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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2:07:02

01 殡仪馆不允许这么活泼的遗体

我叫姜醒,入殓师,工龄四年,经手遗体两千三百余具。

我的职业格言是:让每一个走进来的人,体面地走出去——虽然他们走出去的方式通常是一个盒子。

今天这具遗体不太体面。

准确地说,她太体面了。体面到我掀开白布的第一眼,以为自己走错了化妆间。

女孩二十出头,皮肤瓷白,脸颊上甚至带着一层薄薄的、活人才有的血色。嘴唇是天然的淡粉,睫毛在日光灯下投出小扇子一样的阴影。她躺在那儿,像在参加一场“最美睡姿大赛”,而不是被人从河里捞上来的。

“姜姐,这……”助手小周站在我身后,声音发虚,“这姐们是不是随时会坐起来问咱们要一杯冰美式?”

“别胡说。”我戴上手套,俯身检查,“溺水遗体不会有这种面部状态。你看她指甲。”

我抬起女孩的右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河泥,没有水草,连皮肤都没有泡发褶皱。一个在河里泡过的人,手指应该是皱的,像你洗完澡在浴缸里赖了四十分钟之后那样。

“那她怎么死的?”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淹死的。”

我翻开随遗体送来的资料。姓名栏写着“林晚”,二十三岁,死因栏是空的,家属联系人那一栏填了一个名字:林建国,关系是“伯父”。备注栏里有一行潦草的手写字:特殊遗体,尽快处理,家属要求不举办公开告别仪式。

“不公开告别?”我皱了皱眉,“那要我们修复什么?”

小周把手机递过来:“接运组的兄弟说,送来的人特别交代,要让遗体‘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好看’。还说——”

“还说什么?”

“说酬劳翻三倍。”

我盯着那张过于漂亮的脸看了五秒钟。

在殡仪馆干了四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倍的酬劳背后,通常藏着一个你不想知道的理由。 第二件事是:你最好还是接下它,因为这个月的房租不会因为你不想知道就放过你。

“行。”我直起身,“先做常规清洁,然后通知家属来确认修复方案。还有,查一下林晚的死亡登记——”

话没说完,外面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探进半个脑袋,头发油得能直接下锅炒菜,脸上的笑堆得比殡仪馆门口的花圈还密。

“姜老师是吧?我是林晚的伯父,林建国。”他搓着手走进来,目光在侄女遗体上只停了不到零点三秒,就转向了我,“辛苦辛苦,我们家晚晚就拜托您了。她这孩子爱漂亮,您给她弄得好看点,要那种,那种……”

他比划了半天,憋出一句:“像新娘子那样的。”

小周在旁边小声嘟囔:“谁家新娘躺殡仪馆化妆间啊。”

林建国没听见,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往我手里塞:“一点心意,您千万别客气。还有,这个——”他又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红纸,“这是晚晚的生辰八字,您化妆的时候压在粉底盒下面,图个吉利。”

我接过红纸,职业习惯让我多看了一眼。

红纸背面,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几乎被折痕吞掉了。我把纸凑到灯下,眯着眼辨认。

“别让我进林家坟。”

我的手指停住了。

抬头看林建国,他已经退到了门口,笑得比刚才更用力,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那什么,姜老师,我明天来取,明天就来。”说完转身就走,灰夹克的下摆消失在走廊拐角,快得像身后有东西在撵。

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红纸背面,沉默了半分钟,说:“姜姐,咱这行是不是该涨工资了?”

我把红纸翻回正面,镇在粉底盒下面,然后拿起海绵扑,开始给林晚打底。

“先干活。涨工资的事等我活过今晚再说。”

那天晚上,我在殡仪馆值夜班。

准确地说,是“自愿申请值夜班”。因为林晚的遗体在下午六点十七分发生了一件让我无法忽略的事:她的右手,从自然平放的状态,变成了搭在腹部。

殡仪馆的冷柜不会让遗体自己摆pose。小周和我都确认过,下午五点四十分我们离开化妆间的时候,林晚的手是放在身侧的。

我坐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盯着监控屏幕里化妆间的画面,脑子里过了十几个可能性:肌肉痉挛、温度变化导致的体位微移、关节松弛……每一个都合理,每一个都说服不了我。

因为监控里,那只手又动了。

这次我看得很清楚。五根手指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收拢,像是在攥什么东西。然后,她的嘴唇张了一下。

监控没有声音。但我能从口型辨认出来,她在说两个字。

“救我。”

我抓起对讲机:“小周,你今晚别住馆里了,回家去。”

那头传来小周哆嗦的声音:“姜姐我已经到家了但我现在躲在被窝里看你给我发的监控截图姜姐她是不是在说话姜姐我明天能请假吗我姥姥说初七不宜上班——”

“初七是后天。你姥姥说的是初七不宜上班还是你不想上班?”

“……都有。”

我挂了电话,穿上外套,走向化妆间。

殡仪馆的深夜有一种很具体的安静。冰箱压缩机的嗡鸣,走廊尽头水龙头的滴答声,日光灯管里镇流器偶尔的电流叹息。你走在里面,能听见自己的鞋底和地砖之间的每一次摩擦,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房间里找不到第二个声音来混响。

推开化妆间的门,冷气扑面而来。

林晚还躺在操作台上,白布盖到下巴。我走过去,站在她头侧,低头看她。

“林晚。”我开口,声音在冷气里显得有点干,“我是姜醒,入殓师。你要是有什么话想说,现在说。但先说好,我不负责替鬼报仇,我只负责化妆。你要是想让我帮你化妆化得好看点,我可以。你要是想让我帮你干别的,得加钱。”

林晚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她的左手,从白布下面伸出来,食指在操作台的不锈钢边缘上,缓慢地划了一下。

划出了一个字。

“婚。”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和林建国的微信对话框,把下午拍的那张红纸背面的照片发了过去,配文:“林先生,林晚生前有没有提过不想配冥婚的事?”

消息发出去,秒回。

林建国:“姜老师您说什么呢哈哈哈哈哈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有冥婚这种事您别听外面人瞎说晚晚就是溺水走的您好好化妆就行明天我来接她哈。”

一条消息,四十七个字,一个标点都没加。

我低头看林晚。她的左手已经收回白布下面,脸上那层“活人的血色”在冷光灯下显得格外讽刺。

“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你伯父说明天来接你。那咱们就看看他接你的时候,是往殡仪馆的出口走,还是往坟地里走。”

林晚的嘴角——我发誓我没有看错——往上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坐在化妆间里,把林晚的遗体从头到脚重新检查了一遍。

这一次,我用了入殓师的专业视角。

第一,她的耳后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淤青,颜色呈淡青黄色,边缘模糊,按下去不褪色。这是压痕,死后不久被什么东西紧压过,比如……棺材盖。

第二,她的脚踝内侧有两道对称的横向勒痕,宽度约一厘米,表面有轻微的皮革摩擦痕迹。这不是水草缠的,这是绑带。活人用的那种。

第三,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戒痕,皮肤比周围略白。戒指被人摘掉了。摘得很急,因为指根处有一道细小的划伤,结了薄薄的血痂。

我站在操作台旁边,把这些发现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给一个人发了消息。

“顾衍之,你不是一直吹你祖上三代都是搞民俗研究的吗?我问你个事。闽南那边,送王船的时候,如果有人在王船里藏一个活人,一般是用来干什么的?”

对面回得很快,快到像是一直在等这条消息。

“用来‘送’给海神。但更常见的用法是:让活人代替死人上船,然后对外说死的那个人已经‘送走了’。怎么,你经手的遗体里有人诈尸了?”

“比诈尸麻烦。” 我打字,“有人想让她死,但她还没死透就被送到了殡仪馆。而且明天,她伯父就要来把她领走去配冥婚。”

顾衍之的回复隔了整整一分钟。

“姜醒,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找我都是这种阴间活儿?”

“你接不接?”

“地址发我。明天我以‘民俗顾问’的身份过去。还有——” 他补了一句,“别让遗体再动了。活人在假死状态下被冻超过四十八小时,就真死了。”

我盯着最后那条消息,慢慢转头看向操作台。

林晚的眼睛睁开了。

她看着我,目光清醒得不像一个“遗体”,然后嘴唇动了动,这次发出了极轻极哑的声音:

“水……”

我端起旁边那杯我给自己倒的温水,扶起她的头,喂了三口。

“慢点。”我说,“你嗓子冻了多久了?”

“不记得。”她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他们把我关在……冰柜里。林建国说,等我‘像睡着一样’了,就送我走。”

“送你去哪儿?”

林晚抬起头,淤青的耳后在冷光下格外扎眼。

“送我去死。然后,让一个死了四十年的男人娶我。”

02 冥婚界的甲方比活人难搞

顾衍之出现在殡仪馆门口的时候,是早上七点零三分。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上一根编得歪歪扭扭的红绳,绳上串着一颗看不出材质的黑色珠子。头发乱得像在风里睡了三天,但那张脸依然过分好看,眉骨高,眼窝深,看人的时候目光像一把没有鞘的薄刃,轻飘飘地落过来,却让你觉得自己被剖开了。

小周正好来上班,看到顾衍之的第一眼,整个人定在原地,然后小声问我:“姜姐,这是你男朋友?”

“民俗顾问。”

“民俗顾问长这样?哪个民俗?婚恋民俗?”

“你再废话,我就把你派去给林晚化妆。”

小周立刻闭嘴,缩到更衣室去了。

顾衍之没理小周,径直走到我面前,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一沓打印材料拍在桌上。

“林晚,二十三岁,闽南安海镇人,父母五年前车祸双亡,监护权转到伯父林建国名下。名下有一栋祖宅,位于安海镇旧街,面积约一百四十平,目前市值——”他翻了一页,“按当地拆迁补偿标准,大约两百六十万。”

“林建国赌钱。”我说。

“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给我塞的信封里,钱是从三个不同银行的取款袋里凑的。取款日期分别是三天前、五天前和一周前。一个赌徒输光了才会把不同账户里的零钱一笔一笔取干净。”我把那个厚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倒出里面的现金,最上面那张钞票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数字,又被粗暴地划掉了,“而且,现金上有赌档的标记。”

顾衍之看了一眼那个被划掉的数字,嘴角抽了一下:“你连这都能看出来?”

“入殓师的基本功。家属给的红包,每一张都要过手。活人的钱比死人的脸诚实多了。”

顾衍之沉默了两秒,把那沓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林建国给林晚安排的‘冥婚对象’,叫陈阿四,安海镇陈家第四子,二十岁那年出海死了,死了四十三年。陈家现在只剩一个九十岁的老娘,住在老宅里,神志不清,靠村里人轮流送饭。”

“陈家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给儿子配冥婚?”

“因为拆迁。”顾衍之把材料推到我面前,“安海镇旧街被划进旧改片区,明年开拆。陈家那栋老宅和林晚家的祖宅背靠背,共用一面承重墙。如果林晚死在林家,林建国作为她的监护人,有权处置她的遗产。但林晚如果‘嫁’进陈家,那面墙两边的关系就要重新算。拆迁办的人告诉我,陈家老太太虽然糊涂,但认死理——她儿子‘娶’了谁,谁家的墙就是陈家的墙。”

“所以林建国把侄女弄死,塞给陈家当冥妻,然后两家的拆迁面积可以合并计算,他能多拿一份钱?”

“不止。”顾衍之的声音沉下来,“陈家老太太的监护人是村委会。如果林晚‘嫁’过去,林建国作为‘亲家’,可以争取成为老太太的意定监护人。到时候,陈家的补偿款也归他管。”

我花了十秒钟消化这段话,然后说了一句可能不太符合入殓师职业规范的话:“林建国这种人,死了以后应该让我给他化妆。我会把他的嘴缝成一个‘穷’字。”

顾衍之看了我一眼:“你先别缝他。林晚呢?”

“在更衣室的柜子里。”

“……你把她塞更衣柜里?”

“她昨天夜里体温恢复之后,自己坐起来的。我总不能让她躺在操作台上吧?万一大清早有人来送遗体,看见一个‘死人’坐那儿刷手机,殡仪馆的差评能把我淹死。”

顾衍之的表情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他跟着我走进更衣室,拉开第三排最里面的柜门。

林晚缩在柜子里,膝盖抵着胸口,手里捧着我给她留的那杯温水,正小口小口地喝。看到顾衍之,她的眼睛瞪圆了,第一反应是把杯子举起来挡在脸前面:“别看我!我丑死了!”

“你昨天在殡仪馆躺了一整夜,还嫌现在丑?”我把她从柜子里捞出来,“这是顾衍之,来帮忙的。你把事情跟他说清楚。”

林晚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气。

“我伯父欠了赌债,大概四十多万。上个月他开始跟我提,说给我找了个‘好人家’,让我嫁过去。我以为他说的是相亲,还跟他吵了一架。结果五天前,他带了三个人来家里,把我按在床上,拿了一瓶不知道什么东西往我鼻子里灌。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关进了一个大冰柜。冰柜外面是寿材店的后院,我认得那个院子——是我家隔壁的‘福安白事一条龙’。”

“福安白事一条龙。”顾衍之翻开手机备忘录,“老板叫陈福安,安海镇人,以前是吹丧乐的。跟林建国是牌友。”

“我在冰柜里待了两天。”林晚的声音开始发抖,“第二天晚上,陈福安来开门,跟林建国打电话,说‘差不多了,手脚都硬了,再不弄出来就不好看了’。我听到他们说话,就拼命憋气,把心跳压下去。我以前练过潜水,能憋四分多钟。他们把我搬出来的时候,我一点反应都没有,林建国拿手电照我瞳孔,我死命控制着眼珠不动。”

“然后他就信了?”

“他信了。”林晚的指甲掐进掌心,“他把我装进裹尸袋,连夜送到了这儿。陈福安说,送到殡仪馆过一道手续,死亡证明就能办下来。办完死亡证明,直接拉去陈家‘拜堂’。”

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林晚,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帮你报警,警察来了你把事情说清楚。但你要想好,林建国是你伯父,一旦走法律程序,你的监护权、祖宅、以后的生活,全都要重新折腾。第二——”

“第二个是什么?”

我看了顾衍之一眼。他靠在更衣柜上,红绳上的黑珠子在灯下泛着哑光,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第二个,”我说,“你继续当你的‘遗体’,我们把这场冥婚,亲手送到林家自己头上。”

林晚盯着我,慢慢眨了一下眼睛:“什么意思?”

顾衍之接过话头:“安海镇送王船,五天之后举行。按照当地规矩,王船下水之前,所有‘配阴亲’的仪式要在当天下午先办完。林建国和陈福安的计划是,今天拿到死亡证明,明天把你从殡仪馆领走,后天晚上陈家偷偷办‘拜堂’,大后天把你塞进陈阿四的棺材里,第五天一早,王船化船的时候,对外说‘新娘已经随王爷去了’。”

“那你们说怎么办?”

“简单。”我把林晚从柜子里扶出来,让她坐到折叠椅上,“你继续‘死’着。死亡证明我们拖着不办。林建国来领人,我们让他领——但领走的是一具‘化了妆的林晚’。你不是会憋气吗?再憋一次。”

林晚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你是说……”

“殡仪馆有殡仪馆的规矩。”我拍了拍她的肩膀,“遗体告别之前,家属不能把遗体带走。他要办冥婚,就得在殡仪馆办。而在殡仪馆办,每一个步骤都得过我姜醒的手。我说你能嫁,你才能嫁。我说你嫁的是个死人,你就得是个死人。我说你嫁的是个活人——”

我停顿了一下。

“——那林建国就得自己躺进那口棺材里。”

03 殡仪馆夜班守则第一条:不要和遗体聊天

接下来的两天,我把林晚藏在了殡仪馆的“特殊遗体暂存间”。

这间屋子名义上是存放待修复遗体的,实际上是我用来偷偷补觉、吃外卖、以及应付各种“不常规状况”的据点。馆长知道,但他不管。因为整个殡仪馆只有我一个人愿意值夜班,而愿意值夜班的人在殡仪馆的生态位,相当于北极熊在北极——你可以不喜欢它,但你没法开除它。

我给林晚定了一条规矩:白天,不准动,不准出声,不准睁眼。有人的时候,你是一具遗体。没人的时候,你可以活动关节、喝水、上厕所。

“上厕所怎么办?”林晚问。

“憋着。或者我帮你挡着,小周望风。”

“……你们殡仪馆的日常都这么刺激吗?”

“比这刺激的多了。”我把一杯温豆浆塞进她手里,“去年中元节,有个大哥喝多了翻墙进来,非要躺冰柜里‘体验一下’。我们把他哄出去之后,他在门口抱着石狮子哭了半小时,说我们殡仪馆的冷气比他家空调效果好。”

林晚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姜姐,我爸妈走了之后,五年了,我没跟人这么说过话。”

“那你现在说了。”我拍了拍她头顶,“说完了就躺好。你的‘遗体’身份现在是咱们手里唯一的牌,别给我演砸了。”

林晚躺回去,闭眼之前突然问:“那个顾衍之,他是你什么人?”

“民俗顾问。”

“民俗顾问为什么随叫随到?”

“因为他欠我钱。”

“欠多少?”

“一条命。”

林晚睁眼:“……什么?”

“三年前他接了个活儿,给人鉴定一批出土的冥器,结果被人坑了,对方想灭口。他躲进殡仪馆,藏在停尸柜里,是我给他送的饭。”我站起来,把白布给她盖好,“别问了。再问加钱。”

林建国是第二天上午十点来的。

他带了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链坠是个观音。顾衍之后来告诉我,那就是陈福安,福安白事一条龙的老板,安海镇殡葬行业的“话事人”。

林建国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上次那种笑,但眼袋比前天重了两倍,嘴角的褶子往下撇,整张脸像一块被揉皱了又勉强摊开的包装纸。

“姜老师,我来接晚晚。”

“死亡证明呢?”我坐在接待台后面,头都没抬。

“这个……”林建国搓了搓手,“还没办下来。派出所那边说要等尸检报告。”

“那就不能接。”我把登记簿翻了一页,“殡仪馆的规定,遗体离馆必须凭死亡证明原件和家属身份证明。你只有身份证,没有死亡证明,我不能放人。”

陈福安在后面哼了一声,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小丫头,我在安海做了二十年白事,还没听说过殡仪馆扣着遗体不让人走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小周后来形容那个笑容是“姜姐每次准备让人倒霉之前的标准表情”。

“陈老板是吧?”我把登记簿合上,“您做了二十年白事,那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去年省民政厅下了文件,遗体接运、暂存、火化全流程必须录入系统。没有死亡证明就领遗体,系统里过不去。您要是能把系统改了,我今天就让您把人带走。”

陈福安的脸僵了一下。

林建国赶紧打圆场:“那、那我们先在馆里办,在馆里办行不行?我请了师傅,后天办个仪式——”

“什么仪式?”

“就是……就是家里老人讲究,想给孩子办个……办个告别。”

“告别仪式可以。”我抽出另一张表,“填申请。告别厅使用费两千,遗体整容费三千,花圈自带还是我们提供?自带的话一个收五十块场地摆放费。还有,告别仪式结束后遗体不能离馆,必须火化或者凭死亡证明转存。您选哪个?”

林建国盯着那张表,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

“姜老师,”他压低声音,往我这边凑了凑,“我跟您说实话。晚晚这孩子命苦,但她死了也得有个归宿。陈家那边老太太快不行了,就想看着儿子成个家。我们就是想办个冥婚,让老人走之前安心。您行个方便,钱的事好说。”

“冥婚?”我把笔放下,声音刚好控制在“隔壁办公室能听见”的音量,“林先生,您侄女的死亡证明还没下来,在法律上她是一个‘疑似死亡人员’。您要给她办冥婚,万一她没死透呢?”

林建国的脸色变了一瞬,但立刻又堆回来:“怎么可能没死透呢?陈老板亲自验过的,手脚都硬了——”

“那您让陈老板签个字。”我把一张纸推过去,“就写‘本人陈福安确认林晚已死亡,如有误判,承担一切法律责任’。签了我就让您办告别仪式。”

陈福安的脸从刚才的酱色变成了猪肝色。

顾衍之从走廊那头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材料,衬衫袖子依旧挽得七扭八歪。他走到林建国面前,把材料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林先生,这是安海镇旧改片区拆迁补偿方案。第三款第七条:被征收人家庭人口按实际在册户籍计算。死亡人员自死亡证明开具之日起注销户籍。也就是说,如果林晚的死亡证明今天开出来,她后天就会被销户。她一销户,她那栋祖宅的补偿面积就自动并入监护人林建国名下。”

他翻到下一页:“但还有一条补充规定。如果被征收人涉及‘婚嫁迁入’,迁入方的原有住房面积可以与迁入地合并计算,但前提是——双方都是活人。冥婚不在合并范围内。”

林建国的嘴张开又合上。

陈福安在后面拽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林建国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那……那我们不办了。不办了。晚晚的遗体,我们先放这儿,等死亡证明下来再说。”

“行。”我把登记表收回来,“暂存费一天两百。先交三天的。”

林建国掏钱包的时候手在抖。他数了六百块放在桌上,转身就走。陈福安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像一条蛇从门缝里滑出去。

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顾衍之靠到接待台边上,低声说:“他们不会放弃的。”

“我知道。”

“陈福安刚才出门的时候,在花圈上摸了一把。”

“什么意思?”

“福安白事一条龙有个老规矩。接了冥婚的活儿,如果第一趟没把人带走,就要在殡仪馆留一个‘记号’,表示‘这单还没完’。”顾衍之走到门口,从一排花圈中间抽出一个白菊扎的圈,翻到背面。

花圈背面的竹架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子上串着一枚铜钱,铜钱方孔里塞着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纸。

“阴契。”顾衍之把黄纸拆开,看了一眼,递给我,“陈福安替林建国跟陈家签的。上面写了林晚的名字、生辰,还有‘自愿配婚’四个字。底下是林建国的签名和手印。”

“这玩意儿有用吗?”

“在活人的法律里,没用。但在安海镇的规矩里,这张纸一旦在王船化船的时候烧掉,村里人就会认定林晚‘已经嫁了’。到时候林建国再拿着死亡证明去迁户口,村委会不会拦。”

我把那张黄纸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遍。

林晚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用铅笔写的、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逃。”

我认得那个笔迹。昨天夜里,林晚在更衣柜里用我给她写备忘录的铅笔,在我手心上画过一个一模一样的字。她说那是她爸妈出车祸那天,她在妈妈的手机备忘录里看到的最后一个字。她妈妈在撞车前一分钟,打了一个“逃”字,没来得及发出去。

“顾衍之。”我把黄纸折好,塞进口袋,“送王船是哪天?”

“大后天。”

“王船在哪儿糊?”

“安海镇旧街,陈福安的寿材店后院。”

“那咱们大后天,去给陈老板送一份大礼。”

04 糊船

安海镇旧街在城市的边缘,夹在一排新开发的楼盘和一条高架桥之间,像一颗还没被拔掉的烂牙。

顾衍之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后座放着一个长条形的黑色裹尸袋。小周本来死活要跟来,被我一句“你留在馆里接电话,有家属找我就说我去参加殡葬行业培训了”堵了回去。临走前她追到门口塞给我一包东西,我打开一看,是一包辣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姜姐,给林晚姐吃。辣条能壮胆。”

林晚在裹尸袋里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谢谢小周,但我现在吃不了,嘴上有粉底。”

福安白事一条龙的店面在旧街中段,门脸不大,招牌上的“福安”两个字用的是烫金楷体,金粉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塑料底板。门口摆着一排花圈,白菊和黄菊混扎,缎带上写着“沉痛悼念”“一路走好”之类的常规话术。

但顾衍之让我看的是花圈底部的竹架。

每一副花圈的竹架横梁上,都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串着一枚铜钱。铜钱方孔里没有黄纸,但铜钱本身的“乾隆通宝”四个字被磨掉了一半,只剩“乾隆”和“宝”。

“这是福安家的标记。”顾衍之把车停在街对面的榕树下面,“铜钱磨字,意思是‘这家人专做阴间的生意’。铜钱上留‘乾隆’,是因为‘乾隆’谐音‘钱隆’,取个财源滚滚的意思。留‘宝’,是因为——”

“因为宝盖头下面一个玉,玉在阴间是买路钱。”我接了一句。

顾衍之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入殓师干了四年,家属塞给我的红包里,有一半都夹着这种铜钱。活人怕死人找麻烦,死人又怕活人不给钱。两头都拿铜钱当买路费。”

我们绕到寿材店后面的巷子里。后院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混合着纸浆、桐油和香烛的味道。顾衍之推开门,院子里摆着一艘还没糊完的王船。

船身大约两丈长,竹篾扎骨架,外面已经裱了一层白纸底,船头的龙头还没点睛,两只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甲板上立着几十个纸扎的小人,有兵丁、有侍女、有吹鼓手,每个人的脸上都画着两团夸张的腮红,嘴角向上弯成统一的弧度,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那笑容像一排被钉在船上的面具。

“活人不能上船。”顾衍之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

“送王船的规矩。王船是给‘王爷’和亡魂坐的,活人上了船,就会被当成祭品带走。”他指了指船身侧面一个还没封口的舱口,“但这个舱口的位置不对。正常的王船,侧舱开口应该朝船尾,方便‘送’的时候把祭品推进去。这个开口在船腰,而且尺寸——”

他用手指比了一下:“刚好够塞一个人。”

我蹲下来,往舱口里看了一眼。舱底铺着一层红布,红布下面压着几张黄纸。我把黄纸抽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生辰和死亡日期。

最底下那张,墨迹还没干透。

“林晚,癸未年七月初七,殁于甲辰年九月。”

“甲辰年九月,就是下个月。”我把黄纸递给顾衍之,“陈福安连她‘死’的日子都提前写好了。”

“不止。”顾衍之把黄纸翻过来,背面画了一个简图。简图上是两栋房子,中间共用一堵墙,左边标注“林家”,右边标注“陈家”,墙的中间画了一个叉,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拆墙并户,面积合并。”

“他把拆迁办的人摸得比林建国还透。”我把黄纸折好收起来,然后拿出手机,对着舱口里里外外拍了一圈。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顾衍之一把把我拽到王船后面蹲下,手指竖在唇边。

陈福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带着一股酒气:“……林建国,我跟你讲,那个殡仪馆的小娘们儿不好搞。她背后有人。那个姓顾的,我托人打听了,祖上三代都是搞‘阴事’的,他爷爷那辈在闽南一带很有名。”

林建国的声音更虚一些:“那怎么办?晚晚的死亡证明下不来,陈家老太太那边天天催……”

“催什么催?老太太都快认不出人了,她催个屁。”陈福安啐了一口,“我跟你讲,两条路。第一条,你再去殡仪馆闹,闹大了他们怕事,就把遗体给你了。第二条——”

他的声音压低了,我在王船后面屏住呼吸才听清。

“第二条,明天晚上,我去把遗体偷出来。殡仪馆的夜班就她一个人,一个女的,你怕什么?”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钟:“……偷出来之后呢?”

“直接拉到我这儿来。王船的舱口我留好了,塞进去,后天早上化船的时候一起烧了。对外就说,新娘自己‘上船’了。人都烧成灰了,谁还查得出来她是怎么死的?”

脚步声远了。院门重新合上。

我蹲在王船后面,手指攥着裹尸袋的拉链,指甲掐进掌心。

顾衍之凑到我耳边,气声几乎贴着耳廓:“你怕不怕?”

“怕。”我实话实说,“但更气。陈福安刚才说‘一个女的,你怕什么’的时候,我特别想把他的嘴缝成蝴蝶结。”

顾衍之笑了一下,声音很轻:“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拉开裹尸袋的拉链。林晚从里面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的粉底蹭掉了一半,但眼睛亮得惊人。

“林晚,”我说,“你听见了?”

“听见了。”

“明天晚上,陈福安来殡仪馆偷你。你让他偷。”

林晚愣了一下:“啊?”

“他把你偷出来,塞进王船舱口,后天早上化船。对吧?”我拍了拍王船的竹篾骨架,“那咱们就让他塞。只不过——塞进去的那个‘林晚’,得换个人。”

顾衍之的眉毛挑了起来:“你是说——”

“入殓师的基本功之一:认脸。”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陈福安只见过‘遗体林晚’两回,一回是昨天在殡仪馆,他站得远远的没细看;一回是他从冰柜里搬人的时候,林晚憋着气装死,脸都是僵的。他认不出化了妆之后的林晚和另一个人的区别。”

“另一个人是谁?”

我转头看着林晚,笑了一下。

林晚被我的笑容吓得往后缩了缩:“姜姐,你这个笑法,我有点慌。”

“你伯父林建国,身高多少?”

“一米七二。”

“体重?”

“一百四十斤左右。”

“跟你差不多。”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而且他耳后也有一块淤青。前天他来殡仪馆的时候,脖子上有一道刮痧的印子,位置刚好在耳后。等陈福安明天晚上来偷人的时候,我把灯一关,你把裹尸袋拉链拉好,躺在操作台上,一动不动。陈福安把你扛走,塞进王船舱口。后天早上化船——”

我顿了顿。

“你就在舱口里,用你伯父的声音喊一句:‘我是林建国,我还没死!’”

05 偷尸

第二天晚上,殡仪馆的夜班照常。

小周被我打发回家了,但临走前她往值班室抽屉里塞了一整包辣条和一张新的纸条:“姜姐,我在家给你实时关注安海镇贴吧。有人发帖说陈福安今天买了两大桶汽油,说‘化船用’。”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给林晚发了条消息:“准备好了吗?”

她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躺在棺材里竖大拇指。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我把林晚从特殊暂存间转移到常规化妆间的操作台上。她躺在那里,脸上是我下午给她化的“终极遗体妆”——粉底比正常肤色深两个色号,眉形画成林建国的粗短眉,脸颊两侧打了修容让脸型变方,头发用发网束起来塞进一顶殡仪馆统一配发的深色帽子。

“你伯父耳后淤青的位置,记住了?”我最后检查了一遍。

“左边耳后,指甲盖大小。”林晚闭着眼回答。

“陈福安扛你的时候,你要把脸埋在他肩膀那边,别让他看见正脸。裹尸袋拉链拉到鼻梁下面,嘴唇露出来就行。你伯父嘴唇比你厚,我用了唇线笔往外扩了两毫米。”

“……姜姐,你干入殓师之前是不是干过诈骗?”

“入殓师和诈骗的共同点:都要让对方相信你呈现的那张脸。”我把白布给她盖好,退后两步看了看,“完美。现在你就是林建国。一个赌输了钱、想把侄女卖了还债的倒霉蛋。”

十二点整,我关了化妆间的大灯,只留操作台上方那盏瓦数最低的应急灯。

十二点二十三分,走廊尽头的窗户传来一声极轻的撬动声。

我坐在值班室里,假装刷手机。门被推开一条缝,陈福安的脸探进来,看到我还在,缩了回去。过了五分钟,走廊另一头传来我提前布置好的“自动关门器”发出的声响——我用一根橡皮筋和一只拖鞋做的简易机关,一拉就响。

我站起来,装作被声音吸引,往走廊那头走去,边走边嘟囔:“又跳闸?这破馆……”

陈福安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我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一个黑影闪了进去。三十秒后,那个黑影扛着一个黑色裹尸袋出来,脚步急促地往安全出口走。裹尸袋在林晚那个位置鼓出来的形状和昨天一模一样,拉链拉到鼻梁,只露出一张嘴和下巴。

陈福安经过我藏身的拐角时,我听见他喘着粗气骂了一句:“死丫头片子,长这么沉。”

等他的脚步声从安全出口消失,我掏出手机给林晚发了条消息:“上车了吗?”

裹尸袋里传来闷闷的震动声。三秒后,一条语音弹过来,背景是面包车的引擎噪音:“上车了!陈福安把我扔在后座,现在正在给他老婆打电话,说‘货到了’。姜姐,他老婆问‘是活的还是死的’,他说‘管她死活,反正明天一烧都一样’。”

我把语音转成文字,截图保存,然后给顾衍之发了一份。

顾衍之的回复只有四个字:“人赃并获。 ”

06 化船

送王船当天,安海镇旧街热闹得像过年。

海边搭起了彩棚,棚里供着“代天巡狩”的王爷牌位,香案上堆着整猪整羊和各色粿品。穿道袍的师公在棚前摇铃念咒,村里的老人跟在后面跪拜,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短视频,镜头对准彩棚旁边那艘两丈长的王船。

王船比前天又华丽了一层。船身裱了红底金纹的绸缎,龙头点了朱砂,甲板上的纸扎兵丁换成了绸缎衣服,船尾还插了两面旗,一面写“代天巡狩”,一面写“合境平安”。

陈福安站在船旁边,穿着一身黑色唐装,胸口别一朵红绒花,笑得像这场仪式的男主角。林建国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灰,不停地看手机。

我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戴了一顶渔夫帽和一副平光镜。顾衍之站在我旁边,手里举着一根自拍杆,镜头对着王船,看起来像个民俗直播博主。

“林晚在哪儿?”我低声问。

“舱口里。”顾衍之的嘴唇几乎没动,“陈福安今天早上把她塞进去的,用红布盖着。我刚才假装拍船,看到红布底下动了一下。”

“她憋气能憋多久?”

“她说最多四分钟。所以咱们得在化船点火之前把舱口打开。”

仪式进行到“请圣”环节的时候,师公举着铃铛绕着王船走了三圈,然后高声宣布:“吉时到——化船——”

陈福安从旁边拎起一桶汽油,往王船船身泼。人群往后退了几步,几个小孩被大人捂住了眼睛。

就在他准备点火的瞬间,王船侧面的舱口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喊叫。

“救命啊——我是林建国——我还没死—— ”

人群安静了一秒。陈福安的手停在半空,汽油桶差点脱手。

“我是林建国!我侄女林晚已经死了!陈福安把我塞进船里要烧死我!救命—— ”

陈福安的脸在零点几秒之内经历了从红到白到青的完整色谱变化。他扔下汽油桶就往舱口跑,想把红布扯下来,但舱口的盖子从里面被顶住了。

林建国本人站在人群里,脸色比陈福安还白。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一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小伙子已经喊了出来:“卧槽!王船里有人!说他是林建国!林建国不是在那儿站着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真正的林建国。

林建国:“我、我在这儿!里面那个不是我!”

舱口里的声音立刻接上:“你是假的!你是陈福安找的替身!我才是林建国!我耳后有淤青!左边!你们看那个假的有没有! ”

人群里一个老太太踮着脚看了一眼林建国的耳朵,大声宣布:“没有!他耳后光溜溜的!”

陈福安终于把舱口盖子撬开了,红布下面钻出来的“林建国”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脸型像,眉毛像,耳朵后面还有一块淤青。但仔细一看,那张脸上化的妆在太阳底下泛着殡仪馆专用的防腐粉底光泽,腮帮子两侧的修容已经蹭花了,露出底下瓷白的皮肤。

林晚从船舱里爬出来,把帽子一摘,头发散下来,对着人群喊了一句:“我是林晚!林建国是我伯父!他欠了赌债,把我卖给陈福安配冥婚!我没死!他们把我关在冰柜里冻了两天! ”

人群炸了。

陈福安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香案上,把整猪整羊撞翻了一地。林建国转身想跑,被旁边两个看热闹的渔民大哥一左一右摁住了胳膊。

我在这时候摘下渔夫帽,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王船前面,掏出手机连上我提前藏在彩棚柱子上的蓝牙音箱。

音箱里传出的第一段录音,是陈福安的声音:“……明天晚上,我去把遗体偷出来。殡仪馆的夜班就她一个人,一个女的,你怕什么? ”

第二段录音是林建国的声音:“……偷出来之后呢? ”

第三段还是陈福安:“直接拉到我这儿来。王船的舱口我留好了,塞进去,后天早上化船的时候一起烧了。 ”

第四段录音里,陈福安的老婆在电话那头问:“货是活的还是死的?”陈福安回答:“管她死活,反正明天一烧都一样。 ”

我把手机举起来,对着人群晃了晃:“各位安海镇的乡亲,我是市殡仪馆的入殓师姜醒。以上录音是我昨天晚上在殡仪馆值班时录的。陈福安和林建国合谋,试图将一名活人当成遗体火化。林晚的死亡证明至今没有开出来,因为——她根本就没死。”

师公的铃铛“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顾衍之从自拍杆上把手机拆下来,屏幕上的直播观看人数已经跳到了两万三。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安海镇送王船化船现场,全网直播。陈福安,你泼汽油的时候,有一万两千人在看。”

陈福安瘫坐在地上,汽油桶滚到一边,桶口流出来的汽油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林晚从王船边上跑过来,一头撞进我怀里,把脸上的假眉毛和假淤青全蹭在我外套上。

“姜姐,”她闷在我肩膀上,声音又哭又笑,“我憋气憋了三分五十秒,再晚十秒我就真成遗体了。”

我拍了拍她后脑勺:“不错。比上次多十秒。”

“下次能不能不玩这么大的?”

“下次?”我把她从我身上扒下来,看着她花成调色盘的脸,“你先把你伯父的赌债和监护权的事捋清楚,再跟我谈下次。”

07 尾声:殡仪馆不接受活人投诉

林建国和陈福安被警察带走的时候,陈福安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型像在说“你等着”。

我冲他挥了挥手:“陈老板,你寿材店后院那艘王船,烧了一半,骨架还在。回头我介绍个殡葬行业培训课给你,好好学学什么叫‘合法经营’。”

林晚的监护权在半个月后正式转移到了她母亲生前的一位闺蜜名下。那位阿姨在隔壁市开早餐店,林晚搬过去之后,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帮工,白天补觉,晚上给我发语音:“姜姐,我现在一闭眼就梦见陈福安往我身上泼汽油,你说我是不是该去看心理医生?”

“不用。你下次做梦的时候,在梦里把汽油桶抢过来,反手泼他脸上。”

“姜姐,你是入殓师还是心理医生?”

“入殓师。心理医生的收费比我高,但我不建议你去找他们,他们没我嘴毒,治不好你。”

林晚的祖宅因为涉及刑事案件的民事赔偿部分,暂时保全了下来。旧改办的人说,等案子结了,拆迁补偿会直接打到林晚的个人账户。陈家老太太在案子曝光后被村委会送进了镇上的养老院,她虽然糊涂,但有一天突然清醒了十分钟,拉着护工的手说:“阿四不用娶媳妇了。阿四走的时候才二十岁,让他一个人清清静静地待着吧。”

顾衍之后来问我,要不要把这件事写成“民俗学田野调查案例”。我说你写可以,但别用我的真名。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我还要在殡仪馆混,万一以后有家属知道他们的亲人是我化的妆,还顺便送了一个赌徒进监狱,他们会觉得我这个人不吉利。”

顾衍之笑了笑,把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系在了我的手腕上。

“干什么?”

“这颗珠子是我爷爷传下来的,说是能挡一次阴事。”他把绳结系紧,“你挡了林晚的,我欠你的那条命,就算还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他往殡仪馆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等你下次找我帮忙的时候,再还。”

小周从值班室里探出脑袋:“姜姐!有家属找你!说是要给他爸的遗容做‘微笑定格’!”

“什么叫微笑定格?”

“他说他爸活着的时候是卖保险的,一辈子没对客户笑过,死了得补上。”

我叹了口气,把顾衍之的红绳往袖子里塞了塞,朝化妆间走去。

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林晚发来一张照片:早餐店门口的招牌,上面用彩色粉笔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姜姐免费。”

下面一行小字:“凭殡仪馆工作证,豆浆无限续杯。”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钟,然后打字回复:

“无限续杯?你阿姨知道你这么败家吗?”

林晚秒回:“阿姨说,救命恩人喝豆浆,管够。”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化妆间的门,对那个等着给卖保险的父亲做“微笑定格”的家属说:

“先生,笑肌僵硬的遗体,我建议做成‘似笑非笑’,比强行咧嘴自然。您爸要是卖了一辈子保险都没笑过,死了突然咧嘴,您家亲戚看了容易做噩梦。”

家属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有道理。那……您看着办?”

“我看着办。”我戴上手套,掀开白布,“入殓师的规矩,活人的要求听三分,死人的体面留七分。您爸交给我,您去外面把费用结一下。”

那天下午,我给那位卖保险的先生化完妆,洗手的时候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黑色珠子在殡仪馆的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小周凑过来:“姜姐,那个顾顾问明天还来吗?”

“不来。”

“那后天呢?”

“也不来。”

小周的脸垮下来:“那他什么时候来?”

我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拍了拍她的肩膀。

“等下一个死人开口说话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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