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民说“我养的你”那晚,家里四个人,只有我碗里的饭是凉的。
我热过两回。第一回,他妈说拐杖底下那块胶掉了,让我去找找。第二回,儿子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科学课的通知,明天要交两节电池。我翻完抽屉,又下楼买了一趟。
回来我刚坐下,周建民问我,明早几点出门陪他妈复诊。
“你请半天假行吗?我约了面试。”
他抬眼看我,连嘴里那口菜都没嚼完。
“什么时候的事?”
“上礼拜投的简历。对方今天回我。”
“那你改一下。妈这个号等了三周。”
我把装电池的小袋递给儿子。
“我也等了三周。医院的单子我都理好了,八点半出门,打辆车,不用找车位。”
“我九点有会。”
“我知道。你昨晚还说他们下午也能开。”
周建民看了我一会儿,把筷子撂了。
“苏岚,这个家是我养的。是我养的你。你吃我的、穿我的,在家待了十二年,有什么资格跟我说你累?”
我原话里没有那个累字。
我只是想出趟门。
儿子手里还捏着没拆的电池。塑料皮太硬,他头一回没伸手来找我。
婆婆拿起拐杖,往地上点了一下。
“建民,我能自己去。”
周建民说:“你走路都带飘,去什么去。”
婆婆过了几秒才说:“那你看我明早飘不飘得到。”
我把盛饭的碗端起来。底下全凉了,米饭抠不动。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着那碗饭,特别想吃一口热的。
我去厨房,把剩饭炒了,加了两个蛋。
周建民追到厨房外头。
“我刚才语气重了。你多打一个,航航最近长个。”
我拿锅铲把蛋翻过去。
“航航吃过了。这俩是我的。”
他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上哪儿去。
餐桌边有只苹果,婆婆用它压着医院的检查单。我吃完饭,把纸从苹果底下抽出来,去跟她说,明天您儿子安排人陪您。几点到,他来跟您说。到时候您带自己的手机,哪儿不舒服跟医生说,别让我替您猜。
她看着我,小声问,是不是非去那个面试不可?
“嗯。”
她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腿。
“那你先把我这根拐弄好。它响起来跟有人在我后头嗑瓜子似的,我烦得很。”
我在鞋柜底下找到那块胶,替她套了回去。我给周建民发了接诊楼层和缴费单,还有一句,明天你要是不能陪,今晚自己定个人过去。
过了十一点,他回我。
“我姐去。下回提前和我说。”
三年前我就跟他说过,我想出去上班。
航航那时上四年级,能自己洗澡了。他在床上给我演,班上谁的爸爸讲故事不换气,讲完一个人在床里头笑。我说妈妈去上班,你回家有可能先见不到我,行不行?
他说你上什么班?咱们家也打卡吗?
那会儿有人问我能不能去仓库替两个月的班。原先的同事葛丽要做手术,临时缺个人。半天,四个小时,钱少点,她说你来我还省得找人教。
我拿这件事跟周建民商量。他正要出门,把手机扣在鞋柜上系鞋带。
“你去。到时候妈复诊谁陪?”
“你姐家周三有人。可以商量着去。”
他扯了下裤腿。
“妈非要跟你去。大夫一问,她上回吃的什么,她连饭前饭后都说不上来。你等我闲一点,我帮她跑两趟,你就能出去了。”
那两个月我没去成。葛丽出院回去,给我留了一箱库里冬天用的厚纸板。她说你家窗边漏风,我记得,回去垫垫。
航航小时候的确离不开人。
我休完产假回去上过七天班。白天乳房涨,用仓里搁盘点标签的空隔间挤奶。才把门扣住,外头人问发往济宁那箱的单呢,我隔着门叫他找蓝色活页夹。
那天回家,航航一只脚伸在棉被外面,烧得一口奶也没吃下去。婆婆抱着他走了一下午,晚上脱鞋,俩脚背都肿了。
周建民那时的工资比我多出一千来块,他刚换了销售岗,谁的电话都得接。有回大半夜回来,把一袋热豆浆塞在被子边上,趴在我这头对我说,媳妇,要不咱们先顾孩子两年。你一定别全扛,我没事就回来。
我说最多两年。我的社保还得接着想办法。
他找了朋友问,把能办的手续办上。头两年每月的钱是我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算的。有一回他看我数奶粉袋,自己试着冲泡,奶粉放了平时的两倍。我说你想把他喂到上初中啊。他不好意思,拿那个奶瓶洗了一回又一回,瓶底下总有一个白点。
晚上我坐灯下写辞职申请,他给我烧了锅醪糟。那时我们住的房子没有我以前的出租屋大,腿一抬能踢到床。我一边吃一边跟他说,锅边沾的那圈你得早点刷。
他说好。真端过去刷了。
后来航航上了幼儿园。我去看过以前那家纺织品公司的招聘,仓库换了地方,原先认识的人走了大半。刚把见面的时间谈好,婆婆早晨去菜场回来,在电梯里站不稳,菜篮子从手里掉下去。
她住院那阵,周建民正好出差。我先去医院,请葛丽顺路去幼儿园接航航。那天在病房的微波炉前排队,轮到我时,婆婆打来电话问饭是不是弄丢了。我把我的盒饭扣回去,端着她那盒先回了病房。
她出院以后,说什么都不肯请人来扶她洗澡。
“人家进来先看我摔的那条腿,我浑身不舒服。”
我给她把门拉上,自己在外头坐小板凳。等她喊我,再进屋帮她。冬天浴室凉,后来我买了架子放衣服,连她最喜欢那盒雪花膏也给她摆在左手边。
头半年她扶着我胳膊走。我走得急了,她就在后面捏我一下,说一步一步来,她腿上还带着劲呢。她会在楼下跟邻居学写字,回来给我看新认了哪个。那时候我挺愿意天天跟她下去。
再往后,她夜里也叫得顺口。航航都能自己倒水了,她隔了两道门还是喊我。
再往后,周建民有阵子手腕疼。我陪他去拍片、做理疗,还替他筛过报销单。我的简历一打开,工作时间还停在二十八岁。我儿子倒是一米五几了,给他买双鞋,比我买自己的还快。
辞职的时候我说两年。
后来每回说再等等,我们就只说等过眼前这一阵。那份辞职的回执,我一直收在抽屉最下面。夹着的两张照片里,航航一只手还握不住我的手指头。
第二天我五点四十醒了。
穿的白衬衫是从原来衣柜最里边扯出来的,袖子熨了两道。有一处上回蹭的酱油痕,晒久了只剩个边。我用领口给它挡上,背个装过航航游泳衣的帆布包往外走。
航航开门送我。
“妈,你几点回来?”
“我不知道。中午你在学校吃。爸要是没回来,晚上给我打电话。”
他一只脚没穿袜子,踮起来勾被我撞歪的门垫。
“那要是他不会找我的汤勺呢?”
“你就让他自己找一回。”
早晨公交站边卖包子的问我,是不是买三只。我说一只,菜的,趁热吃。
上了车才发现还送了一小袋醋。挤到一半,我像以前怕叫孩子洒在校服上一样把它掐住。车子在转弯,右边那个老太太低头给我递一张纸,说你要吃就吃快点,我换车也没吃完。
我把醋抹下来,三口把包子吃完了。
面试的地方是个办公用品库房。岗位叫跟单,登记货到了多少、客户来以后找谁、仓里还有多少。进门有张长条桌,一头坐四个来应聘的人。我最先到,最晚被叫。
负责的人拿着我的简历扫了几眼。
“十二年都没上班?”
“没上过公司里的班。”
他把纸放下来。
“能用表格吗?”
“以前会。现在有两处想再学一学。”
“这里没时间叫人学。你可以看那台电脑,半小时把三张单子的货号和应发、实发、缺货量做出来。”
我能看懂单。“蓝盒十支装”一盒算一个往外发。客户要七盒,仓里有五盒,就少两盒。可电脑一开,表里那几个栏位在同一个地方挤在一起。我习惯先用纸画格子。输入到第三张,才发现右边有一列自动变成了日期。
我改了半天。
半小时到,他过来看了一眼。
“苏姐,今天先这样。咱们有结果联系。”
我把做错的地方问了一遍。对方那个年轻人拿鼠标一点,单元格格式改回去,字果然能看了。他没有笑我,转头又去拿下一位的卷子。
我在电梯里按错一次地下一层。门开了,一个人拎着盒饭往里进,他笑我大姐你也去买饭啊?我回他说我还有个地方要去,改按一楼。
第二个面试没有说半小时。
前台问年龄,我说四十。她先把填着岗位名字的单子调了个方向,说他们现在想招个能经常晚上给客户回消息的。上一位也是家里有老有小,说过没问题,头一个月就迟到六回。今天你跑一趟,简历留着。
我说我能按固定的班排,晚上一直等消息,这个得看怎么安排。她听完,把我手里的杯子添到一半。
“那我讲得实一点,”她说,“这儿就没什么固定的。”
我拿着那半杯水出去,喝到楼门口,手机响了。周建民他姐周萍给我打的。
“岚岚,妈上次报告你放哪儿了?我把包翻了两遍。”
“侧边拉链。你先把保温杯拿出来,银色扣那个。”
那头咔哒一声,找着了。
“你面试怎么样?”
“一家不合适。还有一家等通知。”
她嗯了一声。
“妈问你今天出门戴围巾没有。”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空着的脖子。
“你跟她说我戴了。”
挂了电话,我在站牌前站了一会儿。我很想把刚才那个人说的没时间教,原样发给周建民看。想听他回一句,那是他瞎,咱下一个。
以前我在仓库跟发货的吵架,就这么给他讲。他到楼下等我,手上有两块卤干子,两人一边走一边吃。他嘴笨,说不出哪里委屈,只说你争赢了没,没赢,明天还去。
我打开聊天框。最上面还是医院那张路线图。
我又把手机收回去,给葛丽去了个电话。
我问她,你跟我说实话。现在还有哪种活,肯叫一个四十岁、表格弄不好的人试一试?
葛丽正在给自己外孙洗头。她先说一句低下去。水响了好一会儿,才拿回来手机。
“你会数数吧?”
“会。今天数挺准,填上去不行。”
“波纹巷里头那个洗涤点在招收发。你去找邵梅。她现在缺俩人,刚才还问我,数东西和动电脑能不能拆开招,起码先给她一个会数的。”
我去的时候,洗涤点已经卸了三辆车。
门口推车来来往往,蒸汽从里面涌出来,每个人的衣领都塌一点。有人喊二十七,有人喊七十二,喊完谁也不认。挂在门边的布帘掀得一下比一下高。
邵梅穿着一件袖管不同色的马甲,从三个白袋子里头走过来。
“葛丽说你做过货?”
“做过。”
“搁下多久了?”
“十二年。”
她把笔从嘴边拿开。
“十二年。你还真把零头都记着。”
我问现在缺做什么的。
她回头指了指卸货口。
“旅店换下来的床单、被套、浴巾,逐家点。下来的时候一包,出去不能拿错一条。系统里先有人带你。你要觉得只做半天,手里那车没交清,也得走完交接,不能人一抬脚毛巾跟着你走。能不能站得住?”
我答得比前头快。
“能站。多久我先试。”
她掀了条门帘,让我站到来卸货的人旁边。
第一个袋子有股发潮的味,有条浴巾卷成了长筒,里面还裹着一只小孩的红袜子。送货师傅拿手机打了个光,说大姐,那是他们客房的人收错了,扔一边。
我把袜子放在一张纸上,拿纸包起来,写上旅店名字和袋号。
邵梅拿走看了一眼。她说:“袜子姓谁?”
我没听明白。
“旅店名后面添个楼层,和单子放一起。你明儿再来,它还能找回去哪儿。”
我把手机从口袋拿出来,看了下自己的记事。在家里,从哪个抽屉拿备用的灯泡,婆婆两个星期换过几回药,航航去年那件秋衣是哪位表姐送的,我记得比这个细。
我问邵梅:“那我明儿也能来?”
她把笔夹回口袋。
“能。七点半,别穿你今天这件。袖口够白,够你在里面洗两轮的。”
我进波纹洗涤第一天,少了十条浴巾。
早晨六点二十我就到。街面还黑,只有一家卖早点的把后窗亮着。邵梅站在门里看我,脚尖敲一下门槛。
“早来不给加钱。你还想找地方吃饭,往墙上靠点,先把豆浆喝完。”
我把豆浆放在窗台上,等到门帘第二次抬起来才喝。已经凉了。
早班带我的姑娘叫小闻,本名闻晓敏,二十三。她把两支笔插在马甲胸前,一支给我写名字,一支是领料那头借来的。
“点完每个袋子先别混,扫过外头的牌子会出一张小条。你看底下那行,手输了几条,不确定就叫我,千万别照昨天的数填。”
我说好。我接过第一张纸单,在四十五下面划一道。第二袋,一摞一摞全数过了也是四十五。小闻让我录系统。我盯着那个窄窄的格,想起上次面试输错货号,数填完又核了两遍。
入库九十。
车走了,等把白巾推进去预检,里头只有八十条。
店里一下多了三个说话的人。送货师傅从门口出来又进,说人家店经理原来写的就是九十。我说我手上过了九十。小闻叫我再看一遍,我实实在在用手去翻,八十。
邵梅靠着秤问:“谁点的?谁搬过去的?”
我手还压在袋口。
“我点的。第二袋搬到一半,是我让刘师傅帮我抬了一边。”
邵梅问他,他说半路没有挪过东西。过了一会儿有个人从隔壁喊,刚才过秤放门后那一摞毛巾是谁的?不拿走我就垫桶了啊。
我们一起过去。门后是十条白巾,叠在一块塑料托板上。我数完把袋子绑在了推车上。那十条太湿,我想着搁那儿沥一会儿水,又有人叫我过去看小票怎么打,转身就给忘了。
犯错的是我。
我把那十条往回抱,后面还滴答淌水。送货师傅朝我咧嘴,说苏姐,您先把台上那杯豆浆喝完,我怀疑您血糖比我油箱还空。
小闻笑出声了。她就笑一下,又帮我把地上水擦净了。
邵梅把我叫到小办公室。
桌底下有个夹板。谁哪个班,什么时间,都写在上头。工资电话里她跟我说过,我来得急,还没见过合同。
“头两个月四千一,排班照表,实际工时记清,合同今天签,社保也给你办。”她说,“迟到、提前走找我换。谁手里的货没交清,先说一声,别让下一班猜。”
我拿起那张夹板,等她说下一句。
“那十条找着了,你把系统里的数也核一遍。下回手上有半摞没搬走,纸单就夹在那半摞上。”
“我写个纸搁眼前提醒我。”
“眼前太多纸。先夹好手里那张。”
我当天下班,左手拇指伸不直。白衬衫真穿不了,我戴的是周萍借我的袖套,红条浸水以后看不出颜色。她发消息问回不回家吃饭。
我说回,给我留点菜。我在车站有家常去的铺子,打算给婆婆捎盒鸡蛋。
周建民也下了班。他打来电话说正好,你顺便去超市买瓶拌面酱。有个饭局临时换人,他得过去一趟。
我说我只在车站下车。酱你回来再买。
他那边很静。
过会儿说我叫个跑腿吧,免得你站了一天回去还得下楼。
进家门前我还想,他也知道人站一天会累。
菜搁在桌上。航航跟奶奶并排坐,脸挤到她碗旁边,说妈,奶奶给你留了一只辣翅,她自己没吃。
我问婆婆:“您能吃吗?”
“我吃炒豆腐。别又把辣的也收走,我香味还没闻够。”
她把那只鸡翅往我这儿转。我夹了吃,果真大一圈。我那时候一口口吃了一整只,右手还在捏它伸出来的那个小骨头。航航坐旁边,见我不夹第二只,说妈你想两个都吃,不用问我。
我说第二只你留到明天带饭。
他想了想,说他明天想自己做个夹心面包,问我家里还有没有烘焙纸。
我原来习惯说我给你做。那次我告诉他面包在那里,纸你先看标签,拿我昨天留的那个盒子。
他去找过两回都没找对。最后把两张纸举给我,一张是油纸,一张是折好的草稿。我没伸手,叫他照着灯看看。透亮的那张他放回了烤盘。
我等他挑完,才打开电脑练表格。
小闻给我发了一张拿货号练的空表。我先把应发、实发、差值做清楚。其中一个货号写成十杠二十二,输进去,表格又认成了十月二十二。航航趴桌上等夹心凉,看见了说你今天生日吗,电脑要送你蛋糕。
我说是妈给它写错了。
我找那格的格式,点完一次记下来。第二天小闻教我怎样整列先设好。我回家拿儿子的旧方格纸把两种做法写在一起,快写到边上,航航从自己的草稿本上撕了半页给我。
“妈,你这个勾打到下面去了。”
我看了两眼。
“那你帮我往上画个箭头。”
工作群里年轻同事给我发教程,到了夜里我还在倒回去看。图过得快,我没弄懂。第二天早晨再找小闻,又怕她手上忙。我就先自己拿一笔不影响出货的练,弄明白一处,再去问下一处。出错的时候也瞒不住,几个人手上有活,看见我抓着鼠标不敢放,都叫我说说卡在哪儿。
有天我发现两家旅店的浴巾落在一辆推车上。两家的都是白巾,水一浸,叠在一起认不出哪条是哪条。我翻过一角,看见靠边上有两道细蓝线。
我把车拦住,请刘师傅先别推。
“这白的怎么还分个白?”
“有蓝纱,后头边上。你倒过来看。”
刘师傅翻了一面,确实有。他拧开自己的水壶喝一口,说大姐,人家客人擦把脸,还顾得上数毛巾后边几根线?
“客人不数。送洗的人要对数。今天你送错两条,下回人家结账得问,自己那两条去哪儿了。”
我叫小闻把标签换回来。她过来和我一起分完,回头对刘师傅说,苏姐今天十条浴巾一条没丢,你也别给人家多加两条。
我在自己那支笔底下缠了圈蓝胶带。头一回在狭长的办公室里有人一口气喊了三声苏岚,我还想回头看是不是我以前单位有人来了。
没人来。
小闻给我递了张门店要签收的纸,问我苏姐,你今天自己出车不?我在后头跟你。
第一个整月,工资进账四千一。
手机亮的时候,我正跟婆婆在小区门口买菜。她觉得我裤脚长了,容易朝台阶踩到,拉着裤线问我,要不把旁边改衣服那姑娘叫来给你看看。
我说先别找人,我要买鞋。
我试了两双。一双肉色,鞋头尖,另一双黑的,脚尖宽,站在那里不用蜷脚趾。
店主又从盒子里拿出肉色那双,说跟您这条裤子配,腿能显长一截。
我走了两步。
“就黑的。”
他去找鞋盒,我就穿着要买的那双在店里慢慢走。日头照了一点进来,砖地上的脚印全浮出来,里头有两个是我刚刚走出来的。
鞋子花了一百六十九。我给自己的账户留下一千块,又往航航的饭卡充了钱。回去记家用,我头一回有两笔可以一起写,一笔是我挣的,一笔是我花的。
周建民那天晚上又说起我的工作。他说这个月家里也没乱,我想干就继续干。拿个三四千,买买衣服、看看书可以,犯不上当什么正经事,家里又不指着那点。
我站阳台把用过的袜子分开。衣架上有一件他冬天跑客户穿的浅色衫,领子后面开了一截,线已经挑出去两寸。
“你那天在饭桌上说的话,我到现在也记得。”
他把衣架往前推一推。
“我气急了,一句气话你还用尺给我量着。”
“气话说出来能气人,还得是你心里明白我听哪一句最疼。”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要我怎么认都行。”他说,“我发过的钱,我问过你一定怎么花没有?你妈生日,我给多少我从来没往外面说。”
“你妈头一个礼拜出院,最累那晚我扶她上五趟厕所。你打电话问家里行不行,我说行。你回来的时候,她自己已经能坐起来了。”
周建民把手搭到阳台栏杆上。过了一会儿,又朝旁边抹了抹。
那会儿他一天在外面跑三个县,图早点升组长。他在公司拿到第一个奖,发回三张照片,站在最前头,领带歪了还很高兴。他问我想要什么,我让他先把厚围巾带上。
第二天我陪他妈复查,出了医院得走四百米换车。地上有雪水,我那双鞋里垫了一片报纸。
很早我以为,那些事等回到沙发上说一句,他总也能听懂。我俩都挺能干,一个人在外面跟人谈,一个人在家里操心。哪个人松一下,对面也能帮忙。
那会儿没想过,一坐就是十二年。
“你明天还去吗?”他问。
“去。我照合同领了工资。”
他伸手还想把衣服捋一下。我把衣架转过来,告诉他那件要补,针线在茶几边上。他拿下来站在阳台,半天没动。
我去烧了水。以前水壶一响,就有人让我也替他倒一杯。这回我只倒了一杯,端回房里。我打开早晨买来的二手书,学做表格的。有半页看不懂,我照书在电脑上点了两下,再回去看,那句话就通了。
我刚上班那几个月,家里过得磕磕绊绊。
周建民想请一个人来做饭。他约了家政,说我妈其实能吃咸的,冰箱小格有剩菜,热一热就行。婆婆听见了,等他走后自己拄拐杖过去,把小格里的半碗菜全倒了。
她说他从小就不记我爱吃什么。他愿意花钱请人,我也拿自己的钱交一份。人家来了,我要跟她说菜别放酱,抽屉也别替我收。
周萍带我去给她看了两家白天活动的地方。她原来死活不搭理,说不去,外头人也不会拿对药。结果写字那屋里有个老姐妹收着两支钢笔,正在教人灌墨水。她进去问了半天,哪支写的人手抖一点也不漏。
出来还嫌人家的饭太软,说跟航航学校里的没法比,倒也能吃。
我们给她先定了两天。她想多去一下午,周建民说回头他姐付,婆婆把卡拿过去,问窗口能不能自己刷。
我跟周建民商量给表上填时间。
儿子周一提前放学,周建民说他去接。他和周萍另外定了陪婆婆换药的日子。我的班排出来,哪天能去接,我跟航航自己说。
周建民在表上把东门写成北门。我让他问孩子,他说你先填,我下午开会之前会看。
我把表放回他手里。
“你问他周一哪个门出来。你接,人家才能在门口等你。”
第二天接儿子的人是周建民。他还是等在北门,孩子从东门出来,学校走一圈要十五分钟。俩人碰上以后一个话也没多说,回家才发现航航自己带的水早喝完了。
周建民在楼下给他买了瓶水。回去以后,把老师发接送时间的消息置顶了。
到第三个月,周建民第一次在家长群里回了话。安老师问他,您是周航哪位家长?之前登记的是苏岚。他回了一行,我是他爸。以后接送时间也请发我一份。
那天他回家找我,问老师说带一张彩纸,家里有没有。我说问航航,他有半抽屉。他们俩挑了半天,最后拿了张最皱的绿色,说多做一份当备的。
可周建民每天到晚上一进门,眼睛还是先来找我。找见我在桌旁边练表格,他就开口,说周六我得过去见个客户,你上午别走。听到我说已经排了班,他坐到另外一头,吃完水果再回来,问我怎么老把时间排得那么死。
“一个月才多少钱,你还给别人排你的班。”他说,“你自己能不能提哪天不去?”
我抬头看他。
“行。我们老板也能提哪天不让我来。”
这次他没再说。
我低头继续写。同事来找我替半天,她会说孩子学校有事,问我能不能去。我要是没空,她转身再找别人。头一个月我还怕说不行,以为她下回不会再教我弄系统。到了第二天,她照样给我拽把椅子,说苏姐,看错了,你把同一辆车记两回了。
家里那张排班表在饭桌上搁了一个月。实在给碗底蹭得看不清了,周建民拍进了自己的手机里。
那天婆婆从活动室打电话来,说周四以后有车送她,四点二十到楼下,不用谁去接。她自己把要交的伙食费也记在本子上了,说底下有个地方没填。
我问哪个地方。
“姓名。我刚写完一个杜,怕写桂字没格了。”
婆婆叫杜桂芬。她小时候上过两年学,头两回报名都是周萍代填。我说你换一张,上头几个横画挨近点,能写下。
办公室那头有人叫我。我刚想说妈,您先等我一下,她先说:“你去忙。我就写得慢,写不坏事。”
晚上她把表给我看。桂字还是挤到了边上,芬字倒写得挺宽。下面的紧急联系人,她自己写了周萍的电话。
中秋节前一周,我们洗涤点来了个特别急的单。
城南新开的旅馆接了批来跑比赛的人,替他们洗床单的厂子停机了。三百六十套,旅馆盼着晚上八点前到。采购坐在邵梅那间小办公室里,说这回谁肯接,明早他就能谈一个月的续单。
邵梅把我们几个叫进来。
那个办公室只能把两把椅子同时推到最里面。我抱着夹板站门边,听了半天,问了一句。
“新店的床多宽?他们原来送试洗的那个样还在吗?”
“拿水西店那批顶。新开的跟旧的是一家,账我回头找他们算。”采购说,“白床单白被套,怎么铺不都一样?”
小闻翻出试洗记录。水西店的床比新店窄十公分。当时只送错两套,就让人退回来了。
我把那张退货单拿出来。
“您自己看一眼。那一批铺不上,我们再送也来不及。”
采购把手机上的尺寸放大一点。他急了,说行,你们有那规格,赶紧找。没有先送薄点的,客人回来我们自己换。
邵梅把手机搁在桌上,问我这批有多少能出。
我把货架边上的记录翻完。新店原来放在我们这儿的周转货,加上同一集团答应借用的两批,规格相符、能立刻装车的是两百零四套。余下的在等整烫,送到得九点半。
我报了两百零四。
采购皱眉敲桌子。
“哪家只能送半数?”
“第一趟先铺赶早的那几层,剩下的九点半到。你打前台电话,把现在有人住进去的楼层问出来。”
这话我是冲采购说的。邵梅想了想,把计算器按响了。她报了两趟车的价格,问他几点店里有人签收。
采购看了我一眼,还是打去前台,问到了几楼没铺好。
那晚装到最后一车,有两袋临时拿来应急的布。我绕到门口,把刚才小闻在车边写的那行先圈住。哪一家借出,谁去交,退回来怎么辨,得先讲好。那两袋要是没记,节后对账,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多缺出一叠。
小闻背后全湿了。她停下来喘气,嘴上说你硬要让人家照你的做,这会儿还挺过瘾吧。
我给她夹好了两联纸。
“你等他下次来,多给你挑出两条缝。过不过瘾,到时候算。”
我俩一齐笑了。
两趟车都走完,前台打电话来,说最后一个人也有床睡了。我和小闻坐到同一张桌边。第一车是两百零四,第二车一百五十六。她从头念,我对回单。现在有人跟我一起数到最后一个,我挺舍不得先收那张纸。
收工时邵梅叫我从明天开始,先到办公室去一趟。以前几家客户临时换数,谁接电话谁记,等车都到门口了还在翻手机。她让我把这几家的单子理一理,下回换谁当班都能出货。
我下班拿到手机,周建民打了七个电话。
一个也没接到。
最末一条语音,他说:“你回来一下。人家来量房的,问柜子哪些留给租客,我一个也答不上。”
我拨回去。
“谁要租房?”
“还没租。你先回来,我叫人家别走。”
我回到家快十点。客厅里有股没拆完的纸箱味,鞋柜旁边多了两把皮尺。一男一女穿着同样的黑马甲,正站阳台争那个柜子能不能算储物间。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夹着我给她买的那袋月饼。
“我没让他们进你屋。你儿子在周萍家,早吃过了,别担心。”
她把月饼往我手里递。袋口胶没粘好,露出半个五仁的,一个也没吃。
周建民站在客厅,把刚打印好的价单叠了两道。
“南临那边新设了个办事处,叫我过去带一年。工资涨两成,公司有房补。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打听打听能租多少。”
“你一个人去?”
两个中介一齐抬了抬眼。
周建民问我:“你说什么啊?”
“你要到南临去。你自己什么时候走?”
他让那两个人先下楼,说晚一点再联系。穿黑马甲的姑娘经过门边,还问我水费是不是住家用多少缴多少。我告诉她这屋今天只量到这儿。要出租的话,我和他商量好了,会再找她。
门一关上,我问周建民,哪天接的通知。
“上个星期。今天定。下午他们问家里安排得开不开,我说你跟孩子过去,妈跟我姐在这儿。住宿的补贴还多给我留了一份。”
“我呢?工作要怎么弄?”
“又不是马上走。你做完这月,咱去那边重新找。你做这个不是已经会了吗?”
我把手里那袋月饼放下。
“你拿我的简历替我问过了?”
他皱着眉看我。
“我一个月能多拿两三千,还不算房补。我也不是去找什么轻松日子。人家开这个条件,换谁舍得拒绝?”
“我问你,告诉他们我要过去之前,你怎么不问我?”
他低头在茶几上找手机。来回翻了两遍,手机就在他手心。
“过去以前,也能再商量。”
我想起刚才进门,那两个中介站在阳台上,问柜子空出来够不够宽。里头还搁着航航六岁时穿过的两双鞋。现在叫我来,只剩把有用的东西挑走。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去。航航的学校,你也别自己替他定。”
周建民手里那个报价单底下,还有张公司的住房信息表。婆婆弯腰拿去看,手指点在入住人那一栏。
“你问都没问我,就算我跟你姐住?”
周建民说:“就先写了一个人。妈,你腿现在也好多了,我姐能顾上。”
“你姐在家做一条裤子,站起来找线的工夫能自己拖个地。我住她那儿,我要上厕所还得叫她竖着耳朵听。”婆婆把表还给他,“我住哪儿,我回头和她说。你有本事,先把你一个人的行李收拾了。”
周建民眼睛从她那里移过来。
“你们两个提前说好的?”
我真有点想笑。他下午一口气安排了三个人,这会儿屋里有两个人不照着走,他先想到的是串通。
婆婆先笑出来。她往屋里走,拐杖点过一块新擦的地砖。
“我跟她要是说好了,早先你就得自己学怎么给我换药。还能等这么多年?”
她关门睡了。
周建民在客厅站了好一会儿,说那先不往下说了,明天叫航航自己想想,愿不愿意去外地读书。
“你别问成‘你不想跟爸爸住吗’。你要问,就把学校和住的地方一块儿跟他讲清楚。”
“我又没逼他。”
我没接这句,拿上手机出门去接孩子。
周萍家一楼的灯坏了,底下那道门扎了一条亮绿的绸带,说往亮的那一点推。我一下没推开。航航从上面一层跑下来,鞋上套着一只太大的拖鞋。
“妈,厨房里给你留了一碗馄饨,我还没盖好。”
“你爸说过要去南临没有?”
他把拖鞋往台阶角上一磕。
“说了。他问,要不要有个带飘窗的房间,我说可以。他就说到了给我弄。我以为他给我买个飘窗。”
上去以后,我看见桌上真有一碗馄饨。周萍说航航站灶台边上算了半天你几点到,冻的十个先放了六个,剩下在冰箱,自己取。
我坐下来吃。航航等我把第一口咽下去,忽然说:“我给你放了一支叉子。你今天手疼不疼?”
我抬了下手掌。我湿布拎多了,虎口那地方泡得皱巴巴。
“疼一点。明天换副好点的手套。”
“那你到了南临还去洗这么多东西吗?”
“我不搬。你也先照原来上学。”我说,“爸爸那份工作,他自己考虑去不去。”
航航盯着两手间的桌角。过了一会儿,很小声地说,我能不搬,晚上也能跟我爸打电话,对吧?
“对。”
他把沉底的紫菜舀起来一些,帮我分到旁边的小碟子里。
“放学我跟他说了我中秋那个班级节目。他问我,节目能不能请假。我还挺想唱,下一次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轮到我。”
“那你练。什么时候唱,你先告诉我。”
他撑住桌边,刚摆好身子要唱给我听,又想起周萍楼下有人已经睡了,嘴张开,没出声。我就着客厅里开的一盏小灯,看着他无声地动了半分钟的嘴。
第二天我真正问了问房租。
洗涤点过两个路口有个老小区,离学校骑车十二分钟。我一下班就去看。第一间租客刚走,家里只剩没拆走的双层床。我伸手去试上铺,发现最下面一层铺板要是翻下来,里头的灯都给挡了。房东见我看得仔细,说你儿子一个人住,买那么大书桌干吗,拿床垫一垫就能写。
我没租那间。
又跑过三天,有一户带个封起来的小阳台。主卧墙边有点发霉,我先问房东漏水修过没有。老太太从隔壁找来修过的人,大家当面说清怎么处理,我才问能不能留一张边角磕了的方桌。
“那桌子没抽屉。”
“他敞着放也成。别拿圆的,写作业够不着边。”
房东拿出一把带小红塑料套的钥匙,让我晚上领孩子再来看一次。
我把租金和手上的数来回按了两遍。第一回看总数,我心跳得很厉害。十二年里,周建民每月发钱,买菜和交水电我也都在算,可我还没按自己的收入独自算过一个月要怎么过。
两千三的房租。付完房租,光靠我当时的工资,两个人过得紧。我这几个月存了四千多,押金还差一截。我和周建民得谈清现在家里的钱,哪一笔能拿来付押租,孩子的校餐和衣服他出多少。房东给留了洗衣机,床也能用。我把菜钱、水电和来回的车费都加进去,最后在账本上留了三百块机动。下个月活少,我就先不急着添凳子。
我算到最后,刚好在小区门口看见一条狗,鼻子使劲在别人放的袋子上蹭。主人在前面拖不走它,朝我笑,说大姐,人家袋里原先装俩肉包。包早吃完了,它还舍不得走。
我笑了两声,又把那一串数字核完了。
那晚我跟周建民提了分开住。
他人正蹲在地上,把航航房里那把椅子腿接回去。一抬头,螺丝掉在自己裤兜边,滚到桌子底下了。
“我已经跟公司说,先自己去。”
“行。你走以前,我和航航搬到松槐巷那边。”
“我没说非要你跟着去啊。”
“已经说了。今天你改了,明天还会有一件你问都不用问的事。”
他从桌底下把螺丝捡起来。
“我能改。我像现在这样,妈的事我和我姐在管吧,儿子我也自己问了。你给我等一等。不合适,干吗还非得搬?”
我换了个地方站。刚才我的鞋挨着椅子,他蹲着拧不到外侧。
“航航和妈的事,你接着做。我想下班回家先躺十分钟。要做什么,等我坐起来自己想。”
“做饭那件呢?我公司楼下就能请个人做你们的饭。”
我把桌子上那个松动的螺丝帽捡给他。
“你先听清,我要搬出去住。晚饭我自己弄。忙了我也能在楼下吃一碗。”
他把螺丝帽接过去。
“航航肯吗?”
这一回我和他一起去问航航。
航航先问楼下几点关门,有没有他每天一起放学的那个同学。后来听我说去看看,他自己套了袜子,小声问,他爸要不要一块儿去。
周建民把那把椅子往一边推。
“你们去。我还有点活。”
儿子点点头。走到门口,忽然折回去把两只放在茶几上的遥控器一上一下叠起来,说爸我今天还回来睡觉。
我和他一起到松槐巷。
那张方桌原先在钢琴边,桌脚有个红的数字,房东的外孙画的。航航放书包试了下,问配个旧凳子会不会还要收钱。房东找出来一把,坐垫底下掉了一圈布。他左右看看,把凳子拉到小阳台去,角度正好对着树。
“妈,你有没有一个桌子?”
我说卧室有张小的。那张在床边,晃,你帮我看看垫几张纸。
他问:“那你要上班,我放学自己回来,你会不会担心?”
“会。你到家给我说一声。”
“要是谁在家里叫我快点回来,我还得回来吗?”
“在这里住的时候,先按我俩说好的来。你爸、奶奶那边想你了,可以约你。”
房东把空合同放到桌上,说这间先替我留两天。航航把窗子开到最大,朝楼下望过一眼,又把它关到只留一条缝。那根铁栏杆晒了一下午,还有一点温。
“那等我爸走以前,我也去送送他。”他说。
“行。”我说,“让他自己告诉你哪天几点。”
我把空合同收进包里。回去和周建民一项项谈了分开住的费用。押租用原先攒的备用金,孩子开支按商量的各担一份。第二天我去签字,拿到钥匙。缴房租的日期,我就记在自己的手机上。
搬家那天,周建民提早从公司回来。
他在洗涤点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我在里头和小闻交班,鞋上蹭了一道粉笔灰。他站在门帘外,没像以前一样伸手叫人先给我把包拿出来。
等我出来,他说车在门口,咱回去拿东西,还有什么没收的?他帮我搬一趟。
“剩个书架和两床被。我叫过车了。你要一起搭手,我付你一碗面。”
他笑了下。
“加蛋行吗?”
“自己点。”
我俩回去搬。书架得先卸横板,原先装的时候周建民嫌说明书复杂,我照图看,把小孔全画好了才给他拧。如今他知道往哪边退,横板一抽,手在上头停了一会儿。
“你搬走太快。楼下的人问我,我还以为就住半个月。”
“这些书都带过去。”
他从书架侧面撕下一张褪了色的贴纸。是儿子上幼儿园的时候往上贴的,两个歪眼睛,胳膊搭在方框外。周建民拿着那张没扔,夹到小孩收好的一个纸箱上。
“你问问他,这个还要吗?”
我答应了,没有替孩子当场说要。
婆婆自己送我们下来了。
她腿不能使太多劲,在车边拄着拐杖,等航航把最小那个箱子推上去。孩子说我过两天给你在楼下买抄字的本,婆婆说不用了,我写坏一张用背面写。她又伸手把他的书包转正。
“你妈妈之前坐这儿还管我什么时候该吃药。我以后自己走路,能走两站远。你跟她说,你那两站忙去。哪天她回来,我想给她看我写个桂。”
我听见了。揣着自己的钥匙,手心里出了点汗。
周建民跟车到了新屋。方桌下面放得进一个长纸盒,他替我把架子立好,又去门口把房东的微信加上,说要有什么修的就喊他。加完了才来看我。
我说:“房东有我电话。换水管,我找她。”
周建民低头在微信备注上删了几个字。
“你就连这个也不想找我?”
“你愿意留下吃碗面,就坐会儿。”
面是航航下楼买的。三碗,用松紧带捆起来。他把最大的那碗推给爸爸,小声说这碗你要的双蛋。店家听错,把他的那只也搁你碗里了。他让我上来自己讨。
我跟周建民都笑了。
我就把酱油碟找出来,叫航航问他爸愿不愿意匀他一个。
新屋吃的第一顿饭,我们坐在奇怪的位置。周建民坐那张断了面皮的椅子,我坐纸箱上。航航把吃好的筷子收了,对着我们俩轮换看,鼻子上粘了一点葱。
周建民想伸手擦。他抬起手,又把纸递过去。
“你明天吃啥?”他问。
航航说不知道。可能在妈妈上班的路口买个包子。我想自己买。
周建民又问:“我什么时候能来?”
“要不周三。周三早一点出来,我四点多到家。”
儿子说完,才记得还要看我。
“周三可以。”我说,“以后爸爸有别的事,也提前发消息给你。”
周建民走以后,我试了下门锁。钥匙往右拧,空转一截,往回转才咬得住。航航在里面替我推着门,等我拔出钥匙,才问今天要不要两个人在一个屋里睡。
我说今天可以。明天你铺好的那张床,得有人试过才知道硬不硬。
他躺好以后给自己盖被子,第一下盖偏了,手伸过来找我的袖子。
我说我在。
他很快就松手了。
航航头一回自己在松槐巷开门,没告诉我屋里来了个同学。
他给我发消息,说到了,手里的葱放哪儿。
我问哪来的葱。
他说楼下卖包子的阿姨给的,我前天多给她拿过一个盘子。
我回去时两个孩子在厨房。航航拿筷子往锅里放葱,放早了,全浮在水上。他同学把菜叶捞出来,一片一片往塑料盘里搁。看见我先叫阿姨,然后问:“我家里做饭能放虾皮吗?五楼王奶奶给我攒了好多。”
我把灶火关了,问他家里知不知道他在这儿。
“我在楼下给奶奶喊过。”他把盘子往亮一点的地方端,“等会儿我上去再喊一次。”
儿子帮他找袋子装葱。俩人一边切一边嘀咕,拿几根可以把面条变成学校小炒里那样。等朋友走了,航航把剩下的葱插进一只酸奶盒,拿水养在窗边。
搬进来的第一个礼拜,我一回家就看脚垫上是不是两双鞋。看见了,才想起来不用等第三个人回来吃饭,怪不习惯的。
有天晚上航航在另一间屋里写卷子。我拿盆泡脚,泡到水凉,什么也没干。过会儿他自己去洗了茶杯,把桌子上还没收的错题拍下来问他爸。两个人电话里讲了二十分钟。讲完航航过来,说他爸那个方法明显比老师麻烦,能不能用老师的。
我说自己试。
他在我屋门口点了几下头,转过去继续写。灯一直亮到他把那一道算完,光从新挂的窗帘底下落下来。我坐在那儿,脚出了水,拿自己的毛巾一根一根把脚趾擦干。
过了两个多礼拜,学校在假期后的班会上补办中秋活动,航航班上排第三个。
我那天下午有车进来,小闻答应替我接最后一组。我先把要进库的记录核了,跟她照着照片把新来的两种货指了一遍。完事她问我能不能带块学校发的月饼给她看,想知道小孩现在吃不吃五仁。
我答应。跑到教学楼底下,我把下午换掉的湿袖套收进袋里,手掌上还有那股热烘烘的棉布味。
学校让家长在教室后头坐。周建民在南临,上午视频问航航要唱什么,把原来儿子练过的名字说错了一个字。儿子没纠正,叫他下午三点半看周萍从现场发给他的录像,记得开声音。
唱以前,班主任请参与的人讲讲今年新学过什么。有个女生学了打羽毛球,说站得太近会叫同桌一拍扇过来。航航的纸折了两回,他从左边一直展到右边。轮到他念,他先清了一下嗓子。
“我新学的是拿自己那个勺舀饭。上次我妈下班晚,我拿它盛了三回才满。”
有小孩笑。
他自己也笑了,接着说:“我妈今年刚去上班,有一回进错过电梯。她跟我说,发现走错了,你出来按一楼就行了。我唱歌刚学的时候练错了两次。今天要是第二句跟前头不一样,大家跳过去听第三句。”
我坐在底下真不知道该不该笑。
旁边周萍挨过来,把手机往我这儿转,说你儿子不像他爸,他爸要是出错,得唠半句讲台上的线没接好。
航航歌唱完下来,脸有点红。他问我有没有拍。
我拿手机一看,前面拍了一分钟,后面没按着。想站起来看,又只拍见了别人毛衣上的一只兔耳朵。
他看了看,说:“那你的手机不行。下回我唱,你先把它摁亮。”
“有一句唱错没?”
“有。后头一句对了。”
他一个人得意地把担在外头的椅子摆回去。我也去帮周萍把她录的东西发给周建民。发过去才看见,签到表上只写了“周航妈妈”。我拿起那支系了绳的笔,在旁边补上苏岚两个字。
回去经过学校小卖部,航航说等我给小闻姐姐挑个月饼。他翻完六样,最后拿了个豆沙的,说五仁就剩一个,连我奶都爱吃,留给她。
隔天我跟邵梅谈了新岗位。
她叫我做收发领班,主要是把人手、送洗的批次和客户那边信息一起对上。有时候得下午再到,不用每天守早车。她说每天这么多事都得你盯,照旧拿四千一也说不过去。她亮出一份没打印完的补充合同,写试岗两个月,岗位补贴六百块,定下来再谈工资。
我把排班那行指给她。
“我想定两天固定早班。晚上要加班,也请尽量提前讲。上次那批货是我愿意留,我能自己先把航航的晚饭安排好。天天到点才问我能不能走,我顾不过来。”
邵梅盯我半天,说她最不会的一件事,就是人跟她说完不能怎么干,她还能把午饭吃得香。
我问那今天要不要我陪你去吃。
她抬头笑。
“要。吃完去把试岗期间哪几件得你负责,写清楚。”
小闻也来跟我一起看。
她想学订货,下个月能少跟两趟车。头一回跟我讲的时候,她还怕我觉得手里少了人。她说捞这个浴巾几年都一样,新人连客户姓什么都叫错,我给教完了自己还是捞。
我拿笔在旧草稿上写完我那几项,又问她想先学哪一块。月底几家店要补的新布,可以叫她先去问数,价格还有人带着核。忙的时候她照旧要回来帮忙,等接了新人再调。
完事她给我那双袖套也看了一眼,说换个蓝的,红的碰水以后只能剩两道筋。
她第二天带了一副蓝的。
我给她转钱。她没要那么多,掏手机给我看两块四的进货价,带不带猫图案一个钱。她自己那副有只灰猫,我的是蓝条,刚好能跟点数的那支笔配一起。
试岗第二个月,我们把洗涤点里大多数客人的单子规格单独归好。晚上回来,航航经常把他的练字本搁在我电脑边上。他有时候会想自己看一会儿我的表,说他认得几家店,哪个大楼夜里亮哪个字。
他问为啥一家店两趟货要记一整页。我就跟他说,有回小闻发现一车两种被套,洗的时候算够了,送回去哪家都缺几床。各自扎个结,人家收货的时候好拆。
航航把我电脑歪过来一点,右手在那儿划了两下。
“你做这些的时候,像以前帮奶奶分药。”
我说也不太一样。现在留好单子,同事下回去,能照着自己分。
他再看了会儿,说那我们家也有能照着自己分的?
“有。门口那张是交水电的。你要看你奶奶的,她说现在自己能认清药盒了。回家前你想过去,就问问她。”
第二天一放学,他就去看了他奶奶。
几天后杜桂芬来我这儿,带了张练字用的绿纸。上面列了日期,早中晚她找人给画了太阳、公鸡、灯泡,底下名字写了个桂芬。她自己拿饭盒装了馒头上我家,刚走到梧桐树那头,说你住哪个门洞都没告诉我。
我去楼下接她。
她坐定以后问我,航航那件领口多了一圈蓝边的外套呢,他爸说送去学校了,人也没穿回来。我带她去看孩子那张脏衣篓。就在最上面,两边袖口全是黑的。她转过身,有点得意地往屋里叫航航,说你妈洗这个能挣工资,你想用你的零用钱付,还是你自己把袖口搓两下?
航航去找盆,回来说水放多了会不会把一块肥皂全化掉。她拄着拐杖过去给他看看,说你先把袖口挨到水边。两个人为了肥皂该搁哪儿,商量得比做作业还细。
周建民回来过两次。
每次先问孩子,孩子有空,再和我确认。这中间他常在新办公点过夜。箱子里带过去的白衬衫少一件,他原来想打给我叫我找,后来还是自己回来翻。
我有次看见他从楼下洗衣店出来,左手提衣架,右手还拎药。他叫了我一声,问洗涤点这阵累吗。
我说有两天不用天没亮到。
“那也够累了,”他说,“站半天,腿会不会再抽筋?”
“有时会。我换厚袜子了。”
他先伸手去接我的包。手到一半,又收回去,问:“我帮你拿到车站?”
我让他拿了楼上老太太托我带回去的一小袋糯米。他一路提着,没问我原来的家什么时候回。到站了,把糯米交给我,自己等下一辆回他妈那边的车。
那天晚上他给我发来张照片,几块碎饼,第一块焦得最厉害。是我妈教过他的蛋饼。他问,以前你烙的时候,最薄的一块也容易碎吗?
我回他,第一块火太旺,焦了很平常。
他拍了第二锅给我看。厚一点,好几张全叠在一起。
那年冬天,试岗到期前,邵梅拿来一张新排班。她的意思是,白天领班,晚上有事我也应一应。客户要整夜问送洗的东西,原来都打给她。她自己有一次蹲在火车厕所门口回了四十分钟电话,出来还要和人说抱歉没听见敲门。
我说可以有人管夜里的电话。得轮着来,钱也得讲好。
她问我,一个人多给三四百,谁愿意?
我把新旅馆近几个月的售后记录摊给她看。最开始人家晚上找的是床单。现在三个月过去,只来问过两回,还有一回是旅馆自己把两批东西交叉装了,按我们白天留的出货表,找回来了。
“晚上要不要守,你先问问客户。真要留人,不能一会儿叫小闻答,一会儿又都打我的电话。谁值,出了几个钟头的工,写下来。”
邵梅半天没动,拿手在下巴上撑出个坑。
“你坐这里说话,和头一天来问我明天还能不能来,是一个人吗?”
我有点忐忑。可我说:“是。少的十条都找着了。后来我在这儿,自己补过几回班,您也记得。”
她先笑了。把排班纸一卷,叫小闻和送货的师傅一块来。四个人从五点谈到快七点。小闻下楼买了四个油饼,刘师傅分到手还没吃,已经在想要是头一天轮到他接电话,拿哪支笔记下来才好找。
最后试行了一个月。夜里固定有人接紧急的,补贴按值班算。剩下照原先的工作时间走。这回我正式做收发和调度,合同工资五千八。签的时候我拿到两份,自己看完,给邵梅一份。她还提醒我把那张新课的报名单收起来,到时要请假的日子别忘了提前填。
那个课是我问来的。市里有个夜校,教进出库系统的操作。小闻跟我一块儿报名。上手慢的时候,我把题做完,账面都对,货还差了两包。小闻拿糖纸压住最后一行,问要不要我替你读。
我说不用。你坐那儿,一会儿咱俩去吃砂锅。
搬到松槐巷以后,头一回让我慌得连裤脚都没拉下来的事,是航航半夜发烧。
快期末的时候,他烧得厉害。我把外套给他穿好,叫了车去医院。他坐在楼门口,脑袋靠着我。我一手托着他,一手摸手机,才发现电不多了。
我打给周建民。
“能不能来一趟?航航不太舒服。”
他人刚从外地开完会到家,应该没睡多久。他问我现在在哪儿,先让我们走,他穿衣服过来。
他到医院的时候,检查刚做完。
我们坐在门口等,航航两只鞋都没踩实,一只滑到了脚跟后面。他把手塞进我口袋,问我爸爸来了吗。
“叫了,快到了。”
周建民进来的时候,航航把手从我口袋抽出去,接住他带的保温杯。杯套皱了,放在他膝盖上有点大。
周建民拿了几张单子去缴费。回来他把纸按顺序夹好,说你靠一会儿,叫号我也听得见。
我在椅子上睡了二十分钟。
醒的时候,周建民正在看医生开给航航的那张单子,一边看一边把要复诊的日子存进手机。
当年航航出生第一次发烧,我抱着他也是在这样的地方坐着。冬衣刚换下来,扣子松了一颗。我以前想,只要周建民回来,我要先跟他讲,孩子那点烧也能退,我一个人是怎么把好多事做完的。
今天我腿上盖着他拿来的外套。里头装着一小块发硬的药店单。前一天他给他妈去换了一块新的拐杖胶。回去的路上他说,药店只剩厚的,他带了她那根拐去试,回来还让她在厅里走了两圈,听听会不会响。
航航在门口醒了一回,歪过头问我,可不可以让爸跟我回去看看窗边那根葱。
我说太晚了,改天。
周建民陪我们到家门口,真就没上楼。
我以前等过他来,等得最久的那回,航航的鞋小了。我抱着他,两只鞋掉了三次。周建民后来问我,忙不过来怎么不给他打电话。我给他打过两遍。听他那么一问,我没往下讲。
那天我拿钥匙前叫住他。
“谢谢你来。”
他靠在车门边,没动。
“儿子有事,你给我电话就是。”想了想,又说,“平时也能。你说几时有空,我看我赶不赶得回来,提前告诉你。”
我嗯了一声,才往楼上走。
航航进屋先去看看葱扶直没有,隔着窗喊我,妈,等明早爸来了,咱切一小段给他带回去。
我说你先睡。早晨我叫你。
他那天真的睡实了。第二天一早,周建民过来看他。他连酸奶盒一起给了他爸,又怕回来没葱,临走揪住两根自己留下。
我看着周建民把酸奶盒在手里转了两回。那盒底下有个洞,刚好能漏水,我给他找了个碗垫。他接过去,把两样一块带走了。
航航好起来以后,我跟周建民约在看房时路过的老街上见面。
店里都卖拉面。有一家老店,原来那对夫妻不干了,儿子接着煮。筷子桶换了新的,上头还有一粒胶没揭。我早进去点了一碗,从里面挑了葱。他来晚了一点,拿了只缺了勺的空碟子,说他想等我一起点。
我说你坐。想吃什么自己喊。
听我说要离婚,他捏筷子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劲,手背发白。过了一会儿才问:“你真想好了?”
“嗯。我想了很久。我们分开住这几个月,我也能过。你忙的事,航航跟你也可以商量。”
“我和我姐这几个月已经去跑过不少趟。我给航航开过两次会。工作能做,家里的事情我开始自己记了。你搬回去的话,我也不会变回以前那个样子。”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
“对不起,苏岚。”他说,“饭桌那回我就是想让你觉得,你的时间我可以先拿走。以前我真觉着,钱打给你了,其他的都算有人管。”
我放下筷子。
他眼睛红了点,低头从自己那只袋里取出两张纸。
“我在那边租的房子,头回把碗从柜里一个个拿出来擦。才住多久,你那次跟我说锅边那圈要早刷,我就想起来。我以前洗过一回,也知道那圈放久不好弄。后来想起你在,倒怎么也洗不上了。”
我鼻子酸了。
我还记得他端着那锅醪糟,站在刚装玻璃的屋子里,跟我说你想不想辞职,咱们再去菜场走走。回来好好合计。你一个人在家,也别总把自己那口饭忘了。
我觉得他好过。我十多年里没有一天愿意把那个人当假的。
我也记得,他后来在一张自己还没签完的调岗表上把我和儿子都写进去。我要不是回来得晚,他差一步就要替我把柜子也许给租客了。
“你要我今天跟你说我愿意回来,我说不出。”我说,“我看见你改了。我现在晚上一开门,有饭就吃,没饭就下去吃,周末能去上自己的课。孩子有事,我们两个都有份。我觉得这样挺好。”
周建民往筷子头上看了很久。
“那我改那些,还有用吗?”
我给他那只空碟倒了点醋。
“你星期三跟航航约完,他已经知道放学等你来了。你妈在社区写完字,外套被人拿岔了,她也知道去哪里找。你昨晚带她去配眼镜,她回去给我发消息,说头一回没戴错你们俩的。”
周建民摩挲了一下桌沿,也笑了一声。
“是。她那副现在用红绳拴着。”
他把纸向里折了一下。
他带的是夏天以后给孩子和妈妈付的钱,一页一页记了。有两笔我后来打给他,数也减了。最后一格没填。问我过两天要不要找律师把家里的账核过。他怕还有几个以前不够齐的东西拿出来,吵不完的。
我说先把材料拿全。
他问:“你当真能独自带孩子过?”
我朝窗外看。隔壁店的人正在摆餐桌,一张脚短,拿了薄木片塞进去以后还在推,怕桌上的壶滑。我也跟他坐过一张这样的桌子。后来我们家用过最好的饭桌,我端菜回去,还是叫人等。
“今天这碗面我先点了。”我说,“就算你不来,我也吃得下。”
他笑了一下。
那次把面吃到了底。两个人走不同的路回去。经过一只叫得特别响的狗,他先把我拎的塑料袋朝里让了一寸,然后就放开了。
我走在前头,没回去接他的手。
那碗面吃完,离婚就真的得谈下去了。
先谈航航。
我们俩碰头的地方,是他学校外头那家文具店。老板娘抬了三把塑料凳出来,正教女儿把试过的铅笔按深浅放回去。航航站在货架前挑量角器,拿了一个看了半天,问他爸,要是下周也从南临回来,能不能早跟他说。
周建民说,能。我周五定好了时间,就发你。
“你每次给我发照片,我还得猜是去车站了,还是到了车站还没上车。”他说,“你就告诉我几时到。”
周建民拿出手机,在和他的对话框里写了一遍。车次,到站时间。写完给航航看,问他这样行不行。
航航指了指最后的数字。
“晚了别骗我说在楼下。你上次说在楼下,我跑下去三遍。”
回到松槐巷,儿子问我,周末跟爸爸出去吃饭,我会不会不高兴。
“你想去就去。你爸问过我,咱们把往后的日子也安排上了。你今天想回来陪我吃,还是跟他去吃,都可以讲。”
他低头把量角器从薄塑料里拿出来,两只角在指头里转了半天。
“我想住这儿。”他说,“我回来有一个桌子。爸爸也会让我去看奶奶写字。要是你们俩可以别在一块儿把话说得那么重,我在两边都能写作业。”
很早很早,我在家里关着门哭过。航航趴地上,把一张笑脸从门缝里塞进来。我没捡。他一张接一张塞,直到我在里面说了一声,妈没事。
那时候他还不会画鼻子。一张一张,全是空了一截的笑脸。
现在他在量角器的圆弧上绕着手指。
我把他另一只手握过来。
“这几个月你担心过我,好几回。你可以把时间空出来,去干你想干的事。你爸爸和我自己会把后面的事办好。”
他点头,低头翻了翻自己的计划本。
“那我下次还报名唱歌。”
我说行。你到时候还想一个人上台吗?
他想了想。
“问一个同学去。她会唱我不会的第二句。”
后来谈到房子,我跟周建民各自请人看了材料。
房是婚后买的。首付里有我上班那几年攒下来的钱,后来按揭从家用里一笔笔还。他原来想留,可光拿手上的数补给我也不够,就提了个主意。等来年开春,先给他妈定好去处,再把房子卖了。剩下的贷款结清,能分的按我们确认过的份额走。他妈愿意留在原来的小区,他去替她问有没有挨着活动室的房子。
我说你先跟她商量。她听见原来要把房卖了,第一句问,那我那面镜子能拿吗?
是她早几年挑的,木边有朵花。洗完脸必须往镜底下放一把梳子。
她问得这么实,周建民反而说不全。他去把周萍叫来。娘仨一块看了两回房。杜桂芬说要离活动室近,窗户朝哪儿都成,就是镜子得挂得下。周建民把返程的日子排好,搬家那周回来。杜桂芬又和周萍商量,哪两天有空来陪她吃饭。
这一回,杜桂芬写了自己的名字。
我和周建民还有一笔没说清。我提了家务劳动补偿。
听到那六个字,他把装票据的袋子掀起来一点。
“家里每年医药费,我可以再替妈出一点。”
我说:“那是你和妈的事。这笔是我和你谈。”
我带来的没有十二年的单子。买过一双鞋、给孩子洗过一次澡,都没有人留张工时表。我只带了当年的辞职手续。纸对折了,一打开,能看见一个小而浅的章。
我跟他说,我以前一月有自己的钱,单位交保险,家里最难的时候也两个人挣。辞职那天说好先两年。后来家里几次需要人,留下的那个是我。
他摁住袋子别叫它滑下去。
“你要怎么算?”
“我不要跟你算换一次药几块。我想把这些年我负担的事,在离婚的时候照实写进去。”
那天没立刻谈完。我从外头回来,照旧要去赶洗涤点的车。一个星期后,周建民拿出个新数,问我能不能接受。
七万二,分两次付。我和律师对过,接了。房子怎么处置、存款怎么分、这笔补偿、孩子每月的费用,我们都把时间定下来。该我带走的东西我带走,他之前替航航交过的几笔学杂也照样记上。
签字的时候,他翻到我那张辞职手续上。
“你那会儿替经理多留了七天。”他说。
“我记得。那几车货没盘点完。”
“你还想过回去的吧?”
我把纸顺着原来的折痕合好。
“想过好多回。现在去的这家,也挺喜欢。”
离婚协议谈妥以后,我们一道交了申请。冷静期过了,两个人又回到那张柜台前,拿了离婚证。
房子的事,开春才办完。那七万二也按约分两回到账。
去办过户那天,中介把我的行程也发给了周建民,他自己来问我有空的时间。提前十分钟到,带两支笔。他先把需要我看的那页朝我摊开。
我看完一页,再看第二页。对方起先把阳台上一件晾衣架也写进了交付清单,我划掉了。年前航航买过两盆小葱,放在他爸窗边养,跟人买那架子的时候还少讲了五块钱。
周建民看了我一眼,去问中介:“这件带走,没问题吧?”
中介说行,划掉就好。
下楼时周建民站在台阶边等我。他包里还装着一台原来一直摆在厨房的旧计时器,电池快用光了,拿来问我还要不要。
“要。以前煮汤,都用它给我响一遍。”
他递给我。我摁了下顶上的旧按钮,屏幕还有两个数字,一个深一个浅。我说回去换电池。
他把自己的笔收起来。
“我听航航说,你还去外地上过课?”
“在市里,下周还有一节。礼拜五回来。”
他点点头,嘴稍微张开,后来只问了一句:“那我周末带他去看场球,到时候让他自己跟你说?”
“行。”
航航去他那边的日子,后来都由他们俩先商量,再来跟我定。
有回说好周六见,公司有事,周建民提前一天打给航航,说能不能改。航航不肯,隔周正好他要去同学家。周建民把那次票退了,往后等孩子有空,再买两张。这些事我有的知道,有的星期五才从他们俩嘴里听说。再没人带着孩子来叫我腾出半天。
航航七年级下学期发数学卷那天,在屋里喊我签名。我过去才发现,自己新拿到的结课成绩夹在他的卷子下面,八十八分。
他把两样都摊好。
“妈,你数学比我低三分。”
“哪儿看出来是数学?”
“你得算。”他指着我用红笔划过的一道,“这道还好,你差点把货给别人多送两回。”
我笑得够呛。笔给他,叫他也在我那张纸底下签一个名。他极其郑重地签完,添了一句,继续努力,离九十差两分。然后问我,他卷子后面我打算写什么。
“看过了。”我说。
“就这三个字?”
“嫌短我再添一句,晚上吃砂锅。”
他拿着两张纸去找茶几底下那个放零用钱的铁盒。回来掂量半天,说他也能出一半的钱,葱得自己去拿。
入职满一年,我请到几天假,打算和航航去趟海边。我把日期提前告诉我妈,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她问小区有两件羊毛衫改到一半,顾客还没来试,我能不能推迟一天。
我们改了时间。走那天她带了两双鞋和一条蓝围巾。说海边风大让我围,到了地方,先把自己的头发全包进去。航航问姥姥你还有一条呢,她说风小那么一点,你妈的头发就能露在外面。
到海边时,小闻给我发了张新收货单,说要是回来的路上遇到哪儿卖好吃的海苔,给她留一包。我给她回了个好,把手机塞进帆布袋,一直沿着水边往下走。
儿子在前头蹦,水退得太快,他踩空一脚,摔在沙滩上。他抬头看我,自己先笑起来。我把手伸过去,他说不用,我是想看看坐下来水能不能够到屁股。
我也坐下来。真够得到。
回来的第二天早晨,我跟航航又在熟悉的街上出门。
秋天的日头从洗涤点那扇玻璃窗照进去。小闻跟着车早走了,里面有人把白布叠成一摞,摞高了又从上面挪走两条。航航挎着书包,走到卖包子的挡风布底下,问今天我吃什么。
我说菜包。再要一杯豆浆。
他背地里用自己攒的钱付了。
阿姨把袋子递过来,问两个装一个里行不行?
航航看看我,说他那个过马路再吃,我妈这个给她自己。她上班以前,得吃热的。
他拎着袋子跑到前面,给我指从哪儿能看见一群鸽子。我咬了一口包子,汤汁冒出来,手忙脚乱朝阿姨要了张纸。
等我擦好,儿子已经在路口等我了。
我没叫他先走。我把剩的包子吃完,才过去牵他的手。
做了十二年全职太太,他一句“我养的你”,让我带着孩子,重新活了一次.t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