。
他愣着。
他说,你在这灶上站了七年。
我说,所以我等不了第八年。
他说,那你到底图什么。
我没答。
他在灶台边蹲下去了。
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抱着头,一动不动。
我伸出手,想在他头上摸一下。
手停在半空。
我收了回来。
我转过身,把卤水缸的木盖掀开,拿勺子撇浮油。汤还是温的,一股香味上来。
浮油撇出小半碗,我倒在灶边一个空罐子里,留着。
缸里还有八十来斤。我要四十斤。四十斤得装两个桶,一个桶装不下,路上会洒。
我想的是怎么运。电动车后座绑一个,前面踏板上放一个。从这儿到城东六公里,两个红绿灯。
过第一个红绿灯要慢,那个路口有个坑。
我撇了三分多钟。
他一直在那儿蹲着。
我把勺子挂回去,把木盖盖上,压上那块砖。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市场那头有人在收摊,卷帘门一扇一扇往下拉,隔一会响一下。
我妈还在门框里站着。她站了快一个钟头,腿麻了,换了一只脚。
我从口袋里把那张纸又拿出来,摊平,用手指抹了一下折痕。
他说,姐,你这是要干什么。我说,把卤水分我一半。
第八章 · 半包盐
新店开在菜市场东门,八平米,以前是个修鞋的。
从提走那半桶卤,到这家店开门,隔了三个月。
门面找了两个月。看了十一个。
有一个在小学门口,位置最好。房东是个老太太,她说做吃的不行,油烟。我说我装烟道,装到楼顶。她说不行就是不行。
有一个在夜市,晚上火,白天死。我去看了两回,白天那条街上连个卖水的都没有。
菜市场东门这个,修鞋的老头要走了,开了二十年,眼睛不行了。他要两万转让费,我还到一万八,他不肯,最后按两万给的。
他说,我这块牌子扛了二十年。
我说,我扛不了你的,我自己写一块。
他说,那你就亏了。牌子也值钱。
我说,我知道。
那半桶卤,是律师来过之后第九天下午提走的。白色的塑料桶,装到七分满,盖子上压了一块砖。
是我弟送来的。他提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气,把桶往地上一放,说,姐,就这些了。
我掀开盖看了一眼,比四十斤少了一指。
我说,够了。
他说,你说的一半。
我说,这就是一半。
他看了一眼那只桶,没再说什么。
那缸卤还有大半缸。他不明白,一半不是按桶算的,是按引子算的。一桶老卤能引十缸新卤。他要的是水,我要的是根。
摊牌那天,我妈没再说别的。走的时候,她把那把韭菜放在门台上。韭菜我吃了三天。
签转租在这之前。那天我自己去的。
李哥把两份合同摊在桌上。一份是终止,一份是同意转让。他说,你签了这个,铺子就跟你没关系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还有一年。
我说,我知道。
我签了。签完他把老花镜摘下来。
他说,小陈,你这七年,一天没欠过房租。
我说,该给的。
他说,以后找铺子,先来找我。我手上还有两个。
我说,好。
装修花了十一天。
墙是自己刷的,两遍,白漆买的最便宜的那种,一桶八十。刷完手上一层白,洗了两遍才掉。
灶是请人砌的。砌灶的师傅姓吴,我说要能坐一口大锅,他说八平米坐大锅,你人站哪。我说站门口。他笑了一下,说,那就砌小一号的。
烟道从后墙出去,上到二楼顶。这一笔最贵,六千。二楼是个卖干货的,签合同那天他跟我说,油别往我窗上飘。我说,飘了你就找我。
钱算下来是四万三。
转让费两万,押金两千四,烟道六千,灶四千五,冰柜两千二,刷墙铺地三千,案子、秤、锅盆、刀,两千五。剩下的是零碎。
四万二是我这七年从抽屉里拿的,一分没动过。剩下一千,是我妈那个红包,还有这些年卖纸壳废铁攒的。全部的钱都在这一笔里。
我在本子第一页写了一个数:四万三,八个月。
头一批货是王姐赊的。她说,卖完了再给。
她把箱子摞在墙角,摞完没走,站在门口往里看。
她说,前两天有个人在我那儿问。
我说,问什么。
她说,问西门那家卤味的老板娘去哪儿了。
我说,谁。
她说,五十来岁,瘦,骑一辆旧电动车。他说他买了七年。说你不干了以后他去过两趟,都是关门。
我说,我知道他。
她说,我没敢给电话。你要给吗。
我说,给。
第二天下午,他找来了。
我在里面刷墙,听见一辆电动车停在门口。
他没进来,站在门槛外面看。看墙,看灶,看那块还空着的招牌板。
他说,就这儿。
我说,就这儿。
他说,小了点。
我说,八平米。
他说,够站两个人。
他往里走了两步,又站住,怕踩着地上那桶漆。
他说,我住后面那条街,走过来六分钟。
我说,你以前来店里,也是从那边过来的。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每回都骑这个车,戴一个蓝头盔。
他笑了一下。
他说,西门那家,以后不开了?
我说,不开了。
他说,那我上你这儿。
我说,礼拜六开张。
他说,礼拜六我上班。中午我过来一趟。
我说,行。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他说,你那鸭子,还是你自己剁?
我说,我自己剁。
他说,那就好。
他骑上车走了。我站在门口看他拐出市场,拐过去还回了一下头。
围裙还是原来那条,右口袋破了个洞,我用线缝上。左口袋里有半包盐,是走那天从旧店抽屉里抓的,一直没扔。
第八天,老周来了。
七年前他给过我一小罐引子,黑乎乎的,说,养住它,它就是你的了。
后来他不让我叫师父。他说,你调出来的味是你的,不是我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看那块招牌。
招牌是空白木板,松木的,八十块钱。我用砂纸磨了两遍,磨得起了毛。
他说,你字太丑。
我说,我不写。
他说,我给你写。
我说,写什么。
他说,写你的名。
我说,陈巧卤味。
他说,四个字,板子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写海报的那种,粗头。他在板子前面站了一会,先用手在木头上量了量位置。
他说,这个"巧"字,我写得不好看。
我说,你写。
他写。一个字一个字,横平竖直。写到"卤"字,他停了一下。
他说,这个字有讲究,中间那一竖要直。
写完他退后两步。
他说,行不行。
我说,行。
他说,我这辈子给人写过三块招牌。头两块都倒了。
我说,那我这块呢。
他说,我看着。
他把笔收起来,坐在我那个塑料凳上。
他说,汤呢。
我说,还在烧。
我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去。他接过来,抿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一会。
他说,咸了一点。
我说,我知道。
他说,知道还这么放。
我说,头三天要重一点。人记得住的是第一口。
他点点头,把勺子还给我。
他说,三个月以后就不咸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汤老了自己就淡。
他说,我二十年前也开过一家。三个字。
我说,什么三个字。
他说,不提了。
他坐了一会。
他说,那时候执照写我徒弟的名。他说他年轻,办证方便。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他把店卖了。卖之前跟我说,师父,我换个大点的地方。
我说,你怎么办的。
他说,我说好。
我说,没别的。
他说,没有。我那时候没有一张纸。
他说完这句话,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背上有老年斑,手指关节粗,是几十年切东西切出来的。
他说,我跟你讲这个,不是让你恨谁。我是想说,你比我会。
我说,我也不会。我是被逼到那儿了。
他说,被逼到那儿的人多了。
他站起来。
他说,字我给你写了,别的我不管。
他走了以后,我把价目写在一块小黑板上。板子是从旧货市场淘的,十五块。
鸭脖二十八一斤,鸭翅二十六,藕片八块。
写完退后两步看,字歪。
老周第二天又来了一趟,看见黑板,说,我给你重写。
我说,不用。
他说,太丑。
我说,丑是我的。
店角上还有一块空地。我去市场买了三十个鸡蛋,一个一个码进竹筐,码成两排。
码的时候我手停了一下。
码完我把筐往墙边推了推,推得贴着墙。
开张前一晚我在店里待到十点。
试火,试汤,试风机。风机响得厉害,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觉得能忍。卤水下锅,滚了以后关小火,盖上,压砖。
回家躺下,两点多醒了,再没睡着。三点半起来洗脸,四点出门。路上一个人没有,只有扫街的在扫。
开张那天是礼拜六。
早上四点半,我点了火。新灶第一次烧,烟大,我开窗,开风机,站门口等烟散。
天还黑,市场里有三轮车的声音,一家一家在下货。
五点半第一锅出。鸭脖二十斤,鸭翅十斤,藕片一盆。我没敢多做。
六点到六点十分,一个人都没有。
我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回。市场里有人推着车过,看我一眼,没停。
六点十分,王姐来了。
三轮停在门口,车斗是空的。她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夹在夹子上,笔递给我。
她说,上一批的账,你点点。
我点了,对。
她说,那签字。这单子上写谁的名。
我说,写我的。
她说,陈巧。
我说,陈巧。
她低头写,写完撕下来给我一张。
她说,我等这句话等了七年。
我说,你等什么。
她说,等你单子上写自己的名。以前写陈军,我每次送完货都想说一句,又觉得不关我的事。
她把笔收起来。
她说,以后还是我送。
我说,你送。
七点,第一个客人。一个老太太,穿蓝布褂子,在门口看了半天。
她说,新开的。
我说,今天第一天。
她说,我买五块钱藕片。
我称了五块钱,多给了两片。
她站在门口吃了两片,说,脆。又回头说,明天还来。
九点多,李哥来了。
他在门口看招牌,看了一会才进来。
他说,一碗面。
我说,有鸭丝面。
他说,就这个。
我下面,切鸭丝,浇汤。他坐在塑料凳上,先喝了一口汤,没说话。
吃了半碗,他说,这味道跟以前一样。
我说,一样。
他说,我以为你会改。
我说,改不了。
他把面吃完,汤也喝了。掏钱的时候我按住他的手。
他说,干什么。
我说,开张第一天,第一碗不收钱。
他说,那我明天来给。
我说,明天再说。
他把钱放在桌上,压着筷子走了。
十一点半,人上来了。
市场里做活的、买菜的、接孩子的,一波一波。我一个人,切、称、装、收钱,手不停。有人催,我说马上。
十二点多,那个男的来了。蓝头盔夹在胳膊底下。
他说,半只鸭,一份藕片。
我剁了,上秤。半只,一斤三两。刀下去,骨头断得干净。
他看了一眼秤,说,还是这个分量。
他扫了码,拎着走了,没多话。
一点多,藕片卖完了。有个男的站在柜前看了半天,说,新开的就这点货。
我说,明天多备五斤。
他说,明天我还来不来都不一定。
我说,那你就今天少买点。
他买了两根鸭脖,走了。
我在本子上记了一行:藕片,加五斤。
隔壁是卖豆腐的,姓孙,摊子支了我两倍大。
闲下来的时候她过来,站在门口。
她说,你这味儿冲。我今天卖了七板豆腐,有五板带着卤味。
我说,不好意思。
她说,不好意思什么。人家闻着味就过来了。
她伸手捏了一块鸭脖,嚼了嚼。
她说,以后每天给我留一份藕片,我给你留两块豆腐。
我说,行。
那天卖了三百八十五块。
收摊以后我数了三遍。一张一张码齐,十块的压十块的,五块的压五块的,硬币装在铁盒里。
三百八十五,比老店少一半。够本,不够挣。
我把钱装进袋子,袋口卷了三折,压在案板下面。
收摊的时候天还亮。我站在门口,抬头看自己那块招牌。
四个字,老周写的。中间那个"巧"字他写得最慢,笔画比别处粗。
我看了有一会,进去关灯。
收摊以后我绕到菜市场西门。那边临街,门口原来是我们的店。
招牌换了。红底白字,三个字,不姓陈了。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来岁,围裙是新的,白的。她在给客人称鸭脖,称完抬头说了句什么,客人笑了。
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本店招卤味师傅一名,会调汤者优先。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
她抬头看见我,隔着玻璃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走出去十几步,我回头又看了一眼。新招牌做得比我们那块讲究,灯也是新的,两个射灯往下打。
招牌上没有一个字是我的。
我注册的那三个字,还在等一张证。
等下来了,也没人会用了。
我过了马路,往东门走。
执照是开业前十三天去办的。
个体户,三天下来。窗口排了十七个人,我拿号,等到十一点。
前面一个男的办不下来,房东没有产权证,窗口让他回去补。他站在窗口不走,说我都跑三趟了。里面的人说,下一个。
表填了三张。名称、地址、经营范围。我说熟食制售。里面的人问有没有健康证,我说有。他说照片带了吗,我说带了。
他说,菜市场里面的摊位,要市场的证明。
我说,带了。
他把那张纸抽过去看了一眼,夹进材料里。
填到"经营者"那一栏,我停了一下。
七年前那张表,是办事员推过来的,我妈把笔从我手里抽走。
这次我自己写的。写完看了一眼,两个字,笔画都对。
拿到手,我把它装进塑料袋,回家压在抽屉最底下。
压了十天,一次没打开过。不是不敢看,是知道跑不了。
今天早上我把它拿出来。
纸是新的,还有点硬。我把塑封的边缘捏了一圈,捏平。
经营者那一栏,陈巧。
我看了一会,折成四折,放进围裙口袋。口袋里还有半包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