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前一天,周屿他妈带我去看了套「婚房」。
说是看房,倒更像一场审讯。
准婆婆刘桂兰挽着个米白色手提包,踩着高跟鞋走在前头。开门、关灯、翻柜子,那架势跟验收新来的住家保姆似的。
「主卧留给我们住。」
她伸手一指最里头那间屋。
「你们小年轻睡次卧就成,反正平时你也不咋回来。结了婚赶紧把工作辞了,家里事儿多着呢,你得伺候我跟你叔。」
我立在门口,半个字没吭。
刘桂兰扭头瞅我,眉头一下就拧紧了。
「咋的??不乐意??」
「阿姨,这套不是婚房吗??」
「那肯定的啊。」
她一脸的理所当然。
「周屿掏的钱,本上写的也是他名字。让你住进来,那都是高看你一眼了。」
我垂眼扫了下门牌。
A栋,2801。
太熟了这房号。
熟到我闭着眼都能把整栋楼的产权信息给背出来。
摸出手机,我直接拨了个号出去。
「喂,物业吗??」
刘桂兰猛的转过身来。
「你给谁打电话呢??」
我盯着墙上的门牌,声音很淡:
「帮我查下,我名下这套房,到底是谁私自转租出去的。」
客厅里一下静了。
周屿脸上的笑僵在那儿。
刘桂兰跟听见啥天大笑话似的。
过了好几秒,她才扯着嗓子尖叫:
「你说啥??」
我又瞄了一眼房号。
「我说,这套房是我的。」
「这一整栋楼,全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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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周屿处了两年。
准确点说,是他追在我屁股后头跑了两年。
头一回见我,是在公司楼下。
那天刚开完一场会,我怀里抱着电脑跟资料正要上车,周屿冷不丁从旁边窜出来,伸手帮我挡了下车门。
「小姐,咱俩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我抬眼打量他。
西装穿的挺括,模样也周正,手腕上还戴着块不便宜的表。
「没印象。」
「没事儿。」他笑的挺自然,「我记着你就行。」
后头他打听到我在一家科技公司干项目主管,就开始天天接送我上下班。
他开一辆黑色商务车,里头收拾的干干净净,后备箱常年备着雨伞跟零食。
他跟我交底:
「车是我爸给买的,房子也是他早些年投资置办的。咱家虽说不上大富大贵,可在本地也算有点底子。」
我压根没往心里去。
毕竟我自己也不差钱。
大学一毕业,我就拉着几个朋友合伙创业,弄了个星海科技。
刚起步那会儿公司就六个人,后来捣鼓出第一款智能办公软件,拿了融资,又顺手并购了几家小企业。
五年下来,星海科技在业内早就排得上号了。
而我,是里头最大的股东。
平时我很少在媒体跟前露脸。
对外发声的是合伙人程越,日常运营也全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
我就爱琢磨产品,烦透了采访,更不乐意把私生活挂网上让人围观。
周屿只知道我工作还成,压根不清楚星海科技背后的老板到底是谁。
我也没主动提过。
就是想看看,他图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手里的条件。
刚谈那一年,他对我确实没得挑。
下雨送伞,生病陪护,连我不吃香菜都记着,加班到半夜也会准时发消息过来。
再往后,他开始明里暗里的提结婚这事。
「我妈说了,女孩家结了婚还是得顾着点家里。」
「你成天这么忙,往后孩子谁带??」
「我爸妈岁数大了,总不能还让他们一把老骨头操持家务吧??」
我笑着反问:「那周先生干啥呢??」
他每次都接的飞快:
「我肯定拼命赚钱养家啊。」
还拍着胸脯打包票:
「咱家有房有车的,你嫁过来绝对享福。」
一直到领证前一天,我才搞明白,他嘴里的房是租来的。
车也是租来的。
就连那个马上要入职的「大厂」,也是我名下的公司。
他算盘打的精,真正想娶回家的是个能替他养老婆孩子、包揽家务、上交工资,最后还得自愿净身出户的免费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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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你疯了吧??」
周屿总算回过味来,几步冲到我跟前。
「这房咋可能是你的??明明是我爸掏钱买的!!」
「你爸叫啥??」
「周国强。」
「那房本上写的谁名??」
他脸色唰一下变了。
我解锁手机,直接调出电子产权证。
姓名那一栏,明明白白印着三个字。
宋知意。
周屿一把将手机抢了过去。
盯了没两秒,他脸彻底白透了。
刘桂兰还不信邪,扑上来就要抢手机看。
「不可能!!我们交了整整两年房租,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周屿名字!!」
「租房合同写谁名,跟房子归谁没半毛钱关系。」
我把手机抽回来,冷眼瞅着她。
「不过既然你们承认租了两年,那我倒要问问了,谁给你们批的私自转租??」
刘桂兰脸都青了。
「啥转租??这就是我儿子的房!!」
「我买这套房那会儿,里头还在装修呢。」
我顺手点开物业后台的记录。
「后来有人找上物业,自称是业主亲戚,非要把房挂出去租。物业转手租给了周屿,合同上房东那一栏还是我,公司系统里全留着底呢。」
周屿咬着牙问:「你是不是老早就知道我住这儿??」
「知道啊。」
「那你咋不早说??」
「我就想瞧瞧,你到底能编到啥时候。」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刘桂兰倒像是抓着了啥把柄,张嘴就骂:
「你明知道房是你的,还跟我儿子处对象??你是不是成心拿他当猴耍??」
「我耍他??」
我气笑了。
「阿姨,明明是你儿子一口咬定这房是他的。」
「要不是他满嘴跑火车,我连这房在哪儿都懒的打听。」
刘桂兰气的砰砰拍桌子。
「你有啥好牛气的??不就手里有套破房吗??」
「我们家周屿还真就不稀罕你!!」
周屿脸色更难看了。
这房虽说是租来的,可为了在我跟前撑起「有房一族」的场面,他往里头砸了不少钱拾掇。
朋友圈里还专门晒过搬家照。
配的字是:总算有了个属于自己的小窝。
眼下谎话被我当面戳破,他这张脸算是丢尽了。
「知意。」
他把声音压的很低。
「房子的事是我没跟你说实话,可我不也怕你看轻我吗。」
「怕我看轻你,就把别人的房硬说成自个儿的??」
「我爸妈也没说瞎话,这房确实是他们帮着找的。」
「租房那叫找房,不叫买房。」
他哑巴了。
我掉头往玄关走。
刘桂兰横跨一步堵在门口。
「你想走??」
「我的房子,我想啥时候走就啥时候走。」
「那我们老两口住哪儿??」
我盯住她。
「你们住哪儿,跟我有啥关系??」
她气的抬手点指着我鼻子。
「你眼瞅着就要进我们周家门了,难不成想逼着我们一家子睡大街??」
「证还没领,酒席也没办呢。」
我拧开门把手。
「再说了,我刚已经知会过物业,这套房的租约到此为止。」
「给你们留三天工夫,赶紧搬。」
刘桂兰懵了。
「你敢!!」
我回过头。
「阿姨,留三天已经是我给你们最大的体面了。」
「三天后要还不腾地方,那就让律师来跟你们聊。」
撂下话,我抬脚走出了那套被他们霸占的房子。
当晚,周屿连着给我轰了二十七个电话。
我全给挂了。
熬到后半夜,他总算发了条微信过来。
【知意,咱俩聊聊。】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敲了五个字回去。
【没啥好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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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隔天一大早,周屿拖着刘桂兰跟周国强,直接堵到了我家门口。
那会儿我刚冲完澡,头发还滴着水呢。
刘桂兰还裹着昨天那件米色风衣,一照面就扑了上来。
「宋知意,你几个意思??」
「把房收回去,让我们喝西北风去啊??」
「你不马上要跟周屿领证了吗??你们小两口的房不给我们住,难不成真逼我们钻桥洞??」
我斜靠在门框上,语气淡淡的:
「周屿不是名下有房吗??」
刘桂兰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周屿赶紧抢过话头:「知意,你别闹了成吗。」
「这房虽说挂在你名下,可咱都已经住满两年了。结了婚那自然就是夫妻共同过日子的地儿。」
「谁说我要跟你结婚了??」
他脸一黑。
「咱明天就去民政局。」
「推了。」
「你凭啥单方面推了??」
「就凭我不乐意嫁个骗子。」
周国强这会儿总算张嘴了。
他比刘桂兰沉的住气,平时也爱端着一家之主的架子。
「姑娘,小年轻处对象闹点误会太正常了。周屿瞒着你房子的事儿是不对,可那也是为了顾全自尊心。」
「老爷们儿在外头好个面子,不寒碜。」
「那他打算拿我的面子去换啥??」
周国强也卡了壳。
我扫视着他们一家三口,突然觉着挺荒唐的。
都到这份上了,他们愣是不觉着自己哪儿有毛病。
心心念念全系在那套房子上。
没一个人张嘴问一句,我为啥会寒心,为啥非要退婚不可。
「婚前协议带了吗??」我冷不丁问。
周屿眼神飘了一下。
刘桂兰立马从包里掏出一摞A4纸。
「既然奔着结婚去,那家底财产肯定得提前掰扯明白。」
她啪一下把文件拍我怀里。
最上头一行黑体大字:
《婚前财产自愿放弃协议》。
里头条款写的特直白。
婚后不管出啥状况,宋知意自愿放弃周屿婚前及婚后名下全部房产、车子、公司股权、存款跟其他一切财产的权益。
另外,宋知意自愿辞掉现工作,全职在家伺候周家二老跟未来的孩子。
「签了吧。」刘桂兰下巴一扬。
「我这人最烦儿媳妇算计家产。迈进周家大门,就得摆正自个儿的位子。」
我低头翻着那几页纸,噗嗤笑出声。
「我人还没嫁过去呢,你们倒先惦记上分我家产了??」
「这叫啥分家产??」刘桂兰腰杆挺的笔直,「这叫先小人后君子。省的往后万一离了,你把我们周家家底给掏空了。」
「纸上不都写清楚了吗??我放弃周屿名下所有东西。」
「那必须的。」
「连他名下那套房也算??」
「算。」
「还有他开那辆车??」
「肯定啊。」
「包括他马上要去报到的星海科技??」
刘桂兰用力点头。
「公司股份你也别想沾边。」
我抬眼盯住周屿。
「你不说明天就去星海科技入职吗??」
周屿脸刷一下白了。
「知意,你咋知道的??」
「你亲口跟我吹的啊。」
早先他跟我显摆过,说凭真本事拿下了星海科技的管理岗,年薪百万起步,往后还能分原始股。
刘桂兰满脸的春风得意。
「我家周屿就是有出息。星海科技那可是大企业,听说大老板年轻又有手腕。等周屿进了门,提拔进管理层那是早晚的事儿。」
我由着她吹。
周屿回过味来不对劲,伸手拽了拽他妈衣角。
「妈,少说两句吧。」
「凭啥不说??」刘桂兰压根没瞧出猫腻,「她现在不抓紧签,等你进了大厂,排着队想嫁进来的好姑娘海了去了!!」
我垂下眼皮,盯着协议最底下签名那块空地儿。
「我要是不签呢??」
刘桂兰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签就别想进我们周家的门。」
「那可太巧了。」
我两手一扯,直接把协议撕成了两半。
「这门我还真不稀罕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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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周屿当场就炸了。
「宋知意,你到底要闹哪样??」
「退婚啊。」
「就为了一套破房子??」
「不止。」
我直视着他眼睛。
「是因为你从头到尾没一句实话。」
「我哪句骗你了??」
「房子归谁??」
「...」
「车子归谁??」
「....」
「你要去上班那家公司又归谁??」
周屿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刘桂兰在旁边听的一头雾水。
「车咋了??车那不就是周屿的吗!!」
我摸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公司行政总监的号。
「李姐,帮我查下京A·8F721这车牌,是不是挂在公司名下的长租车。」
那头很快查完回了话。
「宋总,这台商务车是星海科技三年前租下来的,登记的日常使用人叫周屿。下个月合同到期,咱还续租吗??」
玄关外头静的一点声儿没有。
刘桂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宋总??」
我当没听见她那声惊呼。
「先不续了。」
「明白,宋总。」
掐断电话。
周屿跟被人迎面掐住了脖子似的。
「你......」
我转眼看向他。
「这台车本来是租给销售部跑业务的,最早归程越用。后来你跟我提了一嘴要接送客户,从公司借调过几回。」
「你当初不跟我吹,说是你爸掏钱买给你的吗??」
周屿嘴唇哆嗦着,一点血色没有。
「你在星海科技里头干活??」
「星海科技是我开的。」
这话一出,周家三口人跟同时被割了舌头似的。
刘桂兰大张着嘴合不拢。
昨儿个她还在街坊四邻跟前显摆儿子进了大厂。
她做梦都想不到,自个儿最瞧不上的「准儿媳」,压根就是儿子嘴里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老板。
周屿死盯着我,满脸的见了鬼表情。
「你不就是个项目主管吗??」
「我是管着项目啊。」
「那你咋从来没跟我透个底??」
「你也没张嘴问过我啊。」
「我问过你家里干啥的!!」
「你打听的是我名下有没有房、有没有车、能不能伺候你爸妈养老。」
我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你压根没问过我做啥买卖,更没问过我心里到底想要啥。」
周屿脚底下晃了晃,往后退了半步。
刘桂兰总算缓过神来,那张脸翻的比书还快。
「哎呀知意啊,这全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误会一场嘛。」
她搓着手扑上来想攥我胳膊,被我侧身让开了。
「阿姨,刚不还放话让我别进周家大门吗??」
「我那不是......有眼不识泰山嘛。」
「合着知道我有钱了,我就配进门了??」
「你这孩子,咋还记上仇了呢??自家人斗嘴,哪能句句当真啊??」
我扯了扯嘴角。
「自家人??」
「领证头一天才见着面,就逼着我辞职、签净身出户协议,还得给你们老两口端茶倒水养老。你们拿我当自家人看过吗??」
刘桂兰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周国强也在旁边跟着和稀泥。
「小年轻拌两句嘴,话别说的太死。周屿办的事儿是有点欠妥,可他对你是实打实的真心啊。」
「真心图我啥??」
我把目光转向周屿。
「图我能赚钱,图我名下有房,图我手里攥着公司,还是图我心甘情愿给你们一家当牛做马??」
周屿急红了眼。
「我认,我最开始是瞒了你房子的事,可我是真爱你啊!!」
「你爱我,就拿我的房去孝敬你爸妈。」
「你爱我,就下套哄我签财产放弃书。」
「你爱我,就把我的公司吹成你凭本事考进去的大厂。」
「周屿,你这份爱太金贵了。」
「我高攀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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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没过两天,周屿跑网上发了篇小作文。
标题起的特扎眼:
《女友太有钱,竟然逼我和父母净身出户》。
通篇看下来,他把自个儿包装成了个被富婆始乱终弃的老实人。
里头控诉我嫌贫爱富,仗着有几个臭钱作践他爹妈,还说明知道那房是他们老两口在住,故意摆出房东款儿把人往绝路上赶。
底下评论区没一会儿就炸了锅。
骂我拜金的有。
喷我有钱就不拿普通人当人看的也有。
更有一帮子人排着队替周屿鸣不平。
【这种女人就算金山银山堆着,也没哪个老爷们儿敢娶回家。】
【处了整整两年对象,住她套房子咋了??】
【男方爹妈帮着照看小家,过户套房子再正常不过了。】
我划拉完屏幕,懒的搭理。
程越倒气的够呛,吵着要报警。
「要不我直接拿官微发个声明怼回去??」
我摇摇头。
「先犯不上。」
「他们家不吵着要请七大姑八大姨出来评理吗??」
我点开周屿刚发来的那条微信。
【明儿个我家亲戚全在酒店候着,你有种就当面把话摊开了说。】
【你要当缩头乌龟,就等着被全网戳脊梁骨吧。】
我乐了。
「正合我意。」
隔天,周家在本市最气派的酒店包了个大厅。
到场的不光有周家那帮亲戚,还叫上了周屿的狐朋狗友、前同事,外加几个充门面的「见证人」。
我推门进去那会儿,里头乌泱泱坐了三十来号人。
刘桂兰一瞅见我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你还真有脸来。」
「不你们哭着喊着请我来的吗??」
「今儿个就把你们俩这笔烂账算个明白。我们周家虽说比不上你财大气粗,可也不是随便让人捏扁搓圆的软柿子。」
周屿杵在她旁边,一脸的苦大仇深。
见我进门,他立马挤出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知意,我本不想把场面闹这么难看的。」
「可你当面糟践我爸妈,还要硬收房子,把我们一家老小往大街上赶。」
「我就想当众问你一句,这两年你到底有没有拿真心待过我??」
底下坐着的人立马嗡嗡议论开了。
「女方家底再厚也不能这么糟蹋人啊。」
「就是,谈了两年多,咋能说翻脸收房就收房??」
「老两口都这把岁数了,借住套房子能掉块肉啊。」
刘桂兰听的腰杆子更直了。
她顺手摸出那份被我撕碎的协议复印件,高高举起来。
「大伙儿都给评评理,她早先满口应下婚后辞职伺候我们老两口,还立字据自愿放弃周屿名下家产。结果一听说周屿考进了大厂,立马翻脸不认账。」
我伸手接过旁边递来的话筒。
「阿姨,你是不是漏算了一码事儿??」
「啥事儿??」
「你们不全家都挂嘴边,说周屿马上要进星海科技享福了吗。」
「对啊!!」
「那你清楚,星海科技背后的东家是谁吗??」
刘桂兰顺嘴就接:
「那肯定是大老板呗,听说是个顶厉害的人物。」
我低头按了下手机屏幕。
「你们嘴里那个顶厉害的大老板,今儿个也到场了。」
包间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
星海科技的一帮高管排着队走了进来。
打头的正是程越。
他一身深灰西装,径直走到我跟前,低头叫了声。
「宋总。」
俩字一落地,整个大厅跟油锅里泼了瓢冷水似的。
刘桂兰脸上那点得意劲儿一下僵成了惊恐。
周屿更是跟迎头挨了一记闷雷似的。
「你们管她叫啥??」
程越斜眼扫了他一下。
「宋总。」
「她是我们星海科技的创始人,也是手握最多股份的大老板。」
「周先生,下礼拜你还能不能来办入职,全看公司风控部最终的背调结果。」
周屿彻底哑了火。
他压根不是凭真本事考进来的,全是靠着一份假简历跟内部走后门塞进来的。
最讽刺的是,替他递话写推荐信那位,刚好是我们公司的一名副总。
就因为他在外头到处吹牛,说自个儿是我未婚夫。
他当那是条通天大道。
却压根不知道,我让人做婚前背调那会儿,老早就把他的假履历给摸了个底朝天。
我一直憋着没捅破。
就是想瞧瞧,他费尽心机到底想从我身上吸血吸走多少东西。
这下好了,全天下都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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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这不可能!!」
刘桂兰腾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咋可能是啥大老板??她不就一普通打工的吗??」
我转头看她。
「我啥时候跟你说过我是普通打工的了??」
「你明明说自个儿在公司上班!!」
「当老板的就不能去公司上班了??」
她张着嘴,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周屿猛的蹿上来,伸手就要抓我腕子。
「知意,我真不知道你就是大老板。」
「不知道我是老板,你就心安理得的骗我??」
「我要是早知道你......」
「早知道我有钱,你只会换个更高明的套路接着骗。」
我撤身退开一步。
「周屿,你不是不知道,你压根就没花心思了解过我。」
「你眼里盯着的,从来就只有我的房、我的车,还有我的公司。」
他拼命摇头,眼圈都憋红了。
「不是的,我是真心实意爱过你的。」
「那你眼下还爱我吗??」
他愣在那儿。
「你要真还有半点爱我,就干不出把七大姑八大姨全叫来泼我脏水的事儿。」
周屿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低头把手机连上了包间里头的投影仪。
大屏幕上刺啦两声,放出几段录音来。
头一段,是他跟刘桂兰在2801里头的算计声。
......「她这套房得值老鼻子钱了吧??」
......「整栋楼都在她名下??那往后周屿铁定能分走一半家产。」
......「她要死活不肯辞职咋整??」
......「等领了证把肚子搞大,她插翅还能飞了不成??」
第二段,是周屿跟狐朋狗友喝酒时的吹嘘。
......「那娘们儿底子确实厚,先把红本本忽悠到手再说。」
......「她那种女强人,最愁嫁不出去。只要我装的痴情点,她还不乖乖带着嫁妆贴上来??」
大厅里静的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刚还帮着腔指责我的那帮亲戚,有一个算一个全把脑袋耷拉了下去。
刘桂兰疯了似的扑向投影仪要去拔线。
「你偷录我们说话,你这是犯法的!!」
「你们霸占着我的房子算计我那会儿,我落屋里的备用手机自动录下来的而已。」
我反手又掏出另一沓材料。
「至于这一份,是你们私下倒手转租我名下房产、外加伪造租房合同的铁证。」
「后头还附着周屿冒领公司公车私用的违规记录。」
「外加他靠着假履历骗取录用资格的全套底档。」
「阿姨,你刚不还嚷嚷着要跟我算总账吗。」
「来,咱今天就一笔一笔算个底儿掉。」
周屿软绵绵的瘫回椅子里。
刘桂兰红了眼,张牙舞爪就朝我脸上扑过来。
「你个黑心烂肝的毒妇!!你把我儿子一辈子全毁了!!」
她抡圆了巴掌就要扇我。
我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程越早一步跨上来挡在了我身前。
啪一下,刘桂兰的手腕子被他半空截住。
外头的酒店保安也听见动静冲了进来。
我隔着人影看她,语气平淡:
「你儿子这辈子,是他自个儿作没的。」
「你们老两口,顶多算帮着他把最后那块遮羞布给撕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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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场鸿门宴最后闹的一地鸡毛。
周家那帮亲戚溜的比兔子还快。
早先跳着脚骂我最起劲的几个,临走前还觍着脸凑过来打哈哈。
「知意啊,我们也是让周屿那混小子给蒙了。」
「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可别为这点鸡毛蒜皮伤了和气。」
我眼皮都没抬一下。
亲戚这俩字,啥时候成了随便捅人刀子的免死金牌了。
周屿的入职通知直接作废,借调的商务车收归公司,连霸占着的那套2801也让物业连夜给清退了。
早先他在朋友圈里显摆的豪车、大平层、金领日子,一夜工夫全成了圈子里的笑柄。
更要命的还在后头,他弄虚作假骗职位的烂事儿被公司法务盯上了。
为了把自个儿包装成行业大拿,他不光注水了工作履历,还胆大包天伪造了好几份大项目结项书。
星海科技法务部直接一纸律师函寄到了他家。
刘桂兰收到信儿,扯着周国强就奔我们公司大楼底下撒泼来了。
老两口扯开一条大白横幅。
「黑心老板坑害打工人!!」
「富婆始乱终弃,逼死老实人家!!」
保安怕伤着老头老太太不敢硬架,没一会儿大门口就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
我直接从旋转门里迈步出来。
刘桂兰眼尖一瞅见我,刺溜一下就出溜到了水泥地上。
「大伙儿快来看看啊!!就是这个女人!!仗着有几个臭钱往死里欺负我们一家老小啊!!」
我收住脚,立在最高那级台阶上。
「阿姨,你们不口口声声说我欠周家一套房吗??」
「对!!我们老两口住了整两年,那房就该归我们家!!」
「那台商务车呢??」
「也是我们周家的!!」
「你儿子连公司大门还没迈进来,就惦记着要分原始股了,是这理儿吧??」
刘桂兰被我问的一懵。
我偏过头冲身后的法务吩咐:
「把他们提的要求全记下来。」
我盯住法务部的陈律师。
「房子、车子、外加公司干股,一样都别落下。让他们当众把凭据掰扯清楚,现场录像也给我一秒不落的存好档。」
刘桂兰拍大腿的巴掌僵在了半空。
「你少抬出个臭律师来吓唬老婆子!!」
陈律师迈步下台阶,站到她跟前。
「您刚亲口主张,住够两年房子产权就得归您。那请问双方签过书面的赠与合同,或是正规的房屋买卖协议吗??」
「眼瞅着都是一家人了,签哪门子外道合同??」
「宋女士早先已经正式通知解除婚约了。」
「那我儿子陪她耗的两年大好青春找谁算去??」
外圈看热闹的人堆里,有几个没憋住噗嗤乐出了声。
刘桂兰猛的拧过脖子瞪过去。
「笑啥笑??我儿子条件百里挑一,要不是让这女人给耽误了......」
「他不号称年薪百万、名下有房有车吗??」
一个刚刷完手机的小姑娘抬起头来。
「咋混到眼下,连住的窝都得赖上前女友讨要了??」
刘桂兰那张老脸一下挂不住了。
她压根不知道,昨儿个酒店里她一手攒起来的那场「批斗大会」,早让现场看热闹的拍下来传网上了。
视频拍的清清楚楚,她捏着那份霸王协议,逼着我辞职回家伺候一家老小。
也是她自个儿,趾高气扬放出了那句狠话:
「不签字,就别想进我们周家的门。」
底下点赞最高的一条热评写着:
【拿女方的豪宅当自家门槛,还嫌人家姑娘跨的姿势不够低。】
周国强瞄见旁人手机屏幕上的字,弯腰就去拽她胳膊。
「赶紧回吧。」
刘桂兰死活不撒手。
出门前她心里小算盘打的啪啪响。
我开这么大一家公司,最怕外头坏了名声。
只要她往公司大门口一坐一哭,围观的人越多,我就越得掏钱消灾堵她的嘴。
可她左等右等,没等来封口费支票。
倒等来了闪着警灯的派出所民警。
「谁报的警??」
陈律师迎上去把来龙去脉交待了一遍,顺手递上老两口堵门闹事、骂街外加造谣生事的取证视频。
民警当场警告他们立刻停止扰乱企业办公,跟回所里做笔录核实。
刘桂兰这下彻底毛了。
「警察同志,我们是实在亲家!!自家人拌了两句嘴而已!!」
我立在台阶上头,垂眼看着她。
「谁跟你是亲家。」
「我可没嫁给你儿子。」
她张嘴还想嚎,周国强一把死死捂住了她嘴巴。
老两口连拉带扯的往人群外头退。
那条白横幅掉在地上,让她自个儿慌里慌张踩了一脚。
上头「老实人家」那四个大红字,糊上了一层黑泥印子。
看热闹的人群慢慢散干净了。
我转过身往回走那会儿,垂在身侧的手指头冷不丁一个劲儿打颤。
陈律师跟在旁边低声问:「宋总,您没事吧??」
我点点头。
迈进专用电梯,铁门合拢的那一秒,我抬手去按楼层,指尖却抖的咋也戳不准那个数字。
程越从旁伸手替我按亮了顶层。
他目不斜视盯着跳动的红字,只压低嗓音说了一句:
「今儿下午的高管会,我替你主持。」
我盯着电梯光溜溜的镜面,看着里头映出来的自个儿。
脸白得吓人,偏偏嘴唇上那层口红还红的扎眼。
刚下楼迎战前,我躲在洗手间镜子跟前足足补了三遍唇膏。
我就怕外头那帮人瞧出我眼底的难受劲儿。
说实话,哪怕亲手扒光了一个骗子的底裤,可自己实打实搭进去被骗的那两年光阴,也没法子当场一笔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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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当天夜里,我回自个儿住处清理周屿留下的零碎物件。
男式拖鞋、电动刮胡刀、外加两件换洗衬衣。
拉开门,冰箱夹层里还塞着一盒早过了期的胃药。
我捏着那个小纸盒,在沙发上枯坐了老半天。
刚拉起队伍创业最熬人那一年,我连着好几个月饥一顿饱一顿,半夜胃痉挛疼的满头冷汗直奔急诊室。
那回是周屿鞍前马后陪着我。
他楼上楼下跑着去交费拿药,完了蹲在输液椅跟前,把我的冰凉手揣进他怀里头捂着。
我烧的迷迷糊糊睁不开眼,就听见他在耳边念叨:
「知意,往后别这么拿命拼了。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呢。」
就冲这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头一回动了跟人过一辈子的念头。
我手里不缺房,车库里也不缺车。
我当时就觉着,自个儿咬牙硬撑了这么些年,总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能接住我了。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是个没存过名字的陌生号。
划开接听,那头传过来周屿哑的不成样子的动静。
「胃药还搁在冰箱倒数第二格,难受了记得按时吃。」
我攥着手机壳,胸口跟让人拿闷棍狠狠杵了一下似的。
他这人太精了,永远摸得准啥时候掏出哪句话,最能戳中我的软肋。
「你还记着呢??」我开口问。
「你的事儿,我哪敢忘啊。」
他嗓子眼像糊了一层沙子。
「知意,我就杵在你家楼底下。咱再见最后一面,成不成??」
我起身走到落地窗跟前。
楼下昏黄的路灯影里,周屿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
是我早先最爱喝的那家砂锅粥铺的包装。
隔着十几层楼高,他那张脸模糊成了一团黑影。
「你深更半夜跑来干啥??」
「来给你赔罪。」
「赔哪门子的罪??」
那头闷了半晌没动静。
「2801房子的事儿,我妈撒泼的事儿,还有网上我胡诌的那篇东西。」
「网上那些黑水,不都是你一字一句敲出来的吗。」
「我那天也是让你逼急眼了......」
我闭上眼缓了口气。
「周屿,刚按下接听键那一秒,我真有那么一丁点儿念头,觉着你是纯粹来问问我胃还疼不疼的。」
听筒里头一点声儿都没了。
隔了好几秒,他才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张嘴:
「那公司法务追责那摊子事儿......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我垂下眼皮,瞅着掌心里那盒过了期的药片。
胃里头那股子抽痛劲儿,啪一下就散干净了。
起码没刚接起电话那会儿疼的邪乎了。
「合着你还惦记着我的老胃病,是因为屁股后头还有烂摊子求着我擦呢。」
「真不是,知意,你别把我想那么不堪。我眼下已经让人扒的一无所有了,你到底还要逼我到哪一步才肯罢休??」
「我要你立马删帖澄清,该赔的钱一分不少赔回来,该担的法律责任自个儿扛起来。」
「你真打算往死里逼我??」
这话一入耳,我反倒气笑了。
两年前,他在急诊室哄我,说天塌下来有我。
两年后,他在电话里吼我,问是不是非要逼死他。
我扬手把那盒废药精准扔进了垃圾桶。
「我没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租豪车充大款,没逼你造假简历骗人,更没逼着你写小作文把我往火坑里推。」
「周屿,明儿个一早我会叫同城跑腿把你那堆破烂扔过去。」
「打今儿起,别再让我看见你。」
直接掐断电话,顺手把这串号拖进了黑名单。
回身我把那两件旧衬衣折巴折巴,塞进纸箱子里。
最后扔进去的,是他求婚那晚套我手上的那枚钻戒。
哗啦一下封死箱子盖那会儿,我蹲在地上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哭痛快了,我起身进厨房给自个儿下了一大碗挂面。
荷包蛋火大煎糊了边。
我连汤带面吃了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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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真正把周家一家子逼上绝路的,是三天后捅出来的一张欠条清单。
物业连着资产管理部把2801这几年的转租底子全给翻了个遍。
那套精装房最早是打包租给了一家外企,专门给外派高管落脚用的,主合同里白纸黑字写死了严禁私下转租。
后头外企撤了驻点,底下负责交接的经办人起了贪心,背着我们把房私下倒手租给了周屿,两头吃差价。
周屿最开始充其量也就是个二房东手底下的租客。
可他后头干出来的活儿,那可就往刑法上靠了。
他不知上哪儿P了一张假房本,揣着去跟自家表姐开口借了整整二十万。
借口说是要凑钱提前还房贷。
紧跟着又打着重新装修婚房的幌子,从亲舅舅兜里掏走了十二万。
前几天酒店大包间里头,拍着桌子替他摇旗呐喊最卖力的那两位,偏巧就是这表姐跟亲舅舅。
闹事那会儿,这两位还满心以为自个儿掏出去的血汗钱,实打实帮着周家置办下了那套大平层。
等视频一爆出来才抓了瞎,合着周屿压根连个正经房东都算不上。
表姐头一个找上了我公司。
她眼泡肿的跟桃儿似的,抖着手把一摞银行流水拍在会客桌上。
「宋小姐,那套大房子真跟他周屿没半点干系??」
「房本是我的,跟他没一毛钱关系。至于里头二房东转租的猫腻,你可以让律师去调卷宗核实。」
她划开手机相册,翻出周屿当初发给她看的房本照片。
那张假证P的真够省事的,连我房本上的防伪编号都一字不差照搬了过去。
唯独把持有人那一栏的宋知意,给抹掉换成了周屿。
表姐死死盯着真假两份材料对了好半天,猛的抬手捂住脸嚎啕大哭。
「那二十万块,是我砸锅卖铁攒下来给娃做手术救命的钱啊。」
我抿着嘴没吭声,抽了几张纸巾递到她手边。
有些烂透了的骗局被捅破那一天,跟着一块儿塌房的往往不止骗子自个儿。
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哑着嗓子求我能不能出份产权证明帮她一把。
我直接叫来陈律师跟她对接材料。
当天下午,表姐就揣着证据直奔经侦报了案。
他亲舅舅听着风声,也翻出压箱底的借条跟着一块儿去了派出所。
周家大摆筵席逼宫我的那段视频,在网上又让人给刨出来翻炒了一轮。
这一回,底下评论区再没一个杠精跳出来逼逼我该不该白送房子了。
更有眼尖的网友认出了周屿那张脸,直接晒出了他打着「星海科技内推名额」的旗号,私下收人打点费的微信转账截图。
少的一笔收两万。
多的一笔黑三万。
他自个儿连入职手续都没办利索呢,倒先在黑市上支起摊子干起了倒卖公司岗位的无本买卖。
我扫完网上的实名举报截图,立马一个内线电话打回公司。
「给我一查到底,看看公司里头有没有内鬼跟着分赃。所有官方招聘号立刻发声明,凡是信了这种内推鬼话掏了钱的苦主,全让他们把证据递上来。」
程越在电话那头问:「这事儿往外通报到啥尺度??」
「只要是咱们公司能查实的烂事儿,一点不捂着全摊开晒太阳,苦主的隐私信息记得打厚码。剩下的烂摊子,打包移交警察叔叔。」
早先替周屿拍胸脯写推荐信的那个副总,当天就被审计部请进去喝了茶。
查了一圈他手倒没伸那么长收黑钱,可明明看出来周屿好几段核心履历对不上号,还是硬压着HR那边开了绿灯往上报。
问起缘由,全天下就一个借口。
「我琢磨着那是宋总您的未婚夫,肯定得按您的意思特事特办。」
大会议室里,我隔着长桌冷眼看他。
「我的意思,啥时候轮到让你从外头一个应聘的嘴里去听了??」
他臊的脑袋差点埋进裤裆里。
公司照着规章制度给他记了大过降了职,顺带把这半年经手的所有招聘流程全推倒重审了一遍。
那天下午下班前,我亲手敲定群发了一封全员内部信。
收尾最后一行字我是这么写的:
【往后但凡有人打着我宋知意亲戚、朋友、乃至对象旗号来讨要特权的,一律按违规论处,谁给开绿灯谁滚蛋。】
邮件刚发出去没十分钟,HR总监就敲门进了办公室。
她欲言又止的磨蹭了半天,才吐出一句:
「宋总,其实最早审周屿简历那会儿,底下专员就提过好几嘴疑点,后来让人硬生生给压下来了。」
我啪一下合上文件夹。
「去把那几个敢提意见的专员名单给我调出来,当月绩效翻倍。」
这一仗,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的,可远不止一套被霸占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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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再跟周屿打照面,是在陈律师的律所调解室里。
他是来求着签网络名誉侵权和解书的。
才半个月没见,他人整整脱了一层皮,高定西装空荡荡挂在骨架上,下巴上青胡茬子也没拾掇干净。
刘桂兰更是早没了当初那股子趾高气扬的劲儿。
她屁股刚挨着椅子边,就急吼吼把个保温桶往我跟前推。
「知意啊,阿姨天不亮起来给你小火煨的老母鸡汤。」
我连眼皮都没往那桶上搭一下。
陈律师公事公办,把打印好的和解条款推到他们母子眼皮子底下。
第一条,全网删光造谣贴。
第二条,实名发声明澄清原委、公开赔礼道歉。
第三条,照价赔付核实清楚的商誉损失跟全套律师费。
第四条,往后严禁以任何形式上门纠缠骚扰。
周屿一页页翻到最底下,捏着纸角的手指头顿住了。
「那我表姐跟舅舅报案那摊子事儿呢??」
「那块属于刑事诈骗范畴,不归咱们这份民事调解管。」陈律师一口回绝。
刘桂兰一听这话立马坐不住了。
「你们不穿一条裤子合起伙来整我们家的吗??只要知意肯高抬贵手跟他们递句话,那帮穷亲戚敢不给面子撤案??」
我转过脸看她。
「你宝贝儿子骗空了人家的救命钱,凭啥让我拉下脸去替他擦屁股??」
「可我们家眼下是真掏不出半毛钱退赔了啊!!」
「那三十多万巨款全填哪儿去了??」
周屿把脑袋垂的更低了。
表姐那二十万救命钱,一到手就被他拿去堵了信用卡烂账跟网贷窟窿。
亲舅舅那十二万养老钱,全砸进了2801的高价房租、商务车的租金,外加平时带我出入高档场所装大款的开销里头。
他靠着吸亲戚血撑起来的那层金领画皮,到头来全得让实心眼信他的人替他买单。
刘桂兰冷不丁拍着大腿嚎哭起来。
「知意啊,老婆子给你磕头认错还不行吗??往后只要你肯进门,最大那间主卧腾给你睡,买菜做饭我全包,有了娃我也替你带,再不敢提半个字让你辞职的混账话了。」
我看着她耍宝,一时间没接茬。
她还当是我心里松了口,忙不迭又往上头加码:
「你名下那些房本也绝不提加名的事儿,你的金山银山全归你自个儿攥着。你瞅瞅婆婆退到这份上成不成了??」
我这下算是彻底看透了。
哪怕到了山穷水尽这步田地,她脑子里还觉着咱俩这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呢。
逼辞职走不通,那就改成支持上班。
霸占主卧行不通,那就痛快把大屋让出来。
在她那套算盘里,只要她肯把身段压的够低、筹码让的够多,这门吸金的亲事就还能接着往下凑合。
「刘女士。」
我抬手把那个油腻腻的保温桶推回到她跟前。
「我今儿个坐在这儿,是来跟你儿子了结官司的。」
「不是坐下来挑挑拣拣,看你们周家能开出啥好价码让我接着往下嫁的。」
周屿猛的抬起脑袋。
「要是打认识头一天起,我就老老实实跟你交底,说我名下没房也没车,你还会正眼瞧我跟我处对象吗??」
「会啊。」
他灰败的眼底腾一下亮起一簇火苗。
我慢条斯理接着往下说:
「我头一回点头答应跟你出去吃饭那晚,连你开四个轮子还是骑两个轮子都不知道。」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
「你买贵重包送我我退回去了,提买婚房我也明确说了不用你掏钱。我跟你说结了婚我还得干事业,你拍胸脯说全力支持。我说两边老人可以搭把手照应,但绝不能扔给我一个人当保姆伺候,你也满口应承说那肯定的。」
「周屿,从头到尾全是你自个儿满嘴应下来,转过头又一件接一件全盘推翻的。」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当时就觉着,女人嘛,只要生米煮成熟饭领了证,往后总会慢慢认命接受的......」
「所以你打根上想要的,压根就不是我的点头同意。」
「你就是想先把我连人带家产一块儿骗进民政局再说。」
调解室里头静的一点杂音没有。
耗了老半天,他才抖着手抓起桌上的签字笔,在协议落款处划拉下了自个儿的名字。
收笔那一下,他又抬眼瞄了我一下。
「咱俩之间,真就半点缓和的余地都没了吗??」
我伸手把签好字属于我那份协议拢进公文包里。
「没了。」
这两个字吐出来,我自己都觉着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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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周屿那封白纸黑字的道歉信,在他那个大号置顶挂了足足小半年。
里头老老实实认下了早先那篇「富婆逼父母净身出户」的小作文纯属胡编乱造。
认下了2801不是他爹买的,黑色商务车不是家里送的,就连那个吹上天的百万年薪大厂offer也是没影儿的事。
早先那篇卖惨长文骗了多少路人帮忙转发,这会儿底下就有多少网友排着队回来打脸追问。
【合着那份净身出户协议,从头到尾保护的是房东大姐的家产是吧??】
【这要是女方真听话把工作辞了,你拿啥养活一家老小??靠接着去骗下一个实在亲戚的救命钱吗??】
他灰溜溜关了评论区,连夜把朋友圈里头早先显摆豪车豪宅的精修图删了个精光。
可社交账号能一键清空,亲表姐跟亲舅舅手里的白条可删不掉。
银行卡里头一笔笔进账流水删不掉。
外头那帮被他骗了内推费的求职者递上去的报案材料,更是一页都删不掉。
又过了小半年,派出所那头的案子总算落了锤。
经侦那边查的明明白白,他明明自个儿连个正式工都算不上,压根没本事往星海科技塞人,还敢扯虎皮做大旗编造内部关系,前前后后收了好几个求职者的巨额打点费。
连着亲戚那两笔大额借款一块儿,案子直接移交到了检察院提起公诉。
后头法院开庭审理那天,我压根没抽空去旁听。
最终的判决书下来,还是陈律师打内线电话给我报的信儿。
周屿数罪并罚,实打实判了诈骗罪进去蹲大牢,名下所有赃款一律追缴退赔给苦主。
电话打进来那会儿,我正带着产品部的核心骨干在白板跟前死磕新版本的交互逻辑。
陈律师在听筒那头问我,要不要把法院的纸质判决书专程送一趟办公室。
「扫个电子版发法务内网归档就成。」
我顺手撂下电话,拿着红马克笔在白板流程图上狠狠画了个圈。
「砍掉这一步冗余跳转,让用户直接进主界面。」
一屋子人接着往下头脑风暴。
早先刚撕破脸那阵子,我心里头还发过狠,觉着等亲眼瞧见他遭报应吃牢饭那天,我高低得开瓶顶好的香槟痛快喝一场。
可真等靴子落地这一刻,我才后知后觉的回过味来,自个儿脑子里头早八百年就没再想起过这号人了。
反倒是当天下午表姐发过来的那条微信,让我实打实高兴了好半天。
靠着法院强制执行追赃,她总算拿回了大头的那笔救命钱。
家里小外甥的开刀手术一点没耽误。
她顺手给我发过来一张病房里拍的近照。
虎头虎脑的小小子穿着病号服盘腿坐在病床上,手里高高举着架折出来的纸飞机,咧着嘴笑的露出了豁牙巴。
我低头敲了行字回过去:
【祝小男子汉早日出院。】
发完消息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我准点起身去食堂打晚饭。
刚出锅的热乎菜。
一分钟都没耽误,按点儿吃进肚子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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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等2801走完清退流程重新收回公司名下那天,我抽空过去转了一圈。
听说周家老两口打包滚蛋头一天,刘桂兰还踩着凳子想把客厅顶上那盏水晶吊灯给硬卸下来带走。
嘴里头还振振有词,说抬头低头看了整两年,处出感情来了。
物业的资产管理员直接掏出当年验房的原始交接单,守在门口一件一件跟她对账。
归他们自个儿添置的破烂,一概打包带走。
归房子原装自带的家电家具,一颗螺丝钉都不许动。
有磕了碰了弄坏的地方,全照着合同原价从押金里头往外扣。
老太太在客厅里头撒泼打滚闹腾了小半天,到最后也没能把那盏大吊灯塞进她的破纸箱子里。
等我推门进去那会儿,偌大一套平层已经彻底搬空了。
唯独最里头主卧的木门背上,还残留着一圈她早先硬贴塑料挂钩留下的死胶印子。
还记得领证前一天,她就趾高气扬杵在这扇门跟前冲我发号施令:
「主卧留给我们住。」
我迈步走过去,抬手一把推开了积灰的落地窗。
外头的穿堂风呼啦一下涌进屋里,吹的亚麻窗帘轻轻晃荡起来。
跟在后头的管理员小声问我:「宋总,咱这套房拾掇完了还接着往外租吗??」
「租啊。把磕坏的墙皮修补利索,照着公司正常流程挂出去。」
「那里头这批旧家具用不用全套换新的??我是怕您瞅着心里头犯膈应。」
我摇了摇头。
「沙发床垫又没干啥亏心事儿。」
管理员小伙子愣了一下,跟着也乐了。
我立在空旷的客厅正中央,四下里又打量了一圈这套房子。
这户型当初挑的极好,大下午的日头明晃晃照进来,能一路铺满整张长餐桌。
往后保不齐会有真正和和美美的一家子租进来过日子。
有人系着围裙在厨房炒菜,有人挽着袖子在水槽边刷碗。
再不用逼着哪一个先把膝盖弯下去跪低半截,才配从别人手里头讨来一把进门的钥匙。
锁好门下楼往大堂走那会儿,迎面正好撞上了刘桂兰。
她是折回来找落下的身份证的,这会儿正孤零零缩在大堂角落的长条椅上,大半边头发全白透了。
一抬眼瞅见我,她条件反射似的腾一下站了起来。
干瘪的嘴唇嗫嚅了两下,到底没敢再顺嘴叫出那声「儿媳妇」。
「知意。」
我收住步子。
她直勾勾盯着我指间夹着的那张房屋收回交接单,眼神里头五味杂陈的。
「你手里头攥着这么老些套房子,你一个人就是长八个身子也住不过来啊。」
我静静看着她,没接这话茬。
她垂下眼皮死命抠着那只掉了皮的米白挎包带子,憋了半天,到底还是把心里头那后半截话给秃噜了出来。
「当初你要是痛痛快快让给我们老两口一套,哪还会惹出后头这一堆家破人亡的祸事啊??」
我盯了她足足好几秒。
说实话,有些人哪怕撞破了南墙走到绝路上了,脑子里头复盘来复盘去,也只会觉着是自个儿当初没能顺利从别人身上咬下那块肥肉来。
「当初你宝贝儿子要是不满嘴谎话算计人,才真不会有后头这一堆祸事。」
她猛的抬起头,看架势还想张嘴跟我强词夺理。
我早已经错开身子,迈步朝大堂旋转门走去。
冷风里头,隐隐约约飘过来她压低了嗓子的嘟囔声。
「一个女人家活的这么心狠手辣,往后看哪个男人敢娶你进门......」
我连头都没回一下。
守在大堂门口的前台小姑娘眼明手快替我推开沉重的玻璃门,笑盈盈的弯腰道别:
「宋女士,您慢走啊。」
外头暖洋洋的日头一下铺满了我全身。
宋知意这名字,听着就怪顺耳的。
压根用不着冠上哪家哪户的姓氏来给我添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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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转眼过了一整年,星海科技憋了大招的全新产品线正式上线公测。
新品发布会圆满收官,我踩着高跟鞋回到顶层办公室,桌角上正摆着我妈从老家寄过来的一个旧铁皮盒。
拆开一看,里头全是我念小学那会儿攒下的一沓三好学生奖状,最底下还压着一张她翻老相册时顺手夹出来的泛黄作文本页。
那是我十岁那年写的课堂作文。
最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长大以后》。
铅笔字迹浅的都快蹭没了。
收尾最后一段是这么写的:
「等我长大了,我要挣一套只归我一个人的大屋子,到了大晚上也把所有的灯全打开看闲书。我要去干顶难顶难的大活儿,赚老鼻子钱。等我妈坐火车来看我那会儿,我就带她下馆子吃最贵最好吃的东西。」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旧纸片,看着看着,笑着笑着眼泪就砸了下来。
原来才十岁出头的小宋知意,心里头老早就明明白白知道自个儿这辈子想奔个啥样的好日子了。
谁能想到长大了差点犯浑,为了一个嘴上花言巧语哄着说爱我的男人,险些把攒了半辈子的底气全盘拱手让人。
桌上的手机嗡嗡响了起来,是我妈打来的。
「寄过去的铁盒子收着没??」
「刚拆开看呢。」
「里头夹着那篇老作文你可别嫌寒碜,我前两天翻出来念了两遍,觉着我闺女打小文笔就顶好。」
「我也觉着写的挺好。」
老太太在听筒那头乐呵了好一会儿,又顺嘴问:
「今儿晚上吃啥饭啊??」
「忙昏头了还没琢磨呢。」
「那赶紧下班回妈这儿来,炉子上给你小火炖了莲藕排骨汤。」
我啪一下合上笔记本电脑。
「好嘞,这就回。」
拎包下楼前,手机邮箱里头叮咚一声跳出来物业发来的当月资产报表。
A栋整楼的出租率稳稳当当。
2801新搬进去的那户租客月初准点交齐了房租,末了还在打款备注里头特意夸了一嘴,谢物业师傅上门帮他们修好了阳台那把松动的窗锁。
所有的日子,全都在顺顺当当的往前头奔。
我低头签完文件夹里最后一份审批单,起身啪一下按灭了总裁办的顶灯。
电梯一路往下滑那会儿,手机屏幕亮起,日历自动跳出一条早年设好的旧备忘录。
那是去年这时候,满心欢喜准备去民政局领证前亲手存下的。
【往后的每一年今儿个,都得买束花好好庆祝一下。】
我垂眼盯了那行字好几秒,没舍得按删除键。
只是点开编辑框,把原本的备忘录标题给改成了五个字:
【自由纪念日。】
改完顺手给我妈发了条微信过去。
【妈,今儿晚上咱娘俩开瓶好红酒。】
老太太秒回:
【今天撞上啥大喜日子了??】
我弯着嘴角飞快敲字。
【庆祝您亲闺女,当年眼神好使没迈错别人家的大门。】
迈出写字楼旋转门,候在路边的专职司机赶忙下车替我拉开了后座车门。
我抬头瞄了一眼天色,冷不丁觉着今儿晚上的夜风吹着怪舒坦的。
于是冲司机摆了摆手。
「今儿没啥事了你先下班回吧,我自个儿溜达一段。」
马路两旁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带着凉意的晚风迎面扑过来,吹的人浑身毛孔都透着股痛快劲儿。
打今儿往后,再没人黑着脸守在客厅掐表查我几点钟进家门,再没人成天耳提面命逼着我辞职回家当保姆,更没人敢掏出一纸霸王协议,指手画脚规定我后半辈子该咋活。
我名下的大楼稳稳当当立在那儿。
我一手打拼出来的江山好端端在正轨上跑着。
我宋知意,也完完整整站在阳光底下。
至于他们老周家那道高不可攀的大门......
还是留给他们一家三口关起门来自个儿死守着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