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前,我掉进朱家头船的鱼舱,摘了子宫。
朱德旺没休我。
第二年,他从城里抱回一个奶娃,说给我养,往后就是我的儿。
全岙都说,朱老大仁义。
可我知道,他留着我,不是仁义。
我照旧补网,熬鱼汤,把阿屿带大,带到上了初中。
今年开渔前两天,他在码头栽进网堆。县医院说,过不了冬汛。
同一年,阿屿的两只肾坏了。
他说,用我的腰子。
当夜他告诉我,阿屿是他跟那个唱戏的生的。
又说:「船给不了你。可往后全岙都会说,朱德旺的老婆守得住。」
我笑了笑。
他签了字,催着医生把台排在九月十八。
推进去四十分钟,护士塞给我一个片袋。
那时候,他的一只肾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麻药退了,他睁开眼。
我膝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一个片袋。
「德旺,两网鱼,一网好的,一网烂的。」
「先起哪一网?」
一
九月十四,离开渔还有两天。
鲎岙码头上晒满了网,九条船都上了冰,只等十六那天拉笛出港。
朱德旺蹲在网堆边,补头船的囊网。
他打扣有个老习惯,扣打完,扣头总要留一截尾巴。他说这样好找,好拆。
我拎着饭篮走过去,他抬头冲我咧嘴。
「今朝烧的什么?」
「带鱼。」
他伸手来接篮子,人却一歪,整个栽进了网堆。
我扑过去扳他的肩。
他手里还攥着打了一半的网扣,那截尾巴露在指缝外头,一抖一抖。
县医院拍了片子。
年轻医生把片子举到窗口,对着光,指着里头一团白影。
「脑子里长东西了。」
朱德旺自己问:「能拖多久?」
「冬汛……怕是过不去。」
他没哭,也没骂人。
出了诊室,他把烟叼上,又拿下来。
「赶夜班交通船,去明州。」
我晓得他急什么。
阿屿在明州一院躺着。
七月里,阿屿听码头上的老辈讲,生吞鱼胆能明目,看黑板清爽。
他偷偷剖了一条青鱼,把鱼胆囫囵咽了下去。
当夜吐,第二天尿不出。
两只肾,都坏了。
到今天,已经透析了两个月。
夜班交通船颠了四个钟头。
朱德旺一路攥着栏杆,盯着黑水。
天亮靠了明州,泌尿外科的宫主任把我们叫进办公室。
「孩子的肾,透析只能撑着。要活,得换。」
「换谁的?」
「亲属的最好。」
宫主任翻着病历,抬头对我说:「阿嫂,你那只肾十四年前撞伤过,我不能让你上台。」
我点头。
「老太太七十一了,也不行。」
朱德旺两只手按着膝盖。
「我的。用我的。」
宫主任皱起眉:「朱老大,你自己的片子我还没……」
「下午配型,你叫人来。」
他起身就走,门在背后撞得直晃。
走廊尽头有一排长椅,晒得到太阳。
朱德旺拉我坐下,手心是潮的。
「海霞,有桩事,我要在走之前跟你讲清爽。」
「你讲。」
「阿屿不是抱来的。」
他盯着自己的鞋尖。
「是我跟素琴生的。那年妈祖庙会唱越剧的,郎素琴,你记得吧?」
我记得。
那个花旦,水袖一甩,台底下的男人都忘了抽烟。
「瞒了你十三年。不是存心骗你,是怕你心里过不去。」
「你身子那样了,我再领个外头生的回来,你叫我怎么开口?」
他转过脸,眼眶是红的。
好像吃亏的那个人是他。
我胸口一阵发闷,手指甲抠进了饭篮的竹篾。
「嗯。」
他松了口气,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
「还有家里的事。我都算过了。九条船,冷库,码头,合起来两千八百万。都给阿屿。」
「存折上那四十万,留给素琴。她一个女人在外头漂,不容易。」
「你呢,每月一百八,照旧。」
他拍拍我的手背。
「你不图这个,我晓得。你从来不图。」
两千八百万。
四十万。
一百八。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数过了一遍,忽然很想笑。
可笑。
「好。」
他望着窗外港口的吊车,嗓子软下来。
「那年我跟着你下海。你趴在船舷上,拿你爹那根竹筒往水里一插,耳朵贴上去,说底下咕咕叫,是黄鱼。」
「我一网下去,满舱金黄。头一条钢壳船,就是那一网换来的。」
「那根竹筒,你收好,留给阿屿。」
我点了点头。
「反正我活不过冬汛。这副腰子烂在土里也是烂,给阿屿,我眼睛闭得上。」
走廊那头,婆婆拎着保温桶过来。
七十一了,脚底下还快。
她把桶往长椅上一墩,先冲我瞪眼。
「坐着做什么?三十九的人了,饭也不晓得去打?」
朱德旺说:「阿娘,我跟海霞讲了。」
婆婆哼了一声。
「讲了就讲了。空膛的船压不住水,她自己生不出,还有脸挑?」
这话落下来,我耳朵里嗡的一声。
那个「空膛」,是十四年前鱼舱底下的一摊血。
她拧开桶盖,黄鱼汤的腥气冲了满走廊。
「当年讲苑家嫁女儿,箱底压着几根小黄鱼。我等到今朝,影子都没见着一根。」
「往后我老了,端屎端尿,就靠她了。」
朱德旺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十九年夫妻,他很少这样握我。
他四十六了,头发还黑,掌心的老茧一层叠一层。
「海霞,你留下伺候阿娘,看着阿屿成人。我走得安心。」
婆婆在一旁点头,像在听人念一张下货单。
我弯了弯嘴角。
「行。」
护士站旁边那扇门开了。
宫主任捏着一张化验单出来,四下看了看。
「配型的单子开好了。哪一位去抽血?」
二
透析室在三楼,窗子朝着甬江。
阿屿睡在靠窗那张床上,胳膊上插着两根管子。血从这一根出去,又从那一根回来。
我拧了把热毛巾,给他擦脖子。
擦到左耳后头那颗芝麻大的黑痣,我多擦了两下。
「阿妈,痒。」
「痒就对了。痒说明你活着。」
他把半张脸埋进枕头。
「阿爸骂我了没有?」
「没有。」
「我就是想看黑板清爽点。老阿公讲,鱼胆凉,吃下去眼睛亮。」
「阿妈晓得。」
「鱼胆苦死了。」他闷着声音说,「我再也不吃了。阿妈,对不起。」
我把毛巾叠成方块,搭在他额头上。
「你活着,阿妈就什么都不缺。」
他从毛巾底下露出一只眼睛,冲我笑。十三岁了,笑起来还是奶娃的样子。
九月十五,配型结果出来了。
一回就配上。
宫主任拿着单子,自己都有点意外。
「几个点全对得上。朱老大,你这是运气好。」
朱德旺一把抽过单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他看不懂,也要看。
「什么运气。骨肉就是骨肉。」
他捏着那张单子,走廊上碰到一个人就讲一遍,讲到拖地的护工都笑了。
宫主任把捐肾同意书推到他面前。
「你回去想一夜,明朝再签也来得及。」
「想什么?」
他拔开钢笔,「朱德旺」三个字写得又大又斜,最后一笔差点把纸划破。
「台越早越好。我等不起。」
「最快也要排到下礼拜……」
「十八号。」他啪地扣上笔帽,「宫主任,我就剩这点日子了,你帮帮忙。」
宫主任看着他,叹了口气,在本子上记下一笔。
抽血的是个圆脸小护士。针扎进朱德旺的胳膊,一管一管往外接。
接到第三管,她抬头问我。
「阿嫂,要不要多留一管血备着?省得到时候再扎一针。」
「留。」
朱德旺在一旁哼了一声:「扎就扎,我又不是纸糊的。」
小护士给那管血贴上条子,放进了铁盘里。
九月十六,开渔。
九条船是安兴发领出港的。
朱德旺坐在病床上,把收音机贴在耳朵边,听渔业频道里一条船一条船报出港。报到头船,他眼圈又红了。
那天夜里,热水瓶空了。
我拎着瓶子去开水房。开水房在楼梯拐角往下半层,灯坏了一盏,炉子在底下呼呼地响。
走到拐角,我听见了婆婆的声音。
「一百八,我看都给多了。」
我停住脚。
「阿娘,你小点声。」是朱德旺,嗓子压着,「多一百八少一百八,她又走不掉。」
「你倒笃定。」
「苑家还剩谁?她爹,她哥,都喂了鱼。出了朱家门,她连条舢板都没有。」
婆婆嗤地笑出来。
「那等阿屿大了,她还赖着不走?」
「阿屿成人那年,叫她去乌岩屿看网寮。岛上清静,饿不死她。」
热水瓶的竹壳在我手心里发烫。
我站在黑影里,脚底下生了根。
底下静下来,只剩炉子在响。
婆婆的声音又低下去,低得像门缝里漏进来的风。
「舱盖那回的事……她到今朝,没起过疑心吧?」
「起什么疑。」
「绳是你解的。你嘴巴给我闭牢。」
「我晓得。」朱德旺吐出一口气,「那年她要是怀上,生个带把的,姓苑也是姓。朱家的船就得劈一半出去给苑家。我爹攒下的家当,我不能叫它分出去。」
「你做得对。」婆婆说,「船要传,就传自家的。」
我耳朵里灌满了潮声。
十四年前鱼舱底下那滩冰水,又从脚底板漫上来,漫过膝盖,漫到心口。
我拿它当一场命,当了十四年。
原来是一根绳。
我手一抖,瓶盖磕在铁栏杆上,叮的一声。
婆婆从拐角那头转过身来。
她先盯我的脸,再盯我手里的空瓶子。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我把瓶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水开了。」
三
九月十七,早上七点。
朱德旺叫我扶他去护士站,借电话打鲎岙岸台。
岸台的话筒连着渔业频道。九条船在海上听得见,岙里家家灶台上那只收音机,也听得见。
他清了清嗓子。
「我是朱德旺。」
听筒里沙沙地响。
「我朱德旺交舵。九条船往后认阿屿。阿屿成年以前,听安兴发的。」
那头隔了好半天,才有人回话:「晓得了,朱老大。」
他挂上听筒,手还按在上面。
「海霞,往后你安心做阿屿的娘。船上的事,你不用操心。」
「好。」
下午,县公证处来了两个人,夹着黑皮包。
遗嘱是安兴发连夜找人起的草。朱德旺靠在床头,一条一条念出声。
「本人身后,名下渔船九条,冷库一座,码头一处,尽归儿子朱屿……」
念到「本人身后」,他用指甲在那四个字底下划了一道,像是要把它刻进去。
签字,按手印。印泥揩不干净,他就往被单上蹭。
公证员转过来问我要不要看。
我笑笑,摇了摇头。
傍晚我坐交通船回鲎岙,去拿换洗衣裳。
船舱里横着一口杉木寿材,拿麻绳捆着,漆还没刷。
是婆婆订的。
船一靠码头,四个后生喊着号子把它往岸上抬。补网的女人们全停了手。
「朱家阿嫂,这是给朱老大备的吧?」
「早上电台里我们都听见了。两千八百万,都给了外头的种。」
「你呢?一个月一百八。」
有人数着手指头笑:「一百八,买这口寿材的半口都不够哦。」
一圈人笑得网梭都掉了。
我拎着包,也朝她们笑了笑。
回到家,灶台上的收音机还开着,正在报风向。
我关了它,收好衣裳,赶夜班船回了明州。
九月十八,早上八点,朱德旺被推上了台。
推进去以前,他抓着我的手。
「海霞,我要是醒不过来,阿屿就交给你了。」
「嗯。」
门关上。婆婆坐在长椅上,一颗一颗拨佛珠。
四十分钟以后,一个护士从楼下跑上来,把一个片袋塞到我手里。
「有人叫我交给家属的。」
我把片袋在膝盖上放平,手掌压着它。
墙上的钟走得很慢。我算着,这个钟点,刀该下去了,那只腰子该离了他的身子。
十二点过一刻,他被推出来,进了单人病房。
肚子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纱布,底下是一尺长的口子。
婆婆守在床头,拿湿棉签润他的嘴唇。
两点钟,麻药退了。
他眼皮动了动,睁开来,先找天花板,再找人。
「阿屿……」
「阿屿那边也好,宫主任在看着。」
他放心了,嘴角往上扯。
我坐在床边的方凳上,膝头搁着那只牛皮纸信封,信封底下压着片袋。
「德旺,两网鱼,一网好的,一网烂的。」
「先起哪一网?」
他盯着我膝盖上那两样东西。
有个念头在他心里滚了一滚:自己是过不了冬汛的人,好的总要留到后头,留着下咽。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先起烂的。」
四
我撕开牛皮纸信封的封口。
里头只有一张纸,右下角盖着明州医学院法医室的红戳。
我没递给他,自己捏着。
「德旺。」
「谢谢你把一只肾,给了我们苑家的根。」
他嘴还张着,合不上。
「什么……苑家?」
婆婆手里的湿棉签掉在被单上。
「你发什么昏?那是朱家的孙子!」
我把纸翻过来,冲着他,指尖按在最底下那一行。
「九月十五多留的那一管血,我送去了医学院。你跟阿屿,对不上。」
「不可能!」
他想撑起身子,刀口一扯,整个人又砸回枕头上。
「是素琴生的!素琴亲口跟我讲的!」
我把三句话一句一句放到他面前。
「我哥苑海生,那年冬汛沉在北边渔场,船都没捞回来。」
「我嫂子在城里生下他,当夜就走了。」
「我把他抱给郎素琴,郎素琴再抱给你。」
婆婆的嘴张成一个圆。
「阿屿左耳后头那颗痣,我哥也有一颗。一样的地方,一样的大小。」
他眼珠子不动了。
他想起抱回奶娃的那天。素琴把襁褓往他怀里一塞,扭头上了船,连句软话都没留。他当时以为她是舍不得。
「配型……一回就配上……」
「是你运气好。」
我笑了笑。
「可惜运气给错了人。」
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像网底兜进了一口泥。
「你瞒我?你瞒了我十三年?」
「我瞒你十三年,也是怕你心里过不去。」
婆婆扑过来抢那张纸。
「假的!这是假的!」
她指甲刮过纸边,撕下一个角。
我由着她撕。
「阿娘撕吧。法医室里还存着底子。」
她攥着那一小角纸,手抖得像筛糠。
我转回去看朱德旺。
他肚子上的纱布鼓起一块,底下渗出一点淡红。
「阿娘说过,空膛的船压不住水。」
「德旺,如今你身上,也空了一块。」
他张大嘴喘气,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没缓过来。
过了好一阵,他忽然笑了。
笑得刀口一抽一抽,他还是笑。
「好……好。你瞒我,我瞒你。扯平了。」
「反正我过不了冬汛。这只肾留在肚子里,带进土里也是烂,给谁不是给?」
他死死抓着这个念头,像落水的人抓着一根缆。
我把那张鉴定叠好,收回信封。
「冬汛你过得去。」
他的笑卡在脸上。
门上响了三下,敲得又轻又快。
五
进来的人五十来岁,白大褂胸袋里插着三支笔,脸上带着笑。
「朱德旺家属?我神经外科的,姓龙。」
他朝我伸手。
「片子送下来了吧?」
我把膝上那个片袋递过去。
龙主任抽出片子,对着窗口举起来,指头在那团白影上敲了敲。
「朱老大,恭喜你!」
朱德旺瞪着那张片子,嘴唇发白。
「县医院看走眼了。你这团白的,不是瘤子,是钙化,老伤。年轻时候是不是叫桅杆砸过头?」
「二十……二十几岁,起大风,桅杆撞过一回。」
「那就对上了!一块旧淤血,几十年慢慢钙了,跟石头子一样。」
他把片子往下一放,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脑子干净得很。四十六岁,冬汛过得去,再活三十年不成问题!」
婆婆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龙主任高兴完了,又啧了一声,把片子插回袋里。
「就是可惜了。」
「那天电话里我跟你讲,等两天,等我把片子看完你再签。你说一天也等不起,非叫宫主任把台往前提。我们拦都拦不住。」
「不过也不要紧,少一只肾,人照样过日子。好好养刀口。」
他把片袋放在床头柜上,冲我点点头,带上门走了。
走廊上,他的皮鞋声一下一下远了。
屋里只剩吊瓶滴答。
朱德旺盯着天花板,眼眶慢慢涨红。
「你早晓得!」
他嗓子劈了。
「你早就晓得我死不了,你眼睁睁看我上台!」
「我晓得的,比这早。」
他一愣。
「你打扣,爱留一截尾巴。」
他手指在被单底下蜷起来。
「十四年前那块舱盖,绳扣上也留着一截。我从鱼舱底下爬上来,头一眼看见的,就是它。」
他整张脸的血一下子褪光了。
「你……你那时候就……」
我弯了弯嘴角,没接这半句。
婆婆从凳子上弹起来,佛珠甩得哗啦响。
「好啊!好啊!你个丧门星,你算计我儿子!」
「我去县里告你!叫公安来抓你!」
「告我什么?」
我看着她。
「字是他签的。台是他催的。扣是他打的。」
「阿娘,你去告哪一样?」
婆婆张着嘴,一口气堵在喉咙口,脸憋成猪肝色。
她伸手去抓床栏,没抓住。
嘴角一点一点往左边歪下去,人顺着铁栏杆滑到了地上。
佛珠的线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我按响了床头的铃。
圆脸小护士冲进来,跪下去拍她的脸,回头冲走廊尖叫。
「快来人!老太太叫不应了!」
六
担架车推着婆婆往抢救室跑,轱辘声一路滚远。
门晃了两晃,自己合上。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朱德旺偏过头,去看床头柜。
柜子上搁着他那只大哥大,黑砖头一样,天线拔出来半截。开渔那天他还拿它跟安兴发讲过一个钟头。
他伸出胳膊。
刀口一扯,他倒抽一口凉气。床沿挂着的引流管跟着晃,管子里的血水荡了两荡。
指尖离大哥大,还差半尺。
他咬着牙,又往前够。
还差半尺。
我站起来,把大哥大拿在手里掂了掂。
「哎,我忘了。你肚子上刚划了一尺长的口子。」
「给我!」
他额头上全是汗。
「我叫兴发来!」
「我替你打。」
我拨了鲎岙岸台的号,把大哥大贴到他耳边,自己也凑近了听。
沙沙响了一阵,那头接起来,是一把老嗓子。
「鲎岙岸台。」
「柏叔,是我。」
「阿嫂?」
朱德旺扯着嗓子吼:「老柏!叫安兴发听电话!」
那头静了静。
「安兴发今早叫我们送上岸了。九条船都在渔场,等阿嫂一句话。」
「我是朱德旺!你听不出我是谁?」
听筒里只剩海风刮过天线的呜呜声。
我按断了。
他躺在那里,一条凉线从脚底板往上爬,爬过刀口,爬到后脑勺。
他头一回觉得,这间单人病房的门,离床太远了。
「遗嘱……遗嘱是公证过的!」
他哑着嗓子喊。
「九条船是阿屿的!你一根网线都拿不走!」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那份副本抽出来,摊在他眼前。
指尖点在头一行。
「本人身后。」
「德旺,你身后,还远着。」
「龙主任讲的,三十年。」
他嘴唇哆嗦,伸手要抢,又被刀口扯回去。
「舵!舵是我交给阿屿的!」
「舵是你自己当着九条船交的。」
「船上的老规矩,交舵的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你比我懂。」
我把副本折好,放回抽屉。
「阿屿十三岁。户口本上,他娘是我。」
他像是叫人一网兜住了,越扑腾,网眼勒得越紧。
那张网,是他自己一扣一扣打的。
我走到门口,叫住路过的护士。
「这间病房,谢绝探视。」
「阿嫂放心,我跟护士站讲。」
我回到床边,把大哥大塞进自己的蓝布包,抽紧袋口的绳子,打了个死扣。
没留尾巴。
朱德旺盯着那只布包,眼神一点一点散开。
「素琴……」
他喃喃地叫。
「素琴晓得我病了,她会来的……她心里有我……」
我坐回方凳上,理了理衣角。
「想见她?」
我朝他笑。
「我替你请。」
七
九月二十一,阿屿的新肾出了尿。
尿袋挂在床沿,头一回有了颜色,淡淡的黄,像早潮退下去那会儿的天。
他红着脸,压低嗓子喊我。
「阿妈,阿妈你来看。」
我凑过去。
「黄的。」
「黄的好。黄的说明它肯干活了。」
圆脸小护士在门口笑出了声。
「这小囡,尿一泡还要请人参观。」
阿屿把被子拉到下巴,过一会儿又探出半张脸。
「阿爸呢?他刀口疼不疼?」
「你阿爸睡着呢。他叫你好好吃饭。」
「那我吃两碗。」
我把粥吹凉,一勺一勺喂他。他吃一口就抬眼瞄我一下,耳后那颗痣跟着腮帮子一动一动。
我心里有一处地方软得发酸。
第二天,我坐早班交通船回了鲎岙。
冷库门口站着九个船长,个个晒得黢黑。
柏老轨站在最前头,烟斗含在嘴里,没点。
安兴发站在冷库的台阶上。他是前天叫九条船从渔场送回岸的,下巴上的胡茬两天没剃。
他把一大串冷库钥匙往过磅的木桌上一拍。
「阿嫂,电台里朱老大的话你也听见了。船是朱家的,阿屿成年以前,听我的。」
跟他的两个后生往前站了一步。
「船是他的。」
我把蓝布包放在木桌另一头。
「九条船的捕捞证,挂的是我爹留下的指标。户头写的是我的名字。」
「没有我,它们出不了港,就是九块铁。渔政站认户头,不认电台。你去问。」
安兴发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张了两回,没张出声来。
柏老轨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
「兴发,苑老大把我从浪里捞上来那年,你还穿开裆裤。」
他把那串钥匙从桌上捞起来,掂了掂,放进我手心。
钥匙是冰的,冷库的寒气还没散尽。
我攥住了。
当天下午,安兴发和那两个后生扛着铺盖下了船。码头上补网的女人们都抬着头看,这回没有一个人笑。
九月二十八,朱德旺出院。
他裹着棉袄缩在轮椅里,从明州一路到鲎岙,一个字也没吐。
上了岸,我没把他往家里推。
我把他扶上了自家那条舢板。
船尾横着那口杉木寿材,还是那根麻绳捆着。柏老轨开着小机帆船跟在后头。
「去哪?」
「乌岩屿。龙主任讲的,你要静养。」
我摇着橹出了港。三海里水路,摇了一个多钟头。
乌岩屿上只有一间老网寮,石头砌的墙,油毡盖的顶,门口晒网的木架歪了半边。
柏老轨帮着把寿材抬进网寮,靠墙放稳,又帮我把米缸、水缸挑满,咸鱼挂上梁,转身开着机帆船回去了。
朱德旺坐在竹床边,盯着那口寿材,喉咙一下一下地滚。
「冷库……冷库钥匙呢?」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串钥匙,冲他晃了晃。
叮叮当当。
他一下子塌了,两只手捂着脸,指缝里漏出哭腔。
「我造的船……九条船,是我一条一条造起来的……」
「船是你造的。」
我把钥匙收回口袋。
「鱼是我听的。」
十月四号中午,台风前最后一班交通船靠了鲎岙。
跳板上下来一个女人,米色风衣,高跟鞋,脸上一副墨镜。
她站在码头上,朝我抬了抬下巴。
八
天是黄的,黄得发闷。
涌浪一排一排推过来,拍在网寮底下的木桩上,闷闷地响。
我摇舢板把她送上乌岩屿。礁石滑,她把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上去,一步也没歪。
网寮的门一推开,朱德旺从竹床上撑起半个身子。
「素琴!」
他声音抖得变了调。
「素琴,我晓得你会来……」
郎素琴把墨镜摘下来,折好,插在风衣口袋里。
她四十出头了,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一抬,还是当年台上的样子。
「德旺,交通船四点钟开。我讲三桩事,讲完就走。」
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头一桩。我这辈子没生过孩子。」
「嫌疼。」
「阿屿……」
「阿屿是你老婆抱给我的。我抱了一个钟头不到,转手塞给了你。」
他张着嘴,像条搁在滩上的鱼。
「第二桩。那年庙会后台,你记牢的那句,『潮水退干,我也等你船回』。」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戏里的词。我一个台口唱一遍,唱了几百个台口。你当了真。」
「不是……你哭了的,你那天哭了的!」
「哭也是戏里的。」
「第三桩。我走,不是怕坏你的名声。是钱拿够了。」
她转过头,朝我这边偏了偏。
「四根小黄鱼。你老婆给的。」
「你阿娘等了十几年没见着影子的那几根,在我这里。」
朱德旺的手垂了下去,砸在竹床的边沿上。
「十三年……你一个字都没往回写过……我以为你是……」
「答应过的。拿了人家的东西,嘴就要牢。」
她理了理风衣的领子。
「深圳一间铺子,香港一间,做成衣,生意还过得去。日子好得很,你不用记挂。」
她语气平平的,没有一点恨,也没有一点疼。
这比骂他还要冷。
她转向我。
「阿嫂,我答应你的,都做完了。」
「辛苦你跑这一趟。」
她点点头,戴上墨镜,拎着高跟鞋出了门。
背后,朱德旺喊她的名字,喊了一声,又一声,嗓子扯得劈了叉。
她没有回头。
我把她送回鲎岙码头。四点整,交通船拉了一声长笛,她站在船舷边,朝我挥了挥手。
天黑以前,灶台上的收音机里,岸台一遍一遍地播。
「台风过境,全线停航七天。各船进港避风,不得出海。」
七天里,没有一条船会往乌岩屿开。
九
婆婆醒过来以后,再没讲出一句整话。
她躺在朱家老屋的床上,左半边身子不会动,嘴角往下歪着,口水顺着下巴淌。
那张骂了我十几年的嘴,如今只能啊啊地出气。
每天早上,我端一碗米粥坐到她床边,拿手帕垫在她下巴底下。
她瞪着我,眼珠子里全是火。
我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阿娘,张嘴。」
第八天,风停了。
港里的船还在拴缆,我的舢板头一个摇出去,头一个靠上了乌岩屿。
网寮的油毡顶叫风掀了半边,屋里积着雨水。
朱德旺缩在墙角,就睡在那口杉木寿材旁边。满屋子只有寿材底下那一小块是干的。
他瘦脱了相,听见脚步,眼珠子慢慢转过来。
我把饭篮放在寿材盖上。
「吃饭。」
从那以后,我每天摇船去送三顿。
他的伙食,一个月一百八。
柏老轨问我,一百八够不够。
「一个人,够了。」
他常常坐在网寮门口望海。望三海里外鲎岙的灯,望港口进进出出的船。
乌岩屿上没有一条舢板。
靠岸的,只有我那一条。送完饭,我把它摇走。
阿屿出院那天,问我能不能去岛上看阿爸。
「你阿爸怕吵,要静养。等他养好了,阿妈带你去。」
「那我给阿爸写信。」
「好。阿妈替你送。」
九条船立了一条新规矩:剖鱼的胆,一律扔进海里,谁也不许带上岸。
老辈们说,朱家阿嫂心细。
来年九月十六,开渔。
天刚亮,阿屿站在头船的船头,个子蹿了一截,裤腿短了。
我把一根磨得发亮的竹筒递到他手里。
「外公的。」
「做什么用的?」
「趴下去,插进水里,耳朵贴上听。底下咕咕叫的,是黄鱼。」
他把竹筒抱在怀里,眼睛亮得吓人。
码头上站满了送船的女人。
有人说,朱老大躺在岛上,老太太躺在床上,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个。
有人说,换了别个,早卷铺盖走了。
有人叹了口气。
「朱家阿嫂,守得住。」
岸台的小屋里,收音机沙沙响。
九条船一条一条报到,报到头船,是阿屿的声音,又脆又亮。
我按下话筒。
「我是苑海霞。」
「开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