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乙方靳屿,死亡日期定于五月二十日,死亡方式为衡江大桥坠江溺亡,遗体于当日下午一点十四分送达婚礼直播现场。」
合同第二页只有这一段是加粗的。靳屿读完,在乙方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是事务所的,握在手里很沉,墨出得慢。「屿」字最后一竖拖出一道细细的尾巴。
胡蔚把合同收回去,在桌上磕齐,装进牛皮纸袋。她四十出头,说话一直很轻,好像怕吵醒什么人。
“九十六万的服务费已经到账了。”她说,“退场之前,您名下的电子痕迹要一点一点地清,清得太快会有人起疑。”
“我知道怎么清。”
“那就好。还剩十七天,有任何变动,随时打给我。”
靳屿起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胡蔚又叫住他:“靳先生,五月二十日那天,我们见到新娘,该怎么称呼她?”
他想了想:“叫她颜女士。”
从静水事务所出来已经是傍晚,他坐地铁回家。换乘通道里立着一排灯箱,粉底白字,是粉丝众筹给520搭的应援。正中那块印着他和颜蔓的侧影,底下一行字:屿你蔓蔓,余生满满。
两个背着书包的女生正对着灯箱自拍。
“你记不记得去年520?”扎马尾的那个说,“衡江上空五千二百架无人机,拼出一个『屿』字,我在江边哭成狗。”
“那算什么?”另一个说,“屿哥胃出血那年,蔓姐停播四十天,天天守在病房里,带货坑位全赔了。两千七百万粉丝的号,说停就停。”
“还有每年520,她都去屿哥直播间刷五十二个嘉年华,一个不少。”
“所以说,这种男人上辈子是拯救过银河系吧?”
靳屿压低帽檐,从她们身后走了过去。
原来他有多幸福,还得靠路人一件一件数给他听。他差点笑出声,胸口却像被谁按住了,一口气提不上来。
她们数的都是真的。五千二百架无人机是真的,四十天是真的,五十二个嘉年华也是真的。
只是颜蔓身边还有一个人,已经两年了。
他是半个月前知道的。那天他在剪婚礼要用的纪念片,翻到一段她下播后忘了关的机位素材。画面里只有一把空椅子,收音还开着。她在镜头外打电话,声音软得他从来没听过:
“朔儿,再等等,等婚礼办完……两年了,你还不信我?”
那一段他剪掉了,剪得很干净,谁也看不出来。
地铁进站,风灌进隧道。靳屿闭上眼,想起十四岁那年的派出所调解室。
父母离婚,桌上摊着协议,谁都不肯在抚养那一栏签字。母亲说她要再嫁,带着孩子不方便;父亲说厂子快倒了,养不起。两个人当着民警的面,把他往对方那边推。
是门外的颜蔓推门进来的。她十五岁,住他家楼下,校服袖口还沾着化掉的冰棍水。
“你们都不要,那他跟我走!”
后来他住进了颜家小卖部的阁楼。庞阿姨嘴上嫌他吃得多,冬天却总往他被窝里塞热水袋。他十八岁那年,家里换了指纹锁,庞阿姨捏着他的食指按上去,说录了指纹就是一家人。
也是十五岁那年,颜蔓坐在阁楼的木梯上,跟他说过一句话。
“靳屿,我这人不会骗人。哪天我要是变了心,会跟你直说。我要是骗你,你就走,走远点,别回头找我。”
他把这句话记了十四年。
现在他照她说的做。
到家时颜蔓已经下播,妆还没卸,盘腿坐在沙发上拆快递。看见他进门,她扔下美工刀扑了过来。
“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
“出去走走。”
“走走也得报备。”她把他按在沙发上,从耳朵里摘下那只定制耳返,捏在指尖晃给他看。银白的外壳上刻着一个小小的Y。“今天直播间有人问,我耳返里是不是好几个人在指挥我。我说不是,这十年,我耳朵里就只有一个声音。”
“谁的?”
“明知故问。”她笑着凑过来亲他,“还有十七天,婚礼见,靳导播。”
话音还没落,她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起来。
她扫了一眼屏幕,笑意收得很快。
“仓里一批货出问题了。”她抓起外套,“我过去盯着,你先睡,别等我。”
门关上了。玄关的感应灯亮了十几秒,又熄了。
十一点十四分,他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截图:一个男主播直播间的打赏榜,榜一的名字叫「M.」,五十二个嘉年华。
下面是一条回放链接,再下面是一句话。
【屿哥,今天也辛苦了。】
二
第二天早上颜蔓回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她把豆浆放下,盯着他看:“你眼睛怎么红了?”
“熬夜剪片子。”
“骗人。”她捧住他的脸,越看越慌,“昨晚我走了,你是不是一直没睡?我就知道。”
她当着他的面给运营打电话:“今天下午那三场全推了。对,三场。违约金我出,别跟我讲坑位。”
挂了电话,她从卧室拖出一个盒子,拆开推到他面前。
是一台胶片机。黑色机身,银色转盘,镜头盖上有一圈磨砂的纹。
靳屿认得它。十四岁那年,颜蔓在旧货市场花八十块给他买的就是这一款。后来机身摔裂了,他拿胶布缠了三圈,一直用到大学毕业。
“复刻版。”她说,“托人从日本找的,全新。”
他摸着那圈纹,想起拿到旧机的第二个月,他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摔了一跤。整个人往前扑,手死死举着相机,虎口磕在台阶边上,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颜蔓蹲下来,从货架上撕开一盒创可贴,一边贴一边骂他傻。
“你护着它干什么?人比机器值钱。”
“它八十块呢。”
“八十块你也当宝。”她贴完最后一片,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旧杂志,翻到一页雪山,“等以后我有钱了,带你去拍这个。雪豹,看见没?听说一辈子都难碰上一回。”
杂志的纸已经发黄了,雪豹的眼睛是灰绿色的。
“屿?”颜蔓在他眼前晃晃手,“喜不喜欢?”
“喜欢。”
“那就好。”她靠在他肩上,“对了,婚礼那天主屏要放你剪的《十年·屿你》。你别光顾着剪我,把你自己也多剪几个镜头进去,全网都等着看呢。”
“好。”
“婚礼办完,我们就去看雪豹。这回是真的,我已经让人在查路线了。”
她说得很认真,眼睛是亮的。
靳屿知道,这一刻她没说谎。正因为没说谎,他喉咙口才堵得发疼。她是真心的,昨晚走的时候也是真心的,两样都是真的,叫他往哪边信?
傍晚,她的手机又响了。她去阳台接,回来时脸色有点乱。
“公司一个签约的小孩,烧到三十九度多,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她拿起车钥匙,“我去看看,送他去医院就回来。”
“去吧。”
“你吃了饭先睡。我最晚十点到家,婚礼见之前,我一天都不让你一个人。”
她十点没到家,十一点也没到。
十一点十四分,那个号码准时来了。
照片里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捧着一台黑色胶片机,银色转盘,镜头盖上一圈磨砂的纹。背景是宿舍的书桌,桌上一盒退烧贴拆开了一半。
【蔓姐说,你那台是照着我这台买的。屿哥,挺配的吧?】
靳屿盯着那圈纹,盯到屏幕暗下去。
他起身,从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部旧手机。那是他换下来的备用机,屏幕角上有一道裂纹。他把昨晚那张打赏截图和今晚这张照片一起转过去,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
相册名只有一个字:存。
那个陌生号码,他一个字也没回。
存,不回。这是他给剩下十六天定的规矩。
三
还剩十四天的那个晚上,平台办年度盛典。
靳屿照例提前两个小时到后台。耳返刚从盒子里拿出来,运营贾璐就走过来,从他手里抽走了。
贾璐是颜蔓的大学室友,在芷蔓传媒干了六年,平时见了他一口一个屿哥。
“屿哥,今天阿朔来盯耳返。”她笑着说,“你歇歇,坐台下看蔓姐领奖就行。”
“阿朔是谁?”
“公司新签的小孩,学东西快。”贾璐朝控台那边一指,“蔓姐说你最近太累了。”
控台前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白T恤,侧脸很干净。听见这边说话,他回过头,冲靳屿弯了弯腰,叫了一声屿哥,乖得像个高中生。
靳屿当然知道他是谁。任朔,二十三岁,在芷蔓传媒签了两年,一百六十万粉丝。听到那声“朔儿”之后,他查过。
任朔左耳里戴着一只银白的耳返,外壳上刻着一个小小的Y。
靳屿低头看贾璐手里那只。那是颜蔓十年前订的一对,一只在她耳朵里,一只在他耳朵里。她当时说,Y是屿,也是颜,他们俩都是Y。
现在世上有第三只了。
七点整,盛典开播。靳屿坐在台下第三排,和一群品牌方挨着。
颜蔓上台时,全场的灯暗下去,只留一束追光。二十九岁的她穿一条墨绿长裙,捏着「年度深情主播」的奖杯,没看提词器。
“很多人问我,十年了,为什么只用他一个导播。”她抬手碰了碰耳朵,“因为我耳朵里,从来只装得下一个人的声音。今天他就坐在台下,我想当着所有人说一句。”
她看向第三排,眼圈红了。
“靳屿,我这辈子就认你一个。”
掌声起来了。身边的品牌经理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你这命真好。”
大屏上同步滚着弹幕。镜头为了拍她,横着扫过控台,在那里停了半秒。
【等等,场控小哥的耳返上怎么也刻着Y?】
【跟屿哥那只是同款吧?我截图了!】
【蔓姐团队福利这么好?耳返人手一只?】
几秒钟后,弹幕被一波礼物特效冲没了。
靳屿坐在原地,掌声还没停。他的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肉里,才忍住没站起来。
她刚刚当着几百万人说,这辈子只认他一个。
那么此刻她耳朵里的声音,是谁的?
散场时颜蔓从后台跑出来,裙摆提在手里,脸上还挂着泪痕。她抱住他。
“刚才我说的,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全是真的。”她踮脚亲他的下巴,“你先去车上等,我跟几个品牌方打个招呼,一刻钟。”
他在车里等了四十分钟。
贾璐发来消息,说蔓姐临时有个饭局,让屿哥先回。
车开出地库时,他在出口的反光镜里看见那条墨绿长裙,和那件白T恤,一前一后上了另一辆车。
他没有踩刹车,也没有调头。他把车开上高架,一直开到家,熄了火,在黑着的车库里坐着,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
十一点十四分。
照片是在后座拍的。颜蔓侧着身子,墨绿裙摆堆在座椅上,她正用指尖把那只刻着Y的耳返,轻轻按进任朔的左耳。
【蔓姐说,以后她耳朵里,也有我的声音了。】
四
还剩十三天。
天快亮时,颜蔓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哑着,背景很静。
“昨晚饭局喝多了,在璐璐家睡的。别生气好不好?晚上回去给你带蟹黄面。”
靳屿听完,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他起床,拉开衣帽间最底下那一排抽屉。
十年里颜蔓送他的东西,他都收着,连盒子也留着。她是个爱在镜头前送礼的人,每送一件都要开一场直播,让几百万人看着他拆。所以每一件东西都有一个日子,有一段回放。
他把它们一件一件搬到客厅的地板上,铺了满满一地。
一条灰色羊绒围巾,破一百万粉那晚,她在镜头前绕着他的脖子缠了三圈。
一块机械表,她单场带货破亿那晚买的,花掉了那一场一半的提成。
一支钢笔、一副降噪耳机、一双限量球鞋、一盏落地灯……
最后是那台胶片机。盒子还没扔,泡沫垫里压着她手写的卡片:给我的屿,从八十块到现在。
他数了一遍,四十一件。
靳屿把补光灯支起来,白色背景布铺在茶几上。他拍了十年的产品图,知道什么角度最显成色,什么光最不显旧。
每件拍三张,正面、侧面、细节。
拍到那块表的时候,他看见表盘里映出自己的脸,眼睛下面一片青。他把表翻过去,拍了表背。
他的手很稳,一张都没抖。
胸口却是空的,像一条刚剪完的时间线,素材一段一段拖出去,只剩下底下黑漆漆的轨道。
挂单用的是一个新注册的号,没有头像,昵称是一串数字。每件都按原价的一折标,下面只写一行字:
九成新,一折出,不议价,不包邮。
胶片机是最后一件。他打字的时候停在「九成新」上,删掉,改成「全新」。
点发布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分。
三点不到,第一条私信进来了。
【你好,这块表我在蔓姐破亿那场直播里见过,表背那道划痕都一样。你是……屿哥?】
他没有回。
四点钟,私信变成了九十九加。他刷新页面,那块表的详情页下面,已经有人贴出了直播回放的截图,红圈圈住表背的划痕。
五点二十分,贾璐打来电话,他没接。
五点半,他点开热搜。
#屿哥一折清空蔓姐礼物#,第三,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
五
颜蔓是晚上八点冲进门的。
她妆只卸了一半,左眼还带着闪片,右眼已经是素的,鞋都没换就踩进了客厅。地上的背景布还没收,补光灯还立着。
她站在那里,看着空了的那一排抽屉。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在抖,“靳屿,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把我送的东西全挂出去?一折?你知道现在全网都在问什么吗?问我们是不是要分了!问我是不是出轨了!品牌方的电话打爆了,璐璐在公司都快疯了!”
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昨晚我没回来?你说啊!你骂我也行,你别这样一声不吭地……”
靳屿低头看她攥紧的指节。
“我卖的是东西,”他说,“你慌什么?”
颜蔓一下子哑了。
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半天出不了声。客厅里只剩补光灯的风扇在嗡嗡地转。
“我……我没慌。”她终于开口,声音小了下去,“我是怕。怕你不要我了。”
“东西是东西,你是你。”
“真的?”
“真的。”
她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那晚她没走。她让运营连夜发了一条声明,说屿哥一折出闲置,所得全部捐给山区小学的影像课。底下的评论很快翻了过来,有人说哭死,这才是神仙爱情。
靳屿看着那条声明,一个字也没评。
她洗澡的时候,十一点十四分到了。
【她来的路上给我打电话,哭了一路,说怕你不要她了。屿哥,你怎么忍心让她哭成这样?】
他截了图,存进备用机。
颜蔓擦着头发出来,钻进被子,攥着他的一根手指不放。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场直播?”她闭着眼说,“在小卖部的阁楼,一盏台灯,三十七个人在线,有一半是我同学。你蹲在地上举着手机,举了两个钟头,胳膊都在抖。”
“记得。”
“我那时候就想,以后不管多少人看,镜头后面都得是你。”她往他怀里拱了拱,“还有十三天,婚礼见。我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
她讲着讲着睡着了,呼吸很轻。
凌晨四点五十分,她的手机震了。
她摸黑接起来,压着嗓子听了几句,坐起身。
“仓里又出问题了。”她弯腰亲他的额头,“睡吧,我中午就回来。”
门轻轻带上了。
上午十点,靳屿去了静水事务所。
胡蔚领着他下到地下二层,走廊尽头一扇铝合金门,门里是冷的。
“您之前提供的数据很完整,省了我们很多事。”她推开门,“按您的意思,是落水后十几个小时的状态。”
那数据是公司去年给他做虚拟主播「屿」时扫的。他站在一个圆形的棚里,张开双臂,一百多台相机对着他同时闪光。颜蔓在棚外趴着玻璃笑:“以后你老了,我还有个年轻的。”
现在那个年轻的躺在不锈钢台子上。
头发湿着贴在额头上,嘴唇发青,左耳垂上那颗小痣还在。
靳屿走过去,看着自己的脸。
胃里猛地往上一翻,他扶住台子边才站稳。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冷意顺着胳膊爬上来。
“右手虎口那道疤,我们也照着做了。”胡蔚说,“要去掉吗?”
“留着。”
“好的。”
他又看了很久。
手机亮了,是二手平台的提示:您的宝贝已全部售出。四十一件,到账二十九万四千。
加上这些年剪片分成攒下的三百八十万,够一个人在哪儿都过得下去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挺像的。”他说。
六
还剩十二天。
颜蔓中午没回来,下午发消息说陪客户吃饭,晚上不回了,让他别等。
十一点十四分,那个号码来了。
这一次是一张B超单。黑底上一团模糊的白,右上角打印着一行小字:孕十一周。
下面照例是一条回放链接。
【屿哥,你剪了十年片子,帮我看看,像不像她?】
靳屿把那张单子放大,放到像素一格一格地碎开。
十一周。往回倒,是三月。三月她说去广州看仓,走了六天,每天晚上视频,每次只有五分钟,说仓库信号不好。
他点开了那条回放。
是任朔今晚十点半的直播。暖黄的灯,他穿着一件洗旧了的卫衣,抱着膝盖坐在床边,眼睛是红的。
“今天想跟大家讲讲我自己。”他说,“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这么乖。因为我小时候,被人丢过。”
弹幕慢了下来。
“我爸妈离婚,在派出所里,谁都不要我。我坐在那张塑料椅子上,听他们推来推去。后来门开了,一个姐姐走进来。”
他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笑。
“她说,你们都不要,那他跟我走。”
【哭死了呜呜呜】
【这姐姐是神仙吧】
【朔朔以后一定要幸福!!】
靳屿坐在黑着的客厅里,手机的光打在脸上。
那张塑料椅子是蓝色的,腿上有一块胶带。那天是十一月,派出所的暖气坏了,颜蔓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
这些任朔都没讲。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句话。
那句话是她的,也是他的,是这十四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东西。现在它被一字不差地放进另一个人的嘴里,一百六十万人跟着掉眼泪。
凭什么?她连这个也要给出去吗!
他按着胸口,指尖发麻,喘了好几口气才把那阵疼压下去。
回放的评论区刷得很快,有一条被顶在前排。
【还有十二天。有些人占着位置太久,该让一让了。】
发言人的ID叫「朔月」。
靳屿点进去。账号是两年前注册的,没有头像,每一条都是倒计时,从「还有三十天」开始,一天一条,没断过。
他一条一条截图,存进备用机。
然后他放大那张B超单的照片。单子是放在窗台上拍的,窗外斜着一角广告牌,红底白字,是一家牙科诊所。
他认得那块牌子。任朔的直播间里出现过好几回,都在窗外。
十二点不到,他开车出了门。
外面下着雨,不大,但密。
任朔住在城东一个新小区,二十几层的高楼一栋挨一栋。靳屿把车停在路边,撑着伞走过去,对着那块广告牌的角度往上数。
二十二楼,靠东边那扇窗,灯亮着。
暖黄色的,和直播里那盏一模一样。
他把伞收了,站在楼下的雨里,仰着头看。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领口,衬衫贴在背上,很快就湿透了。他不觉得冷。
他想,她现在就在那盏灯底下。
那条胶片机的照片,那只按进别人耳朵里的耳返,那句派出所里的话。她今天下午说陪客户,昨天凌晨说仓里出事。十四年,她到底跟他说过多少句真话?
他举起手机,对着那扇窗按了一张。
屏幕上的时间跳到零点零三分。
二十二楼那扇窗,灯灭了。
靳屿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他坐进车里,没有开灯,水从袖口滴到脚垫上,一滴一滴。
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他偏过头。
窗外撑着一把黑伞,伞底下是贾璐的脸。
七
靳屿按下车窗。
贾璐把伞往车窗这边倾,伞骨上的水顺势淌进来,落在他膝盖上。她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药店的塑料袋,袋口露出半盒叶酸。
“屿哥?”她的声音有点虚,“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你呢?”
“给公司一个小孩送点东西。”她把塑料袋往身后挪了挪。
“叶酸也是送给公司小孩的?”
贾璐的脸色变了。她站在雨里,伞柄攥得指节发白,好一阵才开口。
“屿哥,回去吧。淋成这样,明天蔓姐看见要心疼的。”
“你知道多久了?”
“……比你早一点。”她低下头,“你别犯傻。那边就是个孩子,翻不了天。蔓姐心里最重的是谁,大家都清楚。婚礼照样办,什么都不会变。”
“大家?”
贾璐不接这两个字。她把伞往上抬,说了句“你快回去换衣服”,转身进了那栋楼。
门禁滴的一声响,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靳屿发动车子。雨刮器一下一下扫着,扫不干净。
大家。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
第二天中午,颜蔓打来电话。她那边很吵,像是在直播间隔壁的化妆室。
“屿,十四号我妈过五十八岁生日,你陪我回老宅。”她说得很快,“我妈这两天念叨好几回了,说你是她头一个儿子,谁也替不了。你不去,她要生我的气。”
“好。”
“你真好。”她压低声音,“昨晚陪客户喝到两点,脑袋现在还疼。这几天忙完,婚礼见之前我天天在家,哪儿也不去。”
五月十四日,还剩六天。
靳屿提前一个小时到了老宅。他在小卖部原址旁边那条老街上买了一盒桂花糕,庞阿姨爱吃这家,嫌别家的太甜。
老宅的门还是那扇,指纹锁换过一次新的。他把右手食指按上去。
“欢迎回家。”
锁里那个女声又温柔又平。门开了一条缝。
客厅里很热闹,满屋的人声往外涌。他刚要推门,就听见庞阿姨的笑声,从厨房那头一路飘过来。
“朔儿!朔儿你别动那个,烫手!”
“妈,我来端,您坐着。”
是任朔的声音,又乖又软。
靳屿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从门缝里看进去。任朔系着一条碎花围裙,端着一锅汤从厨房出来,庞阿姨跟在后头,伸手替他把滑下来的袖子往上挽。
沙发上坐着颜蔓的舅妈、表姐,还有贾璐。茶几上摊着一张单子,几个人凑在一块儿传着看。
是那张B超单。
“十一周了,看这个头,多结实。”舅妈拿老花镜凑近了看,“男孩女孩看得出来不?”
“早着呢。”表姐笑,“蔓蔓这回可算是有后了。”
“那屿那边怎么办?”贾璐问。
庞阿姨在围裙上擦着手,在沙发边坐下来。
“能怎么办?孩子落了地,抱回来养,屿也得认。他从小在我们家长大,这点事理还能不懂?”
一屋子人都笑了,好像她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靳屿退后一步,又一步,退到了门外的台阶上。
那盒桂花糕还拎在手里,纸绳勒进指头。
原来不止贾璐。舅妈知道,表姐知道,庞阿姨也知道。她们知道了多久?两年里每一个春节、每一个中秋,她们给他夹菜,叫他多吃点,问他婚礼准备得怎么样,那时候她们心里装着的是什么?
他就是个笑话吗!
门开了。颜蔓追出来,头发还没盘好,一把攥住他的手。
“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进来?”她的脸是白的,“屿,你听我说,那是公司的小孩,我妈就是喜欢热闹,随口那么一说……”
“我先回去。”
“那我陪你!”她拽着他不放,“我跟你一起走,今天这顿饭不吃了。”
屋里有人喊:“蔓蔓!切蛋糕了,你妈等着你点蜡烛呢!”
颜蔓回头看了一眼。
“屿,就五分钟。”她松开手,“切完蛋糕我就出来,你在车里等我,别走,好不好?”
她转身进去了。
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锁舌咔哒一声。
靳屿把桂花糕放在台阶上,走了。
十一点十四分,照片到了。
是一只手按在指纹锁上,食指压着感应区。旁边另一只手握着它,那只手上有老年斑,戴着一枚银戒,是庞阿姨的。
【妈说,录了指纹就是一家人。屿哥,这话你听着耳熟吗?】
靳屿把照片存进备用机。
他坐在床边,一个一个地数。贾璐,舅妈,表姐,庞阿姨,那天在盛典后台给任朔递耳返的工作人员,三月广州那个替她接电话说仓库信号不好的助理。
他数到一半,数不下去了。
这十四年里,到底还有谁是不知道的?
八
还剩四天,靳屿发起了高烧。
前一晚他在阳台上坐了半夜,吹了风,早上起来就头重脚轻。体温计夹了五分钟,拿出来一看,三十九度六。
颜蔓那天真的没走。
她把直播全停了,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煮粥,糊了一锅,又煮一锅。端进来的时候她烫了手指,放在嘴边吹着,还冲他笑。
“我是不是很笨?”
“还好。”
“你以前生病都是你自己扛,我知道。”她坐在床边,拧了一条凉毛巾敷在他额头上,“以后不会了。等婚礼办完,公司交给我姐,我天天陪着你,你烧到几度我都守着。”
毛巾凉得他一激灵。
十四岁那年冬天,他刚住进阁楼不久,也是这样烧。庞阿姨半夜上楼,拧了凉毛巾敷在他脑门上,半个钟头换一次,换到天亮。她嘴上骂:“烧傻了谁给我看店?”手却一直搭在他手腕上,摸他的脉。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就算被所有人丢下,这家人也不会丢他。
现在他摸着额头上那条毛巾,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发冷。
“屿,你别吓我。”颜蔓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
“我发誓,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她的眼泪掉在他手背上,烫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他看着她,烧得眼前发晕,那张脸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她是真的在哭。这一刻她说的每一个字,她自己都信。
凌晨三点,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
她跳起来去接,捂着话筒走到门外。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听见她压着嗓子,一声比一声急。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穿好了外套。
“仓里出事了,有一批货漏了水,我得过去。”她弯腰摸他的额头,“烧好像退了点。你睡,我天亮前一定回来。”
“嗯。”
门关上了。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电梯下行的声音。
烧没有退。他喘不上气,额头上的毛巾早就焐热了。他撑着坐起来,摸到手机,叫了一辆车。
三点四十分,他扶着墙出了门。
急诊大厅里灯白得刺眼。分诊的护士在他手腕上套了一根腕带,问他家属呢。
“没有家属。”
“一个人来的?”护士抬头看他,“烧成这样,自己打车来的?”
“嗯。”
他在输液区找了把椅子坐下。左边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右边是个喝多了的中年男人,靠在老婆肩上哼哼。
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冷得他手背发麻。
他想起胃出血那回,颜蔓停播四十天,守在病房里,削苹果削断了皮,急得直哭。路人都记得那四十天,他也记得。
那么今晚呢?今晚谁记得?
天亮的时候,他拔了针,自己打车回家。
颜蔓没回来,发来一条消息,说仓里的事很麻烦,中午再回。
十一点十四分,那个号码准时亮了。
照片里是他的床。靠窗那半边,被子掀开一角。任朔穿着那件灰色的旧睡衣,领口松着,侧躺在他的枕头上,对着镜头眯眼笑。
那件睡衣是他的,上个月去外地拍素材,走得急,落在衣柜里。
【这张床挺软的。上个月你出差那四天,我都睡在这边。屿哥,你那半边,我替你暖过了。】
九
第二天一早,靳屿在同城二手平台叫了回收。
两个师傅扛着工具上门,进卧室看了一圈,伸手按了按床垫。
“这床才睡了两年吧?”年长的那个问,“乳胶的,好东西,真不要了?”
“不要了。”
“床垫床架一起,给你三百。”
“拉走就行。”
他们拆床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床架被一块一块卸下来,螺丝滚进地板缝里。床垫竖起来,抬出卧室门的时候,蹭掉了墙角一小块漆。
卧室空了,地上留下四个方形的印子,颜色比旁边浅。
那天剩下的时间,他坐在电脑前,把最后的东西清掉。
云盘里十年的素材,他留了一份给公司,其余的全删了。他自己那个号,六百万粉丝,几乎全是冲着他和颜蔓来的,没发出去的草稿,删了。和颜蔓的聊天记录,他没删,他知道那些会被人看见,看见了也好。
《十年·屿你》他剪完了。四十七分钟,从小卖部阁楼那盏台灯开始,到去年衡江上的无人机结束。他导出成片,发给了婚礼导播组。
对方很快回复:收到!屿哥辛苦了,明天一定惊艳全网!
五月十九日,还剩一天。
晚上十点,颜蔓来了。她抱着一大捧白色的铃兰,是婚礼前夜的花,花店连夜送来的。
“明天的捧花也是这个,我挑了好久。”她把花塞进他怀里,“闻闻,香不香?”
“香。”
她踢掉鞋,在屋里转了一圈,推开卧室门,愣住了。
“床呢?”
“睡得不舒服,换张新的。”他说,“后天送到。”
“吓我一跳。”她拍着胸口笑,“我还以为你要把我也扔了。”
她靠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窗外的江面上有游船驶过,灯一闪一闪的。
“明天就结婚了。”她轻轻地说,“屿,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怕出岔子。怕你临时跑了。”她自己先笑起来,“我胡说的。能有什么岔子?什么都不会有。”
靳屿把那捧铃兰放在茶几上。
“蔓蔓。”
“嗯?”
“十五岁那年,你坐在阁楼的梯子上说过一句话。你说你哪天变了心,会跟我直说。”
她靠在他肩上的头一动不动。
“你说你要是骗我,我就走,走远点,别回头找你。”他转过头看她,“现在离婚礼还有十几个小时。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直说的?”
客厅里很静。
墙上的挂钟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
一,二,三。
她的手指蜷起来,攥住了他的衣角。
四,五。
她的睫毛在抖,嘴唇张开,又合上。
六,七。
“没有。”她抬起头,冲他笑,眼睛有点红,“什么都没有。明天婚礼见,靳屿。”
七秒。
他给了她七秒,她用来想好了一句谎话。
靳屿看着她的脸。他以为自己会疼,可是胸口那里什么也没有,像一间刚搬空的屋子,风从这头吹到那头。
原来真到了这一步,是这样的。
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清屏幕,站起来:“我妈那边叫我回去,说明早化妆师五点就到,让我早点睡。”
“去吧。”
“明天我穿婚纱,你不许笑。”她走到门口,又跑回来抱住他,抱得很紧,“屿,我爱你,真的。”
“我知道。”
门关上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她的车灯从楼下拐出去。车没有往老宅的方向开,往城东去了。
十一点十四分,第十七条消息。
【她来了又走了。屿哥,明天你在台下看着就行。】
靳屿拿着那部备用机,第一次点开了输入框。
光标在那里一闪一闪。
他打了四个字。
【好,都归你。】
发送。
零点四十分,楼下停着一辆灰色的车。胡蔚站在车边,没有打伞,夜里起了风,她的外套下摆被吹得翻起来。
靳屿把备用机交到她手里。
“密码是她的生日。”他说,“相册叫『存』,十七条,一条不少。”
“我们会亲手交给颜女士。”胡蔚把手机装进一个透明的证物袋,封好口,“靳先生,路上小心。”
他坐上另一辆车。车开出小区,开过那排粉色的应援灯箱,灯箱上他和颜蔓的侧影还亮着。
凌晨两点,车停在衡江大桥正中。
江风从护栏外灌进来,带着水腥味。桥下的江是黑的,看不见底。
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离一点十四分,还有十一个小时又十四分钟。
十
凌晨四点,颜蔓才回到老宅。
任朔在城东哭了半夜,说明天一过,他就什么都不是了。她坐在床边哄他,手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拍到他睡着,她把他攥着的手机抽出来,替他关了那盏暖黄的灯。
出门之前,她在玄关站着,对着黑漆漆的鞋柜说了一句:“过了明天就好了。”
说给谁听的,她自己也不清楚。
五点整,化妆师按响了门铃。
颜蔓坐在梳妆镜前,一边让人往脸上拍粉底,一边给靳屿发消息。
【醒了没?紧张不紧张?】
没有回。
七点,她拨过去,听筒里是一个冷冰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关机了。”她举着手机给贾璐看,“你说他是不是昨晚一宿没睡?”
“屿哥一向这样。”贾璐低着头替她理头纱,“大场面前就爱躲起来,到点准时出现,哪回误过事?”
庞秀琴端着一碗汤圆从厨房出来,往她手里一塞。
“男人结婚都慌,你慌什么?吃两个,压压。”
汤圆是芝麻馅的,她咬开一个,烫了舌头。
十点,婚礼导播组打来电话。
“蔓姐,屿哥昨晚十一点多把成片发过来了,四十七分钟,我们过了一遍,绝了。”导播的声音很兴奋,“他还发了封邮件,说他会准时从花道那头的门进来,让我们什么都别问,流程照走。”
颜蔓捂着胸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片子都交了,人还特意交代了流程。能有什么事?不会有事的,什么都不会有。
婚车十二点出发,沿着江一路开过去。
上衡江大桥的时候,车流慢了下来。颜蔓透过车窗往外看,桥中间的护栏边停着两辆车,几个穿反光背心的人趴在栏杆上往下望,桥墩底下泊着一条小船。
“谁家出事了吧。”司机说。
“大喜的日子,别看这个。”庞秀琴伸手把车帘拉上了。
颜蔓靠回座椅,摸了摸左耳。
今天她耳朵里也塞着一只耳返,接的是婚礼导播的频道。那只刻着Y的不在这里,她早上翻遍了首饰盒才想起来,那一只现在在谁耳朵里。
她心口一紧,很快又松开了。
过了今天就好了。
玻璃花房建在衡江边上,四面都是透明的,江风把纱幔吹得一鼓一鼓。四百二十位宾客已经入座,十二台机位架在花道两侧,红灯一盏一盏亮着。
直播间开场前十分钟,在线人数破了一千万。
耳返里传来导播陌生的嗓音:“蔓姐,新郎频道还没对上,你别慌,他说了会直接到。还有三分钟。”
她站在花道这一头,捧着那束铃兰,手心全是汗。
弦乐响起来了。
主持人举着话筒,声音洪亮:“让我们把目光投向花道尽头,欢迎今天的新郎……”
一点十四分。
那扇白色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一个人。
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肩上抬着一口白色的棺,步子很齐,一步一步,从花瓣上踩过来。
弦乐还在拉,拉错了一个音,又接上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她在颜蔓面前站定,微微欠身,声音很轻。
“颜女士,靳先生送到了。路上很稳。”
十一
花房里静得能听见江水拍岸。
弦乐终于停了。有人手里的香槟杯落在地上,碎成一摊。
颜蔓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那口白棺,好像听不懂中国话。
“你说什么?”
“我姓胡,是静水事务所的。”女人说,“靳先生今天凌晨两点在衡江大桥落水,早上九点捞上来的。他生前委托我们,今天一点十四分,把他送到这里。”
侧面的监视器上,弹幕疯了一样往上滚。
【这是什么环节??】
【白色的那个……是棺材吗?】
【屿哥呢?屿哥人呢?】
【我手在抖,谁来告诉我这是剧本】
耳返里,导播的声音乱成一团:“蔓姐?蔓姐这……要不要切?切不切?”
另一个声音插进了频道,又冷又稳。
“切。全部机位,现在。”
是颜芷。她坐在花房角落的导播台后面,三十二岁,一身黑色套装,是全场唯一一个没穿浅色的人。
十二盏红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从门被推开到屏幕变黑,正好九十秒。一千三百万人在线,最后看见的那一帧是:白棺停在花道中央,新娘的手悬在半空,铃兰掉了一地。
颜蔓扑了过去。
棺盖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玻璃,正对着脸。她趴上去,看见了。
那张脸泡得发白,额前的头发一绺一绺粘着。左边耳垂上,有一个小黑点。
她认得那个小黑点。十五岁那年在阁楼上,她拿圆珠笔点过它,说你这儿长了个句号。
“靳屿!”
她拍着那块玻璃,拍得掌心发红。
“你起来!今天结婚,你躺在这里面干什么!你起来啊!”
庞秀琴从前排冲上来,一把箍住她的腰往后拖。头纱被扯歪了,发卡掉了好几个,她挣着往前扑,指甲在棺盖上刮出一道白印。
“放开我!他昨晚还好好的!他昨晚还跟我说话!”
胡蔚等她嗓子哑了,才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袋子,里面装着一部旧手机,屏幕角上有一道裂纹。
“这是靳先生留给您的。”她把袋子递过来,“密码是您的生日。”
她又转向导播组,递过去一只小小的U盘。
“靳先生交代,主屏这一段,换一下。”
导播接过来,手僵在半空,回头去看颜芷。
颜芷站起身。
“放。”她说,“让大家都看看。”
按流程单,一点二十分该轮到《十年·屿你》上屏。那是他熬了好几个通宵剪出来的,导播组上午还在电话里夸。
现在大屏亮起来,黑底,正中一行白字。
《最后十七天》
画面分成左右两栏。左栏写着「他」,右栏写着「她」。每一行开头是一个日子,一个时刻,安安静静地往上滚,没有配乐。
五月六日 十一点十四分|他把车停在自家车库,没有开灯。|她在一辆车的后座上,把刻着Y的耳返按进任朔的左耳。
五月九日 零点零三分|他站在城东一栋楼下的雨里,拍下二十二楼的一扇窗。|二十二楼那扇窗里,灯灭了。
五月十四日 下午|他把一盒桂花糕放在老宅门外的台阶上,一个人走了。|她在屋里给母亲点蜡烛,任朔握着切蛋糕的刀。
五月十七日 三点四十分|他烧到三十九度六,一个人叫车去了急诊。|三点五十二分,任朔开了一场无声直播,画面角落里有一只女人的手,戴着她的订婚戒指。
每一行右栏下面,都标着出处:某某直播间回放,第几分第几秒;任朔发来的照片。
宾客席上,一部又一部手机举了起来。
颜蔓跪坐在花瓣里,低头去按那部旧手机。她的生日,四个数字,按错了两次。
屏幕解开了。只有一个相册,名字只有一个字:存。
第一条是五月三日夜里的。她认得那个打赏榜,认得榜首那个只有一个字母加一个点的名字。
那是她自己的小号。
她的手开始抖,往下翻。胶片机,耳返,她来的路上哭了一路,B超单,指纹锁上她母亲的手,他的床,他的灰睡衣。中间还夹着一串截图,是一个叫「朔月」的账号,一天一条,数着日子催他让位。
十七条,他一条也没回。
直到最后一条。那是昨晚的,她从他家出来不到一个钟头发出去的。
底下,是十七天里他唯一打过的四个字。
【好,都归你。】
颜蔓抬起头,在一片举着的手机后面,找到了第七桌。
任朔坐在那里,脸白得像那口棺。他的左耳里,还塞着那只刻着Y的耳返。
她想起昨晚。墙上的挂钟一格一格地跳,靳屿转过头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跟他直说的。
她数过的,那时候她心里也在数。七秒。
那十七个晚上,他就睡在她旁边,一句都没问过。
他问她那一句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
十二
殡仪馆的走廊很长,灯是冷白的。
颜蔓换下了婚纱,身上是一件借来的黑外套,袖子长出一截。她站在告别厅门口,第三次跟胡蔚说要开棺。
“颜女士,委托里写得很清楚,不开棺,不瞻仰。”胡蔚还是那样轻声细语,“我们只能照办。”
“我是他未婚妻!”
“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你们收了他多少钱?我出双倍,十倍!你让我再看他一眼……”
胡蔚不接这个话。她把一盒纸巾放在门边的椅子上,转身进了告别厅,门在她身后合上。
颜蔓靠着墙往下滑,坐在了地上。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任朔来了,一个人,眼睛哭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包没拆封的湿巾。
“蔓姐……”他蹲下来,声音细细的,“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给你买了粥……”
颜蔓抬手就是一巴掌。
声音在走廊里撞出回音。任朔半边脸偏过去,湿巾掉在地上。
“是你发的?”她站起来,揪住他的领子,“十七条!每天晚上十一点十四分!你给他发了十七天!”
“我……”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是你逼死了他!”
任朔捂着脸,眼泪还挂着,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却一点一点从脸上褪掉了。
他咧开嘴笑,笑得很难看。
“我逼死他?”
他一把甩开她的手。
“是你先把耳返给我的!是你亲手塞进我耳朵里,说以后你耳朵里也有我的声音!”
“是你说他那台胶片机是照着我这台买的!”
“是你让我去老宅过生日,让我叫你妈一声妈!”
“是你把他家的钥匙给我,让我睡在他那半边床上!”
“是你昨晚从他那儿出来,又上了我的楼!你要是不来,你要是那天跟他说一句实话,他会走吗?”
他喘着气,眼睛血红。
“我不过是把你做过的事,一件一件拍下来给他看。蔓姐,你到底是在怪我,还是在怪你自己?”
颜蔓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吵什么!”
庞秀琴从另一头快步走过来,一手一个把两人扯开。她先瞪了任朔一眼,又转过来,捏住颜蔓的手腕,压低了嗓子。
“人死不能复生,你肚里这个可是活的。哭坏了身子,谁赔我外孙?”
颜蔓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这个人十四年前冬天,半夜爬上阁楼,给烧得说胡话的靳屿换了一夜的凉毛巾。
颜芷靠在不远处的窗边,一直没过来。这时候她开了口,声音不高。
“妈,屿还在里面躺着。”
庞秀琴的手松了松,到底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火化。颜蔓被拦在外面,隔着一道玻璃,看着那口白棺被推进去。
出来的时候,胡蔚捧着一个素白的盒子。
“靳先生的意思,骨灰撒进衡江,不立碑,不留地方。”
“给我留一点。”颜蔓伸出手,“一点就行,我放在家里……”
“抱歉,颜女士。”胡蔚往后退了半步,“他交代过可以交给谁。那里面没有您。”
那天下午,江边很多人看见一个穿黑外套的女人沿着堤岸走,从衡江大桥底下一直走到玻璃花房。花房的纱幔已经拆了,地上的铃兰还没扫。
此后七天,她没有回老宅,也没有去公司。
她睡在靳屿的房子里。卧室空着,床脚压过的地方,地板比别处浅一块,一共四块。她就蜷在那四块中间,枕着他留下的一件外套。
手机关着,品牌方的电话、律师的电话、亲戚的电话,一个也没接。
头七那天夜里,她又醒了。
窗外的江面上没有船,只有大桥上的灯一盏一盏连成线。她摸到手机,开了机,屏幕上的时间是十一点十四分。
这七天,她每一晚都在这个时候醒。
手机刚连上网就震了起来,是贾璐。
“蔓姐,你终于开机了。”贾璐的声音发着抖,背景里全是消息提示音,叮叮叮地响成一片,“朔月……那个号被扒出来了。屿蔓超话的人在扒,把那两年的倒计时一条一条全翻出来了。”
颜蔓握着手机,从地板上坐起来。
“现在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十三
颜蔓点开热搜,手指冰得按不准屏幕。
「#朔月倒计时#」后面挂着那个「爆」字。第二条是「#最后十七天完整版#」,第三条是「#屿蔓灯箱#」。
她先点开了第三条。
那是一段四十几秒的视频,拍的人举着手机,走在地铁换乘通道里。那排粉底白字的灯箱还立着,原来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
正中那块,她和靳屿的侧影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截图,一张压着一张,全是「朔月」的倒计时。灯箱底下堆满了白菊,一直堆到过路人的脚边。
镜头转过来,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眼睛肿着。
“这排灯箱,是我们三百多个人凑钱搭的。”她说,“去年520,我在江边看无人机拼他的名字,哭得站都站不住。回家我跟我妈说,这世上真有这种人。”
她吸了一口气。
“今天我来把它拆了。拆之前,我想让屿哥知道,我们都知道了。”
视频最后,她把一枝白菊插进灯箱的缝里,正好插在靳屿那半张脸旁边。
评论一条接一条往外冒。
【五千二百架无人机那天,她在江边给他放完,回头去了哪儿?】
【我把她这几年520的打赏记录全扒了。屿哥直播间五十二个嘉年华,「M.」那个直播间也是五十二个。同一天,前后只差十一分钟。】
【给他刷一份,给小的刷一份,连数都懒得改。】
【四十天停播守病房那件事,我当年转了八百遍。现在我想把那八百遍一条一条删掉。】
颜蔓接着往下翻。
宾客席上偷拍的《最后十七天》被人剪成了竖版,左栏右栏一字不落,还配了字幕。有人在「三点四十分」那一行底下画了个红框。
【他烧到三十九度六,一个人叫车去急诊。她呢?她在别人的无声直播里露手。】
【「仓里出事了」,这几个字我以后看见就想吐。】
她点进自己的主页,盯着粉丝数。
那个数字在跳,一直往下跳,跳得比她带货时的成交额还快。她每刷新一次,就少几千,少几万。
“别掉了……”她对着屏幕说,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们别走,你们听我说……”
她点开直播间,手指悬在「开播」上。
开播了说什么?说她爱他?那十七条消息就挂在热搜上。说她不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把手缩了回来,缩到外套袖子里,攥成一团。
天快亮的时候,那个数字终于停下来。
一夜,三百四十万。
颜蔓靠着墙,坐回那块浅色的地板上,打开备忘录。
订婚那场直播,她对着八百多万人念过一份年表,从十五岁念到二十七岁,念到一半就哭了,弹幕刷了满屏的「我也想要这样的爱情」。
她照着当年的样子,重新写了一遍。
十五岁,她推开派出所调解室的门,说他跟我走。
十九岁,她在阁楼开了第一场直播,镜头是他拿手举着的。同一年,母亲捏着他的食指,录进了老宅的指纹锁。
二十七岁,任朔签进公司。
二十八岁,衡江上空五千二百架无人机。同一个晚上,她去了城东。
二十九岁,五月十九日,他问她有没有什么想直说的。她说没有。
二十九岁,五月二十日,他回来了,是躺着回来的。
她写到最后一行,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屏幕朝下扣在地板上。
当年念到这里,她说的是:往后每一年,我都往下续。
门没锁。七点多钟,有人推门进来。
是颜芷。她一手拎着一袋包子,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环上挂着芷蔓传媒主直播间的门禁卡。
那张卡原本是颜蔓的。
颜芷把包子放在门边的鞋柜上,没有脱鞋。
“我来跟你说一声。”她说,“从今天起,主直播间不归你了。”
十四
下午的会只开了半个多钟头。
会议室长桌一头坐着颜芷,一头坐着律师。桌子中间摞着一沓解约函,颜芷没让人念,只报了一个数。
“三十七家。”她说,“连合作了八年的那个牌子也走了。违约金算下来,你这几年的分成,要吐回去一大半。”
颜蔓坐在长桌另一侧,身上还是那件借来的黑外套。
“我开一场直播,跟大家道个歉——”
“道什么歉?”颜芷打断她,“你直播间的评论区,现在一千条里有九百条是『仓里出事了』。你一开播,他们就刷这一句,一直刷到你下播。”
“那是我的直播间!”
颜蔓猛地站起来,椅子在身后撞上墙。
“十年!是我一场一场播出来的!”
“是你播出来的,也是他在后面一帧一帧剪出来的。”
颜芷翻开面前的平板,推过去。
“你说仓里出事的那些夜里,我把仓库的监控全调出来了。三月去广州那六天,五月三号夜里,八号凌晨四点五十,十七号凌晨三点。”
屏幕上是九宫格的监控画面,时间码一格一格地跳。货架黑着,叉车停着,卷帘门落得严严实实。
“一盏灯都没亮。”颜芷说,“连只耗子都没有。”
颜蔓盯着那些黑格子,嘴唇一点一点白下去。
“姐……”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说你也难,你说你两头都放不下。”颜芷把平板收回来,扣在桌上,“蔓蔓,你不是放不下。你是两头都想要,又一头都不想挑。”
“他十四岁那年,在调解室里被人推来推去,推了一个下午。是你把他领回来的。”
“然后你又推了他两年。”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律师低着头翻文件,翻得很慢。
“今晚八点,主直播间我来播。”颜芷站起身,“你回家待着。不许开小号,不许发声明,一个字都别发。”
那天晚上八点,颜蔓坐在靳屿那间空卧室的地板上,看着姐姐的脸出现在她用了十年的直播间里。
背景还是那面浅灰的墙,补光灯还是那两盏。只有镜头后面的人换了。
弹幕刷得很慢。有人问,蔓姐呢?颜芷说,她不播了。
同一个晚上,两千多公里外,海拔四千三百米。
措那保护站是三间石头房子,一间住人,一间放设备,一间当伙房。院里拴着一条黑狗,见了生人不叫,只把尾巴贴着地扫。
陈汀到这里第四天,头还在疼。
那种疼像有人拿手指顶着太阳穴往里按,按一阵,松一阵。夜里他躺在铁架床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又急又重,一口气吸进去,总像只吸到一半。
管伙房的多吉五十多岁,脸膛黑红,每天早上往他手里塞一碗酥油茶。
“喝。”多吉说,“咸的,喝不惯也要喝。”
他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咽。茶是咸的,带一点膻味,喝下去,胃里慢慢暖起来。
到第六天,头不疼了,他跟着多吉上山换卡。
站里在周围的山沟里布了二十六台红外相机,绑在石头上、灌木根上,一个月换一次存储卡和电池。多吉教他规矩:靠近机位之前戴上手套,人味不能留在相机上;换下的卡用记号笔写上机位号,装进防水袋;电池要贴身揣着,高原夜里冷,揣在外面的一晚上就没电了。
陈汀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拧开第一台相机的后盖。
他动作很利索,拆卡、插卡、合盖,前后不到一分钟。
“以前干过这个?”多吉问。
“摆弄过相机。”
“那好。”多吉点点头,“这活儿就要手稳的人。”
回到站里,补给车刚到,卸下来几箱挂面、两桶柴油,还有一箱去年中秋剩下的月饼。站里拿它们当野外的干粮,高热量,冻不坏。
多吉拆开箱子,拿起对讲机。站里的人散在各条沟里,对讲机是唯一一个大家都在的频道。
“月饼到了,谁要什么馅,先报。”
频道里沙沙地响了一阵,有人抢豆沙,有人抢蛋黄。
多吉把对讲机递给陈汀:“你也报一个。”
陈汀按住通话键。
“五仁。”他说,“以前每年中秋都要对着镜头吃月饼,一盒八个,别的都被人抢光了,只有五仁没人抢,最后都归我。吃着吃着,也就吃习惯了。”
他松开按键,频道里沙沙了两声。
接着有个女人的声音笑起来,带着风声,像是在很远的山梁上。
“新来的?五仁也吃得惯,口味挺特别。”
多吉嘿嘿地笑:“站长。”
陈汀把对讲机还给他。
那个笑声在频道里断了,像从来没响过。
两天后的傍晚,黑狗忽然从地上站起来,冲着院门摇尾巴。
院门口停了一辆溅满泥点的皮卡。下来一个穿红冲锋衣的女人,头发扎在脑后,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手里捏着两张SD卡,卡上用记号笔写着机位号。
她走到陈汀面前,把卡往他手心里一放。
“你就是那个吃五仁的?”
十五
她叫沈霁,三十一岁,是措那保护站的站长。
她从西宁来,在这片山里待了六年。站里的规矩大半是她定的,头一条写在伙房门板上,红油漆,歪歪扭扭:
相机只拍动物,不拍人。
陈汀签的是一年的驻守合同。他话很少,活儿干得细,换回来的卡从没写错过一个机位号。沈霁看过他整理的素材,一段雪鸡踱步,他从两个钟头的废片里挑出来,剪得干干净净,连雪鸡回头的那一瞬都留住了。
她没问他从哪学的。
七月底,站里来了一拨人。
三辆越野车直接开进院子,碾倒了多吉种的一排油菜。车上下来七八个年轻人,有人举着手持云台,有人肩上扛着一盏环形补光灯,最后一个从后备厢里搬出一架无人机。
“老铁们,到了到了!”领头的男生冲着手机喊,“这就是传说中的雪豹保护站,今天带大家沉浸式打卡!”
陈汀正蹲在设备间门口给电池充电。
他看见那盏环形补光灯亮起来,白得刺眼。
他起身进了工具房,把门带上了。工具房里堆着铁锹、钢丝、一卷一卷的防水布,只有一扇巴掌大的气窗。他背靠着门站着,听见外面的说笑声越来越近。
“哎,里面有人吗?我们拍拍工作人员日常!”
门外响起另一个声音。
“站里不拍人。”
是沈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就挡在工具房门口。
“姐,就拍几个镜头,打个码也行。”领头的男生笑嘻嘻的,“我们一百多万粉丝呢,给你们站宣传宣传。”
“不用。”
“那无人机总能飞吧?我们想拍雪豹。”
“核心区禁飞。”沈霁的声音不高,“雪豹听见旋翼的声音,半年都不会回这条沟。你们要是飞了,我现在就打电话给管护局,车牌号我已经拍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们大老远——”
“你们碾了我们的油菜。”沈霁说,“出门左拐,路边有地方掉头。”
外面吵了一阵,又静了一阵。
后来越野车发动了,引擎声一辆接一辆远去。
陈汀在工具房里又站了很久。气窗外面的光从白变黄,一只鼠兔从墙根蹿过去。
门被敲了两下。
“走了。”沈霁在门外说,“出来吃饭。”
她没进来,也没多问一个字。
八月初,西边那条沟里的三号机拍到一串新鲜的脚印,梅花形,比人的巴掌还大。
沈霁在晚饭桌上提起这件事,说那条沟四年没拍到过正面了,红外相机只能碰运气,最好有人去垭口下面的石头窝子里蹲着。
“我去。”陈汀说。
“那地方没信号,一蹲至少十天。”
“我去。”
他背了一架长焦,一个睡袋,一袋糌粑,还有多吉硬塞进来的半箱月饼,独自上了垭口。
石头窝子是牧民早年垒的,半人高,能挡风,挡不住冷。白天太阳晒得石头发烫,到了夜里,水壶里的水冻成一坨,他就把壶抱在睡袋里焐着。
第一天,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来了一群岩羊,在对面的坡上啃草,啃了一下午。
第六天下了一场雪。雪停之后,山是白的,天是蓝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眨眼。
他每天在本子上记:几点起风,几点出太阳,岩羊往哪边走了,雪盖到第几块石头。
他不想别的。
第十一天的傍晚,太阳快落到山脊后面去了。
对面坡上的岩羊忽然全都抬起了头。
陈汀屏住呼吸,把眼睛贴上取景器。
一块灰白的石头动了。
它从岩缝里走出来,尾巴又粗又长,拖在身后,像一截冒着烟的雪。它走到一块突出的石头上,停住,转过头。
取景器里,那双眼睛是灰绿色的。
陈汀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在空空的山谷里显得很响。
它没有跑,就站在那里,隔着两百多米的风看着他这边。看了几秒,它转身沿着山脊走了,走得不紧不慢,一直走进夕阳的光里。
他放下相机,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眼眶是烫的。
第十二天,他背着相机下了山。
沈霁在站门口等他。她接过那张存储卡,插进伙房的旧电脑里,一张一张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张,她的手停住了。
屏幕上,雪豹站在石头上,正对着镜头,夕阳落在它的毛上,一根一根都是亮的。
“四年了。”沈霁轻声说,“西沟头一回有正脸。”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才转过头来。
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被顶得一下一下地跳。
“陈汀。”她说,“那天在工具房,你在躲什么?”
十六
陈汀摘下手套,叠好,放在桌角。
“躲镜头。”他说。
沈霁看着他。炉子上的壶还在跳,她伸手把火拧小了。
“那你来对地方了。”她说,“这儿的相机,只拍动物。”
她把那张雪豹照片拷了两份。一份存进站里的硬盘,一份存进一张新卡,递给他。
“拍的人是你,这份归你。”
他接过那张卡,先在衣襟上擦了擦,才揣进贴身的口袋。
九月底,山上落了第一场像样的雪。
中秋前一天,沈霁在伙房门板那行红字底下,又添了一行:中秋夜,手机交公。
多吉跟他解释,这是站里的老规矩。一年到头,各人揣着手机守各人的沟,信号跳出一格,就抢着给家里报平安。只有中秋这一晚,所有手机都收进一个铁皮饼干盒,锁在设备间里,大家坐一张桌子吃饭。
“站长说的,”多吉说,“月亮就这么一个,盯着手机看的,都是别人家的月亮。”
中秋那天一早,院里的皮卡就不见了。
陈汀问起来,多吉说站长去县城了。
“去县城干什么?”
“买东西。”多吉往灶膛里塞了块牛粪饼,“一趟四个小时,来回八个钟头,路上还有一段塌方。天黑前能回来,就算快的。”
天擦黑的时候,皮卡开进了院子。
沈霁跳下车,从头到脚全是土,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她把袋子往桌上一倒,月饼滚了出来,一个挨一个,油纸上印的都是红字:五仁。
“县城跑了三家。”她说,“超市里只剩蛋黄和豆沙。最后在一家清真糕点铺找着的,老板说今年就做了这一屉,没人要。”
多吉拍着大腿笑:“站长,你跑这一趟,就为了这个?”
“我也爱吃五仁。”沈霁面不改色,拆开一个,掰了一半递给陈汀,“尝尝,跟你们那边的比怎么样?”
陈汀接过来。
月饼在路上冻了一程,硬得硌牙。瓜子仁、核桃、青红丝,嚼久了,有一点冰糖的甜。
“好吃。”
“比以前那些呢?”
“比以前那些好吃。”
那天晚上,铁皮饼干盒里锁着七部手机。伙房点着一盏汽灯,多吉喝了两杯青稞酒,扯着嗓子唱藏歌,唱到一半忘了词,满屋子人笑成一团。窗外的月亮又大又白,照得山脊上的雪泛着蓝。
陈汀吃完那半个,又拿了一个。
收拾碗筷的时候,沈霁跟他一起出去倒泔水。院子里很冷,黑狗跟在两个人脚边。
她拎着空桶站住了。
“陈汀,我有个大学同学,在报社跑文娱。”她说,“五月那阵的新闻,我看过。”
他把桶放下。
“那时候网上到处在转一个剪辑,叫『屿哥的手』。说那人十年里每场直播都不露脸,只在开播前伸一只手进画面,扶正机子,递一杯温水,再缩回去。”沈霁说,“你换卡的时候,手也是那样伸出去的。”
风从垭口那边刮过来,吹得泔水桶咣当一响。
“我本来想,让我同学写点什么。”她说,“后来我去看了,那边已经用不着谁写了。那个男孩的粉丝,跟……”
“沈霁。”
她停住了。
“这些不用告诉我。”陈汀说。
他的声音很平,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像在说今晚风大。
沈霁看着他,点点头。
“好。那我不说了。”
她回到宿舍,打开那台旧笔记本,想把给同学的那条草稿删了。草稿是七月写的,开头一句是:有个人,我想请你帮帮他。
她删得干干净净。
右下角弹出一条推送。是她平时招志愿者用的那个网站,按「摄影」这个关键词推给她的。
【颜蔓工作室诚聘跟拍摄影一名。男,身高一米七九,偏瘦,惯用右手,会剪辑,懂导播。左耳垂有痣者优先。】
沈霁盯着最后那半句。
那颗痣她见过。他低头换卡的时候,就在帽檐底下。
十七
八月里,颜蔓和任朔领了证。
那天是个工作日,民政局刚开门,排在他们前头的只有一对。颜芷开车把他们送到门口,没下车,也没熄火。
任朔从里面出来,攥着那个红本子,在台阶上站住,举起手机想拍张照。
颜芷降下车窗。
“手机给我。”
“姐,我就拍个……”
“给我。”
他把手机递了过去。颜芷接住,扔进副驾的储物格里,咔哒一声合上。
“孩子是颜家的,名分给你。”她说,“别的什么都没有。你那个号停更,直播不许开,公司的事一样也别碰。”
那以后,任朔搬进了直播基地的员工宿舍。
基地是芷蔓传媒租下的一片老厂区。前面一栋三层楼是主直播间,颜芷每天晚上八点在那儿开播。后面一排平房,隔成了十几间小工作室。员工宿舍在侧边那栋小楼的二楼,走廊尽头一间,窗户正对着后院。
他手里只剩一部淘汰下来的旧机。屏幕发黄,只连得上宿舍的无线网。
他每天用它刷自己的主页。
一百六十万粉丝,到八月底,掉到了不足十万。最后一条动态底下,最新的一条评论是一个月前留的:
【朔月,你的倒计时还数吗?】
颜蔓的工作室在后院那排平房的第三间。
颜芷给她留了一个小号,就叫「颜蔓工作室」。只许播助农的土货,不许提私事,不许在镜头前哭。在线好的时候两三千,差的时候几百。
她每晚九点开播,十二点下播。
任朔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能看见那间屋子的补光灯什么时候亮,什么时候灭。她下了播会上楼来,靠在床头坐上一刻钟,让他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坐不满一刻钟,她就说累了,下楼去睡。
八月的最后几天,她开始听见声音。
那是一场卖核桃的直播。她刚捏开一颗核桃,左耳的耳返里忽然有人开口。
“蔓蔓,下巴抬一点,光打到你眼睛了。”
她的手一抖,核桃仁掉在桌上。
那只耳返没接任何频道。她只是戴惯了,开播就塞上。十年了,耳朵里空着,她播不下去。
“屿?”她冲镜头外面喊了一声。
弹幕慢了半拍。
【她在叫谁?】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那天下了播,她把耳返摘下来贴在耳边听,只有电流沙沙地响。
她心口先是一热,跟着就凉透了。她把耳返又塞了回去。
后来那个声音隔几天就来一回。“往左半步。”“别笑那么大,牙龈露出来了。”“最后一单,撑住。”全是他从前在频道里说过的,一个字都不差。
她再也没摘过。连睡觉都戴着。
九月初,那条招聘挂了出去。字是她自己一个一个敲的,敲到「左耳垂有痣」的时候,她停了很久,到底没删。
来面试的有十一个人,她挑了第七个。
他叫赖奕,二十四岁,影视学院毕业两年,接过婚礼跟拍,也接过探店。一米七九,偏瘦,左耳垂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颜蔓拿出一支眉笔,在他左耳垂上点出一个黑点。
“以后每天进门之前,自己点上。”
赖奕愣住,接着笑了:“行。”
她从纸箱里翻出一件黑T恤,领口已经洗松了。那是她从靳屿衣柜里拿回来的。那间屋子空了以后,衣柜她一直没动过。
“穿这个。”
“颜老师,这……”
“每月多给你三千。”
赖奕把衣服接过去,没再问一个字。
九月中旬,后院第三间工作室的补光灯后面,多了一个穿黑T恤的背影。
任朔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那个人进进出出,个头、走路的样子,连扛三脚架时肩膀往左偏的那个架势,都像一个他只在照片里见过的人。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那天夜里,他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睁着眼。
十一点十四分,枕头边那部发黄的旧手机,亮了。
十八
是一条私信。发信的账号没有头像,名字是一串数字。
先是一张截图。颜蔓工作室当晚那场直播的回放,进度条停在一小时十二分七秒。画面里颜蔓侧过身,冲镜头后面笑,嘴型看得清清楚楚。
截图底下挂着那场的回放链接,链接底下跟着一行字。
【朔哥,今天也辛苦了。】
任朔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点开链接,把进度拖到一小时十二分七秒。颜蔓侧过脸,对着镜头外面说:“屿,往后退半步,你挡着光了。”
弹幕飘过一排问号。
那几秒钟,他来回听了九遍。
第二天夜里,十一点十四分,又来了。
这一回是照片。工作室的桌上摆着一盘白灼虾,旁边堆着一小堆虾壳。颜蔓的手捏着一只剥好的虾,朝镜头外面递过去,指甲还是那个豆沙色。
【蔓姐说,他以前给她剥虾,一剥就是一小碗,自己一只都不吃。朔哥,今天也辛苦了。】
第三天,照片是在车里拍的。颜蔓开着车,镜头从副驾往上斜拍,拍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订婚戒指。
她一直没摘。
【副驾坐着挺舒服。朔哥,今天也辛苦了。】
任朔给颜蔓发消息。旧手机打字慢,他打一句,删一句,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行:
【你上来,我有话跟你说。】
半个钟头以后,她回了。
【太晚了,我累。他就是个拍片子的,你别多想。早点睡,对孩子好。】
任朔把这条回复截下来,和那三张照片放在一块儿,一张一张地翻。
这种句式他认得。他发过。
这个时间他也认得。十一点十四分是他自己挑的。那年颜蔓头一回在他那儿过夜,走的时候他抬头看过墙上的钟。
他想不通这个人是从哪儿学来的。
后来他想通了,根本用不着学。那十七条早被人扒得干干净净,挂在网上,谁都能照着抄一遍。
第四天,他一夜没合眼。
第五天夜里,照片里是工作室那张旧沙发。颜蔓蜷在上面睡着了,肚子隆得很高,身上搭着一件外套。
那件外套他认得。是赖奕的,每天一进门就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她说睡在这儿踏实。朔哥,你那边的床,挺软的吧?】
任朔光着脚下了楼。
九月最后一夜,后院的水泥地凉得扎脚心。工作室的门虚掩着,补光灯还亮着。颜蔓在加播一场凌晨的助农专场,在线一千出头。
他一脚踹开了门。
“你是谁?!”他冲着补光灯后面那件黑T恤吼,“你凭什么穿他的衣服?你凭什么学我!”
赖奕往后退了一步,手里还举着稳定器。
“朔哥,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任朔扑上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口,那件黑T恤被扯得变了形,“十一点十四分!今天也辛苦了!你还装!”
颜蔓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
“任朔,你疯了?放手!”
“我疯了?你天天叫他屿!当着一千多个人叫他屿!那我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
他把赖奕往外一搡。赖奕撞在桌角上,稳定器摔到了地上。
颜蔓挤进两个人中间,伸手去拦。
任朔的胳膊还在往外甩。
那一下甩在了她肩膀上。
她往后退了两步,脚跟绊上补光灯的三脚架,整个人连着灯架一起往后倒。灯罩砸在水泥地上,碎了,屋里一下暗了半边。
她倒下去的时候,两只手都护在肚子上。
镜头还开着,歪在地上,对着天花板。弹幕从底下一层一层往上涌。
【什么声音??】
【有人摔了!】
【快打120啊!!!】
救护车开进后院的时候,地上那摊血已经漫过了门槛。
七个月。
医生从里面出来,一边摘口罩一边说了很多话。颜蔓躺在推床上,只听清了最后一句:孩子没保住。
她没有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滑过去。
左耳的耳返还在。里面静极了,连电流声都没有。
他不说话了。她想,连他也不来了。
任朔蹲在手术室门口,两只手抱着头。赖奕早不见了,走廊上只剩他一个,还有那件扯坏了领口的黑T恤,团在长椅一头。
天快亮的时候,庞秀琴来了。
她是被颜芷扶着进来的,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没梳,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颗。她在病房门口站住,隔着门上那块玻璃,看着里面躺着的女儿。
任朔站了起来,嗓子哑得只剩气音:“妈……”
“别叫我。”
庞秀琴转过身,先对着他,又对着门里那个人。
“我那个外孙,我连一面都没见上。”她说,“这个家,你们俩,谁也别再进。”
十九
第二年四月,衡江边的柳絮飞起来的时候,颜蔓出院已经半年了。
那一跤是开着镜头摔的。一千多个人看着补光灯倒下去,看着担架抬出门。截屏在网上传了好几天,标题大同小异,都是两个字:报应。
颜芷没再让她开播。后院第三间工作室的门上了锁,钥匙串在颜芷的车钥匙环上,跟着颜芷进进出出。
她住回了基地侧边那栋小楼的二楼。任朔住走廊尽头,她住楼梯口,中间隔着六扇门。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她一个人打车回了老宅。
她想起一样东西。阁楼床底下那个铁皮箱里,压着一本发黄的旧杂志,翻开有一页雪山。她要把它拿出来。
老宅的门还是那扇门。
她把右手食指按上去。
“指纹未识别。”
她换了中指,又换了左手,一根一根地试。
“验证失败次数过多,请稍后再试。”
那个女声跟从前一样客气,客气得像在报站名。
门从里面开了,站在门后的是颜芷。
“姐,锁坏了。”
“没坏。”颜芷一只手扶着门框,“上个礼拜我删的。妈让删的。”
“……删了我?”
“你和任朔,两个都删了。”
颜蔓往前挤了半步:“我就上阁楼拿一本杂志!就一本,拿了就走!”
“阁楼清空了。”颜芷没让开,“过年前妈叫了收旧货的,拉了两车。他睡过的床板,他的课本,你们开第一场直播的那盏台灯,都拉走了。”
“谁让她扔的?那是他的东西!”
“他的东西?”颜芷看着她,“他自己都不要了。四十一件,一折,你忘了?”
颜蔓的嘴唇动了两下。
“妈呢?”
“在里屋躺着。”颜芷说,“她说她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门合上了。她听见里面把保险也拧上了。
颜蔓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她知道这几级台阶。那部片子里有一行,说的就是这里。他在这儿放下一样东西,转身走了,那时候她在屋里,手里捏着一根刚点着的蜡烛。
她把手撑在台阶上,水泥是凉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是一条推送。一个县林草局的公众号,标题是《三江源措那保护站|我们的一年》,四分十二秒。
她本来要划掉的。封面上是一片雪坡,她的手指停住了。
视频没有人声,只有风。红外相机拍下的画面一段接一段:一群岩羊下坡,一只狐狸叼着什么东西跑过去,鼠兔从石缝里探头,夜里一条又粗又长的尾巴从镜头边上扫过去。
最后九秒,是相机自己的视角。
雪往镜头上扑。一只手从画面外伸进来,没戴手套,冻得通红。那只手先用指节在机壳上敲了两下,才去掀后盖。
是右手。虎口上有一道发白的疤,斜着,像一弯细月牙。
画面黑了,正中浮起一行白字:致每一位守在山里的人。
颜蔓把进度条拖回去。
敲两下,掀盖。
再拖回去。
十四岁那年,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她撕开一盒创可贴,贴了三片才把那道口子盖住。
那两下敲击她也听了十年。每场开播之前,他在镜头外头用指节叩两下机身,意思是:开始了。后来粉丝也认得了,剪进合集里,转了几十万遍。
殡仪馆里,她只隔着一块玻璃看过那张脸。胡蔚说不开棺,不瞻仰。
她从来没见过那具身体的手。
颜蔓攥着手机,指甲一下一下掐进掌心,掐出一排红印子。她不觉得疼。
他没有死。
他在两千多公里外的一座雪山上,活着,蹲在雪里,替别人换一张卡。
二十
颜蔓转身扑到门上。
“姐!你开门!”她两只手一起拍,“他还活着!姐!他还活着!”
门开得很快。颜芷的脸色比刚才还难看,一把把她拽进门廊。
“你喊什么?妈在睡觉。”
“你看!”颜蔓把手机塞到她眼前,手抖得屏幕都对不准,“最后九秒,你看那只手!”
颜芷接过手机,把那九秒从头看了一遍,又拖回去看了一遍。
“一只手。”她说。
“是他的手!那道疤是我贴的创可贴,三片!还有敲那两下,全网都认得!姐,你也认得的!”
颜芷把手机熄了屏,揣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车钥匙。”
“姐?”
“车钥匙给我。”
颜蔓往后退:“你要干什么?我要去找他,我现在就去——”
“你去找他干什么?”颜芷的声音终于高了一截,“他要是真活着,那就是他花了大价钱,费了这么大劲,从你眼前走掉的!你现在追上去,是想让他再死一回吗?”
颜蔓张着嘴,喘不上气。
“我就看他一眼……”她的眼泪下来了,“一眼,我不跟他说话,我站远远的……”
“那十七个晚上,他要的也就是你一眼。”颜芷说,“你给了吗?”
那天傍晚,颜芷开车把她送回基地。车钥匙、手机、银行卡,一样一样收进了颜芷办公室的抽屉,抽屉上了锁。
楼梯口多了一把折叠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保姆,姓吴,手里织着一件毛衣。
“吴姨在这儿守着,三餐她给你送。”颜芷说,“想下楼,先跟我打电话。”
“我拿什么给你打电话?”
“吴姨有。”
那天夜里,任朔来了。
他没有敲门,背靠着她的门坐在走廊地上。她隔着门板,都能听见他的呼吸。
“吴姨都跟我说了。”他说,“你要去找他。”
颜蔓坐在门的另一边。
“他活着又怎么样?”任朔的声音发着颤,“他要是想见你,会给你留那十七条?会让人抬着棺材进花房?蔓姐,他不要你了,你还看不明白吗?”
“任朔,你回去睡。”
“我不回去。”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部屏幕发黄的旧手机。
“你看看。”他说,“一百六十万,剩九万多。天天有人来骂,骂我杀人,骂我活该。号没了,孩子没了,妈也不让我叫了。我就剩你了。”
“那不是你的妈。”
“我知道。”
他哭出了声,额头一下一下磕在门板上。
“你别丢下我。蔓姐,你知道被人丢下是什么滋味吗?被扔在派出所里,没人要……”
“那是他的事。”颜蔓说,“派出所那个,是他的。”
门外静了很久。
“我知道。”任朔说,“我讲了那么多遍,讲着讲着,就当成自己的了。”
后半夜,门外那阵呼吸慢慢沉下去,变成了鼾声。
颜蔓把那部旧手机捡起来,握在手里。它只连得上宿舍的无线网,可这就够了。
凌晨三点,她坐在床边,开了播。
账号是任朔的。补光灯没有,她就开着床头那盏小台灯,暖黄的,照得她半边脸是亮的,半边是黑的。
在线人数从一跳到四,又跳到九。
【???】
【这不是任朔的号吗】
【是颜蔓??她怎么在这个号上】
“我是颜蔓。”她说,“我知道没人想听,我就说一会儿。”
她从十五岁那年说起。那天派出所里冷得能看见哈气,他缩在一把椅子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谁也不看。
她说到八十块的相机,说到小卖部门口那几级台阶,说到第一场直播只有三十几个人看,一半还是她班上的。
“五月十九号晚上,他问我有没有什么要直说的。”
她停下来,盯着镜头。
“那七秒钟,我在想,再忍一天,过了明天就好了。”
“我现在直说。我骗了他两年。每一个说仓里出事的晚上,都是假的。”
在线人数跳到十四,又落回九。
“他没死。”她说,“我看见他的手了。他在一个很冷的地方,好好的。”
【录屏了】
【真的假的】
【她是不是疯了】
她一直说到窗外发白。说他胃出血那年削断的苹果皮,说五千二百架无人机放完那晚她去了哪,说那只刻着Y的耳返现在搁在哪个抽屉里。
天亮之前,屏幕底下慢慢浮上来一行字。
【你现在说给谁听?】
二十一
陈汀的手是一月里冻伤的。
那天零下二十九度,三号机的卡槽冻住了,戴着手套怎么也抠不出来。他摘了右手的手套,前后不到四十秒,卡拿出来了,手指头也白了。
回到站里,五根手指从白变紫,又肿起来,碰哪儿都像碰着一块烧红的铁。
沈霁正从皮卡上往下搬柴油,看见他站在门口,桶一放就过来了。
“手伸出来。”
他伸出来。
她扫了一眼,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伙房里拽。陈汀下意识往炉子那边凑,被她一把扯开了。
“不能烤!”她说,“烤了就废了。”
她兑了一盆温水,手肘探进去试了试,又兑了半瓢凉的。
“放进去,别动。”
水其实不烫,可那几根指头像泡进了开水里。陈汀咬着牙,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疼不疼?”
“疼。”
“疼就对了,疼说明还连着。”沈霁蹲在盆边,“规矩是戴手套,你忘了?”
“卡冻住了。”
“冻住了就整台拆回来,揣怀里焐化了再取。相机坏了,站里赔得起。你这五根,谁赔?”
泡完水,她拿毛巾把他的手一点一点沾干,没有搓。然后她握住他的食指,合在自己两只手心里。
她的手也不算暖,常年在山上,手心磨得粗粗的。
她就那么握着,低着头,往合拢的手缝里哈气。焐热一根,换下一根。
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最后是拇指。握到拇指的时候,她的指腹蹭过虎口那道疤,慢了半拍,又接着焐。
“这是怎么弄的?”她问。
“小时候摔了一跤。”
“护着什么了吧?”
“一台相机。”
沈霁嗯了一声,没再问。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黑狗趴在门槛上,尾巴一扫一扫。
陈汀低头看着她的发旋。头发里还夹着一根干草,是搬柴油时蹭上的。
他想伸手替她拿掉,那只手还在她手心里。
五月初,县一中办科普周,请保护站去讲一堂课。
沈霁让他去管投影仪。他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
礼堂里坐满了穿校服的孩子,黑红的脸,眼睛亮亮的。
沈霁讲岩羊,讲狐狸,讲为什么红外相机要绑在下风口。讲到最后,她冲最后一排抬了抬下巴。
陈汀按下翻页键。
大屏上亮起那只雪豹,四只爪子扣着石头,尾巴垂下来,梢上卷起一个弯,背后是烧着的天。
礼堂里先是一静,接着炸开了锅,前排的几个男孩站起来往前挤。
“这张照片,是去年八月在西沟拍的。”沈霁说。
“老师,是你拍的吗?”
“不是我。”她说,“拍这张照片的人,叫陈汀。耳东陈,三点水一个丁。”
她把这个名字在黑板上写了下来。
“他一个人上了垭口,在牧民垒的一个石头窝子里蹲了十一天。头几天什么也没等着,等来一群岩羊,又等来一场雪。夜里零下二十几度,他把水壶揣在睡袋里,跟抱着个暖水袋似的,只不过这个暖水袋是冰的。”
底下有孩子笑出了声。
“他把每天的天气记了满满一本。我翻过,字写得比我还工整。”
“第十一天,太阳要落山的时候,对面那群岩羊忽然齐齐扭过头去。”
礼堂里静得只剩投影仪风扇的声音。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起手:“那雪豹看见他了吗?”
“看见了。”沈霁说,“它站在那儿看了他好几秒,才不紧不慢地走掉。”
“那个叔叔呢?他今天来了吗?”
沈霁朝礼堂后面望去,很快又收回目光。
“他不爱露脸。”她说,“不过他听得见。你们给他鼓个掌,他就知道了。”
掌声响起来,一阵比一阵高。孩子们也不知道该冲哪边拍,就冲着大屏拍,冲着黑板上那两个字拍。
陈汀坐在最后一排,口罩底下的嘴唇抿得很紧。
那是他自己的事。十一天,一壶冰,一本记风向的本子。没有一个字是借来的。一个知道的人,当着三百多个孩子,一句一句地讲了出来,讲完了,还写下他现在的名字。
他把电脑合上,眼眶是烫的。
回站的路上,沈霁开着皮卡,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往里灌。
“月底你就满一年了。”她说,“管护局来问,你这个位置还续不续人。”
“续。”
她偏过头:“续谁?”
“我留下。”
“想好了?这儿的冬天你见过了。”
“见过了。”
沈霁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绕过路上一块落石。
“那行。”她说,“明年中秋,五仁你自己去县城买。”
“好。”
“我开玩笑的。”她说,“还是我去。”
陈汀看着窗外,嘴角往上动了动。
五月二十日夜里十点多,站里那台座机响了。
座机很少响。打来的是山口检查站的老扎西,嗓门大得听筒都在嗡。
沈霁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收紧。
“站长,有个女的,搭牧民的摩托车上来的。”老扎西说,“就穿一件薄外套,冻得话都说不利索,非要往站里去,点名找陈汀。”
二十二
老扎西的摩托车灯在山口那头晃了两下,就灭了。
沈霁披上冲锋衣出了门。黑狗跟在她脚边,一路没出声。
院门外站着一个女人,裹着一件薄薄的米色风衣,风衣底下是一条单裤。她的头发全被风吹散了,脸冻成了青白色,嘴唇裂开一道口子。
“我找陈汀。”她的牙齿在打架,“我知道他在这儿。”
“你是谁?”
“我叫颜蔓。”
沈霁站在门口,没让开。
“站里不接待外人。”
“我就见他一面。”颜蔓往前走了半步,“我从衡江过来的,坐了两天车。我把戒指卖了才凑够路费,我姐收了我的手机,我是趁看门的吴姨睡着跑出来的……”
她说着就要往里走。
沈霁伸出一条胳膊,横在门框上。
“你等着。”
她转身进了院子,穿过伙房,在最里面那间屋子的门口站定。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低头整理素材卡的影子。
她敲了门,进去,过了几分钟才出来。
回到院门口,她只说了三个字。
“他不见。”
“你骗人!”颜蔓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冻在睫毛上,“你让我进去,我自己跟他说!”
“今天是五月二十日。”沈霁看着她,“去年今天,他在哪儿,你比我清楚。”
颜蔓一下子哑了。
山口那边的风又起来了,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砂。高原的五月,白天还有太阳,入了夜跟冬天没两样。
“我不进去。”她说,“我就在这儿站着。他不出来,我就一直站着。”
沈霁没赶她,也没再劝。她回屋拿了一只保温壶,搁在门边的石墩上,进去了。
院门关上,门闩落下来。
颜蔓站在门外,隔着矮矮的石墙,看着最里面那扇窗。
窗里的灯是黄的。
雪越下越密,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一层压一层。她的脚先是疼,后来就没了知觉,好像站在两根木头上。
她不敢挪开眼睛。
她想起来,自己从前没在谁的窗下站过。都是别人等她。
那张照片她后来在网上找到过原图,是他那天夜里用手机仰着拍的。画面是歪的,雨丝一道一道斜着划过去,整栋楼黑着,只有二十二楼一格亮着,暖黄色。
那盏灯是她亲手关的。她关灯的时候,还在跟任朔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那时候他就在底下,仰着头,像她现在这样。
他淋了多久?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
她当时在灯底下,什么都没听见。
现在她站在这里,听见的全是风。
凌晨一点整,窗里的灯灭了。
院子里所有的灯一起灭了,伙房的,设备间的,大门口那盏昏黄的小灯泡。山上只剩下雪的白光。
颜蔓不知道站里的发电机每晚凌晨一点准时停。她只看见那扇窗暗了下去。
她捂着嘴蹲了下来,哭不出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院门开了。
沈霁抱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出来,大衣领子上一圈发黄的羊毛。她把大衣往颜蔓身上一裹,扣子从上往下扣到底。
“走吧,我送你下山。”
颜蔓抬起头,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他知道我在外面吗?”
沈霁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扶上了皮卡的副驾。
发动车子之前,沈霁说了一句话。
“他昨晚睡得很好。”
二十三
颜蔓回到衡江的第五天,提了离婚。
颜芷什么也没问,把车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民政局九点开门。”她说,“签完字,钥匙还我。”
那天早上,颜蔓开车,任朔坐在副驾。他一路都没出声,只低头看着手里那部发黄的旧手机,屏幕暗着,他也不点亮。
她左耳里还塞着那只耳返。从山上下来以后,那个声音再也没有来过,可她摘不下来。
车开上了衡江大桥。
早高峰过了,桥上车不多,江面是灰的,风从桥栏外面一阵一阵地扑过来。
“签完字,你打算去哪儿?”任朔问。
“回山上。”
“他不见你。”
“那我就在山底下住着。”颜蔓说,“他不见我,我离他近一点也行。”
任朔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我呢?”
“你还年轻。”她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你换个名字,重新签个公司,什么都能从头来。”
“从头来?”他笑出了声,“我一百六十万粉丝,剩九万。我妈不认我,你妈不让我进门。孩子没了,号没了。你还要走。”
“任朔……”
“你说过不丢下我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吗?”他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两年!你每回从他那儿过来,都跟我说,再等等,再等等!我等到今天,你告诉我你要去山底下住着?”
“那是我欠他的!”
“那我呢!你欠我的谁来还!”
他扑过来,一把抓住了方向盘。
车头猛地往右一偏。
颜蔓踩死了刹车,可已经晚了。车身擦着护栏滑出去,铁皮刮出一串尖响,接着是一声闷响,护栏断了。
车从桥上翻了下去。
就在一年前,合同上写着的那个地方。
她最后看见的是车窗外翻转的天,和一大片扑上来的灰色江水。水灌进来的时候,耳朵里那只耳返被冲掉了,不知道漂去了哪里。
江上那条巡逻艇是十二分钟后到的。
颜蔓被捞上来的时候还有知觉,右腿从膝盖底下折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
任朔是被潜水员从副驾里拖出来的,脸色发紫,没有呼吸。抢救了快一个钟头,心跳回来了,人没有醒过来。
隔了两天,他睁开了眼睛。
只能睁开眼睛。
医生把颜芷叫到走廊上,说了很多,缺氧时间太长,脑子伤了,脖子以下大概是动不了了,以后说话也难。
颜芷听完,问了一句:“能活多久?”
“好好照顾,十几二十年都有可能。”医生翻着病历,“家属这边要商量一下,以后谁来照顾他?”
走廊里静了下来,谁也没有接这句话。
二十四
那一夜的直播被人录了屏。
九个人在线,后来有人把它剪成了十几分钟的片段,挂到网上,标题叫「颜蔓凌晨自白:他没死」。起初没人信,转了几轮,有人拿公众号视频里那只手,和当年「屿哥的手」的合集一帧一帧地比,比出了那道疤的位置。
信的人也不多。可是有两个人信了。
那年六月,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措那保护站的院门口。
前面一辆下来一个男人,六十出头,头发染过,又从发根底下长出一截白的。后面一辆下来一个女人,穿着一件不合时节的皮草,手里攥着一只包。
他们十五年前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推过一个孩子,推了一下午。后来各自成了家,各自做了生意,一个开厂,一个开酒楼,这两年都快撑不下去了。
两个人在院门口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理谁。
“我找陈汀。”男人说,“我是他爸。”
“我是他妈。”女人抢着说,“亲妈。”
沈霁从伙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回头看向设备间。
陈汀站在设备间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正在充电的电池。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开口,只是隔着院子,望着门口那两个人。
然后他摇了一下头,转身回了设备间。
“你们看见了。”沈霁说。
“他是我儿子!”女人往前扑,“我十月怀胎……”
院门在她面前关上了。门闩落进去的声音,跟老宅那把锁不一样,是木头的,闷闷的一声。
黑狗趴在门里头,冲着门缝低低地吼了两声。
那两辆车在门外停了一个下午,傍晚的时候走了。
衡江那边的消息,是后来一点一点从网上传开的。
颜芷只付最基本的那一份钱:病房、护工、药。多一分都没有。
颜蔓出院以后,拄着一根拐杖,右腿走起路来一高一低。她在康复医院的病房里支了一部手机,开了播。
账号是她自己的老号,粉丝还剩不到三百万。她不卖货,只播一件事:照顾任朔。
翻身,擦洗,喂流食,一勺一勺地喂,喂一半漏一半。按摩他不能动的腿,按到她自己的腿疼得冒汗。
有人刷礼物,她就低着头说一声谢谢。
【这才是她该过的日子。】
【当年五千二百架无人机,现在一勺小米粥。】
【我一个礼物都不刷,我就看着。】
每天夜里,她都会醒一次。
十一点十四分,不早一分,不晚一分。
她睁开眼,病房里只有监护仪一闪一闪的绿光。隔壁床上的任朔也醒着,眼珠子转过来,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谁也听不懂。
同一个夏天,措那保护站的院门外,又停了一辆车。
是一辆旧吉普,挂着青海的牌子。驾驶座上下来一个高个子老人,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一袋是牛肉干,一袋是五仁月饼。
“霁霁!”他在门口喊,“你阿爸从西宁上来了,快出来接一下,这路差点颠散我一身骨头!”
二十五
后来,网上有人把陈汀的这几年排成了一张表。
排表的人不知道他叫陈汀,只知道他从前叫靳屿。
十四岁,派出所调解室,一张蓝色塑料椅子,父母都不要他,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把他领走。
二十八岁,五月二十日,衡江大桥上,一个叫靳屿的人落进了江里。
二十九岁,有人在一段四分十二秒的视频里,认出了一只手。
三十岁,表格空着。
排表的人在底下写:他后来去了哪儿,过得怎么样,没有人知道。也许这样最好。
那一年秋天,衡江康复医院的一间双人病房里,颜蔓和任朔的床挨着。
一个下不了地,一个说不出整句话。颜蔓拄着拐,一天给他翻十二次身。夜里两个人谁也睡不着,就那么睁着眼,听着监护仪的声音。
颜芷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护工问她,要不要给两个人分开住,换个大一点的房间。
“不用。”颜芷说,“分不开,就别分了。”
她走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了。
同一年的十月,山上下了第一场雪。
陈汀蹲在山脊上,换五号机的卡。这回他戴着手套,卡槽没冻住,一分钟不到就换好了。
他把旧卡装进防水袋,写上机位号,揣进怀里,然后取下了腰上的对讲机。
频道里沙沙地响着。
“沈霁。”他按住通话键,“你在哪儿?”
“东沟。”那边带着风声,“怎么了?卡又冻住了?”
“没有。”
“那你喊我干什么?”
陈汀看着对面山梁。那一片坡上的雪刚落下来,干干净净,什么脚印都没有。
“我想问你,”他说,“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频道里静了下来,只剩风。
这个频道全站都在听。伙房里,多吉手里的锅铲掉在了灶台上。设备间里,新来的志愿者把一盒电池撒了一地。
过了好半天,那边才有了声音。
“陈汀。”
“嗯。”
“你知不知道,这个频道,山口检查站的老扎西也在听?”
“知道。”
“那你还在这儿说?”
“我想让他们都听见。”他说,“就这一次。”
频道里沙沙了两声。
接着她笑了。还是他刚上山那年听过的那个笑,只是这回不远了,风把它吹得一截一截的,每一截都落在他耳朵边上。
“行啊。”她说,“愿意。”
频道里炸开了锅。多吉在那头扯着嗓子唱起了歌,老扎西在山口吼了一嗓子吉祥话,有人吹了一声口哨,被风刮散了。
婚礼定在第二年秋天。
婚礼前一天夜里,沈霁和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天很冷,天上的星星密得发白。
“问你个事。”沈霁说,“你恨不恨他们?”
陈汀想了好一阵。
“不恨。”
“原谅了?”
“也没有。”他看着远处黑下去的山脊,“就是那些人和事,都已经放下了,不在我心上了。”
沈霁点点头,把冻僵的手塞进他的袖口里。
“那就好。”
第二天的婚礼没有一个镜头。
站里的规矩,相机只拍动物,不拍人。他们照着办。来的人不多,多吉,老扎西,沈霁的阿爸,几个守了好些年的老队员,还有那条黑狗。
伙房的门板上,那行红油漆底下又添了一行字,是沈霁亲手写的:今日不拍人,只喝酒。
沈霁的阿爸端着酒碗,把女儿的手放进陈汀手里。
陈汀低头看着那只手。粗,硬,指根一排老茧,跟那年替他焐冻伤时一样,不算暖。
他握紧了。
那天的雪山是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