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未婚夫,用一场场温柔的背叛教会了我什么叫绝望。
表妹的及笄礼,他送了名贵香囊。
元宵灯会,他把承诺给我的红玛瑙耳环戴在了她耳朵上。
最后一根稻草是那句“延后两年”——他要为了表妹改期。
我没有歇斯底里,反而选择了沉默。
他在我跟前晃来晃去,我只当多了只嗡嗡叫的蝇虫。
直到那天,我穿上了东宫的衣裳,他才后悔莫及。
可惜,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永远错过。
【第一章】
苏婉宁的及笈礼,我去了。
不是我想去,是顾珩让我去的。他说婉宁寄住在顾家,没有亲生父母操办及笈礼,做哥哥的理应给她办得风光些。让我以未婚妻的身份出席,也算给婉宁撑个场面。
我答应了。那时候我还觉得顾珩心善,对一个表妹都能这么上心,以后对我应该差不了。
及笈礼在顾府正堂办的,来的客人不少。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都来了,都是看在顾家世子的面上。
苏婉宁穿着一身粉色彩衣,头上簪了珠花,笑盈盈地站在正堂中间。她长得不算顶美,但胜在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谁都带着三分怯意,让人忍不住想护着她。
顾珩站在她旁边,一身玄色锦袍,替她招待客人。
我到的时候,几个夫人正围着苏婉宁看她手里的东西。
是一只香囊。
绛紫色的锦缎,上面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香囊开口处露出一缕沉水香的气味,一闻就不是凡品。
“这香囊可真精致,”一位夫人赞道,“顾世子从哪儿淘来的?”
顾珩笑了笑:“西域商人手里买的,沉水香,安神定气,正好给婉宁及笈用。”
几位夫人纷纷称赞顾世子大方。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想起我及笈那天。顾珩送了我一支玉簪,说是顾家铺子里挑的。那簪子成色一般,我也没嫌弃,一直收着。
但我及笈那天,顾珩没来。他说朝中有事,让人把簪子送过来,改天再来看我。
那天我在门口等了一个下午,最后是青禾把簪子递给我的。
“沈姑娘,你及笈的时候,顾世子送了你什么呀?”有个夫人突然问我。
全场的目光都聚过来。
“一支玉簪。”我说。
那位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圆回来:“也挺好的,玉簪雅致。”
苏婉宁这时候开口了,声音软软的:“知意姐姐,你别介意。珩哥哥说这个香囊是他特意从西域商人手里挑的,我也推辞了好几次,可珩哥哥非要说及笈是大事,不能马虎。”
她说着把香囊往我面前递了递:“知意姐姐要是喜欢,我给你好不好?”
我看着那只香囊,又看了苏婉宁一眼。
她低着头,睫毛颤了颤,嘴角微微勾着。
我把香囊推回去:“不用,你留着。”
顾珩走过来,揽了一下苏婉宁的肩:“婉宁及笈是大事,我总不能太寒酸。”他说完看向我,“知意,你不会介意的吧?”
我看着顾珩的手搭在苏婉宁肩上,又看着他看我的眼神。
那眼神里带着点心虚,但更多的是一种理所当然。
“不介意。”我说。
回家路上,丫鬟青禾问我:“小姐,您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那您怎么一路都没说话?”
我没回答。马车碾过石板路,外面有小贩的叫卖声。
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元宵灯会的告示已经贴出来了。
再过半个月就是元宵。顾珩前些日子说,元宵灯会要给我一个惊喜。
他之前提过一副红玛瑙耳环,说是相中了好久了,等到元宵灯会那天亲手给我戴上。
想到这个,我心里好受了些。
也许香囊的事只是顾珩一时疏忽。等元宵灯会,他会记得的。
【第二章】
元宵灯会那天,我等了顾珩一个时辰。
约在朱雀大街的桥头,他让我在这里等。我穿了他喜欢的月白色袄裙,披了素色的斗篷,站在桥头看灯。
满街花灯,人挤人,热闹得很。有卖糖人的,有耍把戏的,小孩子举着兔子灯跑来跑去。
我等了一刻钟,没来。半个时辰,没来。一个时辰,还是没来。
脚都冻麻了。
我正想走,人群里钻出一个人。
不是顾珩。
是苏婉宁。
她穿着大红色的斗篷,头上戴着红玛瑙耳环。
那副耳环我认得。顾珩上次跟我提过,说在东市的珍宝阁看中了一副红玛瑙耳环,等元宵灯会那天亲手给我戴上。
现在那副耳环在苏婉宁耳朵上,红玛瑙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跑到我面前,喘着气:“知意姐姐!珩哥哥说他临时有事来不了,让我来陪你看灯。”
我盯着她耳朵上的耳环。
苏婉宁顺着我的目光摸了摸耳垂:“啊,这个?珩哥哥说这个款式更适合我,就先给我了。他说你要是喜欢,回头再给你买一副。”
她又说了那句“你要是喜欢,回头再买”。
跟香囊那次一模一样的话。
“他人在哪?”我问。
“在府里,说有点急事。”苏婉宁歪着头,“知意姐姐,你别生气,珩哥哥也不是故意的……”
我没等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知意!”顾珩追上来了,气喘吁吁。
我站住,转头看他。
“对不起对不起,府里临时有事。婉宁说你等了好久了,我赶紧过来了。”他搓了搓手,“灯会还没逛呢,走走走,我带你去看。”
他伸手来拉我的手,我抽回来了。
“耳环呢?”我问。
顾珩一愣,下意识看了一眼苏婉宁的耳朵。
“那个……婉宁说喜欢,我就先给她了。你放心,回头我再给你买一副更好的。”
“不用了。”
“知意……”
“我说不用了。”
我转身走进人群里,花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身后顾珩在喊我的名字,我没停。
人太多了,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了。
我走了很远,走到一条没人的巷子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耳朵里全是远处的锣鼓声和笑声,跟我没关系。
青禾找到我的时候,我的手已经冻得发紫了。
“小姐……”
“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三年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年,顾珩带我逛东市,苏婉宁也来了。顾珩给苏婉宁买了一串糖葫芦,说是她头一回出府没尝过。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第二年秋天,我生辰,顾珩说好了来沈家吃饭。结果苏婉宁说身体不舒服,顾珩让我改天再聚。我生辰那天,他没来。
第三年春天,顾珩带苏婉宁去看诊,没来赴我们的约。他说婉宁可能得了肺疾,得有人陪着。
一件一件,全是小事。
但小事堆多了,就成了大事。
我突然觉得累了。
不是那种哭一场就能好的累,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乏。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三天后顾珩来找我,说有事商议。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第三章】
顾珩来了沈家,直接去了我父亲的书房。
我父亲沈鹤年,户部尚书,在外头是个温和的老好人。但在我面前,他什么都瞒不住。
我端着茶进去的时候,顾珩正坐在我父亲对面,手里捏着茶杯,搓来搓去。
“沈伯父,”顾珩开口了,“婉宁身子不好,这事您也知道。如今府里要办婚事,怕是照顾不过来。我想和知意商议,将婚期往后推两年。”
我父亲没说话,看了我一眼。
苏婉宁也在,站在顾珩身后,低着头,绞着帕子。
“知意姐姐,都怪我身子不争气。要不你们别管我,该办就办……”苏婉宁声音发颤。
顾珩回头握住她的手:“别说傻话,你身体要紧。”
他握苏婉宁的手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
我站在门口,把这个动作看在眼里。
“知意,”顾珩转向我,“你也知道的,婉宁这身子,经不起热闹。等她好些了,我们就办。你放心,最多两年。”
他看我的眼神,跟及笈礼那天一模一样。带着点心虚,但更多的是理所当然。
他以为我会答应。
这三年他每次偏心,我都答应了。他习惯了。
“好。”我说。
顾珩松了口气:“我就知道知意最懂事了——”
“顾珩。”
我打断他。
“退婚文书,三天后我送到顾府。”
书房里安静了。
顾珩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什么?”
“我说退婚。”我声音很平,“三年的婚约,到此为止。”
“知意,你在跟我闹什么?”顾珩站起来,茶杯磕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就因为一副耳环?就因为一个香囊?”
“不是因为耳环,也不是因为香囊。”我看着他,“是因为你觉得一副耳环不重要,一个香囊不重要,延后两年也不重要。”
“你每次都说不重要,可每一件不重要的东西,最后都给了她。”
我看了苏婉宁一眼。
她的脸白了,但嘴角还在微微抖动。
顾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珩,你觉得我是在闹。但我是认真的。”
我把茶盏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知意!”顾珩追出来。
我父亲开口了:“顾世子,坐下。”
他声音不大,但顾珩停住了。
我父亲看了顾珩很久,开口说:“顾世子,我沈家的女儿,不是给人做备选的。你要照料表妹,我不拦你。但我女儿的婚事,不必等了。”
顾珩站在原地,脸色变了。
我走出了书房。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我听到身后苏婉宁的声音:“珩哥哥,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回头。
青禾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出来,小声问:“小姐,谈完了?”
“谈完了。”我说。
“那婚期……”
“退了。”
青禾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那咱回家。”
我没走,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天。
天很蓝,风很冷。
但我觉得轻了。
压了三年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第四章】
退婚的事传出去,京城炸了锅。
顾家世子被退婚,这种事几百年没听过。都是女方被退,哪有女方主动退的。
顾老太太亲自来沈家,拉着我母亲的手哭诉了半天,说顾珩不懂事,一定给沈家一个交代。
我母亲早逝,家里是我父亲当家。他客客气气送走了顾老太太,回头问我:“你想好了?”
“想好了。”
“顾家世子,在京城年轻一辈里也算出挑。你真不后悔?”
“爹,”我坐下来,“外祖父当年教我读史书、学琴棋,花了多少心血?”
我父亲沉默了。
“外祖父那些学问,不是让我给一个不珍惜我的人做附属品的。”
我父亲看了我很久,眼眶有点红。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东宫选妃的消息,爹听说了吧?”
我父亲手一顿。
“你想去?”
“外祖父是先帝太傅,母亲是嫡公主之女,沈家三代清贵。这个资格,我有。”
“东宫选妃,各府小姐都盯着。你有多少把握?”
“外祖父留下的那套学问,够用了。”
我父亲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
我小的时候,外祖父还在。他抱着我坐在膝上,一个字一个字教我读《资治通鉴》。他说知意啊,读书不是为了嫁好人家,是为了你将来不管走到哪一步,都有本事站稳。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去吧。”我父亲转过身来,声音有点哑,“沈家的大门,什么时候都为你开。”
我点头。
从那天起,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每天只做三件事:读书,练琴,写策论。
青禾每天给我送饭,三天后忍不住问我:“小姐,您这是要考状元啊?”
“比考状元难。”我说。
“那您能行吗?”
我把写好的策论递给她:“帮我把这个送到父亲书房。”
青禾接过去翻了翻,一脸茫然地走了。
后来的一个月,我写了七篇策论,练了三首曲子,把外祖父留下的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三遍。
消息灵通的人家都知道,东宫选妃,考的不只是容貌针线,更看重才学见地。
太傅的外孙女,总不能给太傅丢人。
选妃的日子定在三月三。
二月底的时候,顾珩托人给我送了一封信。
我没拆,让青禾拿去烧了。
过了两天又送来一封,我还是没拆。
第三封送来的时候,青禾犹豫了一下:“小姐,要不您看一眼?万一有要紧话呢?”
“他要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猜得到。”我说,“无非是道歉、解释、求我别赌气。”
“那您……”
“烧了。”
青禾把信扔进了火盆里,纸灰飘起来,落在她袖子上。
她拍了拍,嘟囔了一句:“顾世子这会儿倒是勤快,早干什么去了。”
我没接话。
早干什么去了,这个问题我也想问。
【第五章】
东宫选妃那天,来了三十多位千金。
各个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沈家只能算中等。
到了宫门口,我看见了好几个熟面孔。有将门千金,有翰林之女,个个打扮得体,目不斜视。
没人理我。
一个户部尚书之女,前阵子刚退了婚,来凑什么热闹?
我不管别人怎么看,跟着引路的宫人进了宫。
第一轮考诗书。
每人发一张纸,太子出题,当场作答。
题目是“论水患之策”。
别的姑娘还在琢磨怎么写诗,我已经提笔了。
外祖父在翰林院的时候,治过三年黄河水患。他把那些经验都写进了笔记里,我从小看到大。
写完交卷,我环顾四周,大部分人还在咬笔杆。
有个将门千金瞄了一眼我的答卷,皱了皱眉,低头继续写她的。
第二轮考琴艺。
轮到我的时候,殿里已经有点嘈杂了。前面几位弹的都是流行曲目,好听但没什么新意。
我坐到琴前,弹了一首《清平调》。
这曲子是外祖父谱的,传里头只有母亲和我会。母亲走后,就剩我一个了。
弹到一半,殿里安静了。
弹完最后一个音,我抬眼的时候,看见屏风后面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太子常服,手里拿着我的策论,正看着我。
“这首曲子,是太傅所谱?”他开口了。
“是外祖父所传。”
他走出来的那一刻,殿里的姑娘们都低下了头。
太子裴景深,今年二十一,监国三年,京城都知道他性子冷,不好糊弄。
他拿着我的策论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太傅当年教过先帝,也教过我父皇。你是太傅的外孙女?”
“是。”
“这篇策论,你写的?”
“是。”
他把策论翻过来给我看,指着我写的一段话:“这里,你说治水不在堵而在疏,能细说吗?”
我就着这个问题,说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从黄河堤防的利弊说到江南水系的治理,从历代治水的得失说到当下户部的拨款积弊。
说完之后,裴景深看了我很久。
旁边有个将门千金小声嘀咕:“她是来选妃的,又不是来考状元的。”
裴景深没理她,转身对身边的太监说了一句。
太监高声宣布:“太子殿下有旨,沈氏知意,才学出众,定为太子妃人选,择日入宫。”
殿里炸了。
几个夫人的脸当场就变了,有的惊,有的酸,有的不敢信。
我没说话,低头行了个礼。
心跳很快,但手没抖。
走出宫门的时候,日头正好。
青禾在宫门外等我,看见我出来,跑上来:“怎么样怎么样?”
“选上了。”
“啊?!”
“太子妃。”
青禾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我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宫门。
金色的琉璃瓦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我想起外祖父说过的一句话:知意,你总有一天会站在很高的地方。
外祖父,我来了。
【第六章】
消息传出宫的时候,京城又炸了。
比退婚那次还猛。
沈家女儿被选为太子妃?就那个被顾家退婚的沈知意?
顾家那边先炸了。
顾珩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苏婉宁新绣的帕子。
管家冲进来,气喘吁吁:“世子,大消息!沈姑娘……不,沈家小姐被东宫选为太子妃了!”
顾珩手里的帕子掉了。
“什么?”
“太子殿下亲自选的,说沈姑娘才学出众,当场就定了。”
顾珩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退,磕在墙上。
“不可能。”他说,“她一个户部尚书之女,怎么可能被选上?她一定是在赌气。”
“世子,是真的。圣上已经准了,礼部正在拟册封的旨意……”
顾珩推开管家就往外走。
苏婉宁拦住他:“珩哥哥,你不能去!你退婚的人,再去就是纠缠!传出去对沈家小姐名声不好……”
顾珩甩开她的手:“婉宁,你别总是这样!”
苏婉宁愣住了,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这是顾珩第一次对她甩脸子。
顾珩没顾上她,直接去了沈家。
到了沈家门口,门房把他拦住了。
“顾世子,我家老爷说了,您不必再来了。”
“让沈鹤年出来见我。”
“我家老爷不见。”
“那知意呢?让知意见我!”
门房的仆人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我家小姐说了,顾世子请回。”
顾珩站在沈家门口,大门关着。
他拍了两下门,里面没人应。
他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
最后是我父亲出来了。
他没请顾珩进去,就站在门槛里头,看着顾珩。
“顾世子,退婚文书你已经签了。我女儿如今是太子妃人选,请自重。”
“沈伯父,我知道知意还在生我的气,我——”
“顾世子。”我父亲打断他,“我女儿退婚那天,你有没有想过,她不是在赌气?”
顾珩张了嘴,说不出话。
“她不是在赌气。”我父亲说,“她是真的不要你了。”
门关上了。
顾珩站在门外,太阳照在他脸上。
他第一次觉得,事情不对了。
不是赌气。
是真的。
那天晚上,顾珩一个人喝到天亮。
苏婉宁来书房找他,被他关在门外。
她站在门口拍了半天门,里面没人应。
第二天,苏婉宁去沈家找我了。
没见到我,青禾把她挡在了门外。
“我家小姐说了,跟顾家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苏婉宁站在沈家门口,脸色一会白一会红,最后咬着嘴唇走了。
她回去以后跟顾珩说沈家不让她进门,沈知意铁了心要断了这份情。
顾珩听完,坐在椅子里发了很久的呆。
他以为我是在逼他表态。逼他在我和苏婉宁之间选一个。
他甚至觉得,只要他表现出足够的诚意,我就会回来。
他给我写了三封信,我没拆。
他又托了几个朋友带话,没人愿意帮他跑这一趟。
一个月后,东宫赐衣的旨意下来了。
顾珩终于慌了。
【第七章】
三月二十,东宫赐衣。
一箱一箱的衣裳抬进沈家,凤冠霞帔,宫制绫罗。
我站在梳妆台前,宫中的女官替我梳妆。
铜镜里的人我差点没认出来。
发髻高挽,金步摇垂在鬓边,眉心一点朱红。
青禾在旁边看呆了:“小姐……您这样子,我在街上碰见都不敢认。”
我笑了一下。
四月初一,宫中设宴,太子携太子妃出席。
这是东宫赐衣后我第一次以太子妃身份出现在公开场合。
宴会设在御花园的水榭里,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员携家眷赴宴。
我穿戴着太子妃的衣冠,从偏门进了水榭。
裴景深已经在主位上坐着了。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自然地伸出手。
我把手搭上去。
他引我入座,替我斟了一杯茶。
全场的目光都聚在我们身上。
我落座后,扫了一眼席间。
顾家的人也在。
顾珩坐在武将那一列,脸色发白。他旁边的位置空着——苏婉宁没来。
顾珩盯着我看。
他手里的酒杯倾斜了,酒液顺着杯沿往下淌,滴在他的袍子上,他没察觉。
旁边的武将推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有个夫人凑过来跟裴景深搭话:“殿下,这位就是新选的太子妃?”
裴景深看了我一眼:“正是。沈家嫡女,太傅外孙女。”
那位夫人惊叹:“原来是太傅后人!怪不得才学出众。”
席间众人纷纷附和,话里话外都在夸。
我端着茶盏,不接话,也不需要接话。
裴景深替我说了。
他跟那位夫人聊了几句,话题自然而然转到我的策论上,说我那篇治水策论连圣上都看了,夸“有太傅遗风”。
我听着,没插嘴。
这时候顾珩站起来了。
他端着酒杯,走到我们这一桌前,行了个礼。
“太子殿下,臣敬殿下一杯。”
裴景深端起酒杯,看了他一眼。
“顾世子。”
顾珩的眼睛黏在我身上,嘴唇动了动。
“知……沈姑娘,好久不见。”
我叫住他。
“顾世子,”我放下茶盏,语气很平,“该叫太子妃了。”
全桌的人都安静了。
顾珩的手抖了一下,杯中的酒洒出来,溅在桌面上。
裴景深看了顾珩一眼,目光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敌意。就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
“顾世子认识孤的太子妃?”他问,语气随意。
顾珩嘴唇张了张,半天挤出一句:“从前……两家有过往来。”
我接过话:“从前定过亲,退了。”
四个字,干脆利落。
满桌的人表情各异,有的低头喝茶,有的偷瞄顾珩。
裴景深轻轻笑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顾世子好眼光。”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每个字都扎在顾珩身上。
“好眼光”三个字,是夸他还是损他,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顾珩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一杯酒灌下去,呛得直咳。
他旁边的武将拍了拍他的背,他摆手说没事。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拿着酒杯的手在发抖。
我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裴景深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你倒是干脆。”
“没必要绕弯子。”
他没再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
宴会散了之后,他送我上了马车。
临走前他说了一句:“往后这种场合会很多,你适应得不错。”
“殿下,我外祖父教过我,站得高的人不怕被人看。”
他看了我一眼,点头。
马车走远了,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御花园的灯火已经灭了,只剩月光照着水榭。
我知道,顾珩此刻一定还站在原地。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第八章】
苏婉宁坐不住了。
宴会上她没敢去,怕丢人。但消息传得快,第二天全京城都知道了。
太子妃沈知意,就是被顾家退婚的那个沈知意。
顾珩在宴会上被太子当面打脸,更是传得满城风雨。
苏婉宁来找我了。
她不知道怎么混进沈家的,跪在我院子门口哭。
我让人把她请进来。
她跪在地上,妆都花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知意姐姐,我知道错了。是我嫉妒你,是我贪心。香囊是我故意要的,耳环也是我抢的。婚期延后是我的主意……我求你放过珩哥哥,他都是被我害的……”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没有弯腰去扶。
“苏婉宁,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打断她,“我退婚不是为了恨谁,是为了放过我自己。”
苏婉宁抬头看我,眼睛红肿。
“你现在来找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顾珩?还是想让我原谅你?”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婉宁,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香囊、耳环、婚期,桩桩件件不是顾珩逼你的,是你自己伸手要的。”
她低下头,肩膀发抖。
“但每一次,都是顾珩给的。你伸手要,他可以不给。”
我站起来。
“你回去吧。我跟顾家已经没有关系了,你爱怎么折腾是你的事。”
苏婉宁走后,我父亲告诉我,顾珩也开始查苏婉宁的底细了。
“查什么呢?”我问。
“查她这些年的病是真是假,查她到底跟顾珩说了多少谎。”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该知道的事,早晚会知道。
果然,半个月后消息传来。
苏婉宁的病是假的。每次顾珩来看我或者跟我有约,苏婉宁就“犯病”。她身边的丫鬟被买通了,每次都帮她传话。
三年里,顾珩因为苏婉宁“生病”推掉了和我的一半以上的约会。
香囊不是苏婉宁开口要的,是顾珩主动买的。但苏婉宁在顾珩面前说了不少我的坏话,什么“知意姐姐家里有钱,不缺这些”“知意姐姐看不起我寄人篱下”之类的话。
顾珩信了。
他觉得我什么都不缺,苏婉宁什么都没有,多给她一些是应该的。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练琴。
手指在弦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弹。
青禾在旁边气得跺脚:“小姐!您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那您就不找她算账?”
“不用了。”我说,“她编的那些谎话,骗得了顾珩,骗不了天下人。”
我弹完最后一个音,站起来。
“何况,她已经够惨了。”
苏婉宁的底细被揭穿后,顾家把她送回了苏家。
苏家本就不富裕,养了个爱说谎的姑娘,更是没人敢上门提亲。
京城的圈子就这么大,名声坏了,就什么都没了。
而顾珩那边,听说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没出来。
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
【第九章】
顾珩来东宫门口等我。
不是一次,是三天。
第一天,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他。他站在外面,从早上站到傍晚。
宫门外的石阶又冷又硬,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进出宫门的人,一个个从身边走过。
没人认识他了。
或者说,没人认他了。
曾经他是顾家世子,走到哪里都有人赔笑脸。现在他还是顾家世子,但来东宫门口蹲着,谁见了都要绕着走。
跟太子妃的前未婚夫扯上关系,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第二天,他又来了,带了一封信。
那封信他写了整整一夜。写废了十几张纸,最后一张上的字迹都看得出在抖。
信交给侍卫,侍卫收了,但没回话。
第三天,他跪在东宫门外。
从早上跪到中午,从中午跪到傍晚。
膝盖磨破了袍子,石板地上留了两道印子。
消息传到裴景深耳朵里,他正在批折子。放下笔,看了我一眼。
“你前头那个未婚夫,在宫门口跪了三天了。”
我手里的书翻了一页:“跟我没关系了。”
“不见一面?”
“没什么好见的。”
裴景深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但到了第四天,他让太监传话给我:“去见一面吧,了了一桩心事。”
我去了。
不是在宫门口见的,是在东宫偏殿。
顾珩走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
半个月没见,他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胡茬。衣衫还是那件玄色锦袍,但皱巴巴的,不知道穿了几天没换。
他看见我,膝盖一软,直接跪下了。
“知意,我知道错了。”
我没动。
“苏婉宁那些事我都查清楚了,是我糊涂,是我被她骗了。这三年来真正对我好的人是你,我全都搞错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改。我发誓……”
“顾珩。”我开口了。
他抬头看我,眼眶通红。
“你觉得是苏婉宁骗了你,所以你才对我不好?”
“是,都是她——”
“不。”我打断他,“是你自己的选择。”
他的嘴合上了。
“苏婉宁说喜欢耳环,你可以不给。苏婉宁说身体不好,你可以找大夫看,而不是延后婚期。苏婉宁说我什么都不缺,你可以想想我到底缺什么。”
“每一次,你都有选择。你每一次都选了她。”
顾珩跪在地上,肩膀在抖。
“顾珩,你现在跪在这里,是因为你心里有我,还是因为你丢了一个甘心被你忽略的人?”
他张了嘴,没发出声音。
“你觉得你失去的是一个未婚妻,一个永远在原地等你的人。你难受的是这种‘丢了东西’的感觉,不是失去我。”
“不是……”他摇头,“知意,我是真的——”
“你连我及笈那天送的什么都忘了。你连我生辰是哪天都记不住。你记得苏婉宁爱吃什么,记得她怕冷,记得她每一句‘珩哥哥’。”
顾珩的手抓着地砖,指甲磨出了声。
“回去吧,顾珩。退婚文书签了,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以后会对别人好,但那个人不会是我了。”
我走了出去,没回头。
偏殿外面,裴景深站在廊下。
他看了我一眼:“哭了吗?”
“没有。”
“难受吗?”
我想了想:“不难受。就是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三年。”
裴景深没说话,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廊下有风,吹得他衣袍翻动。
“三年已经过去了,”他说,“往后还有几十年。”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我,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上。
“你外祖父当年也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
“什么?”
“他说知意这孩子,心太软。得有人撑着她,她才敢硬起来。”
我一愣。
裴景深转过头来,看着我。
“以后有我撑着你。”
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我站在廊下,耳边是他刚才的话。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
【第十章】
一年后,册封大典。
我穿着凤冠霞帔,站在太和殿前。
百官朝拜,山呼千岁。
从水榭宴会到册封大典,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裴景深监国理政,我在东宫协理后宫事务。外祖父教我的那些学问,总算没白费。
朝中有棘手的政务,裴景深会拿回东宫跟我商量。我帮他理清思路,他负责做决定。
有一次他批完折子,搁下笔看我:“你比朝堂上那帮老臣有用多了。”
“殿下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他们?”
“都夸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顾家这一年不太好过。
顾珩的父亲在朝堂上出了差错,被降了职。顾家的世袭爵位虽没被夺,但气势已经大不如前。
顾老太太来过沈家三次,每次都被我父亲挡回去了。
“沈大人,看在两家多年交情的份上……”
“交情?你们退婚时可曾想过交情?”我父亲说完就关门了。
苏婉宁回了苏家之后,苏家的日子更难过了。没有人敢上门提亲,也没人愿意跟她家做生意。京城的圈子就是这么现实。
听说她后来嫁到了外地一个商户人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些是青禾告诉我的,我没追问。
册封大典那天,百官列队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
我坐在高台上,目光从他们头顶扫过去。
第三排,武将那一列。
顾珩站在那里。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棱角都出来了。他抬头看我的时候,我跟他目光对上了一瞬。
就一瞬。
我移开了视线。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留恋,什么都没有。就是看了一个认识的人。
跟看一棵树、一块砖没有分别。
顾珩低下了头。
他旁边的武将碰了他一下,递了块帕子。他没接,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我旁边的裴景深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紧张?”
“不紧张。”
“那你手心怎么出汗了?”
我抽回手,他笑了一下。
典礼继续。礼官念册封诏书,我接过皇后金册。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的耳边嗡了一下。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我想起了外祖父。
他要是还在,一定会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下面,捋着胡子冲我点头。
仪式结束后,我和裴景深并肩走过太和殿前的长街。
百官散去,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的声音。
“往后就你我了。”他说。
“嗯。”
“后悔过吗?”
我想了想。
“退婚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是:不用再等他了。”
“然后呢?”
“然后就起来练琴了。”
他笑了,声音不大。
“你这个人,”他说,“什么都不肯多浪费一点在没用的地方。”
“是啊。三年已经浪费够了。”
他没再说话,我们继续往前走。
宫门外的广场上,百姓在欢呼。
我没有回头。
身后是太和殿,再往后是过去三年的日子。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
有些人的好,要错过了才知道。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永远错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