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只手掐醒的。
准确来说,是被一个病秧子攥着手腕。
他一直咳嗽,嘴里还断断续续的说道:“娘……娘子,你放心……等我高中……定让你……”。
“打住”。我伸回手,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家徒四壁的房屋,米缸比脸都干净。
坐在我身旁的男人,看上去二十出头,瘦的颧骨能硌人,偏偏一双眼睛生得极好,此刻正因咳嗽泛着泪光,可怜又无辜地看着我。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串黑檀木的手串,我的手腕上也有一根,简直一模一样。
突然我的脑子里“叮”了一声:【食物系统已激活。任务:别饿死。新手礼包已发放。】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眼时已经接受了现实。
穿就穿吧,反正上辈子写美食评论写到腱鞘炎,也没见哪个米其林大厨给我磕过头。
“你今年贵庚?”我问道。
顾行之愣了愣说:“二十有三。”
“二十三了还画饼?起来,烧火。”我说道。
“烧……烧火做什么?”顾行之说。
“做饭。”我说道。
我拖拉着两只不合脚的破布鞋就往厨房走去。
“你娘子我快饿死了,你也快饿死了,咱俩总得先活一个。”
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粥,我看了一眼,里面就八颗米。
墙角放着半筐野菜和几个硬的像石头一样的
窝窝头。
我想都没想,拿起窝窝头,用刀背“哐哐”一顿砸。
我回头望过去,顾行之扒着门框看着我说的:“娘子……这是家里最后三个窝窝头。”
“我知道。”我把砸碎的窝窝头渣倒进锅里,添上水,小火慢熬。
又把荠菜切得碎碎的,等锅里的水咕噜开,把荠菜撒了进去,又从破陶罐里刮出最后一点盐粒子。
香味逐渐飘了出去,隔壁王大娘探进了半个脑袋,说道:“呦,林家娘子,这是喂猪呢?”
我盛了一碗递了过去:“尝尝。不好喝我跟你姓”。
王大娘半信半疑的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直到碗见底了才抬头,眼睛瞪得溜圆,问我:“闺女,这汤是咋做的?”
【王大娘真心评价:甲等。奖励:铜钱:50文,白面二斤。】
我说道:“王大娘,明天集市,来捧场啊。”
王大娘拍着大腿走了,边走边念叨:“邪了门了。”
顾行之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娘子……你何时会……”
“祖传的”。我把碗塞到他的手里。
“喝,喝完了给我好好读书去。秋闱考不上,我拿擀面杖打折你的腿。”我说道。
顾行之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入口绵密,荠菜的清香裹着盐味,暖意顺着喉咙到胃里。
他忽然鼻子一酸。
“娘子这汤……”顾行之说道。
“咸了?”我说道。
“不。有娘的味道。”顾行之说道。”
我听完手顿了一下,我把头转了过去。
“少废话,赶紧喝你的。”我说道。
第二天集市,我支了一个摊位,卖疙瘩汤。
一口借来的铁锅,一摞自己烧的粗陶碗。
一个牌子立在一旁,上面写着:“一文一碗,两文填满。”
王大娘带头过来了,身后跟着一群村里人。
有个老头喝了一碗,咂了半天嘴,跟我说:“闺女,你这汤里搁了啥,咋比我婆娘熬了四十年的疙瘩汤还香?”
“秘密。”我把碗接了过来,“再来一碗?”
“来。”他说道。
不到一个时辰,就锅底朝天了。
顾行之在一旁数铜板说到手抽筋。
两百多文,堆在破布上亮晶晶的。
“娘子,”他压低声音,眼睛发亮的对我说:“这够买半个月的米了。”
“瞧你这点出息。”我把钱放进钱袋子往怀里一揣。
“明天卖馄饨。”我对顾行之说道。
第二天馄饨出摊,我做的皮薄馅大,用猪油葱花冲汤。
赵大叔吃完直砸嘴:“比我家烧饼强出三条街!”
【甲等奖励:铜钱八十文,鸡蛋三十个。】
赵大叔回去越想越不信邪——他卖了二十年烧饼,凭啥被一碗馄饨比下去?
第二天,他端着自己的烧饼来,非要和我的馄饨比个高低,让路人盲吃。
结果,十个路人里有九个都选择了我的馄饨,剩下一个选烧饼的还是赵大叔他的亲儿子。
赵大叔脸黑了三天,第四天扛着半袋米来了。
他笑眯眯的对我说:“林家娘子,你这馄饨咋包的?教教我呗。我不白学,这半袋面当学费。”
我打量了他一眼:“你想学?”
“想!”赵大叔说道。
“行,那你得答应我,学成了不许在我摊子旁边卖。”我说道。
“那肯定的,我赵老三说话算话!”他信誓旦旦的说道。
后来,赵大叔真在镇西头开了个馄饨摊,逢人就说:“我这手艺是林老板教的。”
又过了两天,酱肉包出摊,队伍一直排到了村口。
蒸笼揭了第三回,酱肉包的香味飘出去半条街。
李二来的时候,我正忙着收钱。
我头都没抬,就听见一个公鸭嗓从人堆外头挤了进来:“让哥尝尝——”
一只肥手伸到了我的蒸笼盖上。
我“啪”一下按住了他。
我抬头看向他,一张横肉脸映入眼帘,他身后还杵着俩个泼皮,叉着腰,鼻孔朝天。
李二。镇上“李记食铺”的东家,村里杂货铺的李掌柜的宝贝弟弟。我抢了他生意,他忍了三天,忍不了了,开始上门找事。
“尝下可以,一文一个。”我说道。
“想砸摊?行,我这就去县衙告你欺行霸市。你是白身,我相公是秀才,你猜县太爷帮谁?”
李二脸一僵,随即梗着脖子说道:“你等着!我姐夫在县衙当差!”
我正要再怼回去,身后忽然传来顾行之的声音,不大,但说的清清楚楚:“你姐夫是户房周书办?巧了。上月他儿子满月,求到我门上,我给他写了一篇贺文。”
我看向他。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往前迈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的布鞋,语气平凡的说道:“你回去问问你姐夫,顾行之这三个字,他认不认得。”
李二那张脸,红一阵白一阵,跟走马灯似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等着”,转身就走了。他身后的两个泼皮对视一眼,灰溜溜跟了上去。
我扭头看顾砚之:“你什么时候……”
“上月你让我剥葱那天。”他重新坐下,低头拿起一个没包完的包子皮继续包着,像个没事人一样。
周围人哄笑,王大娘当场掏钱给我:“给我来5个包子,气死那李二。”
【甲等奖励:铜钱100文,鲜猪肉三斤。】
我一边给她装包子,一边瞟了一眼顾行之,这个病秧子,平时咳得像个拉风箱似的,怼起人来倒不含糊。
行吧,总算没白喂。
夜幕降临,我俩收摊回到家中。
我坐在炕上数钱,顾行之在我旁边转来转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话就说。”我说道。
“娘子,”他终于停了下来,眼里透露着认真:“你今天拿我功名压人的样子……”
“怎么,嫌弃?”我说道。
“不。”我眼瞅着他的耳朵变红。
“有点威风。”他说道。
我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转手把铜钱往他手里一塞:“拿着,明天买只鸡回来,你娘子我教你做叫花鸡。”
顾行之眼睛亮的发光:“真的?”
“骗你做什么。但你得给我把鸡毛拔干净,一根不剩。拔不干净,你晚上就跟它一起睡”。
第二天,顾行之把鸡毛拔到半夜。
他举着蜡烛在院子里对着鸡找漏网之毛。
王大娘起夜看到了,第二天全村人都知道了“顾秀才大半夜不睡觉给鸡薅毛。”
我把叫花鸡糊上泥巴往灶膛上一塞,顾行之蹲在旁边看火。
鸡出炉了,我把泥壳敲开,荷叶揭开,香味“轰”一下在院子里炸开了。
顾行之忍着烫撕了一口鸡腿肉就往嘴里送。
他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
我问他:“咋了,烫着了?”
“娘子”,他嘴里含着肉,嘟嘟囔囔的说道:“等我考完试,我天天给你拔鸡毛。”
“混蛋,考不上你连鸡毛都没得拔。”
一个月下来,顾行之的气色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脸上也有肉了,咳嗽声也少了,每天傍晚在院子里背书,声音都比以前响亮了。
镇东头,我租了间铺面,挂上招牌:“林记食铺”。
开业头一天,我搞了个“试菜制”——头十个客人免费吃,吃完必须说真话。不好吃也得说,不然下回不让你来了。
不到半个时辰,门口排了三十号人。李屠户吃完红烧肉拍了下桌子:“再甜点儿!”我记下了,第二天端出了改良版。李屠户吃完第二板,当场掏了银子:“以后我天天来!”【甲等奖励:五花肉十斤,冰糖二斤。】
隔壁卖卤味的孙寡妇坐不住了,拎着一只卤鸡上门:“林老板,你尝尝我这鸡,哪儿不行你直说。”
我尝了一口,咸得直皱眉:“孙姐,你这鸡……搁了多少盐?”
“不多啊,就两把。”孙寡妇说道。
“两把?你当腌咸菜呢?”我说道。
孙寡妇脸红的说道:“那……那你说咋整?”
“明儿来我后厨,我教你调卤水。但有一条,学完了不许在你摊子上挂“正宗林记”的牌子。”
孙寡妇千恩万谢地走了。后来她的卤鸡成了林记食铺的固定供应,两家联手把镇上另外三家卤味店挤兑得关了门。
铺子也从一间扩成了三间,我雇了五个伙计。
王大娘的儿媳妇赵嫂子手脚麻利,我雇她管前堂。
我还收了个瘦丫头当徒弟,叫小草,爹娘死光了,胆子小得跟鹌鹑似的。
我教她切菜,她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抖什么抖!”我拍了下她后脑勺,“刀拿稳!切着手我可不给治!”
小草含着眼泪“嗯”了一声。
结果没出两天,小草真切着手了。
食指上的口子血珠子直往外冒。
我骂骂咧咧的给她上药:“让你拿稳拿稳,你当成耳旁风了?”
小草瘪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师父……我笨……”。
“笨就多练!”我把药瓶往她手里一塞,“明天继续切。切满一筐萝卜再吃饭。”
小草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
三个月后,小草的刀功切得比我还利索。
有天晚上收摊,小草偷偷往我碗里塞了个东西——一个白面捏的小兔子,蒸得胖乎乎的,耳朵上还扎了两个红点。
“师、师父,”小草低着头对我说:“你教我手艺,我没啥给你的……”。
我拿起兔子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甜丝丝的。
“不错。”我说道,“明开始,教你揉面。揉不好别吃饭。”
小草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一样:“哎!”。
转眼到了秋闱。
顾行之要去府城赶考。
我给他收拾包袱,包袱里放了两身换洗衣裳,一包肉干,一罐辣椒酱。
这人现在被我带得无辣不欢,第一次吃辣子鸡丁时,眼泪鼻涕横流,就那还拼命往嘴里夹。
“路上别舍不得花钱。”我一边叠衣裳一边念叨,“住店住好点的,别跟人挤大通铺。吃饭别凑合,实在没好吃的,找个客栈借个灶自己下碗面。”
顾行之站在我的身后,伸手把我叠的衣裳又重新叠了一遍。
“你干什么?”我说道。
“娘子叠得不好。”他低着头,仔细地把衣角对齐,“路上会散。”
我瞪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辣椒酱罐子往他手里一塞:“拿着。考场上提神。”
顾行之攥着罐子,忽然对我开口说道:“娘子……等我回来。”
“废话。”我抽回手,往他兜里塞了块银子,“考不上就别回来了,丢人。”
顾行之走了。
我照常开店,该骂人骂人,该数钱数钱。
只是每天晚上关铺子的时候,会多热一碗汤放在灶上,第二天早上再倒掉。
小草看见了,也没问我。
秋闱考场设在府城贡院,一排排号舍像鸡笼似的。
顾行之进去那天,兜里揣着我的辣椒酱,怀里塞着肉干。
邻座的是个山东胖子,姓周,一进号舍就开始唉声叹气的:“完了完了,我这文章憋了三天了,开头还没编出来,这回又要名落孙山了……”
顾行之撕了条肉干递了过去:“尝尝。”
周胖子嚼了两口,眼睛直愣愣的看着顾行之:“这啥玩意儿?咋这么香?”
“我娘子做的。”顾行之说道。
“你娘子还缺相公不?会写八股的那种。”周胖子说道。
顾行之把辣椒酱罐子打开,往他那边推了推:“蘸着吃,更香。”
周胖子蘸了蘸辣椒酱,嘴辣得直吸溜,眼泪汪汪地啃完三条肉干,忽然一拍桌子:“有思路了!这辣味儿一冲,脑子都通透了!”
后来周胖子跟顾行之住在同一家客栈等放榜,天天蹭他的肉干吃。
放榜那天,周胖子中了举人,抱着顾行之的胳膊嚎啕大叫:“兄弟!你那肉干救了我的命!等我中了进士,我让我娘给你娘子磕头!”
“那倒也不必。”顾行之看着自己名字排在榜首第一的位置,“你以后少吃点你嫂子做的肉干就行,贵。”
放榜那天,报喜的衙役敲锣打鼓冲到店门口,嗓子都要喊劈了:“恭喜林老板!顾相公高中解元!”
整个镇子都炸开了。
我正在给客人剁卤肉,刀顿了一下,然后“咣”一声剁了下去,震得案板跳了一跳。
“今儿全店八折!”我扯着嗓子喊,“每桌送一碟酱牛肉!”
客人们嗷嗷叫着起哄。
小草从后厨跑了出来,满手是面:“师父!师父!是真的吗?”
“真的。”我把刀往案板上一插,咧嘴笑了笑,对小草说:“你师父我要当解元娘子了。”
孙寡妇拎着两只卤鸡挤了进来:“林老板!贺礼!白送的!以后你家酱牛肉的卤水,分我半锅就行!”
“半锅?你咋不要整锅呢?”我说道。
“整锅也行!我不挑!”孙寡妇说道。
顾行之从府城回来那天,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挤过人群,一把抱住我,当着满店客人的面转了一圈。
“撒手!”我一脚踹在他小腿上,“一身的灰!”
“娘子!我中了解元!”顾行之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推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解元相公,麻烦你把后院那堆碗洗了,你娘子我手疼。”
顾行之笑得跟像个傻子似的:“洗!我这就去洗!”
小草在后厨偷偷跟孙寡妇嘀咕着:“师公中了举人,还得洗碗啊?”
孙寡妇边磕瓜子边说道:“你师父说了,举人怎么了,举人也是她男人。”
年过得热热闹闹的。
林记食铺从腊月忙到了正月,酱牛肉卖出去三百多斤。
开了春,顾行之要进京赶考了。
我把镇上的铺子交给了赵嫂子管着,孙寡妇的卤鸡照常供货。
小草跟我进京,一路上我也没闲着,在驿站支了个摊儿,卖“林记招牌卤肉饭”。
一帮啃干粮的举子被香味勾了过来,尝了一口就赖着不走了。
有个山东来的胖子连吃三碗,抹着嘴问我:“老板娘,你这卤肉搁了多少种料?”
我定睛一看,乐了。
顾行之之前在来信里提过一个山东胖子,说此人一顿能吃三碗饭,写文章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我看了看眼前这位,对上了。
“你就是那个拿肉干换思路的周胖子?”
周胖子一愣:“嫂子?你就是顾兄那个会做饭的娘子?”
“废话。再来一碗?”我说道。
“来!三碗!”周胖子说道。
到了长安,我们先安顿了下来。
顾行之去礼部递了文书,等着会试。
我满城转悠了三天,在西市看中了一间空铺子,巴掌大的地方,前任老板卖胡饼赔了个底朝天,急着转手。
我压了压价,三两银子盘了下来。
我尝了一圈本地馆子,心里有数了。多数是调料用得猛,火候全靠猜,摆盘更是没有。好好的羊肉,不是炖得稀烂就是烤得焦干。
有家百年老羊肉店,蘸料就是一碗盐水撒点葱。
就这?就这也能叫百年老店?
三天后,西市冒出了个小铺子,挂着“林记食肆”的招牌。
小草在后厨掌案,我在前头招呼客人。
开业第一天,只来了三桌客人。
隔壁胡饼摊的波斯商人阿里过来看了一眼菜单,撇了撇嘴:“又是羊肉?长安城里最不缺的就是羊肉。”
我没说话,端出一盘手抓羊肉配秘制蘸料。羊肉煮得软烂脱骨,蘸料是系统奖励的香料配的,孜然、辣椒面、芝麻花生碎,还搁了一点点糖。
阿里将信将疑的尝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眼睛瞪的溜圆。又嚼了两下,扭头冲自家摊子喊:“婆娘!别卖胡饼了!过来吃羊肉!”
第二天,阿里带着六个波斯商人来,连包了三桌。
第三天,西市署丞大人微服私访,吃完一盘手抓羊肉后沉默半晌,问我:“你这蘸料,卖不卖?”
“不卖。但我可以教你——交学费就行。”我说道。
“多少?”署丞大人说道。
我伸出一只手:“五十两。”
西市署丞倒吸了一口凉气对我说:“你怎么不去抢?”
“抢哪有这个来钱快。”我说道。
西市署丞骂骂咧咧的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掏了五十两银子,还把他小舅子带了过来,说来学习。
第一道菜刚站稳,第二道菜就要炸场子了。
松鼠鳜鱼。
鱼炸得金黄酥脆,浇上酸甜茄汁,尾巴翘得老高,这是精髓。
隔壁卖胡饼的波斯商人阿里瞪着眼珠子看了半天,扭头问伙计:“鱼怎么还站起来了?”
伙计也懵:“不知道啊……但它闻着真香。”
第三道菜,麻婆豆腐。
红彤彤的辣油,颤巍巍的嫩豆腐,花椒面撒得星星点点。
长安县尉尝了一口,辣得直吸溜,一边吸溜一边往嘴里扒拉,连吃三碗才拍桌子:“这豆腐谁想出来的?老子吃了四十年豆腐,头一回知道豆腐还能这么做!”
【甲等奖励:精铁炒锅×1,秘制豆瓣酱配方×1。】
西市那几家老字号坐不住了。
卖羊肉的百年老店“马家羊肉”的少东家马小五,带着四个伙计堵在我的铺子门口:“姓林的!你一个外地来的小娘们,懂不懂西市的规矩?”
我蹲在门口继续择我的菜:“什么规矩?”
“西市卖吃食的,每家每月要给马家交二两银子的“护市钱”。
你来了半个月了,一文没交。”
“护市钱?”我站了起来,把择好的菜往筐里一扔,“谁定的?”
“我爹定的!我爷爷定的!马家在西市卖羊肉一百年了!”
“哦——”我拖了个长音,“一百年了,连个蘸料都调不明白,还好意思收护市钱?”
马小五脸涨得通红:“你!”
“我什么我?西市署丞大人昨儿刚在我这儿交了五十两银子学调蘸料。
你确定要收我的护市钱?”
马小五那张脸,眼瞅着红一阵白一阵,跟走马灯似的。
他身后的四个伙计已经开始往后缩了。
“你、你等着!”马小五撂了句狠话,带着人走了。
第二天,马家羊肉店门口挂了个新招牌:“本店新增秘制蘸料——林记同款。”
我看了看那招牌,乐了:“这马小五,脸皮比他家羊肉还厚。”
我转手让小草在门口立了块牌子:“林记蘸料,正宗配方。马家说同款,你信吗?想学真手艺的,进店报名,学费三十两,包教包会。”
马小五回去后越想越气,连自家羊肉都吃不下去了,三天瘦了五斤。
后来,他偷偷来林记吃过一回水煮肉片,吃完后他沉默了半天,回去把自家蘸料配方改了。
我听说后笑了:“早这样不就完了,非得挨顿怼。”
【波斯商人阿里真心评价:这羊肉比我们那儿的烤全羊还香!蘸料配方我出一百两!评价等级:甲等。奖励:西域香料大礼包×1,白银一百两。】
林记食肆火了。
火到什么程度?不到一个月,连宫里的太监都偷偷出来打包。
有个老太监尝了一口水煮肉片,当场抹眼泪,说入宫四十三年,头一回知道肉还能这么嫩。
顾行之考完试来找我。
我在招呼客人:“张大人!您今儿这身衣裳真精神!一看就是又高升了!得嘞,送您一碟花生米,下酒!”
张大人乐得胡子直抖:“林老板会说话!明儿我还来!”
顾行之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我抽空问他:你笑什么,他挠挠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我那点功名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殿试放榜,顾行之中了探花。
跨马游街那天,多少公侯伯府递帖子请他赴宴,他全都推了,一路小跑回西市。
“娘子!”他挤进人群里,抓住我的手。
我被他抓着,也没挣开,另一只手还在往油纸里码卤味,我对他说道:“哦,恭喜。你来得正好,帮我把后厨那筐葱剥了。”
排队的客人哄堂大笑。
顾行之红着脸,真就撸起袖子往后厨走去。
旁边一个大娘看不过去对我说:“林老板,那可是探花郎!你让人家剥葱?”
我把打包好的卤味递了过去,轻笑了一声:“探花郎怎么了?探花郎也得吃葱。”
周胖子也中了进士,跑来林记蹭饭,听说顾行之在后厨剥葱,笑得直拍桌子:“顾兄!你堂堂探花,在家就这地位?”
顾行之把剥好的葱往他面前一搁:“你懂什么。我娘子让我剥葱,那是看得起我。”
周胖子扭头冲柜台后的我喊:“嫂子!我出十两银子,让顾兄给我也剥一回葱!”
“二十两。”我说道。
“成交!”周胖子说道。
顾行之举着葱抗议道:“你们俩过分了啊。”
后来顾行之进了翰林院。
我的生意也从西市开到东市,从长安开到洛阳。
我搞起了“连锁加盟”——统一招牌、统一配方、统一培训。
我还开了长安城第一家“炒菜馆”,把“炒”这种技法正式带上台面。
连皇帝都听说了“林记”的名头。
御膳房总管亲自来请,说皇上想吃林记的“水煮肉片”。
我亲自把一锅水煮肉片送进了宫。皇帝吃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御笔一挥,写下了五个大字:“天下第一勺。”
牌匾送来的那天,顾行之站在店门口迎匾,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在他后腰上捅了一下:“你笑什么?又不是给你的。”
“给我娘子的,比给我还高兴。”顾行之说道。
我愣了一下,扭头进去了。
小草眼尖,看见我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皇帝赐匾之后,生意更火了。
但麻烦也来了。
御史张大人——就是之前在店里赊了八两银子没还的那位。
在大殿上弹劾顾行之“纵妻经商,有失官体”。
朝堂上,顾行之出列,不慌不忙的说道:“臣妻凭手艺吃饭,不曾偷抢拐骗,不曾以次充好。倒是张御史……”
顾行之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您上月在林记赊的八两银子,账还没结。臣妻说算了,臣觉得——还是还了好。”
满朝文武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张御史脸涨得通红,手指着顾行之“你”了半天,愣是没蹦出第二个字。
皇帝拍着龙椅扶手笑出了声:“行了行了!朕还等着林老板做水煮鱼呢。谁再啰嗦,罚他去林记后厨洗碗!”
弹劾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正在算账。
顾行之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娘子。”顾行之在我耳边说道。
“嗯?”我说道。
“你看这个。”他把纸递了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长安县衙——户房——周书办——欠林记食肆——卤肉饭——三碗——至今未还。
我接过来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这是你写的?”
“嗯。明天我拿去给他看。”顾行之说道。
“你一个翰林,去催三碗卤肉饭的账?”我说道。
顾行之理直气壮的说:“三碗也是钱。县衙的账,翰林来催,不丢人。丢人的是欠账的。
我把纸拍在他胸口上:“行,去吧。收回来给你加个鸡腿。”
顾砚之乐呵呵的揣着纸条走了。
第二天,周书办看见那张纸条,脸都绿了:“顾翰林,三碗卤肉饭的账,您至于吗?”
顾行之说道:“至于。我娘子说,欠账的都是王八蛋。”
周书办无奈的说道:“……我还。我这就还。”
周书办还了钱。
后来周书办逢人就说“林记的账不能欠,探花郎亲自上门催”。
这话传出去,林记食肆的赊账率降到了零。
谁也不想被一个翰林堵在家门口要三碗卤肉饭的钱。
过了些日子,周胖子外放做了知县,上任前特地来林记吃了三碗卤肉饭,抹着嘴说:“嫂子,等我那边安顿好了,你来开个分店,我给你批地。”
我回了他一句:“先把上回的葱钱结了。”
【叮!主线任务“名扬长安”完成。评价:食神。奖励:时空通道×1(可返回原世界探亲,限时一个月)。】
我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账本。
我心想也不知道我妈那高血压降了没有。
“怎么了?”顾行之从门口探了半个脑袋进来。
“没事。”我把账本一合,“明儿休沐,咱去城南那家新开的酒肆尝尝。不好喝我可不付钱。”
“行行行,”顾行之笑道,“谁有你会吃啊。”
“那是。”我站起来,从他身边经过时顺手往他嘴里塞了颗花生米,“去,把碗洗了。”
“娘子,我今天刚被御史弹劾完……”顾行之说道。
“所以呢?御史弹劾你就不用洗碗了?”我说道。
顾行之认命地往后厨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我说道:“娘子。”
“又怎么了?”我说道。
“那个……”他挠了挠头,“你明天去酒肆,能不能顺便看看,他们家的菜谱要不要改改?我觉得……”顾行之说道。
“滚去洗碗!”我说道。
“好嘞。”顾行之说道。
小草在后厨洗碗,听见动静抬了头:“师公,你又挨骂了?”
顾行之撸起袖子,把碗往水盆里一放:“你师父骂我,那是疼我。”
小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咧嘴笑了:“……师公,你脸皮真厚。”
“对了小草,明儿跟我去一趟张御史家。”顾行之说道。
“干啥?”小草说道。
“上回朝堂上那八两银子,张御史说还,到现在没动静。我娘子说了,朝堂上说的话,全长安都听见了,赖不掉。”顾行之说道。
小草把抹布往水盆边一搭:“得嘞!我跟您去!不给钱我就站他家门口喊,喊到他还为止!”
第二天,顾行之带着小草堵在张御史家门口。
张御史隔着门缝看见探花郎带着个小丫头来要账,脸都绿了,让管家扔出八两银子,门都没敢开。
小草捡起银子,冲门缝喊了一嗓子:“张大人,下回赊账记得打欠条!我师父说了,亲兄弟明算账!”
门里头半天没了动静。
据说张御史当天就上书告老,说要回老家种地。
皇帝批了两个字:“准了。
随即问了一句:账还清没?”
张御史连夜补了二两银子的“跑腿钱”送了过来。
这事传出去之后,林记食肆的赊账率彻底归了零。
谁也不想被一个探花郎带着个小丫头堵在家门口要账,更不想被皇帝追着问“账还清没”。
又过了两年,顾行之在翰林院升了侍读学士。
升官那天,他下朝回来,脸上挂着笑容,进门就朝我喊:“娘子!我升了!”
我正在柜台后头算账:“哦,恭喜。月俸涨了多少?”
“……涨了五两。”顾行之说道。
“五两?”我把账本一合,抬头看向他“我东市那家分店,一天进账五十两。”
顾行之脸上换上了哭笑不得的笑容,熟练的蹲在门口开始剥葱,闷声闷气的对我说道:“娘子,咱能不比这个吗?”
“不能。”我站起来,把账本拍在他面前,“从明儿起,你下朝回来别直接回家,先到铺子里帮忙。我准备在皇宫门口开家分店,专做御膳房的生意。你负责去谈铺面。”
顾行之抬头:“皇宫门口?那得皇上批。”
“你一个侍读学士,天天在皇上跟前晃,顺便提一嘴呗。”我说道。
他想了想:“行。但有个条件。”
“说。”我说道。
“新店开张,让我当掌柜。我不想剥葱了,我想收钱。”顾行之说道。
我看了他一眼:“收钱可以。但账本归我管,你每天交账,差一文都不行。”
“成!”顾行之说道。
后来林记皇宫分店开张那天,皇帝亲自来剪彩。
剪完彩后,皇帝瞅着柜台后头收钱的顾行之,扭头问我:“你堂堂侍读学士的夫人,让探花郎站柜台收钱?”
我笑着说道:“他乐意。我拦不住。”
皇帝拍了拍顾行之的肩膀:“行,探花郎给朕算账,比翰林院那帮老头利索多了。
顾行之笑呵呵的说道:“皇上,您吃面还是吃饭?今儿新出了个麻辣香锅,试营业,给您打八折。”
皇帝:“来一份。多放辣。”
小草从后厨的帘子后面探了探脑袋,看见皇帝坐在大堂里嗦粉,手一抖,差点把锅掀了。
我一把扶住锅沿:“慌什么!皇上也是人,也得吃饭!”
小草咽了口唾沫说道:“师、师父……那可是皇上。”
“皇上怎么了?皇上吃面也得给钱。”我扭头冲柜台喊,“顾行之,皇上这桌记上,八折,别找错钱了!”
顾行之在柜台后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顾行之说道:皇上,一共三十文,您付钱还是记账?”
皇帝乐了,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付钱。不用找了。”
“那不行。我娘子说了,该多少是多少。找您二十文。”
皇帝看着手里找回来的二十文铜板,愣了半天,扭头跟随从说道:“朕登基二十年,头一回吃饭找钱。”
随从憋着笑说道:“皇上,要不咱以后常来?”
“常来!”皇帝把铜板揣进袖子里,“这店有意思。回头让御膳房的人都来学学,什么叫规矩。”
小草在后厨听见这话,腿一软,被我一把捞了起来:“站直了!你师父我开店,连皇上都得排队,你怕什么?”
小草咽了口唾沫,挺直了腰板:“不、不怕!”
“不怕就赶紧揉面去!明儿起,皇宫分店的面案你掌,揉不好别吃饭。”
小草眼睛亮了,把围裙往身上一系:“哎!”
窗外,长安城灯火万家,林记食肆门口排着长队。
队伍最前头,一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正跟旁边的人念叨:“这家店的水煮鱼,朕还没吃过这么嫩的。”
旁边的人小声提醒:“老爷,您排半天了,要不咱插个队?”
“插什么队!没看见牌子上写的吗?”
店门口新挂的匾上,皇帝亲笔题了俩字——
“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