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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2:08:40

第一章 道长,这件衣裳借我穿

“道长,你外头这件衣裳,借我穿一晚好不好?”

徐观岳刚跨进荒祠,就被一只手拽住了衣角。

那只手白得透亮,指甲干净,捏着青灰罩衣的下摆不肯松。再往上,是垂在腕边的红绸,暗金腰带将交领衣裙收得齐整,薄披帛搭过肩头,边缘有一圈细细的花纹。

女子从神龛后的暗处走出来,乌黑长发落在背后,长眉下的眼尾挑着,右眼下一颗小痣,正随着笑意往近处来。鼻梁和唇形都生得清楚,外头一道闪电照进窗,红裙映得那张脸格外明艳。

徐观岳的视线在小痣上停了一下,随即落向地面。

祠堂前的泥路泡得能没过鞋面,女子的红绣鞋上却没有一点水迹。

“你不怕雨。”

“那你怕不怕我?”

徐观岳将罩衣从指间抽出来,把肩上布囊放在供桌上。桃木剑尚未出鞘,剑柄已经转向能顺手握住的位置。

从山门走到洄陵地界,已经七日。沿途遇见的商旅早早赶着投宿,说这附近夜里会丢魂,走着走着,同行的人就不认得路了。常守朴交来的信上也提过这事,让弟子查明缘由,遇见被困的活人,务必先救出来。

眼前这座荒祠离河最近。徐观岳进来前看过门外泥痕,一行深,一行浅,到了水沟边就断了,雨还没能把脚印冲平。

“借衣裳做什么?”

女子朝门外看去:“等人。站得久了,总想找件东西披一披。”

雨斜着灌进门槛,裙角迎着风扬起来,显出修长的身形。女子抬起手挡在额前,试着往门外走了半步,又缩回来,仰脸望着徐观岳。

“你瞧,挡雨也好。”

徐观岳解下外头的罩衣递过去,里头青灰道袍仍穿得整齐。女子接住,顺着衣襟拢在身上,又把两边袖口对齐,整个人被旧衣罩住,红裙只在下方露出一截。

“好看吗?”

“袖子长了。”

女子笑出声,抬手把袖子往上卷:“我是问人。”

徐观岳正从布囊里取符纸,手指按错了位置,摸出一枚准备投宿用的铜钱。钱在供桌上滚了一圈,撞上香炉,女子伸指按住了。

“道长想给我买衣裳?”

“那是今晚的房钱。”

徐观岳收好铜钱,取出照魂符,告知要看一看沾染的煞气。女子将手摊开,没退,也没有问能不能免了这一步。

符光扫过红裙,阴气沿衣袖泛出淡青,没出现害人的血煞。光到了右腕边,忽有一道细纹缩回袖内,女子合拢手掌,把罩衣重新拢好。

“看完了,肯告诉我叫什么吗?”

“徐观岳,龙虎山弟子。”

“晏绛雪。”女子朝前伸手,取回供桌上被衣角压住的长发,“记着,别一张口就叫女鬼。”

徐观岳将照魂符夹在指间,另一只手仍搭在剑柄上。

祠外忽然有人喊救命。

一个货郎踉跄着撞上门框,背后两具白纸人紧贴过来,足底没沾泥,脸上的墨眼向两边拉得细长。货郎肩上的包袱被割开,散出的布匹沿台阶滚下去,纸人仍只追着脖颈扑。

徐观岳出剑挡在门口,桃木剑击中纸臂,发出湿柴断裂的脆响。纸人胸腔里露出一团发灰的光,夹在黑色符线之间,随着剑锋震颤。

徐观岳收住第二剑,改刺纸人脚下,将追过来的邪物钉在台阶上。

货郎却被断纸缠住了脚,猛地摔向廊柱。晏绛雪的红披帛掠过徐观岳肩头,化开一段绫状魂光,托住货郎后背,将人拽回祠内。

廊柱旁一块烂木随之掉下,砸在货郎刚才落脚的地方。

“别看我,里面还有一个。”晏绛雪指向纸人胸口,“刚从活人身上扯下来的,禁不起你这样劈。”

徐观岳已经看见了。灰光里有一只人的手,正朝纸缝外面伸,快碰到剑脊又缩回去。

第二具纸人从屋檐倒悬下来,脸朝后翻,纸舌直取货郎。晏绛雪抬腕,祠前水沟里积满的河水涌上台阶,把纸人的下半身卷住,带离门口。

水流贴着徐观岳鞋边过去,没有撞到躲在供桌后的活人。

徐观岳换上一张护身符,压住货郎肩头的黑线,问同行的人在哪里。

“路边那棵树下,挑担的还没醒。”货郎抖着手往雨里指,“这位姑娘刚把我往高处拉,说别上那条船,我没信,纸人就追来了!”

晏绛雪转过头,唇边的笑淡了:“我还说了别捡河里的灯,你捡得倒快。”

货郎连忙把怀里的纸灯扯出来。灯腹上黏着一块窄薄镜片,边缘用黑线缠得很紧。镜片迎向符光,纸人胸前的灰影立刻被拉长。

徐观岳一把按住纸灯,用衣角遮了镜片。

屋檐下的纸人转身扑来,晏绛雪迎上去,红绫一端绕住邪物,另一端卷起木门,将追来的纸刃挡在门板外。徐观岳借这片空处,把方才那具纸人胸前的黑符一截截挑开。

灰光从符缝里滑出,落在剑脊上,薄得将要透过去。

徐观岳没有追击,俯身取下布囊侧面挂着的铜灯。

灯有四瓣镂空护罩,提梁被长年摩挲得发亮。下山时,常守朴特地叫弟子带上,说遇见尚未散尽的无辜魂,先护住,别光顾着逞剑快。

徐观岳掏出火折子,挡风点燃灯芯,揭开一瓣铜罩,将剑脊送近。灰光朝着灯火蜷起,先是一小团,接着缩进灯芯旁,在淡黄火焰里稳住了轮廓。

光中那只攥紧的手终于松开。

徐观岳合上护罩,试着将灯移向风口,灯芯旁的魂光没有再往外散。供桌后的货郎爬出来,看见这一幕,膝盖刚弯就被徐观岳扶住。

“先把树下的人背进来。肉身还活着,这点魂得送回本人身上。”

晏绛雪守着门,一道水流拖住最后的纸人。那邪物挣出半张脸,嘴里发出又尖又细的笑,脖颈忽然折向晏绛雪。

右腕袖中有红光亮了一下,晏绛雪的手指收拢,红绫随之绷紧。

徐观岳将铜灯放到供桌内侧,提剑上前,照魂符贴上纸人的额头。墨线从额心直窜到胸腹,这一具里面没有人影,只有纠缠成团的黑煞。剑锋落下,湿纸连着黑线断在水中,再没有爬起来。

晏绛雪撤去水流,朝后退了一步。徐观岳伸手扶住门框,给红裙让出进门的地方,随后同货郎到树下抬人。

昏迷的脚夫尚有呼吸,指间沾着纸灰。两个人将人安顿在祠中干燥处,货郎解下外衣垫在脚夫头下,又把包袱中没湿透的布拿来挡风。

安魂灯靠近时,脚夫的手指动了一下。徐观岳检视过魂光,重新扣牢护罩,先让货郎守住同伴,天亮进城再找稳妥地方归魂。

忙完这些,借出去的罩衣已被晏绛雪叠好,放在剑鞘旁。红衣女子坐在窗边,指尖绕着一缕湿不了的长发,眼睛却落在铜灯上。

货郎把包袱里一张干饼掰成两半,先送到窗下。晏绛雪没接,只叫人留给还昏着的脚夫。货郎连声道谢,问姑娘怎么称呼,晏绛雪报了全名,又朝徐观岳扬了扬下巴。

“听见没有,人家知道先问名字。”

徐观岳接过另一半饼,分了一块搁在供桌边,把盛着镜片的布包移远,才回头看向窗下。

徐观岳把桃木剑收了回去。

“现在才肯信?”晏绛雪问。

“灯里是活人的生魂,方才离你最近。”徐观岳将镜片包好,“你没动,先去救了撞向廊柱的人。”

晏绛雪站起身,隔着供桌,伸手点了点灯罩上的铜瓣。

“那我跟你进城。追人的纸傀还会来,你一个人背着病人,未必挡得住。”

“你认识做纸傀的?”

“认识这门讨嫌的手艺。往后查,你会碰见更多。”

徐观岳看向包着镜片的布,又看了一眼门外被冲散的纸屑,说天亮一起走,进城后先安顿伤者。晏绛雪绕过供桌,挽住道袍一小截袖子,红绣鞋停在了徐观岳身旁。

“说好了。我走得慢,你可别把衣袖抽回去。”

第二章 客栈多了一位红衣客

天色放亮,晏绛雪停在荒祠檐下,不肯再往前走。

徐观岳背着脚夫,铜灯挂在胸前,转身叫了一遍名字。红裙向外移出半步,日光擦过披帛,绸面上的颜色淡了,晏绛雪抬手挡住右腕,退回阴影里。

徐观岳将脚夫交给货郎扶住,把刚晾干的罩衣撑在女子头顶。

“先走到那边树下。入城买伞。”

晏绛雪从衣下看着道袍的肩线,笑问:“昨夜借衣,今日借道长亲自撑着,这账怎么还?”

“别碰灯。”

“又没碰。”

晏绛雪把伸向灯梁的手转了个弯,轻轻捏住衣袖,踩着罩衣投下的阴影跟上。到城门旁,徐观岳向伞铺伙计买了把油纸伞,仔细检查没有破口,才递出去。

伞面撑开,遮住半边红裙。晏绛雪将伞柄转了一圈,沿着淡褐纸面看上去,说花样素了点,又问这是否也算房钱。

徐观岳没答,已经重新背起脚夫。晏绛雪用伞沿往旁边让,把日光挡得严实,跟在离铜灯半步远的位置。

洄陵客栈的门开得早,施文秀正在柜台后清点米钱。看见有人背着病人进来,立即叫伙计腾出靠里的床铺,自己端了盆清水,先问需不需要请郎中。

“先请一位来看。”徐观岳将人放稳,“昨夜受了惊,还丢了魂,得一并照看。”

施文秀抬头看向门外。晏绛雪收起伞,身形在暗处凝实,红裙顺着门槛落下来,恰好被挂着的布幌挡住了前半步。店主转回来时,眼前已是一个衣着齐整的年轻女子。

“姑娘也住店?先坐,病人的事要紧。”

徐观岳将铜灯安放在床头,照魂符压住脚夫衣领间残余的黑痕。货郎照吩咐叫了同伴几声,灯里的灰光抬起头,朝着床上挣动的手伸去。

徐观岳移开铜罩,护住那点光,送回原来的身躯。

脚夫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喘出一口长气,抓着被角问自己的担子呢。货郎一屁股坐到床边,连说还在,丢不了,后来话音变了,埋头搓了好几把脸。

铜灯只剩平常的火焰。徐观岳收好灯罩,告诉两人先让郎中照看伤寒和擦碰的地方,别急着赶路。货郎要把没湿的布送出来抵恩,徐观岳请两人把昨夜经过记清,留在客栈等询问。

施文秀在门口听完,说客房可以先记账,伙食却要按碗算,不能到月底才问一共吃了多少。

晏绛雪倚着门,朝徐观岳眨眼:“听见没有,这位掌柜比你明白。”

忙到早市散去,徐观岳才坐下吃饭。热粥旁摆着两块桂花糖糕,晏绛雪盯着盘子看了半晌,伸手将盘沿往近处拨。

“洄陵如今还做这个。”

徐观岳拿了小碟,将一块糖糕放到面前。晏绛雪没有咬,捏起一角,举到鼻边闻了闻,笑着说香气倒跟从前一样。

“不合口?”

“闻得见,尝不出。”晏绛雪把糖糕放下,指尖留了点细碎桂花,“吃进去也留不住,浪费。”

徐观岳将小碟放回盘中,没叫女子再试一次。晏绛雪却用筷尾敲了敲桌子,要徐观岳吃,并且说清到底是什么味道。

徐观岳咬了一口,甜甜的。

晏绛雪等了等:“这就完了?”

“糯,桂花味重,底下沾了些米粉。”

“道长,说符咒的时候有这么省字吗?”

徐观岳把粥咽下去,又尝一口,认真说刚入口还软,放凉后大约会粘牙。晏绛雪撑着下巴笑了,披帛垂到桌下,露出的手腕白得显眼,徐观岳将热茶移远一些,免得衣料扫进杯里。

施文秀拿着房牌过来,问住一间还是两间。晏绛雪答一间,徐观岳几乎同时答两间。

店主看着两人,先把房牌放在桌上。

“我夫君出去采买了,今儿回来前,只有我管账。你们商量好再叫,别一个付完,另一个又来问多收了没有。”

徐观岳问哪一间白日没有直晒。施文秀指了北边的房间,说窗外有高墙,屋里阴凉,只是隔壁也有人住,夜里说话别太响。

晏绛雪拿过那块房牌,在掌心转了转。

房牌上有旧墨留下的数字,晏绛雪用拇指擦了一下,又朝楼上的窗看去。徐观岳问是不是不满意,晏绛雪摇头,把牌子收进袖口。

“许久没人正经给我留一间屋了。有时在空房里待到夜深,主人回来关门,也不问我走没走。”

徐观岳抬眼看过去,晏绛雪已经笑着敲了敲桌上剩下的房牌,指向相邻的那一间。

“这间你住,免得我敲错门,吓着不该吓的人。”

徐观岳接过房牌,让施文秀按这个安排。

“两间也行。我夜里敲门,你肯不肯开?”

“有事便开。”

“找你说话算不算事?”

徐观岳将余下的粥喝完,放下碗:“别学昨夜的纸人倒挂在屋檐上。”

晏绛雪笑得把房牌敲在桌边,答应了,又让施文秀把房钱记在道长账上。徐观岳清点路费,补付两间房的定钱,将油纸伞放到北边房门内,才回去查昨夜带回的镜片。

镜背刻着一道倒垂的莲纹,花瓣尖上有三笔向内折的符脚。照魂符扫过,那几笔相继发暗,镜面映出的窗棂却少了一条。

徐观岳换了几个方向,仍是靠近符脚的那一截不见。纸人用来藏魂的黑线,也正沿着这些弯折伸出去。

入夜,施文秀急急拍开房门,说伞铺的伙计又犯了游魂症,一个人往河边走,家里怎么喊都不应。

徐观岳抓起桃木剑下楼,晏绛雪已撑着伞等在阶下。两人赶到河岸,卖伞的年轻人赤脚站在水中,怀里托着一盏河灯,脸朝灯火,双眼没有焦点。

远处还有几盏灯,漂着漂着,竟挤在一起,围住了伙计脚下那块水面。

徐观岳取出符纸,才走近,河灯便朝更深处移了一尺,活人也跟着迈步。晏绛雪先往水里一指,河流抬起,托住已经踏空的脚,将人稳在岸边。

伙计嘴里反复喊着别关门,手指抓向前方,水面却只映出一张陌生的纸脸。

“活人还在这里。”徐观岳按住伙计肩背,让晏绛雪先隔开那几盏灯,“魂被镜光牵住了,不能连灯带人一起打。”

晏绛雪收拢手掌,红绫状的魂光穿过水面,将几盏灯拖向空处。伙计怀里那盏被徐观岳用布遮住,照魂符随后压上镜背,黑线从灯底浮了出来。

徐观岳用剑尖挑断黑线,水中纸脸扭开嘴,挤出一声尖叫。晏绛雪卷起一片水幕,把跳出来的镜傀困在里面,等徐观岳把活人扶上岸,才合拢水幕,碾碎那团黑影。

灯底还悬着一团人形灰光,面貌与伙计相同,正贴着那截断线挣动。徐观岳把被遮住的镜片移开,以护身符隔住残余邪纹,再将灯底转向伙计。灰光伏近胸口,没入衣襟,活人的眼珠这才转了过来。

晏绛雪守在水边,见魂已归体,才松开托住脚踝的水流。

伙计伏在石阶上咳嗽,眨了几次眼,抓着赶来的家人,说有人在水里开了铺子,要买所有的伞,还叫自己带着灯去领钱。

“灯从哪里来的?”徐观岳问。

“济生会发的,说点着许个愿,河神就能看见。”

施文秀捡起散在岸边的灯底,翻出那枚朱印。徐观岳看过,收下断裂的镜片,背后的倒莲符脚与荒祠那一片相同。

回客栈时,伙计已经能自己走路。晏绛雪收伞跟在徐观岳旁边,问这回可有把自己算进害人的鬼里。

徐观岳将伞接过来,替女子抖掉伞面的泥水。

“灯市上的济生会,明日去问清楚。今晚若有异响,来敲门。”

晏绛雪挑眉:“只准有异响的时候?”

徐观岳还没答,客栈大门被人撞开。一个穿嫁衣的女子踉跄进来,绣鞋掉了一只,提着裙摆,脸上全是泪。

施文秀举灯迎上去,女子脚边竟空荡荡的,没有落下一点人影。

“救救我。”新娘抓住门框,朝徐观岳看过来,“镜子里的那个,已经替我去拜堂了。”

第三章 新娘的影子进了镜子

新娘伸手去抓地上的影子,指尖碰着灯光,抓了个空。

徐观岳将一张护身符递过去,先让女子站稳。施文秀找来软鞋,问喜宴设在哪里,新娘一边穿鞋一边哭,说就在东街的宅子,梳妆的人还在里头。

“我照镜子的时候,看见里面那个人先笑了。我还没动,镜子里已经站起来,穿着我的嫁衣往门外走。我追上去,人人看着我,问我是谁。”

晏绛雪在一旁收起油纸伞,指了指包着镜片的布。

“带着它进喜堂,别让两块镜子对上光。”

徐观岳仔细压实布角,把包好的碎片收进布囊。晏绛雪将自己的右袖往下拉了拉,随即走到新娘身旁,扶着人跨过了门槛。

东街宅门挂着红灯,里面鼓乐刚停。喜堂中央站着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新娘,正扶着一位老妇人的手,向供桌前走。

跟来的女子在门口叫了一声娘,堂中人全转过头来。新郎看看这一边,又看那一边,抬脚就要去拉堂中的新娘,被徐观岳拦住。

“先别碰。”

镜中走出来的假影却笑了,伸手挽住新郎袖口。烛火一跳,那张脸在亮处十分齐整,落进暗处时,嘴角竟比面皮慢了一步。

晏绛雪一扬披帛,托住老妇人的胳膊,将人从假影手边带开,护到身后。徐观岳让真正的新娘站在灯下,地上只有徐观岳和老妇人的影子,红嫁衣下空着一片。

喜堂里有人叫鬼,拎起凳子要砸门口。新郎扑过去挡住,额头急得冒汗,大声说都别动,先让道长看。

徐观岳将照魂符举到两位新娘之间。门口女子衣襟上浮着细黑符痕,另一边的假影脸上也有同样的痕迹,却一路延伸到供桌上的铜镜。

铜镜周围缠着红纸,镜背边缘露出倒垂的莲纹。两边摆着盛喜糖的亮铜盘,再往旁边,是给新娘洗手用的水盆,几处光接在一起,绕了半张桌子。

徐观岳挪了半步,挡住铜盘上的烛光。假影的脸缺了一角,露出一张陌生女人的面孔,随即偏过头,又接上水盆里的倒影。

“梳头的嫂子!”真正的新娘叫出声,“是借了嫂子的身子!”

徐观岳没有拔剑往人身上刺,取下罩衣盖住最近的铜盘,低声让新郎把余下的亮盘都收远。假影提着裙角退后,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末端始终挂在母镜上。

晏绛雪掀翻水盆,水流绕过众人的鞋,汇在供桌下。倒影一断,假影的脸接连变了几次,被借身的妇人摇晃着,连站都站不稳。

镜中的黑影从妇人口鼻间探出,冲向堂外。晏绛雪的红绫魂光在门前展开,将活人往侧边一推,另卷起地上的水,挡住扑来的邪影。

邪影撞上水幕,转头钻进桌上的母镜。

徐观岳向镜前落了一张护身符,符纸刚贴住边沿,镜内伸出一只长手,扣住真正新娘的影子,往深处拖。

门口的女子膝头发软,护身符从掌心滑了一下,又被死死攥住。

“别丢。”徐观岳叫新郎扶稳新娘,自己用桃木剑抵住镜沿。

堂中那位梳头妇人终于扑倒在地,施文秀赶到,和老妇人一起将人拖到空处。妇人还有气,指头却拽着自己的衣领,睁眼只会说冷。

徐观岳向身后看了一眼,晏绛雪已经站到镜子的另一侧,抬起双手,供桌下的水沿桌脚爬上来,围住母镜。

“我托住,你解那几笔符。”

镜框上的倒莲纹一亮,晏绛雪右腕内侧露出一个发红的印。原本完整的皮肤裂开细痕,指尖的颜色退下去,撑住镜边的魂光跟着摇了一下。

徐观岳伸手去换那一边的位置,晏绛雪已经咬着牙将水压稳。

“现在松开,里面那个人就没了。”

徐观岳收回手,改握剑柄。剑尖贴着镜背转过去,挑开三笔内折的符脚,先断掉通往铜盘和水盆的支线。

屋内剩下的烛光被晏绛雪用披帛遮去一半,镜傀失了往外跳的光,只能在母镜里扭动。徐观岳将新娘掌中的护身符移到镜前,叫人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别跟着镜中的声音答话。

新娘哭着报了名字,镜里被扣住的影子朝外挣了一下。黑手仍攥着脚踝,徐观岳把桃木剑压进最后一处符纹,镜中忽然射出一道锐光,擦过左前臂,划破道袍。

血顺着袖口滴到桌沿。

晏绛雪转过脸,手腕的裂纹又长了一截,供桌四周的水却被压得更紧。徐观岳没让剑尖偏开,撕下被血沾住的符角,重新贴准位置。

黑手断开,新娘的影子从镜中跌出来,伏到脚下,与活人的双脚重新接在一起。

晏绛雪随即撤去遮光的披帛,邪影扑向最近一处亮光。那光落在女子抬起的水环里,转了半圈,前后全被红绫封住。

徐观岳把桃木剑送进水环,黑影沿剑身缩紧,终于碎成一团发臭的灰。母镜倒在桌上,镜面只映出烛火,背后的倒莲纹断了一半。

新郎扶着新娘,确认地上那道影子随动作移动,才把人抱紧。喜堂里没有人再催拜礼,施文秀让家人去请郎中,先看梳头妇人,又搬来椅子叫受惊的人坐下。

妇人醒过来,一见自己身上的红衣就挣着要脱,说借来的得赶紧还,自己没资格穿。真正的新娘蹲到身旁,按住那双乱扯衣襟的手,说先披着,冷成这样别急着脱。

新郎找来干净外衣,又让家人烧些热水。方才举凳子的人站在门边,看看两位穿红衣的女子,把凳子搁下,用衣袖擦净座面,低声问晏绛雪要不要歇一歇。

晏绛雪没有坐,朝徐观岳的左袖看了一眼,叫那人拿盆净水来。

老妇人扶着门,问新郎今夜还拜不拜。新郎握住新娘的手,说先安顿人,礼可以明日补,又低头问新娘愿不愿意。女子哭着点头,反攥住伸来的手。

徐观岳回身收符,晏绛雪正望着那双交握的手。察觉有人走近,红衣女子移开目光,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领礼纸。

徐观岳把毁去邪纹的母镜包起,问镜子从哪里来。老妇人说是济生会送的添妆礼,办喜事的人家都能领,今早还有穿会服的人来教如何摆放,嘱咐亮盘一件也不能少。

晏绛雪将领礼纸递来,上面写着济生会明日要在河街设坛祈福,还说新婚夫妇可去添灯。

徐观岳收好那张纸,转头去找晏绛雪。

红衣女子站在廊下,右袖攥在掌中,指节用力,脸上却挂着笑。看见徐观岳过来,先伸手按住了还在淌血的衣袖。

“道长,跟我来。”

徐观岳被拉到一张空凳旁,刚坐下,晏绛雪就将破袖挽开,露出一道浅伤。徐观岳说布囊里有干净细布,晏绛雪取出来,先压住伤口,等血止了才绕好。

那双手凉,落下时很轻,缠到伤处却收得稳。徐观岳看着低垂的长眉,视线顺着眼尾落到小痣上,晏绛雪忽然抬头,两个人都没避开。

“好看也不能止血。”

徐观岳按住布头:“别扯太紧,我还要动手。”

“方才逞能的时候怎么不想?”

“松了剑,里面的人会被拖走。”

晏绛雪将结系好,没有再争。徐观岳反手托住那只要收回的手,视线落在右腕袖缘,问那里伤得怎样。

晏绛雪把手轻轻抽走,拉下衣袖。

“封在这里的东西碰见同源镜阵,就牵着我的魂往镜里拖。若不肯顺着,便疼一阵。”

“谁留下的?”

“留下这印的叫邝延寿,在旧莲寺见过。”晏绛雪看向包着母镜的布囊,“你要找的走魂案,跟那座寺脱不了干系。我从那里出来,也一直没能走远。”

徐观岳没有伸手掀袖,收好剩下的细布,起身同女子并肩回到喜堂。门口,新娘提着裙摆追来道谢,晏绛雪接住递来的喜糖,转手放进徐观岳掌中。

“替我尝一颗,别又只说甜。”

第四章 这一次,桃木剑朝着活人

翌日上午,河街的祈福坛前挤满了人。

徐观岳走近时,台上的法徒正举着一面镜子,朝围观者高喊,说洄陵近来走魂,都是红衣恶鬼作祟。本会费了许多力气,才从河中照出了真凶。

镜面映出荒祠前的台阶,一段红绫勒向货郎,拖着活人往水里去。有人看见徐观岳身后的红裙,叫了一声,周围立刻空出半圈。

晏绛雪撑着油纸伞,站在铺面檐下,没有退。

“来的倒省事。”法徒将镜子一转,“道长,鬼就在旁边,你还不拔剑?”

徐观岳左前臂的细布藏在袖下,动作时仍会牵痛。右手却稳稳握住剑柄,剑尖出鞘,指向台上的活人。

“把镜子放下。”

法徒举高镜面,说得更响,叫众人看看这位道长如何护鬼。台边有个汉子拎着木杆往晏绛雪身前挤,徐观岳横剑挡住杆头,另一只手将人往旁边带开。

“别碰那面镜照到的地方。”

镜光落在汉子胸前,一道黑纹刚要攀上衣襟,就被护身符截住。汉子低头看着衣服,木杆掉在地上,退回了人群。

徐观岳从布囊里取出昨夜的领礼纸,举到台前。施文秀已经带着货郎和伞铺伙计赶来,货郎看清镜中的脸,指着自己直喊。

“我在这儿!那位姑娘是把我从柱子旁拉走,后头掉下来的木头才没砸中我!”

法徒说活人会被鬼迷住,嘴里说的话不能信。伞铺伙计随即挤上前,拿出自家灯底,问济生会送出的河灯,为什么能把人的魂牵进水里。

“你心有邪念,才会招邪。”

徐观岳把灯底、镜片和领礼纸摆在石台上,照魂符从三件东西上逐一掠过,倒莲纹里的三笔符脚相继发黑。

台上那面祈福镜背后,也冒出了同样的黑痕。

法徒把镜背贴住胸口,后退了一步。徐观岳没有追,取下一盏挂在台边的河灯,放到亮处,用罩衣挡住祈福镜左侧的小铜盘。

镜中的红绫停了,货郎的脸裂成两截。罩衣一移开,画面又动起来,连落水的位置都与方才一模一样。

“这人在你眼前。”徐观岳指向货郎,“镜里却还能反复淹死。再让大家看一遍。”

法徒骂了一句,抬手扯落小铜盘。徐观岳抢先以剑柄托住,翻过盘底,里面嵌着一小截带符的黑纸,纸上还描着红衣人的轮廓。

施文秀走到石台旁,把那段黑纸举给近处的人看。有人认出是昨日教新婚人家摆镜的法徒,指着台上追问。几个领了河灯的街坊往后缩,开始翻灯底找镜片。

“别拆,先放下。”徐观岳拦住一人,“镜面朝地,活人离远。”

台上法徒忽然将祈福镜掷向半空。藏在镜底的纸傀扑下来,直奔仍拿着河灯的人群,灯火被拖出长线,缠上几人的脚踝。

徐观岳连落两张护身符,挡住最靠前的纸刃,叫施文秀带人退向巷口。晏绛雪身后就是背阴的小巷,镜光扫不到那里,徐观岳让女子先退进去。

红裙才动了一步,台脚边的老翁被人挤倒,手还抓着孙辈送的旧拐杖。晏绛雪转身回来,红绫托住老翁,送到施文秀旁边,自己挡在追来的纸傀前。

河水沿石缝上涌,卷住作乱的灯盏,将人脚下的黑线一根根扯开。

晏绛雪右袖内透出红光,指尖已薄得能看见后面的灯火,却仍把水流分开,绕过每一双来不及跑远的脚。

徐观岳落剑挑开被缠住的灯绳,护住取回拐杖的老翁,转身逼近法徒。那人抽出一把短刃,刚要往人群里扎,手腕便被剑脊压在台沿,短刃脱手落地。

“拿绳子。”徐观岳叫了一声。

货郎扯下捆货的麻绳,和伞铺伙计上前将法徒缚住。施文秀早已让店伙计去报官,此时巡街的人赶来,先护开人群,再将仍要捡镜的两个法徒按住。

半空的祈福镜却没有落地。

镜里的人影一转,现出一个外貌四十余岁的男子,衣领齐整,坐在一盏高灯旁。水中的纸傀同时停住,转向晏绛雪,几道黑线贴着红绫往回爬。

被缚住的法徒伏在地上,喊会首救命。人群里也有人叫出了邝延寿的名字,说曾在济生会里见过这张脸。

徐观岳侧身挡在晏绛雪前面,剑尖却没有乱刺进镜光。

“莲主,出来这些日子,还没玩够?”邝延寿的目光从红裙移向青灰道袍,“带个龙虎山弟子回去,倒也不算白跑。”

晏绛雪抬起右腕,掌心朝着镜面,袖下的裂纹又透出红色。

“想要人,就自己出来拿。”

镜中男子伸手,几盏河灯齐齐翻转,纸傀的影子拖过石台,缠向徐观岳的手腕。桃木剑受到一股拉力,剑锋被拽得偏向施文秀站着的位置。

徐观岳立刻沉腕,将剑尖抵进石台缝中,腾出左手贴符,伤口绷开,细布上洇出血。晏绛雪一脚踩住流向台边的水,红绫从剑下穿过,勒断那道拖拽的黑线。

徐观岳看准祈福镜与小铜盘之间残留的光,挑起地上的罩衣盖过去,随即挥剑砍断镜背最下面的符脚。

镜中高灯的影子散开,邝延寿的脸暗下去。临消失前,那双眼睛仍落在晏绛雪右腕上,嘴边露出一个笑,叫莲主记得回来。

祈福镜落地,碎成几块,余下纸傀失了牵引,被河水压在石阶下。徐观岳逐一检查灯里没有困住人魂,才以符火清掉残存的邪纹。

晏绛雪松开手,伞滑到肩侧。徐观岳接住伞柄,往红裙上方移正,让女子站回檐下的阴影里。

施文秀把几份灯底和领礼纸交给巡街的人,报了客栈地址,叫要问经过的来找自己。货郎还想追着道谢,晏绛雪摆了摆手,只让人看紧同伴,今日别独自往河边去。

两人沿背阴处回客栈,徐观岳取出干净细布,先将左臂重新缠好。晏绛雪回北边房里休息,入夜才来敲门,手里拿着早晨用过的油纸伞。

徐观岳开门,往旁边让出位置。晏绛雪却没进来,隔着门槛站了一会儿,问伞是不是还借着,明日要不要收回。

“留给你遮阳。”

晏绛雪把伞柄递到近处,说自己方才拾起时,发现边沿裂了一点。徐观岳接过来对着灯看,只有一小处擦破,取了纸和浆糊补上,再张开放到墙边晾。

“歇半日,手好些没有?”

晏绛雪伸出右手,指尖已有了颜色,握起时仍有一下停顿。徐观岳把桌旁的椅子拉开,让女子坐下,自己另取一张凳子,挨着桌角坐好。

晏绛雪把右手放进袖内,半晌才抬头。

“你在那么多人面前护一只鬼,回山会不会挨罚?”

徐观岳把照魂符和镜背符纹画在信纸上,写明几次救人经过,也写了自己当众向法徒拔剑。信写完,递到晏绛雪眼前,让女子看清没有隐去护鬼这一件事。

“师父要问,我就照实答。”

晏绛雪看着信,伸指按住纸角,问这算不算今晚就要离开的意思。

“信先回去,人不走。”

徐观岳将纸折成鹤,告诉女子飞鹤单程半日,送信到龙虎山,再等常守朴回话。窗扇推开,纸鹤展翼飞出去,越过客栈屋顶,往远山去了。

晏绛雪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天边再找不到白点,才将右手从袖里拿出来。契印旁的裂纹尚在,指腹的颜色只恢复了一点。

“你若哪天不想让我跟了,先说一声。”

徐观岳把伞放到桌边,挪近椅子,直视那双眼睛。

“我答应你,不会无故把你丢下。”

晏绛雪握住衣袖,隔了一阵,才把信纸旁留下的笔递回来,说邝延寿叫的莲主、腕上的印,都得去旧莲寺查。徐观岳点头,叫来施文秀,请掌柜帮忙找一个熟悉河道的渡工,明早带路。

“先查寺外,不闯正殿。”徐观岳将地图摊开,“这回一起去。”

第五章 莲池底下刻着一个名字

渡船离岸时,晏绛雪把伞往徐观岳头上偏了一寸。

徐观岳握住伞柄,将伞面推回红衣上方:“太阳还没照到我。”

“照到了也好,省得你一直看前面。”

徐观岳低头,正迎上那双含笑的眼睛。晨光从伞沿掠过去,右眼下的小痣分外清楚,红色披帛搭在船舷,几乎擦到水面。晏绛雪拿指尖点了点身边,给徐观岳留出半块干净船板。

船尾的石大川咳了一声,把撑篙换到另一边。

“两位坐稳,前面有倒下来的旧梁。昨夜涨水,我还没来得及清。”

这位渡工是施文秀介绍来的,天亮前才从对岸接回两个去找失魂亲人的街坊。谈到济生会,石大川把嘴抿得很紧,只肯说近来旧寺下游多了些夜船,船上不点寻常灯。

拐过河湾,一截梁木斜压在浅水里,恰好堵着靠岸的位置。石大川撑篙要绕,晏绛雪已经俯身,把两根手指探入水中。

河水托起梁木,露出底下缠绕的断绳。木梁离开船头,横着移到岸边,压弯一片芦苇。石大川手里的篙停在半空,直到船底轻轻碰了石阶,才赶忙跳下去系缆。

“姑娘这手本事,怪不得施掌柜让我别怕。”

晏绛雪收回手,水珠顺着指尖落下:“船钱照付,别指望夸两句就省掉。”

石大川笑了,提起绳索在前带路。

旧莲寺的山门朝南,石阶一直通到渡口。正殿门板封着黑蜡,门缝里透出一线暗红。徐观岳停在门外,以照魂符验过,符纸上立起细碎的镜纹。

晏绛雪右腕的契印跟着发亮。徐观岳收回符,绕开正门,跟石大川走向东边的偏院。

“先看你说的碑,别碰正殿。”

“怕我在老地方丢了?”

“怕打草惊蛇,也怕你疼。”

晏绛雪脚下停了一步。徐观岳已经举着伞回来,把落在院外的半截红袖遮住,等人继续往前。

偏院地势高,石墙内藏着一池清水。一股细泉从墙上的石槽流入,和寺前的河道分开。残荷挨着池沿,水面下露出半块横倒的旧碑,苔痕遮住了末尾的字。

徐观岳蹲下,左前臂的包扎绷紧了。晏绛雪按住那只手,自己踏进浅水里。

水从红绣鞋旁退开,显出平坦池底。晏绛雪用披帛拂去碑上的泥,一行字渐渐露出来,末尾正是晏绛雪三个字。

徐观岳将字抄在纸上,石大川站在岸边辨认,念出残缺的年月,又指了指角落的字。

“救童殁于此。这个我认得,我祖父从前说过,东池的出水口有座救命碑。”

晏绛雪站在名字旁,裙摆贴着水面,没有接话。

偏院还有一间旧库房,门轴已经歪了。石大川认得原先管寺人的后辈,来前借到了开门的钥匙,柜里留存的旧簿也一并准许查看。徐观岳戴着干布手套翻开,找到了与石碑相同的年份。

那年暴雨冲垮了池外的护栏,一个六岁孩子被卷进出水口。名册写下救人者的年岁,二十六,又记孩子获救后由家人领回,救人女子寻得时已经没了气。

几年后的添记里,孩子随母亲来供过灯。再往后,是长大成人的一次还愿,捐了一段修护石渠的钱。

徐观岳读到这里,将纸页朝晏绛雪转过来。

“活下来了,后来也回来过。”

晏绛雪弯腰,指尖落在那行歪斜的添记上。红色披帛从肩头滑下,徐观岳伸手接住,重新搭好,等了一阵才听见回答。

“我记得那孩子哭得很凶,抱着我的脖子不放。我把人推到岸上,手里攥着一把草,抓不牢,水一直往嘴里灌。”

徐观岳放下笔。

“我会游水。”晏绛雪抬眼看过来,“出门时还跟家里说,回来要买新鞋。后来怎么也踩不到底,想喊人,喊不出声。”

库房外有水落进石槽。徐观岳把手伸过去,等那只凉凉的手搭上来,才轻轻握住。

“那双鞋没买成?”

“没买成,红色的,我惦记很久了。”

晏绛雪低头看脚上的绣鞋,抬起裙角一点,给徐观岳看鞋尖的小花。徐观岳看清以后,说回城去鞋铺看看,样子喜欢就记下来。

晏绛雪没再笑话道长花钱。手指收紧,过了好一会儿,才讲起后来。

一百零八年里,最初能记清的只有水和供灯。晏绛雪依着旧寺的泉池安魂,能现形后,替夜里迷路的人引过路,也捞起过失足的渔人。邝延寿就是那时来寺里的。

“说能替我解水缚,带我去河外看看。那枚印落下来,我才发现走得更远也没有用,整条洄陵水域都被圈进去了。”

晏绛雪翻过右腕,契印细纹里夹着裂口。

“挣过两回,鬼身差点散掉。后来只要镜子靠近,伤就会裂。这次追着你,也是想看看龙虎山的人,是先听我说话,还是先砍我。”

徐观岳将抄好的名字压平:“先前说借衣裳,倒没说这些。”

“都告诉你,万一你嫌麻烦呢?”

“现在告诉我了。”

徐观岳将手握得更稳,晏绛雪看着两人交握的地方,靠过来,把额头抵在道袍肩侧,停了一会儿才站直。

石大川一直守在门边,听到这里,把攥紧的钥匙放到桌上,又望了望水底的名字。

“这么说,前些年打翻的那条渔船,也是姑娘给推回来的?”

晏绛雪问是哪一条,石大川比画船头缺掉的半边角,说当时有人在水里看见红衣,回去烧了好几天香,之后再不肯夜里渡河。

“船翻得太远,我只够把人托上去,没来得及听道谢。”

石大川把嘴张开,站了一阵,才朝晏绛雪郑重拱手。徐观岳给旧簿合上护纸,听见渡工问,这几日丢了魂的人,还能不能送回来。

“要去找关着生魂的地方。”徐观岳说,“河上还有哪里能靠岸,你先画给我看。”

石大川拿笔不大熟练,蘸墨画了寺前的水湾,又标出南门下的石阶。靠城的一侧能藏两条小船,遇到涨水,撑篙的人得绕过浅滩。徐观岳把纸接过来,逐处问清,再叠进抄本里。

另一册池渠记录里,徐观岳找到清魄莲三个字。旁边画着偏院石槽,记明此池独受山泉,所生莲藕忌浊。池边石座尚存一截残刻,晏绛雪拂净水渍,让徐观岳看见“莲窍可寄清魄”几个字,往下的部分已经断失。

徐观岳来回核过记录,将石座断口和池槽一并描下。

“寄进去,能做人吗?”晏绛雪问。

徐观岳没有点头,指着残缺处:“只剩这半句。我得问师父,再找旧书,不能拿你的魂去试。”

“若有一天真能活过来,我要先吃那碟甜糕。你上回吃得那么快,我连香味都没闻够。”

徐观岳把这一页收进包,答应往后吃慢一点。两人离开时没有动池里的莲藕,只按原样关好库房,将钥匙还给石大川。

回船上时,晏绛雪先跳下石阶,朝徐观岳伸手。徐观岳跨过船沿站稳,才发现那只手还没松。

“扶好了,不收钱。”晏绛雪说。

徐观岳没有抽手,俯身收起伞,放在两人脚边。晏绛雪坐过去,披帛随风扬起,又被徐观岳拢回肩侧。石大川将船撑离岸,水声从船板下面过去,红衣靠着青灰道袍,直到城岸近了才分开些。

回到客栈已经入暮。徐观岳先写信,将救童记录、契印和镜纹的发现告诉常守朴,折成飞鹤放出窗外。铜制安魂灯搁在桌上,照着晏绛雪坐过来的半边衣袖。

“听完一百多年的事,还肯让我跟着?”

徐观岳收好桃木剑,抬头看着晏绛雪:“肯。你现在就坐在这里,我没有让你走。”

“那还嫌我是鬼吗?”

“不嫌。”

晏绛雪将椅子拖近,红色裙摆碰上道袍下缘,右眼下那颗小痣随着笑意抬起来。徐观岳把桌上的灯往里挪,让出放手的位置,这回先将掌心递了过去。

第六章 别只答应救我

翌日入暮,晏绛雪在客栈门前摊开手,给徐观岳看掌心的两文钱。

“我挣的。”

施文秀从屋里提来空桶,说午后水夫没来,晏绛雪帮着把后院两口缸蓄满,省了一趟跑河边的工夫。

徐观岳看了看铜钱:“这就要请我吃饭?”

“两文钱,请不起龙虎山大师兄。跟着来,别问。”

灯市在沿河长街,两边摊棚已经挂亮。徐观岳收起遮了一日的油纸伞,与晏绛雪先去了制河灯的铺子。昨日带回的镜纹抄样放到案上,掌柜辨过,认出济生会指定要的底座花样。

“会里给的钱足,三家铺子都照这个做,后夜才送到寺里。”

掌柜取出未装好的灯座,里侧镶着一圈薄镜,外面看过去,只是寻常祈福的莲花灯。纸包里另有收灯的街巷名目,沿河几片人家都在上面。

徐观岳买下一只样灯和画样,请掌柜先别交余下的货。走出店门,晏绛雪便把指尖移到灯口,镜缘映出红光,右腕契印随之亮了一线。

徐观岳隔着干布接过灯,以符封住,立刻送回客栈。施文秀听清来由,叫伙计去请街坊,准备将尚未交出的河灯留住,再替亲人失魂的人传个信。

“今夜的寻常灯市照旧,你们去看。可疑的灯不出这道门,我看着。”

徐观岳把样灯收在后院,确认封符完好才出门。晏绛雪在门槛外等着,手里还攥着两文钱,没有花。

卖绳结的摊子摆在街角。晏绛雪从一堆颜色里挑出正红的一根,拿到徐观岳手边比过,问价时却没看自己。

摊上的年轻女子笑道:“道长也要系这个?倒是这位姑娘戴着更衬。”

“都要。”晏绛雪将铜钱放下,“劳烦从中间分开,线头扎牢。”

徐观岳看着两段红绳,等裁好,晏绛雪已经拉起左手,将其中一段绕在腕上。

“松一点。”徐观岳说。

晏绛雪抬眼,手上的结停住了。

“怕系住就跑不掉?”

徐观岳伸出手指,在红绳下留了一点空隙:“怕洗手时磨红了。你这只是绳子,又没施术。”

晏绛雪笑出了声,重新打好结,随后把自己的左腕送过来。红袖往上折起,露出纤细的腕骨,掌心朝着徐观岳,一动不动地等着。

徐观岳拿起剩下的一段,绕过那截凉白的手腕。指腹擦过红衣袖口,衣料软,结打了两次才满意。晏绛雪凑近看,耳边一缕黑发碰在徐观岳手背上,也没急着拢回去。

“往后在人堆里走散了,认这个颜色。”

“你一身红,还怕我认不出?”

“裙子谁都能买,这根是你给我系的。”

徐观岳低头看着红结,用拇指将线尾抚平。晏绛雪抬手,和另一只手腕并在一起,笑着让摊主看好看不好看。

年轻女子夸两人站着般配,又问道长衣裳上的云纹在哪里绣的。晏绛雪挽住徐观岳的胳膊,答得比问话的人还快。

“衣裳可以问,人可不借。”

徐观岳付清另买线扣的钱,回头看晏绛雪:“我也没答应借给谁。”

那只挽着胳膊的手收紧了一点,晏绛雪抬脸看过来,眼尾挑着笑,拉住徐观岳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还轻快。

河堤上有人卖莲花形的甜糕,蒸笼一开,晏绛雪就停下脚步。徐观岳买了一块,没有急着吃,先放在两人中间。

“闻得见吗?”

晏绛雪低头闻了一会儿:“比客栈那碟更香。你尝一点,告诉我里面有什么。”

徐观岳掰开糕,照着说红豆绵,外皮软,甜味不腻。晏绛雪盯着那半块糕,忽然握住徐观岳手腕,让人再举近一点。

“你刚才想喂我。”

徐观岳的手停在半空,点了点头,把糕放回纸里。

晏绛雪没有松开,牵着徐观岳走到河堤尽头。这里灯少,能看见水面上飘过来的亮色,一盏接着一盏,普通河灯的影子被水揉散,和封魂镜的暗红不同。

徐观岳先看过岸边,确认没有邪纹,才靠着栏杆站下。晏绛雪仰起头,灯光落在鼻梁和脸颊上,右眼下的小痣藏在一道发影里。

“你答应替我解契印,查身世,还想找让我吃甜糕的办法。”

徐观岳把伞换到另一只手,等着后面的话。

“可我不想往后只做一只被你救过的鬼。你回山、出门、去哪里查案,都想带着我才好。我也想知道,你会不会像我等你一样,盼着早点见我。”

风从河上吹来,徐观岳将伞放到栏杆旁,转过身,正对着那双眼睛。

“会。今日在后院找不到你,我先去看了你的窗,见伞还在那里,才去问施文秀。”

“我去灌水了。”

“后来知道了。当时连那只河灯都没先拿。”

晏绛雪的目光停在徐观岳脸上,手指仍扣着道袍的袖缘。

徐观岳握住那只手:“我喜欢你。解开契印以后,我还想同你走,一起回山也好,去别处也好,都想问你愿不愿意。”

晏绛雪向前半步,裙边贴到徐观岳腿侧,抬起手臂抱住腰背。

“愿意。这句话我可记牢了。”

徐观岳抱住晏绛雪,掌心落在披帛上,将人拢到近前。晏绛雪抬脸,望着徐观岳的嘴唇,小声问可不可以亲一下。

徐观岳答了可以,低下头。晏绛雪先贴上来,手指攀住肩头,凉凉的吻落在唇上。徐观岳收拢手臂,回吻得很轻,分开时仍扶着晏绛雪的肩,没有立刻退开。

晏绛雪低头靠了一会儿,才闷着声音笑:“早知道你这么好亲,我就不该先去买绳子。”

“那我得催你补买。”

徐观岳抬起左腕,晏绛雪将自己的红绳碰过去,重新牵起手。这一次走回灯市,徐观岳先把两人的手拢进了宽袖。

走过半条街,晏绛雪还在笑。徐观岳问笑什么,晏绛雪便把牵着的手晃了一下,说有人方才低头时,连伞都忘记拿。

徐观岳看向另一只手,空着的,转身便往河堤走。晏绛雪从背后举起油纸伞,追上来塞到掌中,笑得长发散下来,自己抬手拢了两回才收好。

徐观岳接过伞,没有再争辩,伸手替晏绛雪拨开缠住绳结的发丝,叫走慢一点,前面还没逛完。

回客栈时,纸鹤落在窗棂。常守朴看过先后两封信,回信说救人事实既明,护持无辜魂便不违师训。旧寺的镜纹疑似倒引雷法,须验清镜阵与中心主祭灯的相连之处,这种邪法不能离开完整镜阵和祭灯独自运转。

徐观岳将信读给晏绛雪听,读到最后,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被人从窗外掷上窗台。楼下黑衣法徒转身便跑,镜背的莲纹已经亮起,镜面映出人脸。

邝延寿站在倒影里,半边面容被灯影遮住,开口便叫莲主。

“道士许你的,我能现给。把这具纯阳命火交出来,后夜开祭,你就有血肉,能吃能睡。”

邝延寿的脸朝徐观岳转过来,目光停在剑柄上。

“祈福会上那面镜子,已经照出你的根基。我收来的生魂只能撑住这副败身,再多也炼不成莲身,缺的就是你这口纯阳真火。等了这么多年,倒是你自己送到洄陵。”

徐观岳握上剑柄,晏绛雪已经挡到窗前。

“我不拿徐观岳的命换。你那副血肉,留着给自己补窟窿。”

红绫从袖下卷出,缠住铜镜,隔着倒影逼出一道裂口。邝延寿的笑容歪了,手指朝镜面一扣,晏绛雪右腕裂出暗纹,仍把铜镜狠狠扯下窗外。

徐观岳的照魂符随即压上去,隔断镜光。铜镜坠地,邝延寿的声音从残光里传出来,说后夜全城河灯同归旧寺,总有人愿意替自己找路。

徐观岳扶住晏绛雪,将伤腕避开袖口。晏绛雪先举起左手,红绳还好好系着,便把那只手按在徐观岳掌中。

徐观岳当夜再写求援信,说明沿河收灯名目与邝延寿的开祭时刻,请常守朴寄护城法箓。飞鹤越过屋檐时,晏绛雪坐在身旁替徐观岳压着阵纹抄本,两只手腕的红线落在同一页纸上。

第七章 这条命,你拿不走

第二日午后,徐观岳把一张引雷符压进旧寺南门的石槛底,指尖沿裂缝抹平,才跨进前院。

日头还高,晏绛雪撑着油纸伞走在廊下。红绳从袖口露出一点,右腕却缠着干布,遮住昨夜被契印割出的裂纹。

“往左。”晏绛雪忽然说。

徐观岳向西侧一撤,墙后的纸傀扑到空处,手里的小镜照在石地上,翻出一张张狰狞的鬼脸。照魂符贴上纸傀背部,符光里只有血煞,晏绛雪便甩出红绫,将纸身拧在柱上。

小镜落地滚远,纸灰堆在柱脚。徐观岳在断柱背后放下第二张引雷符,又沿廊往北走。晏绛雪把伞递过来,自己踩住纸灰的影子,黑气几次要钻进砖缝,都被红绫拉回去绞散。

“先留着这些符?”

“若被堵在里面,还能借外院退路。没查清正殿之前,不用大雷。”

徐观岳将各处落位记在抄本后,走到东廊的石灯座旁时,灯座后面有人抢先抽出了短刀。

晏绛雪朝灯座一点。地上那人的影子被红绫钉住,刀落不下来,手腕停在半空。徐观岳绕到侧面,卸下短刀,让这名守阵法徒蹲到墙边,再以护身符护住脚下,免得被自己的邪阵吞了。

石台上铺着阵图,四条黑线汇入正殿中央的灯形符记,旁边写着沿河几处收灯地点,细字里还记着灯主人名。徐观岳将图收入怀中,在石灯背面藏下第三张符,转到殿前,把最后一张压入北侧石阶裂缝。

晏绛雪取回油纸伞,偏过伞沿,给徐观岳看院里的四面高铜镜。镜背的莲纹一处接着一处亮,细光绕过石地,穿进封门的黑蜡。

“昨夜那枚小镜,只是传话的口。真正牵着我的,在里面。”

徐观岳把守阵法徒带到南门外,确认前院已经没有活人,这才退到门内,让晏绛雪留在廊影里。桃木剑指向空院的铜扣,一道细雷落下,劲力只够震开外阵的闭锁。

铜扣没有裂。

雷光碰到镜路,被四面高镜接住,绕着地面转了一周。正殿里猛然亮起红火,门缝中的黑蜡融开,反卷而出的雷光朝徐观岳胸前劈来。

徐观岳撤剑侧身,晏绛雪已拉起一道水幕。寺前河水沿石阶冲进来,托住反卷的雷,水面炸开,碎浪打湿半座前院。

桃木剑抵着地,徐观岳抹去眉边的水,看清四面高镜和殿内灯座仍连成一条光路。

阵图上的墨线正对着这些位置。镜路齐全,灯火一亮,雷便能倒转回来,正如常守朴信中所写。

徐观岳没有再引第二道雷,放出照魂符沿门缝探入。符光照亮殿内,主祭灯半人多高,铜罩里挤着许多苍白的脸,一张紧贴着一张。

有人拍着灯罩,张口喊救命,声音细得传不到门外。

徐观岳跨上北阶,剑尖刚碰到门扇,右侧高镜里便映出邝延寿的脸。

“知道不能打了?”

晏绛雪一绫甩过去,镜面却先照向右腕。干布从印上崩开,红色裂纹沿手臂往上爬,晏绛雪的脚被拖离地面,半边衣袖失了颜色。

徐观岳冲过去,把油纸伞撑开挡在镜前。镜光被截断,晏绛雪坠回廊下,手指仍扣着红绫,另一端已经缠住主祭灯座,拼命向外拉。

“松手!”徐观岳说,“灯里有活人的魂,先退!”

邝延寿隔着高镜抬掌,伞骨折了两根。徐观岳接住晏绛雪,左肩撞上断柱,半条胳膊麻得抬不起来。撑镜的光穿过碎伞,在石地上割出深痕。

晏绛雪抬头,脸上的红润已褪尽,眼尾却越发鲜明。河水从脚边卷起,叠成一股,将追来的镜光冲歪。红绫绕住徐观岳腰背,两人沿水势退到山门。

高镜里的邝延寿还在笑,叫晏绛雪看看身边的人能护多久。

“这条命,你拿不走。”

晏绛雪把徐观岳推到门外,回手缚住一只扑出的镜傀,拖进急水。纸脸在水里碎开,碎屑冲下石阶,连声音都没留下。

徐观岳扶住门柱,等晏绛雪出来才一起下阶。石大川已经把船撑到岸边,见左肩衣料被血浸透,立刻解开缆绳。

船离岸,徐观岳翻出阵图,指腹在主祭灯旁停住。灯下还有密密的细线,连着济生会收去的每一盏河灯,最外一圈注着城岸的街巷。

“先把能停的收灯船停下来,带还醒着的人离开河边。”

石大川看清地点,接过徐观岳重新画的渡口路线,说会找相熟的渡工来,自己守寺前那段最窄的水道。

回客栈后,施文秀把失魂者家人的姓名写满一页纸。有几个人被亲属抬来,呼吸尚在,怎么叫也叫不醒。徐观岳逐一看过,将阵图上对应的名字指给施文秀,安排城岸空屋给这些人落脚。

“魂出来要认路,岸上留人叫名字,别挤着推搡。船边有护持,到了岸再接。”

晏绛雪倚在门旁,用左手替徐观岳把外袍脱下来。肩头撞开的伤口露出,徐观岳自己压住布,晏绛雪便俯身拿药,叫徐观岳别逞着转身。

“你先把右手放好。”

晏绛雪把伤腕藏到身后,徐观岳没有去拉,换了块干净布搁在桌边,等包好肩头,才取过来替那道契印遮住。

“镜照到你时,水就散了。”徐观岳说,“今晚我会先遮镜,你别再独自去拉灯。”

“你也别看见一张人脸就冲进殿里。方才那一下,我差点够不到你。”

徐观岳将晏绛雪的左手握住,点头答应,给自己的伤处重新系牢。

布结刚收紧,肩上便牵着疼,徐观岳的额头抵住桌沿,过了一阵才抬起来。晏绛雪蹲到椅边,没有再碰伤处,只拿干布擦掉额上的汗。

“再疼就说,别把我当外人。”

徐观岳伸手,按住那只停在额边的手:“现在就疼。”

晏绛雪贴近些,让徐观岳靠住自己的肩。红衣透过来的凉意并不刺人,徐观岳闭眼歇了几息,听见院外施文秀在分派房间,才撑着桌子坐好。晏绛雪将衣领重新理平,走到门口去接家属送来的灯,没有把方才那句疼拿去笑话人。

天色将暗,飞鹤穿窗而入。常守朴收到昨夜急信,寄回一张护城法箓和用法,箓上另有可分绘在船头的护送副符,专为生魂离阵后过河之用。

徐观岳依信分出副符,交给石大川,自己沿城岸布下法箓。施文秀带家属守在空屋前,点灯照着姓名册,两岸之间渐渐亮起一条能辨认的路。

岸边一户人家的老父亲躺在门板上,两个儿子抬得手臂发抖,门板的一角在台阶上磕住。徐观岳走过去,左臂刚抬起来,晏绛雪已经接稳门板另一头,沿着铺好的木板送到空屋里。

施文秀照着纸上的名字叫人,又让家属把自家的灯留在床旁。徐观岳跟进去核过,见守护的符光稳住,才返回码头。石大川正在拆横在路中的货架,给下一批担架让路,没人再往船上搬行李。

最后一张副符刚贴上船头,旧寺方向的天忽然红了。徐观岳站到岸沿,看见前院四面高镜的光一齐冲过树梢,城里尚未收走的河灯跟着颤动。

“等不到后夜了。”

晏绛雪望向寺门,右腕契印已经穿透干布发亮。徐观岳把阵图交给施文秀,叫所有准备好的人立刻往护城法箓内撤,随后提起安魂灯,检查灯芯和火折子。

石大川的船靠过来,晏绛雪先登船,又朝岸上伸出手。徐观岳握住踏上船板,回头看过护城法箓,金色符字正在水面立起。

“回来以后,我还想逛那半条街。”晏绛雪说。

“好,我陪你。下回伞我自己拿。”

晏绛雪将断伞留在岸上,伸手扶正徐观岳腰间的桃木剑。船向旧寺去,徐观岳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第八章 灯灭之前,抱紧一点

船碰上旧寺的石阶,徐观岳先把安魂灯挂牢,再伸手接晏绛雪上岸。

寺门后的火将半边天映红,河水却在朝相反的方向涌。石大川撑住船,船头的护送副符展开,把卷向船沿的一股黑气挡回水里。

“我守在这里,两位只管把人带出来!”

徐观岳点头,带着晏绛雪走上石阶。左肩包扎处已经湿了,提剑时,疼痛沿肩骨往颈侧爬,徐观岳把左手放低,换右手推开山门。

前院的四面高镜转向正殿,镜路下流着暗红的光。徐观岳经过南门石槛,鞋尖轻触藏符的位置,符纸仍在,西廊断柱也没有倒。

晏绛雪顺着目光看过去,没有停步,右手从袖中伸出,契印已经亮得能照见腕骨。

“我去遮镜,你开灯。”

徐观岳将一张护身符贴到红衣上,晏绛雪扶住那只手,仰头碰了一下徐观岳的额头,随即转向前院。

河水从南门冲入,在两侧廊柱间分开。红绫覆上西面的高镜,水幕挡住东面镜光,剩下的两道光被晏绛雪牵在手中,拖向空墙。镜光割过红绫,裂口刚张开,又被后面涌来的水盖住。

徐观岳跨过北阶,照魂符先贴上主祭灯罩。里面的人脸挤到光前,几只苍白的手急着往外伸,碰上铜栏又被弹了回去。

桃木剑沿灯罩的封印切入,徐观岳找到阵图上标过的三处锁结,逐处割断。最后一道刚断,主祭灯的铜罩猛地张开,生魂却仍被底座的黑线缠住。

“往南走!”

徐观岳将照魂符举到门边,晏绛雪的红绫随声伸进殿里,贴着灯座绕过一圈,卷断黑线。魂影一团团脱出,借着红绫往山门移去,走得慢的便被水托住,送过石槛。

一位白眉老人的魂影在门前停住,朝高镜伸手,镜里也有一扇敞开的门。徐观岳认出是空屋里那位老父亲的模样,立刻挡住去路。

“你的两个儿子都在城岸等着,别往镜里走!”

老人转过头,看见晏绛雪,缩着肩不敢动。晏绛雪将红绫放低,托住老人颤抖的双手,指向山门外的船灯,让人照着亮处走。徐观岳看着那团魂影越过门槛,才重新举起照魂符,给后面的人引路。

晏绛雪没有撤回护送的红绫。徐观岳从门边望过去,见右腕伤纹又爬高一截,红袖下端却仍撑得平稳,让走过的魂影不至于跌进镜路。

殿后响起脚步。

邝延寿从帘后走出来,灰袍下的手指细长,颈边露出大片暗斑,面容看上去却不过四十余岁。徐观岳提剑迎上去,邝延寿侧身避开,掌心按在灯座,殿内的红火向门口横扫。

徐观岳挡在魂影前,护身符被火烧穿,整个人退了两步。晏绛雪从侧面扑进来,红绫缠住邝延寿的手臂,水刃沿着衣袖切入,灰袍裂开,血落在石地上。

邝延寿抬脚蹬住灯座,契印的光随之拧紧。晏绛雪被拉向殿中,徐观岳一剑挑开灯座旁的铜环,抱住红衣往外退。

“魂还没走完,别停在这里!”晏绛雪抓着徐观岳的肩,红绫仍绕在余下的魂影外面。

徐观岳松开手,将照魂符送到更靠南的位置。最后几道魂影经过门口,其中一人脚下的黑线尚未断尽,被拖得向后倒,徐观岳抬剑斩断,身后掌风已经压下来。

桃木剑挡住邝延寿的手掌,剑身响了一声。

一道纵裂从剑身中段向下延伸,徐观岳虎口流出血,脚跟擦过北阶边缘。邝延寿翻掌扣住剑锋,主祭灯里空出的火光沿镜路攀上裂剑,直往徐观岳掌中钻。

徐观岳松手退开,剑却被镜光粘在掌边。胸口升起一团灼痛,运起的真火刚护住经脉,便被灯座中的倒纹牵住,向内反卷。

邝延寿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徐观岳的胸前。

“取不走,先烧开也是一样。”

徐观岳屈膝抵住石阶,将裂剑按向地面,想截断镜路。火已经越过手腕,气息一提,口中便涌出血。身后还有魂影经过南门,石大川喊着让人上船,船板的震响隔着整座前院传来。

徐观岳抬手去摸符,指尖刚碰到衣襟,一只凉凉的手便握住了手腕。

晏绛雪站在面前,红衣的肩头已经透出身后的石阶。右腕契印与主祭灯之间挂着一条金红细光,光里来回翻滚的都是邝延寿压入的火。

“松开,印会把你也拖进去。”徐观岳说。

晏绛雪没有松手,将徐观岳按回阶边,左手握住右腕,指甲压进契印的纹路。

徐观岳伸手去拦,晏绛雪的衣袖已经从指间穿过。

契印碎开的声音极轻。红光从右腕一寸寸散出,沿那条与祭灯相连的细光逆冲而上。晏绛雪展开双臂,河水与红绫同时张开,将倒卷的真火挡在徐观岳身前。

徐观岳撑着地面要起身,喉间一口气却断在胸口。红衣近在眼前,伸出去的手抓住衣带,才收紧,掌中便少了一半重量。

前院东侧的砖地被反冲的力量掀裂,碎砖打在墙上,四面高铜镜的光路仍在。邝延寿被清魄击中,胸前裂出一道焦痕,踉跄着撞上殿门,按在剑上的手终于松了。

一股水将徐观岳推离火口,又托住山门前最后的几道魂影,送下石阶。石大川的声音从渡口传来,喊已经接全,船头副符随水势升起,载魂的末船离开了寺岸。

城岸的护城法箓迎着镜火亮起,追向河面的黑光撞上金字,被压回寺前。徐观岳从照魂符的余光里看见灯罩已空,松开攥着剑的手,把安魂灯从腰间取下。

晏绛雪跪坐到身旁,发梢在风里散开,一缕接一缕化作细红的光。徐观岳打开灯门,火折子几次碰不到灯芯,最后以膝抵住铜灯,才把那点火护住。

“进灯里。”徐观岳说,“先到这里来,我接着你。”

晏绛雪朝灯看了一眼,抬手去扶徐观岳的脸。指尖碰到眉尾,停了片刻,徐观岳便抓住那只手,往脸侧按紧。

“抱紧一点,我还没靠够。”

徐观岳腾出一只手臂,将晏绛雪搂到胸前。肩上的伤被碰开,徐观岳没有挪,额头贴在乌黑发间,一遍遍把那只将要散开的手拢回掌心。

“我们还要去逛灯市。红鞋没看,糕也没吃,你都记着。”

晏绛雪抬起脸,眼尾仍是那样上挑,右眼下的小痣已经淡了。红唇贴到徐观岳下颌,留下一个几乎碰不到的吻。

“我才等到你说喜欢。徐观岳,我舍不得。”

徐观岳低头,想再看清那张脸,眼前却蒙了水。晏绛雪拿手指替人擦,指尖刚抬起就散,剩下的红光落在道袍上,抓不起来。

“别把我的名字忘了,叫我一声。”

“晏绛雪。”

徐观岳把安魂灯举到两人之间,灯光落在透薄的红衣上,又叫了一遍名字。那双眼睛朝徐观岳望着,唇边还有笑,下一刻胸前便空了。

晏绛雪左腕的红绳失去支撑,掉在阶缝旁。退下去的急水卷住线尾,将那一小段颜色带向南门。徐观岳伸出的手合上,掌中只留着散开的光,抱过的腰背再也触不到。

安魂灯的火往旁边偏了偏,接住最后一缕尚未散尽的清魄。灯芯中添了一点红,细得几乎看不见,却留在了火里。

徐观岳把灯门合上,攥着自己的那段红绳,将铜灯护到胸前。徐观岳贴近灯门又叫了一声,灯里仍静着,那一点红光留在灯芯上。

正殿里传来铜器被撞倒的响声。邝延寿扶着门框退进去,半边衣袍已经烧烂,仍向中心主祭灯爬去。

徐观岳将衣襟拢在铜灯外,左肩的血沿袖口往下滴。裂开的桃木剑就在膝边,徐观岳伸手握住,扶着北阶站了起来。

第九章 这一剑不借来生

安魂灯抵在胸前,铜沿硌着徐观岳受伤的左肩。

灯里那一点红光没有灭。

徐观岳扯紧护在灯外的衣襟,抬头望向南山门。最后一艘渡船已经离开寺口,石大川撑着船,顺水向城岸去。岸边的护城法箓接连亮起,把渡船接进光里。

正殿中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邝延寿已经退到中央石座旁,手掌按住主祭灯,胸前裂开的黑纹往脸上爬。四周的封魂镜还在转,镜面扫过空下来的前院,又朝城岸偏去。

徐观岳解下护身符,贴在灯身外,把安魂灯放进西廊背风的石龛。那处低于断柱,避开正殿的方向,旧衣仍拢在铜灯周围。

灯里的红光没有回应。徐观岳用手掌挡了挡风,站起来时,左臂垂下去,血沿袖口滴在石阶上。

“你护着那点东西,有什么用?”

邝延寿朝西廊看了一眼,嘴唇沾着黑血,手指仍然扣住主祭灯边缘。

徐观岳握起桃木剑。剑身近中段的纵裂张开了一些,木刺扎进掌心,徐观岳换了握法,朝正殿走。

邝延寿抬手,殿内的镜光撞向西廊。

徐观岳将一张护身符掷在石龛前,自己跨入镜光经过的地方。符纸燃起,左肩猛地往后一折,徐观岳撞在断柱上,呼吸断了半拍。

铜灯仍在石龛里,偏红的灯芯只颤了颤。

邝延寿笑了一声,转身握住主祭灯的长柄,灯焰贴上掌心。封魂镜中亮起几道影子,朝着城岸扑去,撞上护城法箓后,被逼回殿前。

徐观岳撑着断柱站起来,目光落在脚下。

西廊断柱下的旧缝里,引雷符的边角还压在原处。远处南山门内侧的石槛没有倒,东廊石灯座也仍在,北阶那条裂缝一路通到殿门前。

徐观岳踏过碎瓦,再次提剑。

邝延寿往前跨了一步,右腿却弯下去,扶住石座才站稳。主祭灯的光顺着手掌往上爬,裂开的法身正一点点往灯边收拢。

徐观岳没有再往镜面上送符,沿着北阶直扑石座。

邝延寿伸手扣住剑身,纵裂处发出一声脆响,徐观岳将剑往下压,借石座边沿一挡,剑尖挑住主祭灯的底托。

“你也想跟着死?”邝延寿喝道。

徐观岳左肩被抓住,伤口撕开,脸上已没了血色,握剑的右手却没有松。灯托脱离石座,长柄撞向旁边的封魂镜,殿内的光猛地偏了。

徐观岳抬脚踹开底托,主祭灯跌下石座,灯焰沿地面的裂缝铺开。徐观岳抽剑退回殿门前的北阶。邝延寿扑向灯柄,手指还没碰到,徐观岳便探手按住北阶裂缝中原先埋下的引雷符,将裂剑插入石缝,定住符纸。

四处旧符逐一亮起。

天上的雷声压下来,邝延寿猛地转身,双手朝四周的镜子一合。镜光刚刚聚到脚下,破开的主祭灯便喷出一团乱火,倒引的光纹断在半途。

徐观岳撑住剑柄,唇角溢出血,仍将法诀念完。

雷落进正殿。

石座从中裂开,四周封魂镜接连碎裂。邝延寿朝南山门退,才迈出一步,雷光便循着旧符圈定的范围贯穿法身。

邝延寿伸出的手抓住一片镜框,五指在框上划出几道深痕,随后整个人倒下去,再没撑起来。

护城法箓在远处亮着,渡船停在岸边,没有一束雷光越过寺口。

徐观岳跪在北阶,等殿里最后一点邪焰熄灭,才拔出桃木剑。剑身仍在,纵裂却几乎贯到剑尖。邝延寿的残躯和主祭灯倒在一起,镜框下的手已化成枯灰。

徐观岳没有往前看太久,转身走向西廊。

头几步还走得快,到了断柱旁,膝盖撑不住,重重磕在地上。徐观岳用右手扒住石龛,先将安魂灯抱出来,再把灯外烧焦的符纸一点点揭开。

红光还在。

徐观岳把灯举到眼前,低低叫了一声。

“晏绛雪。”

灯芯烧得很稳,没有人应。

徐观岳抬手去碰那点光,指尖到灯口便停住,改为握紧铜沿。原本系在左腕的红绳湿了,贴着腕骨,暗下去的颜色几乎看不清。

“我把邝延寿杀了。镜子也碎了,你可以走了。”

风穿过断墙,把灯外的衣角掀起来。徐观岳立即拢住,低下头,让额头抵在衣料上。

“出来看看我。”

石大川带着人找到西廊时,徐观岳还保持着这个姿势。有人试着来扶,徐观岳先抬起灯,叫别碰到灯口。

“活着的都上岸了,回来的魂也都接住了。”石大川蹲在旁边,“徐道长,先出去,你肩膀还在流血。”

徐观岳应了,却没能立即起身。石大川伸手托住右臂,和另一个渡工将徐观岳扶过北阶,带到已经清出来的路上。

经过东侧高墙时,徐观岳朝净莲池的方向抬头。黑烟停在墙外,墙内的清泉声还听得见。徐观岳把那声音听了一会儿,将铜灯抱得更紧。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亮了。施文秀把门槛前的凳子移开,又拿来干净布条。徐观岳坐在靠窗那张桌边,让人处理肩上的伤,右手始终扶着灯。

施文秀看了看空着的椅子,问晏绛雪呢。

“在灯里。”徐观岳低头,让施文秀看灯芯。

施文秀张着嘴,目光落到那一点红上。过了好一会儿,施文秀把另一张椅子拉开一点,没再问,让人去端热水。

城里陆续有人进来报平安。有人说家里的孩子已经认得人,也有人说走失的丈夫刚刚醒转,开口就喊口渴。施文秀让人留下姓名,核过先前送来的名单,转身告诉徐观岳,没有再缺人。

徐观岳听完点头,目光又落回灯芯。

小二送来一盆温水,徐观岳把手浸进去,洗掉指缝里的血。掌心还留着剑身扎入的细木刺,夹出一根,便在布上搁一根。肩膀抬不起来,换衣时衣领挂在伤处,小二要来帮忙,徐观岳先问窗户关好了没有。

“关好了,灯在桌上,风吹不着。”

徐观岳侧过脸,确实看见那一点红,才低头解开腰带。换下来的旧袍湿透了,袖上有一处被红绫擦过的裂口。徐观岳没让小二拿走,自己叠好,放在灯边。

端起水碗时,徐观岳往右边递了递。手停在两张椅子之间,水面晃出一圈涟漪。

“你喝不了,我记得。”

徐观岳把水端回来,喝了一口,又把那张空椅子往身旁拉近。

施文秀把吃的端到桌上,旁边另放了一小碟桂花糖糕。徐观岳伸手将碟子挪到空椅子前,放稳以后,手还搁在盘沿。

“可以吃的时候,我再给你买热的。”

这句话说完,徐观岳将脸转向窗外,喉结动了一下,肩上的布条很快又洇出红色。施文秀把帘子放下来,挡住外头探看的目光,悄悄退到门边。

徐观岳从怀里取出在旧寺抄下的残刻,一页页翻到莲池的记载。纸上有水痕,指腹按过去,字还辨得出,只有寄魄几行,没有将人带回来的完整办法。

徐观岳取纸给常守朴写信,将安魂灯里的状况和残刻写清,又添上今日便动身回山的打算,放出飞鹤。

午后,徐观岳靠在床边睡了一会儿,睁眼先找灯。日影从窗框挪到门边,碟中的糖糕已经冷透,红光依旧只停在灯芯里。

黄昏时,施文秀送来新的伤布,徐观岳换好,试着提起包袱。左肩仍疼,右臂还能使得上力。

徐观岳将裂开的桃木剑擦净,放回鞘里,外面缠上布带。抄本贴身收好,铜灯由右手提着,左腕的红绳留在原处。

石大川替徐观岳雇好回程的车,施文秀把路上可吃的东西包好,叫别只顾看灯,自己的伤也要养。

徐观岳接过包袱,转头望向那张空椅子,过了一会儿,才推开门。

“晏绛雪,我们回山。”

车轮驶过客栈门口,徐观岳将安魂灯安在膝上,用衣袖挡住从帘缝钻进来的风,低头看着灯里的红光。

第十章 只剩一缕魂也要接回家

回山的第二日,飞鹤落在车帘上。

常守朴让徐观岳带灯回去,又叮嘱沿途换药,伤势若撑不住便歇,信末没有写一定能救。

徐观岳将信折好,挨着铜灯收进衣襟。车夫问前面的镇子停不停,徐观岳说停,要买伤布和灯油,买完再走。

旅店的桌子高低不一,有的挨窗,有的临着灶间。每住一处,徐观岳先试风,再把安魂灯放稳。夜里肩伤疼醒,伸手便能摸到灯座。灯芯中的红点还在,徐观岳便坐起来,低声说到了哪里,明早要走哪条路。

有一晚门外卖糖糕的小贩经过,徐观岳起身取了钱,手摸到门闩,又回头看看桌上的灯。

最后买了一块,自己吃完,没再放凉。

“这里卖得太硬。”徐观岳用纸包住碎屑,“等你出来,咱们换一家。”

第四日下雨,车停在一间茶棚外。同行的货客嫌灯占位置,伸手要往车后挪,徐观岳立刻按住灯柄,半边肩膀痛得发麻。

货客被吓了一跳,徐观岳松开手,低声赔了不是,把自己的包袱放到脚下,空出旁边的座位。

雨点打在棚顶,徐观岳侧着身子,始终护住车帘漏雨的那一道口。茶棚主人递来干布,徐观岳谢过,先擦净灯底,才去擦头发。对方看见绳结,又看看灯,没问,只把热茶放在徐观岳够得着的地方。

山路走不了车,徐观岳便背起包袱。左肩只能担轻的,灯提在右手,一段长阶分了三次走。遇见挑柴的人,徐观岳让到旁边,等竹担过去才继续。

散魂后的第七日,山门前那棵老松终于出现在眼前。

常守朴站在石阶上,接过弟子的包袱。徐观岳举起安魂灯,开口叫师父,嗓子已哑得听不清。

常守朴先看灯,又让徐观岳坐下,把黏在肩上的旧布揭开。伤口换上干净敷料,灯便摆在两人之间,谁也没有将那点红光藏起来。

“还留着本人的魂。”常守朴看了许久,“没有全散,你收得及时。”

徐观岳往前挪了挪,膝盖抵住桌脚。

“能留多久?”

“山门清净灯油只能护到四十九日。从散魂那一夜算,已经过了七日。”

徐观岳取过纸,记下今日的日子,又在后面写出余下四十二日。常守朴拿走笔,让弟子先喝半碗粥。

粥放在眼前,徐观岳吃得太急,烫到了舌尖。常守朴把碗往外移了一点。

“书不会跑。你倒下去,谁来翻?”

徐观岳握着勺子,低头应了一声,将带回来的抄本递过去。

“旧寺的莲池有这几行。邝延寿要用清魄炼身,却一直没挖走那些藕,或许能找到别的用法。”

常守朴逐行读过,指尖停在“莲窍可寄清魄”上,叫来掌旧藏的弟子,搬出山中前辈留下的术法目录。

进藏书楼前,徐观岳把灯放在熟悉的窗台上。入门时徐观岳坐不住,常守朴曾罚弟子在这里抄书,抄到天黑才能吃饭。

如今窗台低得只到腰边。徐观岳用湿布擦掉积灰,给铜灯垫好干布,自己拖来一张矮凳。

“以前嫌这里闷。”徐观岳对着灯说,“你陪我待几天。窗外那棵树是我种的,等好起来,带你去看。”

第一日查到的多是寄魂养魄,写的是将散魂暂存器物,离徐观岳所求还差得远。徐观岳在每一本查过的书旁放一根竹签,灯安在手边,翻页时袖子绕开灯口。

第二日午后,常守朴从旧目录中找出“莲窍”两个字,后面所列书名的尾字被虫蛀去半边。徐观岳照着存书位置,一格一格搬下木匣。最底下那格的匣扣坏了,绳结藏在背面,拆开后,掌心全是陈灰。

里面有一卷《莲身续命录》。

徐观岳没有立刻翻到最后,先核残刻上的那几行。字句相合,再往后读,书中写明清魄莲成熟的节段、未受血祭侵染的辨别之处,又记下魂必须保有本人的记忆。

翻到真火入莲的地方,徐观岳停住。

常守朴伸手将书页铺平,读完,坐回对面。

“十年道行。”

书页上那几个字写得很重,墨迹已经发褐。徐观岳将这一行抄下来,另起一页,记下莲藕所需的条件。

“我入门十九年,十年拿得出来。”

常守朴没有碰笔,等到徐观岳抄完,才将裂开的桃木剑横放到桌上。

“往后再遇上这样的敌手,能用出的法力会少许多。重新修,要一年一年练。”

徐观岳摸过剑鞘上的布带,想起北阶上几乎握不住剑的手。眼前的灯罩映着指节,红点就在里面,隔着一层铜边,挨不到掌心。

“我知道。以后该请师门相助,就不独自往里闯。”

第三日,师徒查到旧卷附录,将几处缺字补齐,又核过真火入莲的图注。十年耗的是修成的道行,原先根基仍在,也不折去十年寿数。莲身一旦接纳本人清魄,便可正常活下去,无须日日靠徐观岳输火维持。

常守朴把书合上,望向灯芯。

“还有一件。得问愿不愿意。”

安魂灯已经换过清净灯油,红点比上山时稳,灯焰有过两次朝徐观岳倾斜,屋中却没有风。

徐观岳搬开挡在灯前的书,弯下身。

“晏绛雪,听得见吗?听得见就晃一下。”

那点火向前一倾,又立住了。

徐观岳的手撑在桌边,压得纸张皱起来。徐观岳没有急着再问,等灯焰稳住,才把自己的左腕伸过去,让那截红绳贴着灯座。

“你给我的,我一直戴着。现在有办法了,要回旧寺取藕,还要用我十年道行。”

灯火连着摇了两下。

“先别急着摇头。”徐观岳放低了声音,“师父把书查全了,我会少十年修为,不会少十年寿命。伤也能养好。回来以后,你会有自己的身体,不必靠我日日续着。”

灯芯里的红光停了停。

徐观岳把书转过来,指给灯看,念过那段原文,又说:“你若不想回来,也可以摇两下。我不替你答。”

这一回,灯焰许久没有动。

徐观岳的手腕停在灯边,没有收走。窗外有弟子练剑,剑穗扫过石栏,响了一声,又一声。常守朴站起来,把门合严,留出安静。

“我想再跟你去灯市。”徐观岳说,“要买东西就买,想回家就一起回。以后也会吵嘴,我有时说话不好听,你当面骂,别不理我。”

红光贴着灯芯,向徐观岳这边认真地摇了一下。

徐观岳低下头,拇指压住腕上的绳结。过了片刻,徐观岳又问:“这是愿意回来的意思,对不对?”

灯焰再摇一下。

徐观岳将掌心贴住灯座,铜被火烘出温度,摸着还是硬的。眼前没有人能握住手,徐观岳便把另一只手也拢上去,坐了许久。

到晚饭时,常守朴来叫了两次,徐观岳才端起碗。桌上多放的一碗被徐观岳推回去,朝师父解释:“回来再盛,现在先别糟蹋粮食。”

常守朴接过碗,端到自己面前,又将盛粥的木勺递过去。

徐观岳笑出了声,声音却发颤,只好用袖子擦了擦脸,再把灯扶正。

饭后,徐观岳正在量书中所需的护灯木匣。山门弟子拿来打好的铜扣,试了开合,故意把匣子递给大师兄晃了晃。

“稳的,别再拿眼睛瞪这个扣子了。”

徐观岳接过来,认真道谢,弟子倒先红了耳朵,抱着余下的木料跑出去。

散魂后的第十日傍晚,徐观岳将清净灯油、取藕的图页和干净布囊收进包袱。常守朴给石大川写了信,请沿途驿送带去,又替弟子把肩上的背带挪开伤处。

徐观岳提起装灯的木匣,走下第一阶,又掀开匣盖,看那点红光。

“去旧寺。等取了藕,我们再回来。”

灯焰朝前晃了一下,徐观岳合好挡风的匣盖,赶在暮色落尽前出了山门。

第十一章 莲花开时记得叫我

散魂后的第十七日,徐观岳又坐上了石大川的渡船。

船上少了一柄撑开的伞。徐观岳抱着木匣坐在原先的位置,看见船舷边新补了一块木板,石大川说是那夜撞坏的,几名获救的街坊帮着补好了。

“信到了,人也凑齐了,就等你来认。”

徐观岳朝岸上看。旧寺东边的墙外有人搬走碎木,也有人提着空竹筐,把通往偏院的路让出来。施文秀站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两只布包,一只装吃的,另一只装了新洗晒过的细布。

徐观岳下船时,施文秀看了看木匣,问里面的灯还好不好。

“能听见了。”

施文秀的眼圈红了,俯下身,隔着匣盖轻轻敲了敲。

“回来请你吃糕,热的。我这回让道长等着,第一口给你。”

徐观岳掀起盖,红点朝声音的方向摇了一下。施文秀赶忙把布包塞到徐观岳手里,转身去叫人,走了两步又回来,将匣扣合好。

正殿只剩烧过的石座,碎镜已由街坊按徐观岳走前的交代收起,不再有人捡回家。徐观岳经过北阶,停下来辨过雷烧的痕迹,再往东边走。

偏院的高墙还立着。池水从独立的石槽流进来,清泉声与记忆中相同,池底的泥没有被祭阵引来的污水漫过。石大川带人清走了墙外堵路的淤泥,院中的莲根一直留着,谁也没有擅动。

徐观岳将旧抄本与新带来的图页并排放好。成熟的清魄莲藕要留全主节,断伤的不能用,书上画有可辨的细纹。徐观岳一处处看过,又以照魂符查池边有无残留的邪术痕迹,才点出靠近旧碑的那丛。

石大川挽起裤脚下水,将泥扒开,露出莲根的一端。徐观岳走到齐膝深的水里,左肩伤处绷了一下,身旁的渡工立刻把竹筐接过去。

“你认,出力的活给我们。”

莲藕陷得深,几个人沿着根节挪动,谁碰到完整的一节,便叫徐观岳过去看。挖出的细泥放进筐里带走,石大川把挡住小半截石槽的枯枝掏净,让原来的清泉通畅流入。

徐观岳蹲在水中,手指摸到一节完整的藕,抬起来时,底下还连着一长段。石大川赶紧托住另一端,徐观岳便侧身避开碎石,两人一起将莲藕平放进铺好细布的竹盘。

藕身上的水流过指缝,徐观岳忽然把盘沿握紧。

旧碑就在脚边,刻着晏绛雪名字的地方仍然湿润。百余年前,那个落水的孩子从这里回了家。徐观岳将竹盘抬高,让清水从布角滴尽,又去岸上接过安魂灯。

“找到了。”

灯焰摇了一下。徐观岳把木匣放在竹盘旁,坐在池边,靴子灌了水也没有急着脱。

施文秀端来饭,徐观岳端着碗吃了半碗,才发现手一直在抖。施文秀替忙了半日的人分筷子,经过时用手背碰了碰徐观岳的肩。

“带回去。路上好好吃饭。”

余下的莲根留在池里,旧碑重新立稳。徐观岳谢过帮忙的人,当日便带着封护好的莲藕启程。石大川把船撑过河湾,仍按最稳的水路走,船靠岸后,又多递了一根捆扎竹盘的绳。

“省得你两只手不够,还想用牙咬。”

徐观岳笑着接过,低头把绳打紧。

第七日回程结束,散魂已过二十四日。徐观岳将木匣和莲藕一并摆到常守朴面前,没等师父开口,先掀开灯盖。

红光还在。常守朴仔细验过藕的节纹,又核书中所记的清浊,最后将竹盘盖好。

“可以。先把你肩上的伤养稳。”

接下来的六日,徐观岳按时吃饭换药,照着书中图注整理所需器物。弟子们把静室腾空,修好漏风的窗,常守朴亲自看守莲藕,没让尚未完成的仪式仓促起头。

徐观岳请人买来完整的红色衣裙,又添了一条厚实的盖毯。衣料摸起来柔软,徐观岳拿到灯旁,问喜欢不喜欢。

灯晃了一下。

“先别嫌我挑得不好。等能走路,自己去挑。”

灯又晃了一下。

仪式前一晚,徐观岳在静室外坐到很晚。装莲藕的竹盘已经送进去,灯仍在手边,徐观岳解开又系好木匣上的绳,每回打出来的结都不一样。

常守朴搬来凳子,坐在廊下,没有拿走那根绳。徐观岳忙了半天,终于将匣子放下。

“师父,我怕到了时候做错。”

常守朴叫徐观岳把图注讲一遍。徐观岳照着记忆讲到末尾,抬头看着师父,常守朴点了点头,将弟子冰凉的茶换掉。

“都记住了。今晚睡不着就闭着眼歇,我在外头。”

第三十日入夜,静室外的灯逐盏点亮。常守朴守在门内,安魂灯安在净席边,莲藕已按古卷所记安放妥当,衣裙和盖毯都预备在旁,隔帘垂着。

徐观岳跪坐在席前,将左腕那段红绳褪下来,放在灯座旁。系了一个月的绳子褪了些色,绳结仍是灯市上晏绛雪打的那一个。

“晏绛雪。”

红光向前倾来。

“你说走散了,认这个颜色。我带来了。”

徐观岳的手指落在绳结上,接着说起灯市那晚。晏绛雪替客栈灌满水缸,挣来的两文钱买了一根红绳,裁成两段,一人一段。

“你给我系的这根,我一直留着。你也记得,是不是?”

灯焰稳稳地摇了一下。

常守朴将书压在掌下,示意可以继续。徐观岳看着那点红,又问了一次愿不愿回来。灯光向徐观岳靠近,摇过一下,便停在灯芯最前端。

徐观岳伸出右手,纯阳真火从掌中亮起,照上净席。火并不向窗外窜,徐观岳照着古卷把修成的道行渡入莲窍,胸口随着每一次吐息往下沉。

手背的青筋绷起,徐观岳将另一只手撑在膝上。练了多年的法力一点点退去,原先运转熟练的几处法诀竟接不上来。肩伤已经收口,痛的却是掌心与胸腹,汗顺着下颌滴进衣领。

常守朴掌心按在静室的护阵木座上,压住外沿翻动的气流。古卷上的真火印纹一处处接好,十年道行随着这一次真火渡入莲窍。徐观岳数过最后一处,将掌心翻转,收住余下的火。

灯芯中的红点离开铜沿,落进莲窍。

徐观岳盯着那点光,直到光收进盖毯下,才发现自己的手仍悬着。指尖没有力气,常守朴扶住手腕,让弟子靠在坐垫上。

隔帘后传来一声短短的吸气。

徐观岳立刻撑起身体,将红衣放进帘内。常守朴退回门边。徐观岳听见衣料摩擦,随后有手拉开了帘角。

晏绛雪穿着备好的红衣,坐在净席上,长发披在肩头,右眼下那颗小痣清清楚楚。唇上有了血色,睫毛眨动,目光在徐观岳脸上停住。

“道长。”

徐观岳张开双臂,晏绛雪扑过来,碰到胸前时又收了力。

“你还疼不疼?”

徐观岳没有松手,额头贴住晏绛雪的鬓边。手掌下的背有温度,衣领间传来真实的呼吸,徐观岳把脸埋下去,肩膀抖了起来。

晏绛雪抬手,碰了碰徐观岳的后颈,轻轻叫了两声。徐观岳应了,仍不肯抬头,直到晏绛雪说抱得有点紧,才急忙松开些。

“这样呢?”

“这样可以。别全放开。”

徐观岳重新环住晏绛雪,手臂发软,仍把人拢在怀里。

晏绛雪把左腕递过来。徐观岳握住,指腹下面有细小的跳动,一下接着一下,摸得清楚。徐观岳抬眼看人,又低头看手,直到晏绛雪伸指碰上湿了的眼角。

“还要验多久?”

“再一会儿。”

晏绛雪笑着点头,另一只手搭在道袍的袖上。徐观岳俯身亲了亲额角,贴住温热的皮肤,停了一会儿才抬起脸。

“我先扶你躺下。”

“你也歇。脸白成这样,还想站着逞强?”

徐观岳没有反驳,将盖毯拢好,靠着净席坐下来,手仍交握在一起。常守朴关上静室的外门,留下两盏安稳的灯。

第十二章 夫人今日也一起下山

晏绛雪第一次吃桂花糖糕,咬下去就停住了。

徐观岳坐在床边,手里端着水,赶紧问是不是太烫。晏绛雪摇头,低头把那一口慢慢咽下去,握糕的手指沾上了糖粉。

“真是甜的。”

徐观岳把水放稳,等着下一句话。晏绛雪又咬了一口,这次比方才大些,吃完便将剩下的半块递过来。

“你尝。”

徐观岳接住,桂花香还热着,糕做得松软,比路上买的好吃。晏绛雪看着徐观岳吃,笑得眼尾弯起,忽然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还会热。”

徐观岳摸过那只手,掌心温暖,指尖也不再凉得像井水。徐观岳把手握住,停了一会儿,晏绛雪便靠过来,额头碰上肩侧。

“夜里你醒了好几回。”

“怕灯灭。”

徐观岳朝桌上看了一眼。安魂灯已经清洗收好,灯芯没有红点,晏绛雪就坐在床边,呼吸挨着耳朵。

晏绛雪把徐观岳的手放在自己腕上,等指腹下的脉搏跳了几次,才牵着放回被角。

“下回醒了,摸这里。”

徐观岳点头,将剩下半碟糖糕挪近一些。晏绛雪吃得急,被噎了一下,徐观岳递上水,手忙得把碟子碰歪,两人赶紧一起伸手去扶,最后对着桌上的碎屑笑了。

休养的日子没有想的那样安静。徐观岳才恢复练剑,晏绛雪便想去廊外走,鞋带系了两次还不顺手,索性把脚伸到凳子上,叫道长来帮。

那双红鞋是徐观岳新买的,鞋头缀着小花。晏绛雪看了很久,穿上后只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用布擦去鞋边蹭到的灰。

“舍不得穿?”

“舍得。明天还穿。”

晏绛雪伸出左手,将灯座旁收好的红绳套回徐观岳腕上,摸了摸原来的结。

“这一根旧了也不许丢。”

徐观岳用手拢住绳结,答应了,又陪着晏绛雪走过一段石路。到了稍陡的阶上,晏绛雪习惯性地抬手,前面水沟里的落叶没有动。

徐观岳弯腰捡起挡路的树枝,放到沟边。晏绛雪垂下手,过了片刻,自己跨上台阶,裙摆碰在新鞋上。

“从前不用这样费劲。”

“累了就歇。”

晏绛雪却又往上走了两阶,回头朝徐观岳伸手。徐观岳笑着跟上,将手搭过去,陪着走到廊下。

从那以后,廊边多了两张坐垫。徐观岳重新磨练因修为不足而生疏的法诀,晏绛雪从握笔画符学起,写歪一笔便换纸,桌上很快堆起一小摞。

常守朴检查时,晏绛雪把最工整的一张递上去。常守朴看了一会儿,抽出底下那张歪的,指着其中一笔,说这一处反倒写得对。

晏绛雪望向徐观岳。

徐观岳正要笑,被笔杆戳了戳手背,只好凑近,照着师父指的地方重新讲。晏绛雪听完试了一次,又把笔塞到徐观岳手里,叫示范慢一点。

日头从窗边落下,徐观岳握着笔,手腕被轻轻托住。那只手有温度,徐观岳写完最后一笔,反过来握紧,低头亲了亲晏绛雪的唇。

晏绛雪没有躲,等徐观岳离开一点,又追过来,在唇上碰了一下。

“讲不完就想蒙混?”

“讲完了。现在想亲你。”

晏绛雪笑着把纸推开,拉近那张坐垫。徐观岳搂住肩膀,衣袖上的墨点蹭到红裙,晏绛雪低头看见,伸指点着墨迹,非要道长赔一件。

徐观岳认真看了一眼,说好,再赔一件喜服。

晏绛雪没再拨那点墨,抬头看过来。

“你要娶我?”

“要。”徐观岳把手握稳,“你愿不愿意嫁?”

晏绛雪捏住徐观岳的袖口,嘴上嫌问得太迟,点头却很快。徐观岳低下头,让额头挨着额头,笑了一阵,才起身去找师父商量。

第三个月,两人去了一趟洄陵。进城的傍晚,徐观岳先把包袱放回客栈,自己拿起伞,叫晏绛雪出门。

那半条没逛完的街仍有许多摊子。徐观岳陪着走到街尾,在卖木簪的摊前停下,晏绛雪挑来挑去,选了一支刻着小燕子的,让道长帮着插上。

徐观岳笨拙地试了一回,发髻松开了一半。晏绛雪笑着扶住长发,将簪子拿下来,再把徐观岳的手拉过去。

“看着,先从这里穿进去。”

摊主递来小镜,徐观岳低头照着做,直到木簪稳稳落在发间。晏绛雪接过镜子,左右看了看,满意地掏出钱,又替徐观岳擦去鼻尖的汗。

走出街尾,晏绛雪说脚酸,徐观岳便买了两碗面,陪着坐在摊边吃。人声从背后经过,晏绛雪挨着肩膀,吃完了面也不肯起。

“还回不回去?”

“再坐一会儿。”

徐观岳把伞放在脚边,给两人添了热水。晏绛雪将手伸进道袍的宽袖里,徐观岳握住,陪着坐到摊主过来收空碗。

复身半年后,山门里挂起了红绸。

施文秀与石大川提前几日赶来,送来一盒洄陵的糖糕和一双针脚细密的红绣鞋。徐观岳帮忙把客房安排好,再出来时,晏绛雪已经换上喜服,站在廊下等。

红衣的暗金纹压在袖边,长发挽起,耳畔垂下一缕细发。徐观岳望着那张明艳的脸,目光停在含笑的眼睛上,向前走了几步,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襟。

“歪了?”

晏绛雪摇头,招手让人过来,仍替徐观岳抚平了领口。

“好看,再近点让我看。”

徐观岳真往前挪了一步,旁边端茶的弟子忍着笑,从廊柱另一边绕过去。晏绛雪不肯收手,指尖在衣领停了好一阵,才与徐观岳一起往前堂走。

常守朴坐在堂上,喝过两人敬的茶,将一双新制的护身符交到手里,让往后遇见难事记得回山。石大川在后面挪了半步,给端点心的施文秀让位置,晏绛雪回头看见,提着喜服走过去,郑重道了谢。

施文秀握住晏绛雪的手,摸到暖意,眼圈就红了。晏绛雪抱住施文秀,随后又冲徐观岳招手,让道长过来一起吃糕。

入夜,宾客散去,徐观岳回到房中,把带来的两碗面放在桌上。晏绛雪已经拆下发间沉重的首饰,长发落在红衣肩头,脸上的妆还没擦。

徐观岳取来温水,拧好巾帕,递到手边。晏绛雪擦净脸,抬眼问还好不好看。

徐观岳俯身亲下去,手掌托住脸侧,吻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好看。我还想看很久。”

晏绛雪牵着徐观岳坐到身边,拿起筷子,先挑走碗里的葱。徐观岳把葱拨进自己碗中,晏绛雪便把那边的荷包蛋分来一半。两碗面吃完,桌上只剩两盏烛火,徐观岳起身合好窗,将垂下来的帘子拢住。

成婚后的几个月里,两人常一道下山。徐观岳用新的桃木剑,旧的那柄仍缠着布带放在房中。晏绛雪会画几样简单符,也能背着包袱走完山路,走累时照旧把手伸过来,让道长牵着。

有回村中一名老人夜里受惊,生魂散在旧屋附近。徐观岳借安魂灯收护,晏绛雪在门外帮家人架起挡风的布,等魂归原身,老人醒来要水,晏绛雪先把温水递到床边。

送行的年轻姑娘提来一篮鸡蛋,一直夸徐道长好相貌。晏绛雪接过篮子,笑着谢过,走出院门便挽紧徐观岳的胳膊。

徐观岳低头看那只手。

“夫人,方才还让我别挡着你拿东西。”

“现在可以挡着。”

徐观岳笑着把篮子接过来,用另一只手牵住晏绛雪,没让衣袖遮住交握的手。

回去的路上下起雨,雨不大,山脚的石亭近在眼前。晏绛雪将伞往徐观岳头上偏,裙边沾了水,抬眼看过来。

“道长,衣裳借我穿。”

徐观岳搁下篮子,脱下外袍,裹住晏绛雪的肩,将领口拢好,又接过伞,让两个人都站进伞下。

徐观岳重新提起篮子,晏绛雪便挽住道长的胳膊,另一只手提着外袍下摆。两人往石亭走,到了干处,徐观岳把篮子搁稳,晏绛雪拿出干帕,擦净道长脸上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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