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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2:07:53

同一间出租屋,三年死了四个人,结论都是“意外”。直到我查出,有人省了三百块地线钱。

01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我挤过人群,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

楼下拉起了警戒线。黄色的塑料带在风里抖。

“又是这间屋?”

“403,可不是嘛。三年了,第四个。”

我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开着,里面黑着。

“阿姨,这回是怎么没的?”

穿睡衣的女人回头瞟我一眼:“小孩别打听。”

“我就住在楼上。”

“那你更别打听。”她压低声音,“听说是洗澡的时候,热水器漏电。”

“警察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意外呗。”

“意外个屁。”

一个骑电瓶车的大叔停下来。

“阿姨你别乱讲。”穿睡衣的女人压低声音。

“我怎么乱讲。去年那屋死了一个姑娘,年纪轻轻的。”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都是洗澡。”

“行了行了,警察在呢。”

大叔走了。他走出两步,回头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我听见了。

“这楼二房东抠得要命,房东早该管管了。”

“大叔。”

“嗯?”

“二房东叫什么?”

“……彭志强。问这个干什么。”

“我住楼上。”

“那你家房租也归他收。”大叔摇摇头,“小心点,那人精得很。”

我没走。我盯着楼道口。

楼梯拐角那儿,站着四个人。

四个半透明的、没有影子的、正对着浴室方向站成一排的人。

三个我不认识,第四个我认识。他上周还坐在这条楼梯上吃泡面,跟我说过一句话:“小妹妹,这么晚才放学啊。”

他们不动,也不说话。像是排队等着什么。

我在心里数了一遍:一、二、三、四。

“凌沫。”

我回头。是妈妈,拎着菜,脸上一惊。

“你怎么在这站着,回家。”

“妈。”

“走,别看了,这种事看多了心里不干净。”

上楼梯的时候,我小声问:“妈,403那个叔叔,是不是死了?”

“别乱说。”

“警戒线都拉起来了。”

妈妈停了一下:“……死了。听说是电器。”

“第三个了吧?”

“第四个。”妈妈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你记这个干什么,赶紧写作业去。”

晚上我趴在窗台上。

水声。四楼传来水声,一直响。

“妈,楼下有人在洗澡?”

“没人住了。警察封了。”

水声在响,但是妈妈听不到。

我的灵蝶从窗缝钻进来,落在我作业本上。

“你今晚别闹。”我压着声音。

灵蝶绕着我的笔尖转了一圈。

“你听见没有,四楼的水在响。”

灵蝶停住,翅膀慢慢合上。

它飞起来,落到我的手背上,凉得像一块冰。

“我们下去看看。”

02

凌晨一点,我换好鞋,从阳台翻出去。

四楼离得近,顺着排水管往下蹭两下就到了。

403的门虚掩着。警戒线被人扯断了半截。

“有人吗?”

没人应。

我推门进去。

屋里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死过人的地方。

浴室门开着,灯亮着。

热水器的指示灯是绿的。

“你看这个。”我蹲下来,指着插座,“这插头是两孔的”

灵蝶落在我肩膀。

“两孔就没有地线。”

“没有地线,热水器一漏电,人就带电了。”

“你知道这个?”一个声音贴着我的耳朵。

我猛地回头。

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站在浴室门口。

他穿着校服,胸口别着校牌,脸是灰白的。

“你是谁啊”

“我叫何小满”

灵蝶发着蓝光,围绕着何小满的灵体转圈圈。

“来活了”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C市的实习渡灵师,你是我的第788号结契灵”

“赶紧说你的心愿,我赶紧开门送你走啊”

“我不想走。”他转身,走进浴室,“他们都还在这儿。”

我跟着进去。浴室里,另外三个影子贴着墙站着,低着头,谁都不看谁。

“他们在等什么?”

“等有人问一句,到底怎么回事”

“三年了,问了三次,回答都是意外”

“意外”

“对,意外。”他笑了一下,笑得很不像小孩。

“你知道什么叫意外吗?就是没人负责的意思。”

我盯着那台热水器。

“你这台热水器,是不是被人动过?”

他不说话了。

“……你想起来什么了?”

“我记得有人半夜来过”

“他带着工具,蹲在地上,蹲很久”

“谁?”

“我不记得脸。我只记得他一直在说一句话。

“这条线拆了就省一笔”

“省一笔。”我重复。

“我不信有人会因为几百块,就把一个人弄死。”

“小满哥哥,你太天真了”

“我信,因为我见过”。

03

第二天放学,我没回家,去了物业。

“阿姨,我查一下403的维修记录”

窗口里的女人抬头:“查什么?”

“我想看看有没有检修记录”

“你一个小孩子查这个干什么”

“阿姨,我住楼上我怕”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出一本子:“403……去年十一月检修过一次,签字是彭……”

“彭什么?”

“彭志强,403的二房东”

“他是这栋楼四间屋的二房东”

“检修记录写的啥?”

“换了插座”

“换插座?”我声音有点变调

“是不是把三孔换成两孔了?”

她看我一眼,把本子合上:“这我不清楚,你问彭志强去”

“阿姨”

“还有事?”

“401、402 那几户,你也经手过吧”

“房租都是彭志强收的,我就是个物业,管水电费”

“那 403出事之前,有没有人来报过维修?”

她停下来,把笔放下。

“报过”

“修了吗?”

“没修,他说小毛病”

“你催过吗?”

“怎么没有催,催过三次”她把本子往抽屉里一塞。

“小姑娘,我就一个打工的,我说的话人家不听”

“阿姨,那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她声音低下来。

“我想这楼迟早要出事”

我没再说。

我走出物业,蹲在路边翻妈妈的手机。

微信群里有个租房群。

我一条一条往上翻,翻了两个小时。

找到了!

「403 阿雅:彭哥,这个插座好像没接地线,我摸外壳有点麻。」

「彭志强:老楼都这样,你少碰」

「403 阿雅:我跟你说过三次了」

「彭志强:行行行,我找人看」

那时候是十月,她是十一月死的。

我截了图。

灵蝶在我肩上停下,小满也跟了过来。

“你在干嘛”

“找证据”

“找证据有用吗?冥界不是不管人间的事”

“冥界不管,我管”

“你会被记过的”

“那就记过呗”

我又往上翻,翻到去年。

「403 小陈:彭哥,我这屋的灯老闪,是不是电路问题?」

「彭志强:别疑神疑鬼。」

「403小陈:我有点怕」

十一月底,小陈死了。

通报写:意外触电。

再往上翻,前年。

「403 老周:我洗到一半停电了,是不是热水器有问题?」

「彭志强:老周你别多想,这楼没毛病」

第三个月,老周死了,通报:意外。

我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墙。

“三个人”

“三个人都跟他说过”

“说过又怎么样”

“说了他还是不修”

“他不但不修,他还签了单子”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在纸上写了‘已检修”

我抬头看那台热水器。

“写完了,就等于他证明这屋子是安全的,以后再死人,就是意外”

“……纸有这么厉害?”

“纸比鬼厉害”

“他还是没修”,何小满坐在台阶上。

“小满,你死之前,是不是也跟他吵过?”

他低着头,手指在地上一圈一圈地画。

“我不是被电死的”

那天下午,我在楼下等人。

一辆电动车停下来。

车上的人四十来岁,肚子大,穿T恤拖鞋。

“你找谁?”

“叔叔,我来看房。403。”

“你?”他上下打量我。

“你家大人呢?”

“我爸妈上班,我替他们看”

“……哪个中介介绍的?”

“我自己看见的,你贴在楼道口的”

他笑了:“这屋刚出过事,你爸妈不会租”

“出过什么事?”

“……”他顿了一下,“没事,水管坏了”

“那什么时候修好?”

“过两天。”

“叔叔,这屋租多少钱?”

“一千二,押一付一。”

“我听人说以前租八百。”

“那是以前”他把车锁上,“现在什么都涨”

“叔叔,我有个问题。”

“你问题挺多”

“这屋的热水器,接地线了吗?”

他手上的钥匙停了

“……什么线?”

“地线,三孔插座才有的那根”

“小孩子懂什么” ,他把钥匙塞进兜里

“老楼,没那玩意儿”

“没那玩意儿,热水器一漏电,人就完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谁教你说这些的?”

“我妈,我妈是电工”

他忽然笑了:“行了,这屋不租给你家。回去告诉你妈,别操这个心”

“叔叔”我叫住他,“前面这屋死过三个人,你跟他们说过,这楼没毛病。”

他没回头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在楼道里撞来撞去。

“我没胡说”

“滚”

我退了半步。

他上车走了,电动车灯一路晃。

“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我”,何小满低着个头。

“那他怕什么?”,我问。

“怕有人一直问”

今晚,我又进了一次 403。

浴室里,四个人都站着,姿势一模一样,都对着那台热水器。

我打开手机录音,把他们的位置、屋里的插座、线路拍照。

最左边那个影子开口了,声音很闷,“我女儿还等着我给她交学费”

“我会让你女儿知道,你不是不小心死的”

“真的?”

“真的”

影子晃了一下,慢慢低下头。

04

第二天一早,我在学校门口被人拦住。

“凌大小姐,这么巧。”

陆屿跑过来,嘴里叼着一根草,用手挡住我的去路。

“陆屿,你皮痒了吗?赶紧给我让开”

“你听说了吗,你楼下那间屋,四个亡魂”

他笑,“你刷KPI啊,是不是快转正了?”

“我转不转正关你什么事”

“我今早又引渡了一个。”他伸出三根手指,“九百八十了。你多少?”

“这你管不着,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吧”

“要我说,”他凑近,“那四个你不用管,冥界只看结果。

你把他们的执念骗过去,哄过去,实在不行压过去,交差就行。”

“我不骗亡魂”

“你不骗,你就死”

他摊手,“我提醒你,你别去查人间的事。冥界有规矩,渡灵师不许干扰凡人。

你要是掺和进去,考核直接判。”

“你怎么知道我查人间的事?”

他顿了一下:“这栋楼四个亡魂不散,不是鬼作祟,就是有人作恶。你要是想省事,只当没看见。”

“我又不像某人瞎了,怎么会看不见呢?。”

“你骂我!”

“没有完成999个引渡任务,那你就等着魂飞魄散吧”,他丢下一句,转身走了。

“对了,那两个我先收走了”,陆屿又补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

“昨晚,我把403的其中两个引渡了。”他头也不回。

我站在原地。

“……小满哥哥。”

“我不走”

“他们说,你被压过去过?”

“他骗我。他给我看了一个画面,说我妈妈在等我。”

他低声说,“我妈妈早就搬走了,他说他知道。”

“那你为什么没走?”

“因为我不甘心”

“那两个,他是怎么引渡的?”

“他说他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给他们造了一场梦”,何小满说,“周叔,看见他女儿考上了大学。另一个来C市打工的姐姐,看见自己穿上婚纱”

“这不都是假的吗?”

“都是假的”

“因为那正好是他们最想要的。”何小满看着我,“骗人不用本事,只要知道人家想要什么”

“冥界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只看结果。”我低声说。

“那你呢?”

“我是绝对不会骗人的”

我站起来,“小满哥哥,我今晚回去翻群,把三年前开始的所有聊天翻一遍。”

“翻完了我就知道,他们到底报过多少次”

“报了又怎么样?”

“报了没人修,这件事就不叫意外”

“那叫什么?”

“是故意谋杀!”

何小满愣了一会儿。

“你说话真不像小孩”

“我本来也不是普通的小孩”。

05

晚上八点,我在回家的路上,眼前一黑。

再睁眼,我趴在地上,四条腿,一身白毛。

“完了”

今天是中元节,每一年这一晚,实习渡灵师都要变成动物,是每一年的考核。

我爬进楼道,缩在403门口的垃圾桶边。

水声。

四楼的水声,又响了。

“谁?”

我从门缝挤进去。

浴室灯亮着。

热水器的指示灯在闪。

水从花洒里流出来,一直流,没有人洗。

我盯着那台热水器,浑身毛都竖起来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这屋怎么还有水”

一个男人的声音。

中年,带点鼻音。

“晦气。”

他关掉水,又站在浴室门口看了一会儿。

“妈的,又得拖一个月”

他在打电话。

“喂,老李啊,那屋我明天再挂出去。

放心,这套没毛病,上个月检修过”

“……哎对,检修单我这儿有,随时能给你看”

“价钱?还是老价钱,押一付一,便宜着呢。

“……死了人?你听谁说的。

意外,就是意外。”

他挂了电话,踢了一脚热水器外壳。

“你说你省了我多少钱。”他笑,“省了三百,你也值三百”

门关上了。

没多久,门又开了。

有人上楼。

“彭哥,你这一层都没灯啊”

“跳闸了,明天修”

“这屋我看看”

“看吧,刚出过点事,不耽误住”

“什么事?”

“小事,热水器坏了”

“人没事吧?”

“人能有啥事。”彭志强的声音低了一点,“你要不租,我给别人留着。

这价钱整栋楼没有第二家”

“……那我考虑考虑”

“行,你考虑。不过我跟你讲,这屋抢手,你要就得快”

脚步声下楼了。

我还贴在墙角。

“……三百”

三百块。地线三百块。四条命,三百块。

“喵。”

我回头。一只很瘦的橘猫蹲在楼梯上,看着我。

“别说话”

它歪着头,又叫了一声。

“……行,你叫吧。反正没人听得懂猫话。”

06

天亮,我变回人形,直接去了四楼。

门没锁。

屋里已经收拾过了,垃圾袋堆在门口。

浴室门口,只有小满了。

“你怎么这么早。”

“我昨天在这待了一晚上。”我蹲下,“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那个男的。彭志强。”我说,“他说‘省了三百,你也值三百’。”

“三百。”何小满重复了一遍。

“地线。三百块。”我抬头看着他,“他为了省这三百块,让你们三个人死在这儿。第四个人,也是这么死的。”

“嗯。”

“我不是被电死的。”他抬起头,“他把我推下去的。”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蹲在浴室里改线。”何小满说。

“我看见了。我问他,叔叔你在干什么。他说,小孩子别问。”

“我说,我要告诉我妈。”他声音很平,“他说,你妈都搬走了,你还告谁。”

“他喊我上楼梯,说有话跟我讲。”何小满看着楼梯的方向。

“我上去了,他说给我20元买吃的,不要乱说话”

“我说我不要钱”

“我要拉着他去自首”

“他拼命挣脱我”

“一松手我直接滚下楼梯”

“

“真的是丧尽天良”

“老楼道没有监控”

“警察来了直接判定意外”

“因为他刚好戴了绝缘手套,没有留下任何指纹信息”

“我恨到想杀他”

“我站在他背后好多次”

“但他看得见我”

我愣了一下。

“他看得见我。”何小满重复,“有一次他在楼道抽烟,我站在他前面。他抬头,看见我了”

“然后他把烟掐了,上楼,第二天找了个人来,在那屋里贴了一张符。”

水声又响起来了。

我站起来。

“小满哥哥,你听我说。我要做两件事。”

“什么?”

“第一件,把你的心愿办完。”我说,“第二件,把这个人的事,让活人知道。”

“你不能管人间的事。”

“我知道。”

“你会魂飞魄散。”

“我知道。”我看着他,“可我今天听见了‘三百’。”

07

我花了两天。

第一天,我去找物业要2023、2024、2025三年的全部检修单。

窗口那个女人一开始不肯给。

“阿姨,我住楼上,我家插座也裂了。”

“……你等着。”

她翻出来三张。三张的字迹一模一样。

三张的签名都是“彭志强”。

三张的日期,一次比一次后。

“阿姨,你家签字会写成这样吗?”

她凑近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三张是同一天写的。”我说,“笔迹一样,墨色一样,连纸都一样。”

“……你谁家的孩子。”

“我住楼上。”

“你住楼上也别管这个。”

“403 那边还在往下滴水。”我说,“今天晚上要不要我请你去听一听?”

她不说话了。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次物业,这次带了手机。

“阿姨,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问。”

“这三张单子,本物业有没有留档?”

“……留了。”

“原件在哪儿?”

“在这儿。”她拍了拍抽屉,“不过我们不能随便给人看。”

“我不是随便的人。”我说,“我住楼上,我爸妈也住楼上。

403 漏水那天,先淹的是我们家。”

那天下午,我坐了两趟公交,去了城北一所中学。

放学的人流涌出来,我在门口等。

“周羽姐姐等一下”

她停住:“小妹妹,你是谁?”

“我住 403楼下。”

“403。”她脸色变了,“那房子空了两年了。”

“你是周叔的女儿吧。”

“……我爸的事不是结案了吗。”

“结案写的是意外。”

“就是意外。”她声音有点急,“警察都说是意外。”

“你爸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

“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一个人扛了两年。”

她沉默了很久,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拉了拉。

“他说过一句话。”

“哪句?”

“他说,爸爸租的房子有点怪,洗澡的时候手会麻。”她低着头,“他说他跟房东讲了,房东说老楼都这样。”

“他讲了几次?”

“我不知道。他每次打电话都提。”

“你为什么没让他搬?”

“……我们家搬不起。”她把脸转过去,“我说爸你别住那了,他说再住一年,把钱攒够给我交学费。”

我没有说话。

“他死了以后,我考上了。”她抬起头看我,“学费是我妈借的。”

“他不是不小心死的。”我说,“是那间屋子的插座被人改过,没接地线。他跟你讲过,你愿意讲一遍吗?”

她愣在那里。

“……你一个小孩子,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过了两年,没人再提。”我说,“再等两年,就没人记得了。”

“我说了有用吗?”

“有用。”我说,“你只要讲他讲过几次,讲他讲过什么。”

她咬着嘴唇,眼睛红了。

“……讲了五次。”她说,“我数过。”

“好。”我把本子打开,“你再讲一遍,我记下来。”

第二天,我去找那个记者。学校门口卖文具的叔叔,他老婆在报社。

“叔叔,你们报社管不管这种事?”

“什么事?”

我把三张检修单、聊天记录截图、还有我自己写的一张时间线摊在柜台上。

他看了很久。

“……三年,三个人,同一间屋,同一套说辞。”

“叔叔,这三张单子是伪造的。”

“你怎么证明?”

“原件不要。”我说,“你只要问一句:三年检修四次,为什么每次都还是漏电?”

他抬头看我:“你叫什么名字。”

“凌沫。”

“多大了?”

“九岁。”

“……你说的话要是假的,我要挨骂的。”

“叔叔,小孩子是不会不说谎的”

他没马上答话,把三张单子举到灯下照。

“纸是一样的纸。”他说,“但这种事我一个人写不了,得有现场。”

“现场有。”我说,“403 现在还没人住。”

“凶宅,人家不让我进。”

“我带你进去。”

“你带?”他看着我,“你进得去?”

“我每天从那个门口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

“小妹妹,你才九岁”

“你爸妈知道你在干这个吗?”

“……不知道。”

“那我等会儿要给你妈打个电话。”

“叔叔你别打。”

“我必须打。”他把单子叠好放进兜里,“不过我打完还是会去。”

“那你打吧。”

他掏出手机,又停住:“你叫什么?”

“凌沫。”

“凌沫”他念了一遍,“你这名字起得好。”

“我妈起的。”

“你妈在电话里要骂你。”

“没事叔叔,她天天骂我。”

08

第三天夜里,我又去了403。

“小满哥哥,今晚是关键。”

“姐姐,记者来了吗?”

“来了”,我说,“现在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他本人出现在现场。”我说,“单子可以赖,聊天记录可以说被我改。但他本人在场,被记者堵住,他就赖不掉。”

“怎么让他来?”

“跳闸。”

何小满抬起头,看着那台热水器。

“……我能让总闸跳。”

“你别动。你一动手,冥界会记录。”

“我已经死了。”他说,“我怕什么记录。”

“我怕。”

“你不用怕。”

“你还有心愿没有完成。”我说。

“你妈。”

他停住了。

“……我不提她。”

“为什么?”

“一提我就站不住。”他说,“我一站不住,就会变成厉鬼。变成厉鬼,我就再也不会走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站得住吗?”

“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

“现在好像还站得住。”

他站起来,看向门口的电表箱。

“小满哥哥”

“妹妹,不是说,我才是那个被当成意外的人吗?”

灯全灭了。

“你是不是要跟我说一句话?”他回头。

“……嗯。”

“那你现在说。”

“小满,不是你妈搬走了就不要你。”我说,声音发紧,“是她带不走你。你出事那晚,你妈在楼下跪了三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她住的地方。”我说,“她到现在每个月还给403寄一次快递。寄的都是你爱吃的饼干。”

楼道黑着。黑暗里,他很久没说话。

“嗯。”

“我走了以后,你帮我把饼干拿给她。”他说,“就说是我让寄回去的。”

“好。”

09

“谁啊,这个点。”

手电筒的光从楼下晃上来。

“……这楼怎么全黑了”

是彭志强的声音。他一边上楼一边打电话。

“喂,喂?我这跳闸了。老李你明天来看房,我先把闸拉起来。”

他走到四楼,一脚踩在楼梯拐角。手电筒照着门口。

记者举着手机,住建的工作人员拿着记录本,站在台阶上。

“你们……”

“是彭志强吗?”

“你们干什么?我要报警。”

“你报。”记者说,“顺便我也报一下。三张检修单,三年四次检修,三次死亡。你解释一下。”

“意外,都说了是意外……”

“402 小陈,十月给你发过三次消息,说你屋子的插座漏电。”

“……我修了。”

“检修单日期是十一月,她死在十一月下旬。你修的是哪一天?”

他不说话了。

住建的人开口:“403的热水器插座是两孔的,没有接地线,这个合格吗?”

“我……这楼老。”

“老楼才更要接地线。”那人说,“你私自改造,报过审批吗?”

“没……没这条规矩。”

“有过。”那人抬起头,“现在也有。”

楼道里开始有人开门。

“怎么回事?”

“彭志强?”

“就是他。我那屋的灯老闪,跟他说了两年。”

“我家上个月还跳闸。”

“他每次都说没事。”

“我家押金到现在没退。”

“上个星期他还带人来看房,半夜来的。”

人越来越多。四楼的楼道堵满了。

“你们别听他们瞎说!”彭志强的声音变了调,“这都多少年的老楼了!”

“老楼就可以死人?”有人问。

“……谁死了?意外!”

“三个人,三间屋,三年。”那个穿睡衣的阿姨挤到前面,“我们住这楼的,谁心里没个数?”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我们要你一句话。”记者把手机举高,“这三张检修单,是你签的吧?”

“是我签的。”

“哪一天?”

“……不记得了。”

“301 的租客说,去年十一月你家天天在这层楼里。”

“我管房子,当然常来。”

“那你把 403 的插座,从三孔换成两孔,是谁的主意?”

他不说话了。

“我提醒你。”住建的人开口,“这一句话,我们等会儿再问你一遍,你就得对着笔录说了。”

彭志强的手电筒抖得厉害。他忽然往楼下跑。

“楼梯口堵了。”记者说。

“……让开。”

“让开可以。”我站在楼梯下面,仰头看着他,“不过彭叔叔,你先回答一句。”

“你谁家的孩子?”

“我住楼上。”我说,“我就问你一句,地线三百块,你省这几百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屋里睡着人?”

他张着嘴,没出声。

警笛从楼下过来。

10

“凌沫,你这次违背了三条规矩。”

渡口的风很冷。冥界的使者站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第一,擅自干扰人间。第二,私自调动亡魂能力。第三,与凡人交换未申报的信息。”

“使者哥哥,我都认哈。”

“……要不要给你免一次。”

“不用了。”

“你不想转正?”

“我想。”我说,“但我不想转得像个骗子。”

使者看了我一会儿,把那卷东西合上。

“记过一次。下次不能这样了哈

“你不问为什么只记一次?”

“好吧,为什么?”

“因为你之前成功引渡的亡魂,全是自愿的。”

使者说,“冥界的规矩不是不渡控灵师管人间,是不许替人间做主。”

“……我没做主。”

“你只是把证据递给了活人。”他看着我,“这叫提醒,不叫做主。”

“那我以后还能查?”

“你能查。”他说,“但你要记住,你查完,得让活人自己去动手。”

“我记住了。”

“凌沫。”

“在。”

“回去以后,把那张检修单的原件收好。”他说,“三年以后,你还得拿出来用。”

“三年以后?”

“有人会翻案。”他把卷轴塞进袖子里,“翻案的时候,得有人在。”

往生门在我左边开着。何小满站在门口,还穿着那身校服。

“妹妹,你不问问我要说什么心愿吗?”

“你不是说了吗,你不想被人当成意外。”

“那是对别人说的。”他笑了一下,“我的心愿是,妹妹你别查这些了。”

“小满哥哥,我不查这些,我怎么引渡亡魂。”

“你查完了这个,还有下一个。”他说,“你自己呢?你才九岁。你从六岁开始就替所有人收拾烂摊子。”

我没说话。

“妹妹,我要走了。”

“好的小满哥哥,饼干我会拿给你妈。”

“嗯。”

“小满哥哥。”

“嗯?”

“你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哪句?”

“你说,‘意外就是没人负责的意思”

他往门里走了一步,又回过头:“妹妹,那你替他们负责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四楼的水声终于停了。

第三天,我去了城南。

一栋很旧的小楼,门口坐着一个女人,正在给电动三轮车换电瓶。

“阿姨。”

“你找谁?”

“阿姨,我找你。”我把一袋饼干放在她脚边,“这个是有人让我送回来。”

她愣了一下:“谁?”

“阿姨,我只是替人过来,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盯着那袋饼干看了很久,没有打开。

我没说话。

“他走之前,有人陪着吗?”她抬头看我,突然开口说话。

“有。”我说,“我一直在。”

她把饼干抱在怀里,低下头。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阿姨。”

“嗯?”

“他让我跟你说一句话。”我停了一下,“他说,不是你搬走的时候不要他,是你带不走他。”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很久之后,她说:“我知道。”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

“走的时候,是不是很冷?”

“不冷。”我说,“走的时候,四楼的水声停了。”

第二天,楼下开始拆热水器。

“小妹妹,你站这儿干什么?”

“看他们换插座。”

“换个插座有什么好看的。”工人笑,“三孔,带地线,以后不漏电了。”

“……嗯。”

“你们这楼啊,早就该换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窗户开着,什么也没有。

“换了就好。”我说。

那晚回家,妈妈坐在客厅,桌上摆着一袋饼干。

“沫沫,你今天去哪儿了?”

“学校。”

“学校?”她把一张纸推过来,“你们老师打电话来了,说你下午没上课。”

“……我去趟同学家。”

“凌沫。”她盯着我,“你从六岁开始就不太对劲。”

我心里一紧。

“你晚上老是开着窗,说有人来找你。”

“妈……”

“我不管你信什么。”她把饼干往我面前推了推,“你要是哪天出事了,我怎么跟你爸交代。”

“……你就说,我在做该做的事。”

“什么叫该做的事?”

“有人死了,没人替他说一句。”我说,“我替他说了。”

她看了我沉默良久。

打了一个电话。

“喂,是沫沫班主任吗?”

“明天我要给沫沫请一天假”

“她身体不舒服,我带她去医院检查看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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