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烧死我的那把火,又亮了】
浓烟灌进喉咙的时候,我才知道,人被活活烧死是什么滋味。
仓库的铁门从外面锁死,火苗顺着堆放的纸箱舔上来,烤得皮肤一阵一阵地疼。我趴在地上,手脚被绳子捆得发麻,喉咙里全是烟灰,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门外传来两个人的笑声。
是沈若瑶,我掏心掏肺视作亲妹的好妹妹。还有顾言泽,我的未婚夫。
“姐姐,你就安心去吧。”沈若瑶的声音隔着一道门,甜得发腻,“沈太太的位置,顾家少奶奶的位置,本来就该是我的。一个从乡下捞回来的野种,真以为进了沈家的门,就能麻雀变凤凰?”
顾言泽轻笑了一声:“要怪就怪她太碍事。若瑶想要的东西,她也敢抢。”
我趴在火里,听见自己骨头被烤得噼啪作响。原来这三年,我掏心掏肺对待的家人和爱人,从头到尾都在演一场戏。
他们说我偷了沈家祖传的玉佩,把我赶出家门;他们说我窃取公司机密,让顾言泽当众退婚,把我的脸面踩在脚下;最后,他们一把火,想让我死无对证。
火光冲天里,我死死盯着那扇门,把这两张脸刻进骨头里。
若有来生,我沈知微,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
“姐姐?姐姐你发什么呆呢?”
一道娇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我猛地睁开眼。
没有浓烟,没有火海,没有烧裂的皮肤。眼前是一盏水晶吊灯,光线下浮着细细的灰尘,脚下是冰凉光亮的大理石地面。
我站在一扇熟悉的紫檀木大门前,手里还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包里装着我全部的家当——两件换洗衣裳,一张外婆的遗照。
玄关的暖光灯下,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端着一杯热茶,笑盈盈地看着我。
她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头发烫成柔顺的大波浪,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那张脸,我到死都忘不了。
沈若瑶。
她比我记忆里年轻三岁,眼里还没有后来那些藏不住的怨毒,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伪装出来的温顺。
“姐姐,路上累坏了吧?”她上前一步,伸手要来接我的帆布包,“快进来,爸爸妈妈都在客厅等着呢。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一家人,可不许再见外。”
一家人。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前世我就是被这三个字骗了。我以为流着同样的血,就是亲人;我以为她一声声“姐姐”叫得亲热,就是真心接纳。可到头来,把我推进火坑里的,恰恰是这一家人。
我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疼。
是真的疼。
不是梦。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是干净的,没有烧伤,没有烟灰,指节因为常年干农活而带着薄薄的茧。
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八岁这年,我第一次被沈家从乡下接回来的这一天。
仓库那场大火,是三年后。也就是说,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玉佩还在,公司机密还在,顾言泽还没有当着全城人的面退我的婚,而沈若瑶,还戴着她那副温柔善良的假面具。
上天有眼,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姐姐?”沈若瑶见我不接茶,也不说话,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漾开笑,“是不是嫌我泡的茶不好?对不起呀,我第一次给人泡茶,手法生疏了些。”
她说着,低下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这是她惯会用的伎俩。只要我一拒绝,她就摆出柔弱姿态,等会儿父母出来,只会觉得我这个从乡下回来的姐姐不懂事、给脸色看。
前世我果然上了当,局促地摆手说没有,结果反倒被母亲刘婉清轻轻数落了一句“怎么这么拘谨”。
这一世,我没有躲,也没有接那杯茶。
我抬眼看她,语气平平:“茶先放着吧。我一路坐车,手上沾了灰,怕弄脏了你这杯子。”
我往后退了半步,不偏不倚,正好避开她伸过来的手。
沈若瑶的手僵在半空。
她大概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才慢慢把手收回去,笑容有些挂不住:“……也好。”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若瑶,跟你姐姐磨蹭什么呢?快让她进来。”
刘婉清走了出来。她穿着真丝家居服,妆容精致,眉眼间和我有几分相似,可看我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件闯进豪宅的多余物件。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圈,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帆布包上停了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门,语气淡淡的,“以后在家里规矩些,别乱碰东西。若瑶从小在这儿长大,什么都懂,你多跟着她学。”
又是这套话。
前世我听着,心里发酸,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拼命想讨好他们。现在再听,只觉得可笑。
我没应声,拎着包跨过那道门槛。
进门的一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玄关的镜子。镜子里的女孩瘦黑,穿着朴素,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半分从前的怯懦和卑微。
沈知微,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踩在你头上。
属于你的东西,你要亲手拿回来。欠了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客厅沙发上,沈建国正翻看一份文件,抬头扫了我一眼,指了指沙发:“坐吧。既然回来了,就安心住下。过阵子给你安排学校,至于别的……先跟着若瑶学学城里人的做派。”
和前世一字不差。
我平静地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目光淡淡扫过这一屋子“亲人”。
沈若瑶已经偎到刘婉清身边,挽着她的胳膊,状似无意地说:“妈妈,你别苛责姐姐。姐姐在乡下辛苦惯了,慢慢来,我会帮她的。”
她说这话时,眼角的余光悄悄瞟向我,像在看一只即将被圈进笼子的麻雀。
我端起桌上那杯她泡的茶,放在鼻尖闻了闻,没喝。
“那就麻烦妹妹了。”我扯了扯嘴角,声音很轻,“毕竟,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沈若瑶脸上的笑,有那么一瞬间,淡了下去。
她大概觉得,今天的我,和她预想中那个局促、自卑、任人拿捏的乡下丫头,有点不一样了。
可她不会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年前你们欠我的,从今天起,我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二章 家宴栽赃,我反手将了她一军】
在沈家的头两天,我没怎么说话。
白天我待在分给我的小房间里,翻看着这个家的一切;晚上躲在被子里,把前世记得的人和事,一条一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若瑶果然没闲着。
第二天吃饭,她“好心”地把我碗里的青菜挑走,笑着说姐姐大概在乡下吃惯了粗粮,怕是咽不下这些油腻的;刘婉清在一旁附和,说若瑶就是心细。父亲沈建国则问我在乡下读的什么书,听我说只读到高二,他脸色一沉,说城里功课紧,得找人给我补。
一桌子人,没有一个问我习不习惯,睡得好不好。
我低头扒饭,一一记下。
第三天晚上,沈家设了家宴。
说是家宴,其实是沈建国的几位堂亲过来吃饭,顺带看看这个“从乡下找回来的大女儿”。餐厅里水晶灯亮得晃眼,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餐具一套一套,擦得锃亮。
我换了一件沈若瑶“借”给我的裙子——其实是件款式老旧、她穿不下的旧衣服,套在我身上有些宽大。
入座前,沈若瑶挽着我的手,小声说:“姐姐,等会儿见了亲戚,你别紧张。有什么不懂的,我替你说。”
她说得体贴,手指却在我手腕上轻轻一掐。
我知道,她要动手了。
前世也是这天晚上,刘婉清一条镶珍珠的金项链不翼而飞。席间有人提了一句,若瑶“犹豫”着说,下午好像看见我进过母亲的梳妆间。于是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我身上。最后那条项链,从我的帆布包里被翻了出来。
我当时又慌又委屈,怎么解释都没人信。父亲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扇了我一巴掌,骂我手脚不干净。若瑶还在一旁替我求情,说姐姐只是一时糊涂,让父亲别怪我。
那一场家宴,成了我在沈家“小偷”名声的开始。
而那条项链,后来我才知道,根本就是若瑶自己塞进去的。
想到这里,我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冷意。
这一世,我等着她。
席间酒过三巡,果然,刘婉清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忽然开口:“咦,我那条珍珠项链呢?今天出门前还戴着的。”
佣人连忙去梳妆间找。
沈若瑶放下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柔声说:“妈妈,会不会是您摘下来放哪儿忘了?我帮您找找。”
她起身往楼上走,路过我身边时,脚步极快地顿了一下。
我端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
前世这个时候,她就是借着回房的工夫,把项链塞进了我放在玄关的帆布包。
我放下杯子,也站了起来。
“我也去帮着找找吧。”我说。
沈若瑶回头看我,笑容一僵:“姐姐不用了,你坐着就好。”
“都是一家人,找条项链而已,怎么好意思让妹妹一个人跑。”我语气平和,跟着她上了楼。
她走在前面,脚步快,进了梳妆间就翻抽屉。我没进去,而是拐了个弯,走向玄关放包的角落。
帆布包果然被动过。
我没有急着翻,而是先掏出手机,点开录像,把包的位置、包口敞开的样子,一镜拍了下来。然后我才拉开包,在侧袋里,摸到了那条冰凉的珍珠项链。
珍珠一颗颗圆润温润,中间的金扣上,还沾着一点淡淡的、粉色的指甲油。
我认得这个颜色。
今天沈若瑶涂的,就是这种豆沙粉。而刘婉清指甲上,是正红色。
我把项链放回原处,没有拿出来,而是握着手机,慢慢走回餐厅。
楼下,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好好的项链,怎么会不见了?”
“这家里就这么几个人……”
堂婶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我身上飘。沈建国脸色沉了下来。
沈若瑶这时从楼上下来,眼眶微红,为难地说:“妈妈,梳妆间里没有……要不然,问问姐姐?下午我好像看见姐姐从梳妆间门口经过。”
来了。
一句话,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我身上。
刘婉清皱起眉:“知微,你下午进我房间了吗?”
几个亲戚也跟着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打量和猜疑。
换作前世,我早就慌得语无伦次了。可这一次,我坐在原位,抬眼迎上沈若瑶的目光,不急不缓地问:“妹妹说看见我从梳妆间门口经过?”
“是……是的。”沈若瑶被我看得心里一虚,硬着头皮点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一提。”
“随口一提,就把‘进过房间’说成了‘偷东西’。”我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足够一桌子人听清,“妹妹这张嘴,以后在外面说话,可要小心些。”
沈若瑶脸色发白:“我没有……”
“项链在哪儿,其实不难找。”我站起身,看向刘婉清,“妈妈,能不能让大家一起,把各自的包和房间都看一遍?真金不怕火炼,清者自清。若是从我包里搜出来,我二话不说,任凭处置。可若是从别人那里搜出来——”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沈若瑶。
“那这个人,就得给大家一个交代。”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建国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大,皱着眉想说什么。可几位堂亲戚已经来了兴致,纷纷附和说看看也好,省得冤枉了孩子。
佣人先去提我的帆布包。
沈若瑶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她笃定项链就在我包里,脸上甚至悄悄浮起一丝胜券在握的神色。
包放在桌上,拉开侧袋。
那条珍珠项链,赫然躺在里面。
“哎呀!”堂婶惊呼一声,“还真在这儿!”
刘婉清的脸一下子沉了。沈建国一拍桌子:“沈知微!你刚进家门几天,就敢偷你妈妈的东西?”
所有的指责,如约而至。
沈若瑶连忙上前,假意拉着我的胳膊:“爸爸你别生气,姐姐也许不是故意的,她刚来,可能是看着新鲜……”
“新鲜?”我抽回自己的胳膊,看着她,“妹妹这么急着替我求情,倒像是早就知道项链在我包里似的。”
沈若瑶一噎。
我拿起那条项链,举到灯光下,指着中间的金扣:“大家看这里。金扣上沾着一点豆沙粉色的指甲油。妈妈今天涂的是正红色,对不对?”
刘婉清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而这个颜色,”我转向沈若瑶,“正好是妹妹手上这瓶。”
满桌的目光,唰地一下聚到沈若瑶手上。
她今天做的指甲,正是豆沙粉。金扣上那点颜色,和她指甲上的,分毫不差。
“项链是你塞进我包里的,妹妹。”我一字一句,“你塞的时候,指甲蹭到了扣子上。你大概没想到,指甲油会留下痕迹。”
“不是我!”沈若瑶声音都变了,“你血口喷人!就凭一点指甲油,你凭什么说是我?”
“凭这个。”
我点开手机,把录像投到桌上的屏幕上——我上楼前拍下的帆布包,包口敞开,侧袋露出半截珍珠。时间戳清清楚楚,就在沈若瑶上楼之后。
“我回房之后,包一直放在玄关,没人动过。”我说,“除了你,下午进过玄关的,还有谁?要不要调一下家里的监控,看看是谁走到我包前,停了半分钟?”
沈若瑶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她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可一桌子亲戚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沈建国何等精明,一看这情形,哪里还不明白。他猛地看向沈若瑶,语气严厉:“若瑶,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只是跟姐姐开个玩笑……”沈若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委屈地看向刘婉清,“妈妈,我真的只是想试试姐姐会不会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玩笑?”我冷笑一声,“把赃物塞进别人包里,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定人小偷的罪名,这叫玩笑?妹妹,你这玩笑,差点毁了我的名声。”
刘婉清张了张嘴,想替养女说情,可证据摆在眼前,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那一晚的家宴,不欢而散。
我回房的时候,背后能感觉到沈若瑶死死盯着我的目光。
我知道,这一回她吃了个暗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可我不在乎。
前世她加诸在我身上的第一口恶气,今天,我先还了她一口。
回到房间,我把手机里的录像和照片备份到云端,这才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窗外夜色沉沉,沈家大宅安静得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我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心里清楚——
这只是第二回合。真正的好戏,还在后面。
【第三章 前世那个替我收尸的男人】
家宴那件事之后,沈若瑶安分了几天。
她见了我不再凑上来嘘寒问暖,眼神却总躲躲闪闪,背地里大概没少跟刘婉清抱怨我心机深。刘婉清对我更冷淡了,吃饭时桌子底下,总用那种挑剔的目光打量我。
我不在乎。
我翻出沈家的账本和公司资料,趁着没人时在房间里看。前世我到死都不清楚沈氏集团的底细,这一世要讨回公道,就得先摸清这摊生意是怎么运转的,哪些是母亲留下的,哪些是父亲后来吞并的。
第三天下午,刘婉清让我去城西的一家皮具店,取她定做的一个手袋。
“顺便给你自己也挑两件像样的衣服。”她扔给我一张卡,语气不耐,“出门别穿着那身旧衣裳,丢沈家的人。”
话说得难听,我还是接了卡。
出门打车到城西,正是周末,商圈里人来人往。我取了手袋,又在商场里转了一圈,打算找家书店看看这两年的商业新闻。
路过一家高级咖啡厅的外廊时,我停下了脚步。
廊下的靠窗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一身深灰色西装,衬衫袖口扣得整齐,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指尖夹着一支钢笔,垂眸看着纸面。侧脸的线条冷硬利落,周身像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气。
只一眼,我的呼吸就滞了一下。
陆沉渊。
我绝不会认错这张脸。
前世我被关进仓库烧死的那个晚上,警方草草结案,说是意外失火。没人替我鸣不平,没人愿意得罪沈家和顾家。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派人把我烧焦的尸骨收殓,葬在城郊一处安静的墓园里。
我后来浑浑噩噩地飘在墓园上空,看见他来过一次。
那天落着小雨,他站在我墓碑前,放下一束白菊,沉默了很久。身边的助理低声汇报着什么,他只淡淡说了一句:“沈家那笔账,慢慢算。”
那是我死后,唯一记得的一点暖意。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叫陆沉渊,陆氏集团的掌权人。陆家和沈家、顾家在商场上是死对头,他查沈家,也许原本只为生意。可他到底,替我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做了一件事。
没想到重生回来,我会在这里看见他。
他比我记忆里更年轻,眉宇间的锐气也更盛。
我正出神,廊下的男人忽然抬眼,目光穿过玻璃,直直落在我身上。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深,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情绪。可被那道目光扫过,我后背还是莫名一紧。
我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又硬生生忍住了。
躲什么?这一世我没做亏心事。
我反而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要走。
“那位小姐。”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我脚步一顿,回过头。
陆沉渊已经站起身,走出咖啡厅,停在我面前。他个子很高,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我们见过?”他问。
声音比我想象中还要冷,语速很慢。
“没有。”我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陆总大概认错人了。”
他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直接叫出他的姓氏。
“你认识我?”
“陆氏集团的陆沉渊,城里做买卖的,谁不认识。”我说得不卑不亢,“我是沈知微,沈建国的女儿。刚从乡下回来。”
我特意把“沈建国的女儿”几个字说清楚。
我知道,以陆沉渊的身份,多半已经听过沈家里这位刚找回来的大女儿——大概传的都是“乡下长大、粗野不懂事”之类的闲话。
陆沉渊的目光在我脸上又停留了一瞬。
他显然听过那些传闻,可眼前的我,和传闻里那个局促畏缩的乡下丫头,对不上。
“沈知微。”他把这三个字低声念了一遍,若有所思,“沈建国刚找回来的那个女儿。”
“是。”
“上次慈善晚宴,沈建国身边带的,是另一个女儿。”他语气淡淡,“沈若瑶。”
提到这个名字,我嘴角浮起一点冷意:“妹妹是沈家养大的,自然比我这个野在外头的金贵。”
陆沉渊看了我一眼,似乎听出了我话里的刺。
他没有追问,只是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以后在城里,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可以打这个电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又抬头看他:“陆总为什么帮我?我们素不相识。”
“不是帮你。”他收回手,语气没什么起伏,“我只是不喜欢沈家。”
说完这句,他没再多留,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了。深灰色的背影穿过人群,很快就不见了。
我捏着那张还带着微凉气息的名片,站在原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不喜欢沈家。
前世他查沈家的账,这一世主动递名片。这个人,或许是我这一世可以借力的一步棋。
我把名片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回到沈家时,天已经黑了。
刚进门,客厅里灯火通明,顾言泽居然来了。
他穿一身浅色针织衫,长得仪表堂堂,正坐在沙发上陪沈若瑶说话,两人头挨着头,看着一份手机里的什么东西,笑得亲密。
听见动静,顾言泽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扫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就是我的前世未婚夫,顾言泽。
前世我第一眼看见他,是在沈家的家宴上。他温文尔雅,对我说尽好话,我一颗心全扑在他身上,以为找到了良人。到最后我才明白,他接近我,不过是看中沈家女婿的身份,暗地里早就和沈若瑶勾在了一起。
“言泽哥,这就是我姐姐。”沈若瑶站起来,揽着顾言泽的胳膊,笑眯眯地介绍,语气却带着炫耀,“姐姐刚从乡下回来,你多担待。”
顾言泽矜持地点了点头,目光在我手里的皮具袋上停了停,语气客气又疏离:“回来了。”
他大概以为我会像前世那样,一见他就紧张得脸红低头。
可我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拎着袋子往楼上走。
擦肩而过时,我听见身后沈若瑶小声说:“你看姐姐,还是不太爱说话。”
顾言泽低低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望。
我没回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顾言泽,沈若瑶。
你们俩来日方长。
这一世,我不会再把你们当良人和亲人。欠我的,我会连本带利,一样一样拿回来。
回到房间,我把陆沉渊的名片拿出来,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存进了手机一个单独的备忘录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我站在窗前,握紧了手机。
棋子已经落下。接下来,该轮到我,一步步往回走了。
【第四章 十八年前那个被藏起来的名字】
顾言泽来过之后,沈家的氛围更加微妙。
他隔天就会找借口上门,名义上是来看望沈建国、谈生意,实际上多半是陪沈若瑶。两人当着家里人的面故作克制,可那些递眼神、凑耳朵的小动作,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这个重活一回的人。
我冷眼旁观,把精力放在了自己的事上。
我最想弄清楚的,是十八年前那场抱错。
前世我到死都以为,只是医院的一次无心之失。两个女婴在婴儿室被弄错,我流落到乡下,沈若瑶占了我的位置。可后来陆沉渊查到的蛛丝马迹让我明白,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如果只是失误,为什么偏偏是我被送走?为什么这十八年,亲生父母一次都没去乡下找过我?
这一世,我要自己把真相挖出来。
我先是翻家里的旧物。
沈家人的记性很好,相册里全是沈若瑶从满月到十八岁的照片,一页一页,装订得精致。而关于我出生那年的记录,却少得可怜。我在母亲卧室衣帽间最里层的一个旧箱子里,翻出了一本泛黄的出生证明存根。
上面写着: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六日,市妇幼保健院,产妇刘婉清,生女,体重六斤二两。
日期、医院,都有了。
我把存根上的信息记在手机里,原样放回箱子。
七月十六。我外婆生前跟我说过,我也是七月里生的,具体日子她记不清,只记得那天热得离谱。
我又花了两天,托乡下以前认识的一个远房表亲,帮我查我的出生记录。表亲辗转打听回来说,我当年根本不是在大医院生的,是在乡下一家小诊所落的地,接生的是个半路出家的接生婆。
这就对上了。
如果我真是刘婉清在市妇幼生的孩子,怎么会落到乡下诊所?中间一定有人动了手脚。
我决定去一趟市妇幼保健院。
找了个借口说出去买书,我坐公交到了医院。十八年过去,医院翻修过好几回,老职工大多退休了。我在档案室门口徘徊了一上午,才从一个保洁阿姨嘴里打听到,当年产科有个姓陈的护士,早就退休,住在老家属院。
陈秀兰。
我记下这个名字,按着地址找了过去。
老家属院在医院后面一条巷子,红砖楼房,楼道里堆着煤球和旧自行车。我爬到三楼,敲开了一扇斑驳的木门。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眯着眼打量我:“你找谁?”
“陈秀兰阿姨吗?”我笑了笑,“我想问您点旧事,关于十八年前产科的一桩事。”
老太太一听“产科”“旧事”,脸色当场就变了,门往回一带:“我不知道,你走吧。”
门差点夹到我的手。
我早料到她会这个反应,没有硬闯,隔着门说:“阿姨,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只是想知道,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六号,刘婉清生的那个女儿,后来怎么样了。”
门后安静了几秒。
门缝里,老太太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上下打量,像在辨认什么。
“你到底是谁?”她声音低了下来。
“我是她女儿。”我说,“被换走的那个。”
木门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拉开了一条缝。
陈秀兰把我让进屋里。屋子狭小,陈设老旧,墙上挂着她年轻时穿护士服的照片。她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手一直攥着衣角。
“这事……压了十八年了。”她叹了口气,“我以为带进棺材都不会有人问。”
我握着水杯,没有催她。
老太太低着头,半晌,才开口:“一九九八年七月,产科床位紧。十六号那天,一共生了两个女孩,一个是你母亲刘婉清,家境好;另一个,是个外地来的女人,叫周桂兰,没结婚就生了孩子,男人跑了。”
周桂兰。
我把这个名字死死记住。
“周桂兰在病房里哭,说自己穷,养不活女儿,将来孩子跟着自己也是受罪。”陈秀兰说,“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托人塞给我一个红包,求我……求我把两个孩子换一换。她说,让她的女儿去有钱人家享福,让刘婉清的女儿跟着她,也算……也算一命换一命。”
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果然不是失误。
是有人故意调换。
“我当时鬼迷心窍,收了那个红包。”老太太声音发颤,“孩子抱错的那天晚上,婴儿室就我一个人值班。我把两个腕带换了。第二天家属抱走孩子,谁也没察觉。”
“那个周桂兰,现在在哪儿?”我问。
“我不知道。”陈秀兰摇头,“她出了院就没影了。可我后来听说,她一直没走远,就在这城里打工,隔三岔五还托人打听沈家的情况。她……她大概是想等着哪天,让自己亲生女儿认祖归宗。”
我心里一沉。
沈若瑶,就是周桂兰的亲生女儿。
而我,才是刘婉清和沈建国亲生的孩子。十八年前被人偷走人生,扔到乡下吃苦;偷我人生的那对母女,却一直盯着沈家,等着坐享其成。
“阿姨,”我看着她,“那个红包,您还留着吗?还有没有别的凭据?”
陈秀兰犹豫了一下,起身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一沓旧票据,她翻出一张泛黄的纸条:“这是周桂兰当年写的字条,说孩子是她自愿换的,跟我没关系。我一直留着,就怕哪天出事,好给自己留个活路。”
纸条上歪歪扭扭一行字,落款:周桂兰。
我把纸条拿在手里,指尖冰凉。
“阿姨,这张纸条,能不能借我复印一份?”
老太太看了我半晌,点了点头。
我在她家把纸条复印好,原件小心翼翼还给她。临走前,我留下自己的手机号,告诉她:“阿姨,当年的事您有错,但今天您肯说出来,也算补了过。往后如果有人来问起,您别慌,先给我打电话。”
陈秀兰送我到门口,叹了口气:“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苦,当然苦。可都熬过来了。
走出老家属院,巷子里阳光刺眼。我站在路边,把“周桂兰”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
沈若瑶的亲生母亲,还在这座城里。
她当年能买通护士偷走我的人生,这些年躲在暗处,想必没少给沈若瑶出主意。要彻底翻盘,光有陈秀兰的证词和这张纸条还不够,我得找到周桂兰本人,拿到她亲口承认的证据。
我把复印件贴身收好,转身往公交站走。
刚走到巷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陆沉渊那张冷硬的脸。
他看着我,眉头微蹙:“你怎么会在这儿?这一片都是老城区,不像你会来的地方。”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他,愣了一下,如实说:“办点私事。”
陆沉渊的目光扫过我手里攥着的复印件,没有追问,只是偏了偏头:“上车,我送你回去。”
我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他。
前世他替我收尸,这一世他三番两次出现在我面前。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我还摸不透。可眼下,我确实需要一个能在沈家、顾家之外说得上话的盟友。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安静,暖气开得很足。
“陆总,”我系上安全带,忽然开口,“你说你不喜欢沈家。我想知道,你和沈家,到底有什么过节?”
陆沉渊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沉默了几秒。
“沈建国当年发家,吞过我父亲留下的一家公司。”他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这笔账,我记了很多年。”
我侧头看他。
原来如此。
车子汇入车流,我望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心里那盘棋,又清晰了几分。
沈家的旧账,陆沉渊要算。
我的账,也要算。
沈家的旧账,陆沉渊要算。
我的账,也要算。
或许,我们可以各取所需。
【第五章 谣言与羞辱,我一一接下】
进沈家的第二周,我被安排进了城里一所私立高中,插班读高三。
沈若瑶也在这所学校,比我低一级。
我原以为,换了个环境,能清静几天。可我低估了沈若瑶的手段。
开学没两天,关于我的谣言就在年级里传开了。
有人说我是从乡下买回来的野孩子,没规矩,吃饭吧唧嘴,身上有土腥味;有人说我手脚不干净,在家偷养母的首饰;还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我在乡下早就订过亲,是被人退了婚才进城的。
这些话,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出来的。
我去教室的路上,总感觉背后有目光黏着我,指指点点。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说笑,看见我走近,声音就戛然而止,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轻蔑。
我面不改色,径直走过去。
前世我最在意别人的眼光,听见一句闲话就要难过半天。可现在我明白了,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越解释,他们越来劲。真正能堵住嘴的,从来不是辩解,是实力。
我把心思全放在功课上。
乡下条件差,我落下的功课不少,可我读书肯下苦功。白天上课,晚上在房间刷题到深夜。第一次月考,我数学考了全班第八,英语虽然薄弱,语文和文综却排在年级前列。
成绩出来那天,班上几个原先议论我的女生,看我的眼神悄悄变了。
可沈若瑶不肯罢休。
周五下午,学校有个社团联谊,高年级和低年级混在一起,在礼堂搞活动。顾言泽也来了——他已经毕业,自己开了家小公司,借着沈家的关系,常出入学校的各种场合。
我本来不想去,是刘婉清让我跟着沈若瑶一起,“学学怎么交际”。
礼堂里灯光明亮,三三两两的人端着饮料聊天。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着,翻一本借来的经济类杂志。
没过多久,沈若瑶挽着顾言泽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了条粉色裙子,妆容精致,故意把顾言泽的胳膊挽得很紧,走到我面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
“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呀?”她笑着,“是不是不习惯这种场合?没关系,我带你认识几个朋友。”
周围几个人的目光聚了过来。
我放下杂志:“不用,我在这儿挺好。”
“你就是太内向了。”沈若瑶叹了口气,像是替我发愁,“刚从乡下回来,难免跟大家聊不到一块儿去。你别往心里去,慢慢就好了。”
这话表面安慰,实则又把“乡下回来”的标签往我身上贴了一遍。
旁边几个女生掩嘴笑。
顾言泽这时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规劝:“沈知微,若瑶也是为你好。你既然进了沈家,就该学着打扮打扮,多跟人打交道。你看你今天这身,太素了,出去别人还以为沈家亏待了你。”
他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毫不掩饰嫌弃。
前世,他也是在这样的场合,第一次当众给我难堪。我当时涨红了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从那以后,他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
这一世,我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问:“顾先生,我们很熟吗?”
顾言泽一愣。
“你管我穿什么,管我跟谁打交道?”我语气平平,“我素不素,是我自己的事。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评价我的穿着,未免越界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顾言泽脸上有点挂不住:“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先管好你自己。”我合上杂志,“我听说顾先生的公司,最近在跟沈氏谈一笔合作。合作还没谈下来,先把心思花在点评别人穿什么上,不太合适吧?”
这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顾言泽的小公司全靠沈家扶持,这笔合作对他至关重要。他脸色一沉:“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看你三天两头往沈家跑,猜也猜得到。”
沈若瑶没想到我会当众顶回去,连忙打圆场:“姐姐,言泽哥也是好意,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我看着她,“倒是妹妹,一直把‘乡下’两个字挂在嘴边。我倒想问问,乡下怎么了?往上数三代,谁家不是乡下人?你现在这身光鲜,又是从哪儿来的?”
沈若瑶脸色一白。
“还有,”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关于我偷首饰的谣言,不知道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我劝传这话的人,小心点。造谣传谣,是要负责任的。真要闹到查监控、对质的地步,难看的是谁,还不一定。”
说完,我没再看他们的脸色,端起桌上一杯水,转身离开了礼堂。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顾言泽脸色铁青,沈若瑶站在他身边,手指攥着裙摆,眼神怨毒。
我嘴角微微一扬,推门出去。
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我知道,今天这一闹,沈若瑶不会善罢甘休。她背后还有那个躲了十八年的周桂兰。可我已经不是前世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
回到沈家,刚进客厅,就撞见沈建国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他面前站着沈若瑶,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看见我进来,沈建国一拍茶几:“沈知微!你今天在学校,是不是跟若瑶吵架了?”
我换鞋的动作没停:“没有吵架。”
“若瑶都跟我说了!”沈建国站起身,“你当众给她难堪,还顶撞言泽。你刚进城,不思进取,反倒学会窝里横了?”
沈若瑶在一旁小声说:“爸爸,你别怪姐姐,也许是我哪句话说错了……”
“你看你,还替她说话。”沈建国更气了,指着我,“我告诉你,这个家轮不到你撒野。若瑶是你妹妹,你让着她是应该的。再让我听见你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我静静听着,等他骂完,才开口:“爸爸,你问过事情经过吗?”
“经过若瑶都讲了!”
“她讲的,就是经过?”我看着他,“一面之词,你就定我的罪。在你心里,到底谁是你亲生女儿?”
沈建国被我问得一噎,随即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很清楚。”我拎起包往楼上走,“我没做错事,不会认错。谁要是再拿谣言往我身上泼脏水,我也不会忍着。”
上了楼,我把房门关上,隔绝了楼下沈建国的怒骂和沈若瑶假惺惺的劝慰。
靠在门后,我慢慢吐出一口气。
委屈吗?说不委屈是假的。
可我更清楚,现在不是掉眼泪的时候。这个家偏心偏了十八年,想让他们一夜之间看清真相,不可能。我能做的,是把证据攥在自己手里,等到合适的时机,一次性掀翻这盘棋。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把这几天查到的信息整理成一个文档:陈秀兰的证词、周桂兰的名字、那张字条的复印件,还有时间线。
文档存好,加密,备份到云端。
做完这一切,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下周沈氏有个招商酒会,陆总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盯着那条短信,眸色渐深。
来了。
真正能让我走进沈家生意、接触到核心的场合,终于要到了。
【第六章 与陆沉渊的交易】
招商酒会设在城里最高档的酒店宴会厅。
我没有沈家给准备的礼服,翻遍衣柜,只找得出一件素色长裙。出发前,陆沉渊的助理先送来了一个纸袋,里面是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小礼服,尺码刚刚好,连鞋子和首饰都配好了。
纸条上写着:陆总说,场合需要,不必有负担。
我换上礼服,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女孩褪去了刚进城时的灰扑扑,眉眼清冷,腰身挺直。我把头发挽起,露出脖颈,第一次觉得,自己也可以站到那样的场合里去。
车开到酒店门口,陆沉渊已经在等。
他今天穿一身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看见我出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伸手替我扶了一下车门:“走吧。”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水晶灯流光溢彩。
我们并肩走进去的那一刻,我明显感觉到,几道目光齐刷刷射了过来。
沈建国站在人群里,正和几个商人寒暄。他一眼看见我,又看见我身边的陆沉渊,脸色先是一愣,随即沉了下来。
沈若瑶挽着顾言泽的胳膊,就站在不远处。她穿一条酒红色礼服,妆容艳丽,可当她看清我身边的人时,脸上的笑僵住了。
陆沉渊是什么人,在场做买卖的没人不认识。他居然和我一起出席酒会,这在沈家众人眼里,无异于天方夜谭。
“那不是沈建国的大女儿吗?她怎么跟陆总在一起?”
“陆沉渊什么时候跟沈家走这么近了?”
低声的议论此起彼伏。
沈若瑶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有些发僵:“姐姐,你怎么来了?这位是……陆总?”
她故意装作不认识,想让我难堪。
我还没开口,陆沉渊先淡淡开口:“沈小姐是我今晚的客人。”
他语气不重,可“客人”两个字一出,沈若瑶顿时没了话。
顾言泽也走了过来,看向我的目光复杂。他显然没想到,这个被他看不起的乡下丫头,能搭上陆沉渊这层关系。他挤出一个笑:“沈知微,这位陆总,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攀的。你……”
“顾先生操心好自己就行。”陆沉渊打断他,语气冷淡,“我的人,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我的人”三个字,他说得自然,我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面色不变,像是随口一说。可顾言泽的脸,却一阵红一阵白。
沈建国这时也走了过来,压着怒气,低声问我:“你怎么跟陆总认识的?”
“路上认识的。”我不轻不重,“陆总看得起,带我见见世面。”
沈建国盯着我,显然不信,可当着陆沉渊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铁青着脸作罢。
酒会进行到一半,沈氏的一个合作项目被摆上了台面。
是一块城郊的地皮开发,好几家公司都在争。沈建国志在必得,顾言泽的小公司也想跟着分一杯羹。席间我听见沈建国跟人介绍,说这块地交通便利,升值空间大。
我端着酒杯,站在陆沉渊身边,低声把这几天在沈家账本上看到的信息说了一遍:“那块地我翻过资料,表面看是宝地,可地下有旧河道,地质松软,前期打桩成本会高出一大截。而且规划里,那条新地铁线并不经过那块地,是沈氏自己放出来的风声。”
陆沉渊垂眸听着,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
“你确定?”
“账本上的勘探记录我看过,沈建国把不利的那几页抽掉了。”我说,“他急着出手接盘,就是想拉别家公司一起扛风险。”
陆沉渊转头看我,眸底掠过一丝赞赏。
“这些,你一个刚进门的女儿,怎么能看到账本?”
“他不防我。”我笑了笑,“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外人,看不懂也记不住。”
陆沉渊沉默了几秒,忽然道:“那块地,我们不碰。不但不碰,我还会把勘探里的问题,透露给另外两家竞标方。”
我点头。
后来的发展,果然印证了我的判断。没过几天,那块地的地质问题被捅出来,竞价一落千丈,沈建国想拉人垫背的算盘落了空,损失不小。这是后话。
酒会接近尾声,露台人少。
我端着一杯果汁,站在栏杆边吹风。陆沉渊走过来,站在我身侧。
“沈知微,”他忽然开口,“你到底想从沈家拿回来什么?”
我望着楼下的灯火,沉默片刻,说:“本来属于我的身份,我母亲留下的东西,还有公道。”
“就这些?”
“还有,”我顿了顿,“让欠了我的人,付出代价。”
陆沉渊侧头看我,夜色里他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我可以帮你。”他说,“陆氏在商场上的资源、人脉,你能用得上。作为交换,沈家内部的动向,你及时告诉我。”
来了。这正是我想要的合作。
我转过头,伸出手:“合作愉快,陆总。”
他低头看了看我伸出的手,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干燥微凉,力道稳妥,一触即分。
“合作愉快。”
露台的风拂过,两人之间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回去的车上,车厢里很安静。
我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盘算下一步。
陈秀兰的证词、周桂兰的字条复印件,这些是证据,却还不够。要彻底揭开沈若瑶的身份,最关键的一环,是找到周桂兰本人,拿到她亲口承认调换婴儿的录音或书面证据。
这个人藏了十八年,不会轻易现身。
“在想什么?”陆沉渊忽然问。
“在想一个人。”我睁开眼,“沈若瑶的亲生母亲,周桂兰。她还在这座城里,我得把她找出来。”
陆沉渊握着方向盘,沉默片刻:“找人的事,交给我的人。你提供名字和当年的线索,剩下的交给我。”
我心里一松。
有陆沉渊帮忙,找一个藏在城市角落里的女人,比我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快得多。
“陆总,”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愿意帮我到这个地步?仅仅是因为和沈家作对?”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陆沉渊侧过脸,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不全是。”他说,“第一次在咖啡厅见你,我就觉得,你不像传闻里那样。后来越接触,越觉得有意思。”
“有意思?”
“嗯。”他转回头,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前行,“一个在乡下苦熬了十八年的女孩,回到豪门里,不哭不闹,不争不抢,却一步一步把局面握在自己手里。这种人,不多见。”
我怔了一下,没再接话。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可我心里,却有某个角落,莫名地热了一下。
我赶紧压下这一丝异样,看向窗外。
沈知微,我提醒自己。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仇还没报完,人生还没夺回。别的心思,暂时收起来。
车子驶入沈家大宅所在的街区。
临近家门,我忽然想起什么:“今晚的事,沈若瑶和顾言泽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让他们来。”陆沉渊语气淡然,“有我在,他们动不了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莫名让人安心。
我下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陆总。”
他微微颔首:“早点休息。”
我推门下车,走进沈家大门。
客厅里灯还亮着,沈若瑶显然一直在等我。她看见我回来,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还挂着笑:“姐姐,今晚跟陆总玩得开心吗?”
我瞥了她一眼,没理会上楼。
走到楼梯口,我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淡淡地说了一句:
“妹妹别急。该是你的,一样跑不掉;不该是你的,迟早要还回来。”
身后,沈若瑶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第七章 证据链最后一环】
陆沉渊的效率,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酒会过后第三天,他的助理就打来电话,说人找到了。
周桂兰没有走远,一直在城南一带。她先是在菜市场摆肉摊,后来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就给人做钟点家政,住的是城中村一间租来的民房。这些年她换过好几处住处,用的也是假名,所以一直没被人翻出来。
“陆总让我转告你,”助理在电话里说,“什么时候去见人,由你定。我们的人会在外围配合。”
我记下地址,挂了电话。
我没有立刻冲动上门。周桂兰是沈若瑶的亲生母亲,当年敢买通护士调换婴儿,心肠和胆子都不是一般人。贸然亮明身份,她一旦抵死不认,反倒打草惊蛇。
我得先想办法,让她自己把当年的事说出来。
周六下午,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旧外套,戴上口罩,按着地址找到了城中村。
巷子狭窄,电线横七竖八,墙皮斑驳。周桂兰租住的房子在巷子最里头,门口摆着几个塑料盆,晾着旧衣裳。这个点她还没出门做家政,院门虚掩着。
我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巷口一家小杂货铺蹲下来,买了瓶水,装作歇脚。
不多时,一个身材干瘦、头发枯黄的中年女人从院里出来,拎着一个布包,往巷外走。她眼角皱纹很深,颧骨高耸,走路有些外八字。
陈秀兰描述过周桂兰的样子,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我起身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她一路走到菜市场旁边的一家小面馆,点了碗面,埋头吃起来。我在邻桌坐下,也要了一碗面。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我端着杯子,故作无意地搭话:“大姐,跟您打听个事。”
周桂兰抬眼,警惕地看我:“什么事?”
“我是做家政介绍的。”我编了个身份,“手上有户好人家,想找个可靠的钟点工,长期做。听说您以前在这一片做过家政?”
她眼神松动了些,大概以为是生意上门:“我是做过几年。哪家?”
“一户姓沈的人家,住城东。”我慢条斯理地说,“家里条件挺好,就一个女儿,娇养着。”
听见“姓沈”两个字,周桂兰的手明显一顿。
她抬起头,重新打量我,眼神里多了几分急切:“城东沈家?是不是做建材生意的沈建国家?”
“您认识?”
“认识……不算认识。”她咽了口唾沫,语气掩饰不住的得意,“我有个闺女,就在那户人家待着。”
来了。
我垂下眼,搅了搅碗里的面,不让她看见我的表情:“您闺女在沈家?那您怎么还在这儿吃苦?”
周桂兰脸上闪过一丝怨怼,又很快压下去,压低声音:“我闺女是有福气的。十八年前,我就把她送进了沈家。她现在是沈家的千金,吃香的喝辣的,将来还要嫁个好人家。我这儿苦点不算什么,只要她过得好。”
“十八年前送进去的?”我装作疑惑,“怎么个送法?”
面馆里人不多,她大概是憋得太久,又觉得我是个做家政的外人,不设防,索性打开了话匣子。
“说起来也是命。”她叹了口气,“当年我没结婚就怀了孩子,男人跑了,我穷得叮当响,实在养不起。正好同一天,医院里有个有钱人家也生了闺女。我咬咬牙,托人给护士塞了红包,把两个孩子换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一点点收紧。
“我闺女去了有钱人家,锦衣玉食长大;那有钱人家的闺女,跟着我回了乡下。”她说起这些,毫无愧疚,“都是命。我闺女投胎投得好,是她的造化。”
“那您就不想认回她?”
“认?”周桂兰嗤笑一声,“认了反而坏事。她现在身份金贵,知道我这个亲妈,指不定嫌弃我。我只要背地里看着她好,就知足了。等她以后嫁得好,总不会忘了我这个亲妈。”
她越说越得意,完全没注意到,我口袋里的手机,录音一直开着。
我又问:“当年那个护士,您后来还联系过吗?万一她嘴不严……”
“一个退休老太太,吓吓她就不敢说了。”周桂兰摆摆手,“红包她也收了,真要查出来,她也脱不了干系。我拿捏得住。”
这番话,已经把当年买通护士、调换婴儿的事,亲口认了个干净。
我心里那块压了两世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证据闭环了。
陈秀兰的证词,周桂兰当年写的字条,加上今天这段录音,三条线凑在一起,十八年前那场偷换人生的案子,铁证如山。
我不敢再久留,找了个借口结束搭话,起身离开面馆。
走出巷子,我摘开口罩,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城中村的阳光照在脸上,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为了自己闺女攀豪门,就能把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扔到乡下,让她吃十八年的苦。这样的亲妈,这样的算计,我只觉得心寒。
回到车上,我把录音文件导出来,备份了两份,一份发给自己,一份发给陆沉渊。
陆沉渊很快回了电话。
“都录到了?”他问。
“录到了。”我说,“她亲口承认,买通护士调换了两个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证据齐了。”陆沉渊说,“接下来,你想什么时候用?”
我望向车窗外。
城东的方向,沈家大宅就在那里。沈若瑶大概还不知道,她十八年的金贵人生,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我说,“沈若瑶下个月生日,沈家要办生日宴,请了不少亲戚和生意上的朋友。我打算就在那天,把所有事摊开。”
“生日宴……”陆沉渊沉吟了一下,“人多,场面大。在那天揭穿,效果最好,也最难收场。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语气笃定,“我忍了两世,就是要在所有人面前,把真相说出来。她沈若瑶不是最爱面子、最爱当众风光吗?我就让她在最风光的日子里,摔下来。”
电话那头,陆沉渊低低笑了一声。
“好。”他说,“那天我也到场。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座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车流不息。
距离沈若瑶的生日宴,还有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我要做好万全准备。我要把陈秀兰请到现场,把录音和字条公之于众;我还要把前世那些被颠倒的账目、被侵占的母亲遗物,一一梳理清楚。
而沈若瑶、周桂兰、顾言泽,还有这偏心了十八年的沈家父母——
你们准备好,迎接那场清算吧。
回到沈家,一切如常。
沈若瑶正对着镜子试生日宴要穿的礼服,一身水蓝色裙摆,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她看见我进门,笑吟吟地问:“姐姐,你看我这件生日宴的裙子,好看吗?”
我看着她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好看。”我说,“就是不知道,到那天,你还能不能穿得这么开心。”
沈若瑶没听懂我的话,嗔怪地瞪了我一眼,转身继续照镜子。
她不知道,留给她的好日子,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第八章 生日宴上,真相大白】
沈若瑶的十八岁生日宴,办得极尽排场。
沈家大宅张灯结彩,花园里搭了白色花架,请来的宾客坐满了前厅和庭院。生意上的伙伴、远房的亲戚、学校里相熟的朋友,来了满满一屋子。媒体记者都被请来了几位,说是给沈家养了十八年的千金过成人礼。
傍晚时分,宾客到齐。
沈若瑶穿着那件水蓝色长裙,挽着顾言泽的胳膊,从楼梯上缓步走下。灯光打在她身上,裙摆如云,笑容明艳,活脱脱一个被宠大的沈家大小姐。
四周响起掌声和恭维声。
“若瑶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沈家千金,气质就是不一样。”
顾言泽站在她身侧,春风得意,俨然一副未来沈家女婿的架势。
沈建国和刘婉清坐在主位,满脸笑意地接受道贺。没有人注意到,我站在人群最外圈,一身黑色长裙,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陆沉渊站在我不远处,端着酒杯,微微朝我颔首。
时机快到了。
生日仪式开始,司仪请沈若瑶上前切蛋糕。她捧着裙摆,正要走到花园中央,我向前一步,开了口。
“在切蛋糕之前,”我的声音不大,却透过布置好的音响,清清楚楚传遍整个院子,“我有件事,想当着各位宾客的面,说清楚。”
全场一静,所有目光转向我。
沈若瑶脸上的笑僵住了:“姐姐,你干什么?今天是我生日,有什么事改天再说。”
“改天就来不及了。”我缓步走到场地中央,目光扫过沈建国、刘婉清,最后落在沈若瑶脸上,“今天来了这么多亲戚朋友,正好做个见证。关于这个家,关于你,我藏了十八年的一件事,今天必须说出来。”
沈建国脸色一沉:“沈知微!别胡闹!”
“我没胡闹。”我看向他,“爸爸,你不想知道,十八年前你的亲生女儿,为什么会流落在乡下吗?”
院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沈若瑶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下意识去挽顾言泽的手。顾言泽却在这一刻,悄悄松开了她。
我抬手示意,门口走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是陈秀兰。
她穿着一身干净衣裳,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被我请到了场中。宾客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老太太是什么来头。
“这位,是十八年前市妇幼保健院产科的护士,陈秀兰。”我介绍道,“她今天来,是想亲口告诉大家,十八年前七月十六日,这间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秀兰看向沈建国和刘婉清,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楚:“沈先生,沈太太,对不住。十八年前,是我收了别人的红包,把你们的亲生女儿,和另一个女人的孩子,调换了。”
全场哗然。
刘婉清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当年另一个产妇,叫周桂兰。”陈秀兰继续说,“她未婚生女,养不起,托人塞给我红包,求我换孩子。我一时糊涂,答应了。你们抱走长大的沈若瑶,是周桂兰的亲生女儿;而从乡下接回来的沈知微,才是你们的亲生骨肉。”
“胡说!”沈若瑶尖叫出声,脸色惨白,“你个老东西,收了谁的钱,跑来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喷人,听听这个就知道了。”
我拿出手机,接上音响。
周桂兰在面馆里的录音,一段一段放了出来。
“我闺女去了有钱人家,锦衣玉食长大;那有钱人家的闺女,跟着我回了乡下……”
“我咬咬牙,托人给护士塞了红包,把两个孩子换了……”
“一个退休老太太,吓吓她就不敢说了……”
录音在院子里回荡,每一句都像一记耳光,扇在沈若瑶脸上。
宾客们炸开了锅,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原来养了十八年的,不是亲生的?”
“那乡下接回来的那个,才是真千金……”
“太吓人了,这是偷换人生啊。”
沈建国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沈若瑶:“若瑶,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沈若瑶浑身发抖,眼泪涌了出来,扑向刘婉清:“妈妈,你别信!我不是,我是你女儿啊!妈妈!”
刘婉清看着她,眼神复杂,下意识想搂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泛黄的字条复印件,举起来给众人看:“这是当年周桂兰亲笔写的字条,说孩子是她自愿换的,跟护士无关。原件我也带来了。陈护士可以作证,字条是真的。”
证据一环扣一环,由不得人不信。
就在这时,顾言泽忽然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和沈若瑶的距离。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沈建国拱手:“沈伯父,这事……我也是刚知道。我和若瑶……我们之间,其实一直只是普通朋友。之前那些误会,都是旁人传的。”
翻脸比翻书还快。
沈若瑶猛地转头看他,不敢置信:“顾言泽?你说什么?”
“沈小姐,话不能这么说。”顾言泽板起脸,“我什么时候承诺过什么吗?”
我在一旁冷笑出声:“顾先生倒是会审时度势。前几天还一口一个若瑶,现在见风使舵,撇得干干净净。”
顾言泽脸上一红,不敢接话。
我转向满场宾客,声音清亮:“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为了看笑话。我只想把一件被掩盖了十八年的事,摆到台面上。我沈知微,才是沈家的亲生女儿。而占了我十八年人生的人,该把不属于她的东西,还回来了。”
沈若瑶再也撑不住,瘫坐在地上,水蓝色裙摆铺了一地。她妆容哭花,头发散乱,再没有半分刚才的明艳。
周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混在宾客外围。听见录音,她想溜,被陆沉渊带来的人拦了下来,带到了场中。
看见亲妈被押进来,沈若瑶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喊。
沈建国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看地上的沈若瑶,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艰难地吐出一句:“知微……你……”
我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上前,也没有叫他。
十八年的亏欠,不是一句“亲生女儿”就能抹平的。
陆沉渊这时走上前来,站到我身侧,低声问:“要不要报警?周桂兰涉嫌买卖婴儿、调换身份,已经触犯法律。”
我点头:“报吧。”
警笛声,在夜色里由远及近。
生日宴的排场、鲜花、蛋糕,在这一刻全成了讽刺。
宾客们自觉让开一条路。周桂兰被带走时,还在哭喊辩解;沈若瑶瘫在地上,望着我,眼神里有怨毒,有惊恐,也有最后一丝不甘。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若瑶,”我说,“十八年前你妈偷走我的人生,十八年后,该还了。”
她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一晚,沈家千金的身份,当众易主。
而属于我的公道,才刚刚开始讨回。
【第九章 迟来的亲情,我不稀罕】
生日宴之后,沈家乱成了一锅粥。
周桂兰因涉嫌拐卖、调换婴儿被警方带走调查;陈秀兰作为从犯,配合调查后从轻处理。沈若瑶的身份被揭穿的消息,很快在圈子里传开,以前围着她转的朋友,一夕之间散得干干净净。
沈若瑶在沈家又待了三天。
第四天,她拖着一个行李箱,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大宅。走之前她来找过我,站在我房门口,眼睛红肿,再也没有从前的骄纵。
“沈知微,”她声音沙哑,“我知道,我抢了你十八年。可我也是被我妈送来的,我有什么错?”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你没错在被送来,你错在明知道我回来,还一次次算计我、栽赃我、想把我踩下去。这十八年你过得好,我不怨你;可你不该把我当仇人。”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拖着箱子走了。
从此,沈家再没有沈若瑶这个人。
家里一下子空了。
沈建国和刘婉清,开始把全部心思往我身上堆。
刘婉清变了个人似的,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逼着裁缝给我量体裁衣,三番五次往我房里送首饰、衣服。沈建国也不再摆父亲的架子,开会回来会主动问我功课,甚至把公司的一些小事交给我经手。
他们大概以为,血浓于水,把我哄好了,这页就翻过去了。
可我心里,那道沟并没有填上。
一天晚饭,刘婉清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小心翼翼地说:“知微,以前是妈妈糊涂,偏心了若瑶。你别怪妈妈,以后妈妈把欠你的,都补回来。”
沈建国也在一旁点头:“这个家以后都是你的。你是沈家唯一的女儿,爸爸亏待不了你。”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们。
“爸,妈,”我开口,“我想先把话说清楚。”
两人看着我。
“血缘上,我确实是你们的女儿,这一点,我不会否认。”我说,“可十八年,我在乡下跟着外婆过日子,生病没人管,学费凑不齐,高中毕业就下地干活。你们找过我一次吗?问过我一句过得好不好吗?”
刘婉清眼圈一红,低下了头。
“把我接回来之后,你们心里装的,还是养了十八年的若瑶。首饰丢了先怀疑我,家宴上先训我,外人面前先替她说话。”我顿了顿,“这些,我都记着。”
“我们知道错了……”刘婉清哽咽。
“错没错,是你们的事;原不原谅,是我的事。”我语气很平,“我可以认这个血缘,但这不代表,过去十八年的冷落和偏心,一笔勾销。亲情不是你们想给就给、想收就收的。”
沈建国脸上一阵难堪,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那顿晚饭,吃得沉默。
我知道自己这样显得凉薄,可我不后悔。前世我到死都在盼他们一句公道,盼不到。这一世他们回头了,可我已经不需要靠他们的宠爱活着。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母亲当年带来的东西。
我借着经手公司事务的机会,翻查了家里的旧账目。这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刘婉清当年出嫁,带过来一笔丰厚的嫁妆——包括几家商铺的产权、一笔股份,还有她母亲留下的一处老宅。这些年沈建国做生意,陆陆续续把这些都挪进了沈氏集团名下,算作他个人的资产。
换句话说,父亲不仅偏心,还吞了母亲的嫁妆。
我把这些账目一笔一笔整理出来,复印成册,交给了陆沉渊介绍的律师。
“这些属于我母亲的婚前财产,”我对律师说,“该厘清的,厘清。属于沈家夫妻共有的,我不争;属于我母亲个人、被擅自挪用的,我要拿回来。”
律师看完材料,点头说证据充分,可以走法律途径,先协商,协商不成再起诉。
沈建国知道我在查旧账,又惊又怒,把我叫到书房。
“知微,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拍着桌子,“一家人,你跟爸爸打官司?”
“不是打官司,是理清账目。”我站在书桌前,不卑不亢,“妈当年带过来的嫁妆,有老文书、有产权记录。这些年被挪进公司,爸你心里清楚。我不要沈家的家产,但我母亲的东西,得物归原主。”
“公司周转紧,那些钱早就投进去了……”
“投进去,可以算股权、算借款,账目上写清楚。”我说,“不能糊里糊涂,当成你沈建国一个人的。”
沈建国盯着我,大概头一回意识到,这个被他看轻的亲生女儿,已经不是他能拿捏的孩子了。
僵持了一周,在律师和陆沉渊方面的施压下,沈建国终于松了口,同意重新厘清婚前财产,把母亲名下的商铺和老宅过户回来,股份也重新确权。
手续办好那天,律师把新的产权文件交到我手上。
我站在那处母亲遗留的老宅院子里,阳光穿过老槐树,落了一地斑驳。外婆和母亲当年的样子,在记忆里浮上来。
我把文件收好,心里清楚:这一步,我不仅是夺回财产,更是替早逝的外婆、替隐忍一生的母亲,争回一口气。
回到大宅,刘婉清又想跟我亲近,拉着我的手说想去看老宅。
我抽回手,语气客气而疏离:“妈,老宅是我母亲的遗物,我会安排人打理。你想看,提前说一声就行。”
她愣了一下,眼里泛起失落。
我没有心软。
路是他们自己走的,偏心是他们偏的。现在想修补,就得接受修补后的样子——有血缘,有分寸,却再也回不到那种无条件的亲昵。
夜里,陆沉渊约我在江边见面。
晚风拂过水面,灯火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金鳞。他递给我一杯温热的牛奶。
“财产的事,办妥了?”他问。
“办妥了。”我捧着杯子,点头,“谢谢你,律师也是你介绍的。”
“举手之劳。”
我们并肩靠着栏杆,沉默了一会儿。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侧头看我,“回学校读书,还是进公司?”
“先把高三读完。”我说,“大学我想读经济或者法律。至于公司,等我有本事接住了,再谈。”
陆沉渊眸底浮起一点笑意:“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稳。”
我笑了笑,没说话。
江风把头发吹乱,我抬手别到耳后。转头时,撞进他的目光里。那目光很深,带着一点我读不懂的温柔,和从前那种冷淡截然不同。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一世一路走到现在,我见过太多算计和凉薄,是这个男人,一次次站在我身边,替我兜底,给我借力。
我垂下眼,掩饰住心里那点慌乱。
“陆沉渊,”我轻声说,“等这事彻底了结,我欠你的人情,慢慢还。”
他看着我,低低应了一声:“好。”
江面上有夜航船缓缓驶过,汽笛绵长。
远处城市灯火通明,我忽然觉得,熬了两世的寒冬,终于要熬到头了。
【第十章 尘埃落定,他替我披上外套】
冬天过去的时候,案子有了结果。
周桂兰因拐卖儿童、调换婴儿,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陈秀兰认罪悔罪,情节较轻,判处缓刑。法院的判决书下来那天,我站在法院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蓝得很干净。
前世那场烧死我的大火,那些咬着牙记下来的仇恨,到这一刻,才算真正落了地。
沈若瑶没有等到判决结束,就离开了这座城市。
听说她后来去了南方,打过几份工,日子过得并不顺遂。从前围着她转的顾言泽,公司因为沈氏撤资、信誉受损,很快撑不下去,欠了一笔债,婚也没结成。他托人找过沈家几次,想求沈建国帮忙,都被挡在了门外。
那些前世把我踩在脚下的人,到底一个一个,落到了自己该有的下场。
我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再去打听他们的消息。
恨一个人太累,我已经把力气,都花在了过好自己的日子上。
高三下半学期,我拼了命地读书。底子薄,就熬夜补;英语差,就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背。陆沉渊偶尔会来看我,从不打扰,只让助理送些复习资料和补品。
高考放榜那天,我查到分数,超出一本线一大截,被心仪大学的法律系录取。
拿到录取通知书,我回了一趟乡下,给外婆上了坟。
墓碑前,我把通知书轻轻放在碑前,蹲下来,轻声说:“外婆,我考上大学了。你以前说,让我好好读书,走出大山。我做到了。”
风掠过田野,庄稼沙沙作响,像外婆在应我。
从乡下回来,我正式接手了母亲遗留的那几家商铺和老宅。商铺原本租给别人经营,我重新梳理了租约,整顿了账目;老宅收拾出来,一部分自住,一部分改作了公益书屋,给乡下和城里困难家庭的孩子提供看书的地方。
刘婉清常来看我,想帮忙,又怕我拒绝,总是小心翼翼。我没有再把她挡在门外,但也始终保持着距离。她给我的东西,我收下;她想弥补的心,我看在眼里。只是有些伤口,愈合了也会留疤,回不到从前。
沈建国的公司,经历地皮风波和财产厘清之后,元气大伤。他几次想让我毕业后进公司帮他,我都婉拒了。
“爸,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我说,“沈家的生意,你先守着。等我真有本事了,该担的责任,我不会推。”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勉强。
大学四年,我一边读书,一边打理母亲留下的产业,还跟着律师实习,考下了职业资格。陆沉渊一直陪在我身边,从不说什么越界的话,却在每一个我需要的时刻出现。
我慢慢看清了自己的心。
前世我孤苦无依,临死前唯一记得的暖意,来自他;这一世我步步为营,替我兜底、给我底气的人,也是他。这个人冷淡寡言,可他的好,都落在实处。
大四那年冬天,我大学毕业,同时拿到了一家知名律所的录用通知。
那天陆沉渊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车子开到城郊的墓园。我愣了一下——前世我就葬在这附近。他推开车门,从后备箱拿出一束白菊。
“路过,顺便看看。”他说。
我们并肩走在墓园的小径上,落了薄薄一层霜。走到一处安静的墓前,他把白菊放下。
我看着那束花,忽然想起前世飘在墓园上空的自己,想起那个雨天,他站在碑前放下花束的背影。
“陆沉渊,”我停下脚步,“前世……我是说,很久以前,我是不是欠过你一束花?”
他侧过头,看着我,眸色在冬日里显得很深。
“你想起来了?”他轻声问。
“想起来一些。”我看着他,“我一直想问,前世你为什么会替我收尸?你我素不相识。”
陆沉渊沉默了片刻。
“我查沈家旧案的时候,看到过你的名字。”他说,“一个被换走的真千金,在乡下苦熬,回豪门后又被诬陷、被退婚,最后死在一场‘意外’里。我让人查下去,发现那场火根本不是意外。可等我查到,人已经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替你收尸,是觉得,不该让你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我鼻子一酸。
原来前世那场无声的善意,背后是这样一段缘由。
“所以这一世,”我仰头看他,“你第一次在咖啡厅见我,就认出我了?”
“认出了。”他承认,“我没想到你会重生。可我看着你一步步走出来,就想,这一次,换我站在你身边。”
墓园很静,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我望着他,心里那层一直压着的矜持,终于松开了。
“陆沉渊,”我说,“我这一世,夺回了身份,拿回了财产,读了书,立了业。我什么都有了。”
“嗯。”
“就差一个人。”
他眸底微微一动。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这个人,是你,行不行?”
陆沉渊看着我,冷峻了半辈子的脸上,慢慢浮起一点笑意。他伸手,替我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行。”他说,“早就等你这句话了。”
那天从墓园出来,天已经擦黑。
停车场风大,我穿得单薄,打了个寒颤。陆沉渊解下自己的大衣,披到我肩上。大衣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裹住了满身的寒意。
他替我拢了拢衣领,低头看我:“冷不冷?”
我裹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抬头笑了。
“不冷了。”
车子驶离墓园,汇入城市的灯火。我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浓烟滚滚的仓库,想起临死前那种彻骨的绝望。
两世相隔,恍如隔世。
我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在泥里挣扎,在仇恨里腐烂。可到头来,我夺回了被偷走的人生,守住了善良和底线,还等到了一个愿意站在我身边的人。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陆沉渊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热,稳稳地包着我的手。
我侧头看他,他也正好看过来。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我弯起嘴角,“这辈子,真好。”
他握紧我的手,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以后都会好。”他说。
车窗外,万家灯火,长夜温暖。
前世欠我的公道,我已一一讨回;今生该我的幸福,也正迎面而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