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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2:07:35

长乐街的尽头有一间铺子,门脸不大,招牌是块旧梨木板,上头刻着三个字:替颜阁。

铺子从辰时开到酉时,门口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阿瓷手快,一炷香能画一双眼睛,价钱按眉眼唇鼻分开算,童叟无欺。眼睛三十文,眉毛二十文,嘴唇十五文,鼻子最便宜,十文,因为阿瓷说“鼻子随便捏捏就行了,谁没事盯着你鼻孔看”。

她替人画了十年,从十四岁画到二十四岁,长乐街上至八十老妪下至八岁孩童,没一个不知道替颜阁的规矩——不替自己画。

有客人好奇,问她为什么。阿瓷头也不抬,手里眉笔转得飞快:“看自己看烦了。”

这天上午来了个年轻妇人,姓陈,圆脸细眉,要画一双“薄情寡义的眼睛”。陈娘子攥着手帕说相公纳了妾,那妾室眼睛生得狐媚,一勾一个准,她照镜子照了半个月,越照越觉得自己眼睛太憨,好欺负。

阿瓷叫她抬脸,左手托着她下巴端详了片刻,右手提笔蘸墨。画得快,笔尖在陈娘子眼尾勾了一道往上挑的弧,内眼角压了压,把圆眼生生拉成了狭长的一对。画完了递镜子,陈娘子左照右照,拍着大腿笑:“就是这双!那小蹄子就这双眼睛,半夜里跟俩灯笼似的勾人!”

陈娘子高高兴兴给了四十文,临走还多搁了五文,说回头介绍绸缎庄的老板娘来。帘子一掀走了,脚步声笃笃地远了。

阿瓷收拾颜料盘子,手停了停。她刚才给陈娘子画了一双狭长上挑的眼睛,画得顺手。可她自己眼睛原来是什么形状——她忽然想不起来了。她盯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双眼尾微垂、内眼角略圆、瞳色偏浅的眼睛,明明是她自己的,可她越看越不确定。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段青崖掀帘子进来了。

“又发呆?药。”他把一碗黑乎乎的苦汁往桌上一墩,另一只手里提着食盒,“昨晚又熬到子时了吧?我半夜起来上茅房,看你这边灯还亮着。”

阿瓷嫌他吵,左手接药碗,右手提笔在他左脸上画了道假疤,从眉骨拉到颧骨,血淋淋的跟真事儿似的。段青崖照镜子的时候骂了半条街,隔壁卖豆腐的王婶以为出了人命,拎着擀面杖跑出来看。段青崖骂完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碗馄饨,往阿瓷桌上一搁,汤清皮薄,上头飘着虾皮和紫菜。

阿瓷吃馄饨,他坐在旁边看她。药碗见了底,馄饨也下去了半碗,段青崖忽然说:“阿瓷,你还记不记得你右眉梢有道疤?”

阿瓷筷子一顿。“不记得。”

“你画的。十七岁那年嫌不好看,自己给自己画没了。”

“那就没了呗。”阿瓷低头喝汤,喝得呼噜呼噜响。

段青崖看了她半天。阿瓷吃馄饨的样子十年没变,左手拿勺右手拿筷,勺舀汤筷夹馄饨,两不耽误。可她那张脸变了。段青崖记得她十七岁以前长什么样——眉毛比现在粗一点,眼睛比现在圆一点,右眉梢有道浅白色的疤,八岁爬树摘枣摔下来磕的,缝了三针,留了道蚯蚓似的印子。十五岁那年她坐在他药铺门口画自己,画完了问他像不像。段青崖说像,就是那道疤画得比真的还显眼。阿瓷说疤多难看,以后我要把它画没了。段青崖说你说着玩的吧。阿瓷说你看我像说着玩的吗。

十四岁她进了画皮铺子当学徒。十七岁她把那道疤画没了。十八岁她自己开了替颜阁。二十岁段青崖从外地学医回来,发现她连自己眉毛什么形状都忘了。

他没再说话,把空碗收走。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明天想吃什么馅的?荠菜还是鲜肉的?”

“荠菜。”

“知道了。”

夜里阿瓷对着铜镜擦脸。铜镜是段青崖他爹从南边带回来的,巴掌大,磨得锃亮,能照清毛孔。阿瓷用湿帕子从额头擦到下巴,擦完一遍,再擦一遍。镜子里那张脸她不认识,也不陌生。五官都在,该长哪儿长哪儿,可要她说出自己眼睛什么形状、嘴唇什么弧度,她说不上来。伸手摸右眉梢,平平的,什么也摸不到。

画皮这行有条铁律,她进铺子头一天师父就跟她说了:替人画一张脸,就忘掉自己脸上对应的那一点。画一双眼睛,忘自己眼睛的形状;画一张嘴,忘自己嘴唇的弧度。师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交代“颜料别搁太阳底下晒”。阿瓷当时没当回事,十四岁的小姑娘,觉得忘就忘呗,反正天天照镜子,还能真忘了?

她忘了十年,才知道师父没骗她。

刚开铺子那年她试过替自己画。关了门,对着铜镜铺开颜料,眉笔画到一半停了。替别人画,她问三句话就能下笔。轮到自己,她不知道下一笔往哪儿落。她连自己眉毛什么走向都忘了,怎么画?

那半张脸在铜镜里挂了半夜,第二天一早她洗了。从此铺子添了条规矩:不替自己画。客人问起来,她说看自己看烦了。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烦,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她娘以前总摸她右眉梢那道疤,说“我家瓷瓷破相了也好看”。她娘叫她“瓷瓷”,尾音往上翘,软软的。后来进了画皮铺子,师父叫她阿瓷,没人再叫过“瓷瓷”。

她把帕子往桌上一摔,骂了一句:“画魔怔了。”

第二天照常开门。

谢屿第一年来的时候,阿瓷以为他只是又一个画亡妻的痴情人。长乐街上这种人多得是,死了老婆的、跑了相公的、丢了孩子的,一个个揣着记忆来找她,要她把那张脸从脑子里抠出来,画到纸上去。

可谢屿不一样。他描述得太细了。

“眼尾微垂,内眼角略圆,瞳色偏浅,笑起来的时候卧蚕会鼓起来一点。”

阿瓷提笔勾线,勾了三遍都不对。谢屿也不急,坐在对面看她画,看完了说:“不太像。”

阿瓷问哪儿不像。他说:“她笑起来的样子,你画不出来。”

阿瓷头一回被人退稿,气得三天没吃好饭。段青崖端了碗馄饨来,说:“你管他像不像,钱收了就行。”

“不行。”阿瓷把馄饨推回去,“我咽不下这口气。”

“你咽不下气跟馄饨过不去干什么?馄饨又没惹你。”

“你烦不烦?”

“烦。药喝了。”

阿瓷喝了药,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转头又铺开一张新纸。段青崖叹了口气,馄饨搁在桌角走了。那碗馄饨凉透了阿瓷也没动,第二天段青崖来收碗,换了一碗热的,把凉的端回去自己吃了。

第二年霜降他又来了。阿瓷画废了十几张稿,画成了。谢屿看了很久,说比去年像。那天他多坐了一炷香,看她调颜料,不说话。阿瓷问你看什么,他说看你调色手很稳。阿瓷低头调颜料,调得飞快,嘴上说那是,我画了十年呢。段青崖来送晚饭的时候看见这一幕,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食盒往桌上一墩,汤洒了半碗。

第三年霜降前,阿瓷心里有点打鼓了。谢屿每年只画一双眼睛,画完就走,可那双眼睛她越画越顺手,顺手到像是本来就长在她笔下。她跟自己说这是熟能生巧,画了三年的东西,闭着眼都能描。

霜降那天谢屿照旧来了,穿一身苍青色的直裰,袖口磨得起毛边。他在老位子上坐下,掏出三十文搁桌上。阿瓷调好颜料,提笔要画,忽然问了一句:“你妻子叫什么?”

谢屿沉默了一会儿,说:“阿瓷。”

阿瓷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谢屿脚边。她笑了一声:“巧了。”

谢屿弯腰把笔捡起来搁回桌上,看着她,目光很轻也很远:“是挺巧的。”

那天晚上阿瓷对着铜镜看了很久。谢屿说的那双眼睛——眼尾微垂,内眼角略圆,瞳色偏浅,笑起来卧蚕鼓起来一点。她对着镜子比了比。她自己的眼睛就是眼尾微垂,内眼角略圆,瞳色偏浅。她试着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笑得比哭还难看,但卧蚕确实鼓起来了。

阿瓷骂自己:“人家画亡妻,你跟着哭什么。没出息。”

那几天阿瓷天天对着铜镜画那道疤,画了洗洗了画。段青崖送馄饨来她头也不抬。第三天他把碗往桌上一搁,没说话走了。当晚他喝了酒,喝得满脸通红,拎着一壶烧酒从自己铺子晃到替颜阁,一脚踹翻了阿瓷的颜料盘子。靛蓝的石青的赭石的藤黄的,泼了一地,跟打翻了半条街的染坊似的。

阿瓷骂他发什么疯。段青崖红着眼睛说:“阿瓷,你别画了。”

“你抽什么风?”

“你画了十年。”段青崖嗓子劈了,“你还记不记得你自己长什么样?”

阿瓷没说话。

段青崖从怀里摸出一张旧画,宣纸黄了,边角卷着毛。他往阿瓷面前一拍。画上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右眉梢一道浅白色的疤,笑得牙不见眼,嘴角咧到耳朵根,丑得要命,可那股高兴劲儿能从纸上蹦出来。

阿瓷盯着那张画看了半天。画纸的纹路她认得,是她以前常用的那种宣。右下角有个指甲印,是她画完晾干时不小心按的。可画上的人她不认得。

“我画过这张?”她抬头看段青崖。

“你画的。送我的。”

“我画它干嘛?”

段青崖嗓子堵了一下:“你说等你以后成了名动天下的画皮师,这张画就值钱了,让我好好收着。”

阿瓷把画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你喝多了吧?拿张不知道哪儿翻出来的旧画糊弄我。这谁啊,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段青崖愣住。

“行了行了,知道你关心我。”阿瓷把画往抽屉里一塞,“明天酒醒了再说,赶紧回去睡觉。”

段青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阿瓷已经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上的颜料块,一边扫一边嘟囔“糟蹋我这么多颜料你赔”。段青崖站了半天,最后把烧酒往桌上一墩,走了。

阿瓷扫完地,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画上那个少女笑得没心没肺,右眉梢一道疤。她看了半天,没看出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她把抽屉合上了,没扔。

霜降前一夜,阿瓷把那张旧画翻出来,对着铜镜比了一整夜。画上的人眉毛比她粗,眼睛比她圆,鼻梁比她塌,下巴比她圆。哪哪都不像。可右眉梢那道疤的位置——跟她摸不着的那块地方,对得上。

她对着镜子画了一笔。画歪了。

又画一笔。又歪了。

画到后半夜,铜镜里那张脸右眉梢多了一道浅白色的线,直挺挺的,像拿尺子比着画的。丑得要命。阿瓷盯着镜子看了半天,把旧画折好收进怀里,睡了。

霜降那日,谢屿照旧来了。

阿瓷没急着调色。她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问:“你妻子,全名叫什么?”

谢屿看了她很久。铺子外面有人在喊卖糖葫芦,有小孩追着狗跑过去,有婆娘骂自家汉子偷酒喝。替颜阁里安安静静,只有阿瓷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有点急。

谢屿说了一个名字。三个字。

阿瓷的耳朵嗡了一下。那三个字她好像在哪儿听过,又好像从没听过。她记不清那三个字怎么写,但念起来的调子有点熟——她娘以前叫她小名的时候,尾音往上翘,软软的。她已经十年没听人叫过这个小名了。

“她右眉梢,”阿瓷的声音有点抖,“是不是有道疤?”

谢屿的手指在桌面上扣了一下,停住了。他看着阿瓷,目光忽然变得很锐:“你怎么知道?”

阿瓷不答,又问了一遍:“是不是?”

谢屿沉默了很久。久到阿瓷以为他不打算说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她十七岁把疤画没了。但我记得。”他伸出手,隔着半尺远,在她右眉梢虚虚点了一下,“在这里。”

阿瓷的眼泪砸下来,滴在桌面上。她问:“那我原来长什么样?除了眼睛,她还说了什么?”

谢屿沉默了一会儿:“没别的了。”

阿瓷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十年,她替别人画了十年,到头来连自己原来长什么样都得从别人嘴里问,还问不全。

谢屿看见她的眼泪,身子往前倾了倾,又靠回椅背,喉结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娶她的时候,她已经换了一张脸。她说她叫阿瓷,是个画皮师。”他停了一下,嗓子有点哑,“我信了。”

阿瓷没说话,眼泪流了满脸。

谢屿接着说,说得很慢,像在边想边说:“后来她死了,病死的。我整理遗物,翻到一张旧画,画上的人有疤。”他顿了顿,“我才知道,她借了一张脸,活了一辈子。她死前跟我说,真正的阿瓷,眼睛长那样。她说她对不起一个姑娘,借了她的脸,没还。”

阿瓷忽然问:“谁把我的脸给她的?”

谢屿看了她一眼:“她说是一个画皮师父。十四岁那年,师父接了一单换脸的生意,找了个学徒当脸模,把你的脸画下来给了她。师父给了你三十两银子,说模子的脸不会少,只是别人也能用。”

阿瓷想起来了。十四岁那年师父是给过她三十两,说是她当学徒的辛苦钱。她那时候高兴坏了,拿银子给段青崖买了双新鞋,剩下的全买了颜料。她不知道那三十两是卖脸的钱。

“我本来不打算说。”谢屿看着桌上那三十文钱,一枚一枚摆整齐,像在还一笔攒了三年的账,“可我看了你三年。你每年画那双眼睛,都画得比去年顺手。我怕你再画下去,连这道疤都忘了。”

他站起来,把钱摆好了,转身就走。阿瓷坐着没动,听见他脚步声沿长乐街越走越远,最后被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淹了。

段青崖来的时候,阿瓷正蹲在地上捡颜料块。石青的赭石的藤黄的,碎的碎化的化,跟泥巴和在一起拾不起来了。段青崖没说话,蹲下来跟她一块儿捡。捡完了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头两块桂花糕。又变戏法似的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壶茶,温的,不烫不凉正好。

“今天没馄饨?”

“馄饨摊老赵今天没出摊。”

阿瓷咬了一口桂花糕,甜的,干巴巴的,噎嗓子。她喝了一口茶,忽然说:“段青崖。”

“嗯。”

“那张画呢?”

段青崖从她抽屉里把旧画翻出来,搁在桌上。阿瓷看了半天,说:“你帮我看看,我右眉梢那道疤,是往这边弯还是往那边弯?”

段青崖愣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在画上那道疤的位置比了比:“从眉毛中间起,往眉尾斜下去,到这儿拐个弯,收在眉梢上头。”

阿瓷提笔,照着他说的画。画完了照镜子,还是不太像,但比昨晚那条直挺挺的线强多了。

“画得不像。”她说。

段青崖凑过来看了一眼。“是有点歪。”他拿过笔,在那道疤的拐弯处添了一笔,打圆了些,“这样像。”

阿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右眉梢一道浅白色的疤,画得歪歪扭扭,不太直,有点好笑。她忽然笑了,笑得跟画上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模一样,牙不见眼,丑得要命。

第四年霜降,谢屿没来。阿瓷等了一天,从辰时等到酉时,卖糖葫芦的收摊了,卖馄饨的老赵推着车回家了,隔壁王婶的豆腐卖完了最后一板。谢屿没来。

阿瓷把替颜阁的招牌摘了,关了三天门。段青崖在门口蹲了三天,端了三天的馄饨,一天换一样馅,凉了换热的,热了又凉,凉了再换。

第四天阿瓷开门。脸上干干净净,右眉梢画了一道浅疤,画得有点歪,不太像。

段青崖端着第四碗馄饨蹲在门槛上,抬头看她,愣住。

“我照那张旧画画的。”阿瓷伸手摸了摸右眉梢那道疤,“画得不像,但先这样吧。”

段青崖把馄饨碗往她手里一塞,别过头去。阿瓷看见他脖子上的筋跳了跳。他嗓子堵着,半天憋出两个字:“……像的。”

阿瓷坐在铺子门口吃馄饨。段青崖蹲在旁边,从怀里掏出张纸递给她。阿瓷接过来一看,是张地契,她这间铺子的地契。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三年前。你替谢屿画眼睛画到第三天没吃饭,差点栽进颜料盘子里。那天你画完了问我‘我刚才画的是谁的眼睛来着’。我就知道你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阿瓷低头喝了口汤。馄饨汤还是那个味儿,虾皮紫菜,咸淡正好。

“段青崖。”

“嗯。”

“你药铺的账,这些年欠了我多少碗馄饨?”

“你算这个干嘛?”

“你欠我的,得还。”她低头又喝了口汤,“一天还一碗,还到我记起来为止。”

“记起来什么?”

阿瓷想了想:“记起来我原来长什么样。记不起来也没事,你天天送,我天天照镜子,总能照着画出来。”

段青崖蹲在旁边,过了一会儿闷声说:“那可能还不完。”

“还不完就慢慢还。”阿瓷把空碗递给他,“再来一碗。”

段青崖接过碗站起来,走了一步又停住,回头看她。阿瓷坐在门槛上,太阳照着她右眉梢那道画歪了的疤,浅白色的一条线,不太直,有点好笑。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馄饨账不还了行不行”,又觉得这话太没出息,把嘴闭上了。

阿瓷说:“你倒是快去啊,饿着呢。”

段青崖走了。阿瓷听见他脚步声往馄饨摊那边去了,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了。

门没再关。替颜阁的招牌换了块新的,还是梨木的,还是那三个字。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是阿瓷自己刻的,刻了三遍,前两遍刻歪了,第三遍才勉强能看。段青崖说“比狗爬强不到哪儿去”,阿瓷拿刻刀背敲他手背:

本店不替自己画,除非想起来了。

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像是后来添的,刻得更歪:

馄饨账,慢慢还。

谢屿再没来过长乐街。阿瓷也没等他。霜降那天她照常开门做生意,来了个要画亡母眉毛的小姑娘,阿瓷画完了收十五文,小姑娘走了。她低头收拾颜料,右眉梢那道疤在铜镜里一晃一晃的,画得不太直,但弯儿对了。

阿瓷每天出门前都要看一眼招牌底下那两行小字,怕自己忘了。忘了就再刻一遍。刻到自己长什么样,记起来为止。

她拿刻刀在招牌边上补了一刀,把“馄饨账”那三个字刻得更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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