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培第一天,我穷得不敢买听诊器。
科室里那个院长都要礼让三分,连手术服都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主任,却指派我做他的助手。
每天一顿高级料理,换我帮他写个病历。
我:这是医德吗?这是我的尊严吗!
1.
我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借据,站在心外科医生办公室门口。
身上的白大褂是租来的,洗得发灰,袖口磨出了毛边。
昨天交完半年的合租房租,我银行卡里只剩二十三块五。
连最便宜的一百多块的普通医用听诊器,我都买不起。
心外科的晨交班刚结束。
几个同批进来的规培生聚在饮水机旁边,手里不是最新款的双面听诊器,就是进口的高端医疗平板。
规培生组长周凯斜眼瞧着我空荡荡的胸前口袋。
「程朗,你的听诊器呢?」
「待会儿查房,你打算用耳朵直接贴病人胸口听杂音?」
周围几个规培生跟着低笑。
我没搭理他,低头整理手里的交班记录单。
办公室大门被推开。
走廊里的嘈杂声瞬间收敛。
一个身材挺拔的高大男人走进来。
男人穿着熨烫整齐的手术刷手服,外罩一件质地极为考究的定制白大褂。
他的胸牌上只有简单的三个字:霍修言。
整个省医最年轻的大外科副主任、心外科带头人。
传闻院长老领导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家里背景深不可测。
霍修言走到办公桌前,随手把手里的纯黑病历夹扔在桌上。
办公室里的主治医师们立刻站得笔直。
霍修言冷淡的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我身上。
他盯着我洗得发白的袖口看了一瞬。
「新来的?」
我挺直脊背:
「主任好,规培医生程朗。」
周凯立刻凑上去,脸上堆满殷勤的笑:
「霍主任,我是周凯,我舅舅是医务处的周副处长。程朗连基础器械都没配齐,要不我来跟您的组……」
霍修言看都没看周凯一眼。
他修长干净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就他了。」
霍修言抬起下巴指了指我。
「程朗,带上本子,跟我查房。」
周凯的脸顿时僵在原地,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赶紧跟在霍修言身后走出办公室。
走到走廊拐角,霍修言忽然停下脚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质盒子,直接扔进我怀里。
我慌忙接住。
打开一看,是一支纯黑哑光金属管身的顶级心肺听诊器。
这是心内和心外医生做梦都想拥有的顶奢型号,专柜售价至少五位数。
「借你用的。」
霍修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别丢心外科的人。」
我抓着盒子,掌心发烫。
2.
第一天查房,节奏快得令人窒息。
心外科全是一等一的重症。
霍修言走到十六床老人的病床前。
老人家属情绪激动,拉着护士的手不停掉眼泪。
「老太太主动脉夹层,撕裂位置很刁钻。」
霍修言扫了床头的监护仪一眼,转头看向我。
「程朗,听诊,报体征。」
我深吸一口气,戴上刚才那支崭新的听诊器,凑近老人胸前。
极度清晰的心音传进耳膜。
杂音的方向、强弱、节律,纤毫毕现。
顶级的仪器确实不一样。
我收起听诊头,语速飞快:
「主动脉瓣区闻及舒张期吹风样杂音,向心尖部传导,心率一百零二,律不齐,伴有早搏。」
霍修言的眉梢微动。
他没反驳,只在病历上签了个字。
一上午查完二十张病床,我后背的衣服全被汗水浸透。
回到办公室,周凯坐在电脑前,满脸幸灾乐祸。
「程朗,霍主任的手术病历是全院出了名的难写。」
「格式要求严苛到标点符号,而且必须全英文附带最新文献对照。」
「今天这八份大手术的大病历,你今晚别想睡了。」
我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手术记录,心里确实有点发虚。
规培医生没有工资,只有几百块的餐补。
为了省钱,我原本计划中午去便利店买两个冷馒头就着热水吃。
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两个穿着高级西餐厅制服的配送员走进来,手里提着沉甸甸的恒温保温箱。
「请问哪位是程朗医生?」
全办公室的医生都转过头来。
我愣了愣,站起身:
「我是。」
配送员利落地在我的办公桌上铺开雪白的隔热餐布。
接着,一层层精致的骨瓷餐盒被端出来。
现煎顶级和牛菲力配黑松露酱、低温慢煮银鳕鱼、有机芦笋鲜虾温沙拉、热气腾腾的松茸老鸽清汤。
甚至还有一份包装考究的切片鲜果拼盘。
整个办公室瞬间弥漫着浓郁诱人的香气。
主治医生们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周凯在旁边使劲咽着口水,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这……这是御膳坊的顶级定食吧?一份得小两千块……」
配送员恭敬地递上一张便签条:
「霍主任特意交代送来的,请程医生趁热吃。」
便签上是苍劲有力的钢笔字迹:
「吃饱,下午三点前把前四份病历敲进系统。写错一个药名扣一份甜品。」
我看着满桌冒着热气的顶级大餐,又摸了摸自己咕噜作响的胃。
这是医德吗?
这是我的尊严吗!
我果断抓起银叉子,狠狠切下一大块香嫩多汁的牛肉塞进嘴里。
太香了。
尊严在顶级和牛面前,暂时可以往后稍稍。
3.
有了高级牛排和松茸汤打底,我整个人神清气爽。
在医学院的五年本硕连读,我的专业英语和病理功底本来就是全系第一。
敲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噼里啪啦地响着。
下午两点四十分,四份无懈可击的高难度全英文病历整整齐齐地打印出来,放在了霍修言的桌上。
霍修言三点准时回办公室。
他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拿起病历随手翻阅。
周凯探头探脑地站在饮水机旁,等着看我被挑刺挨骂。
霍修言翻页的动作停住。
他抬眼看向我:
「术式用词很准,文献引用的也是上个月顶刊的结论。」
「以前在附一院规培过?」
我点头:
「实习时在附一院的心外待过半年。」
霍修言合上文件夹,拉开抽屉,甩出一张深蓝色的门禁卡和一把钥匙。
「以后科室独立阅览室归你用,里面的专业原版书随便看。」
「另外,把今晚的手术知情同意书理出来。」
周凯在后面嫉妒得眼睛冒火。
独立阅览室是科室骨干才能进的地方,里面甚至有昂贵的手术模拟模拟器。
下午五点,病房突然响起急促的呼叫铃。
护士站传来尖锐的喊声:
「十六床突发剧烈胸痛,血压掉到七十!」
我抓起听诊器就往病房冲。
病床上,上午那位老太太脸色惨白,大汗淋漓,手脚冰凉。
心电监护仪尖叫着报警,室性早搏频繁出现。
周凯也跟着跑了进来,却慌得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先拿什么药。
「快!去推除颤仪!开双静脉通路!」
我大声朝旁边的护士喊。
老太太的儿子猛地冲过来,一把推在我的肩膀上。
我被推得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治疗车护栏上,生疼。
「你们怎么治的!上午还好好的!是不是用了假药!」
家属双眼赤红,挥着拳头朝我脸上砸过来。
我没有躲闪的空间,下意识抬起胳膊阻挡。
预想中的拳头没有落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半空截住了家属的手腕。
霍修言不知何时站在了床边,面色冷硬如铁。
他的手掌稍一发力,家属吃痛,不得不松了劲。
「这里是重症病房,不是菜市场。」
霍修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威慑力。
「病人动脉瘤破裂先兆,再吵一分钟,准备后事。」
家属被他的气场震住,顿时哑了火。
霍修言转头看向我:
「推入手术室,紧急体外循环准备。」
「程朗,去刷手,上台做我的一助。」
4.
此话一出,整个抢救现场彻底安静下来。
规培生连拉钩都不一定轮得上,一上来就做副主任急诊急救手术的一助?
周凯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霍主任!他就是个刚来的规培生!连执业医师二阶段都没过,怎么能当医助!这不合医院规矩!」
霍修言冷冷瞥了周凯一眼。
「出了事我担着。你能缝合血管吗?不能就闭嘴滚出去。」
周凯死死咬着嘴唇,低着头不敢再吭声。
更衣室里,我换上了绿色的无菌刷手衣。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
我用碘伏海绵仔细刷着指甲、手指、手臂,每一寸皮肤都严格按照无菌规范清洁。
心跳得极快。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如此高规格的急诊手术。
走进负压手术间,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霍修言已经站在主刀位置。
无影灯打下来,将手术台照得雪亮。
「开胸。」
霍修言下达指令。
胸骨锯发出刺耳的轰鸣,胸骨被利落地切开,撑开器撑开视野。
视野里全是涌出来的暗红色血液。
「吸引器,压迫止血。」
霍修言沉着冷静。
我立刻握紧吸引管,准确无误地伸到破损血管后方,吸尽积血,同时用纱布稳稳压住渗血点。
我的动作极快,没有丝毫多余的颤抖。
霍修言扫了我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血管阻断钳。」
「人工血管置换准备。」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整个手术室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器械碰撞的金属脆响。
我精神高度紧绷,视线一刻不敢离开创口。
在吻合主动脉根部时,需要极其精细的连续缝合。
霍修言手里的针持飞快翻飞,每一针的间距精确到毫米。
「打结。」
他忽然侧头对我说。
我没有犹豫,接过缝线,利落地打下三个稳固的方结,剪线,留头两毫米。
丝毫不差。
晚上十点半,老太太的心脏在除颤后重新有力地自主跳动起来。
监护仪上的波形恢复正常。
手术成功。
走出手术室脱下无菌衣,我的双腿已经麻木得几乎走不动路。
肚子发出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回到医生值班室,我累得直接瘫在椅子上。
门被推开。
霍修言换回了衬衫西裤,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木质多层食盒。
他把食盒放在我的桌前,一一掀开盖子。
澳洲龙虾海鲜粥、鲜嫩的蒸鲍鱼、几样爽口的江南小菜,还温热着。
「吃完。」
霍修言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我看着这顿比中午还要夸张的夜宵,喉咙动了动。
「主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老吃您的……」
霍修言靠在椅背上,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银行卡推过来。
「这是心外科课题组的科研助理补贴,每个月一万,直接打卡里。」
「老太太的手术记录和后续监护方案,你负责。」
「另外,你今天在台上打结的手法,比院里某些主治都干净。」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又看看香气四溢的龙虾粥。
原本压抑在我心头的贫穷窘迫,在这一刻被这实打实的物质反馈冲击得七零八落。
尊严?
为这位出手阔绰、业务逆天的大佬写病历打下手,这简直是在给我的人生镀金。
我抓起勺子,大口喝着鲜美滚烫的海鲜粥。
「主任放心,病历明天早班前一定完成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5.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半个月。
在霍修言的投喂和高强度压榨下,我迅速成了心外科最亮眼的新人。
每天中午准时送达的星级料理,变着花样不重样。
从法式焗蜗牛到正宗北京烤鸭,我的饭量被养刁了,整个人也肉眼可见地有了血色。
更重要的是,我的临床技能突飞猛进。
霍修言只要上台,一助的位置永远是我。
周凯在科室里被彻底边缘化,整天阴沉着脸,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淬了毒。
周一早晨,全院大查房。
副院长带着各科室大主任浩浩荡荡地走进心外科。
周副处长也在其中,跟在副院长身后,眼神时不时往周凯身上飘。
走到十二床病房门口,周副处长忽然停下脚步。
十二床住着一位有严重基础病的老年冠心病患者,前天刚做完冠脉搭桥。
周凯立刻站出来,高声汇报:
「各位领导,十二床患者术后恢复平稳,今天早晨心电图未见明显异常,生命体征平稳。」
副院长满意地点点头。
霍修言站在人群最前面,面无表情地看着病床上的老人。
我站在霍修言身后,戴上听诊器上前听了一分钟。
不对劲。
老人的呼吸音粗重,心尖区隐隐有一种极轻微的摩擦音。
虽然微弱,但在高级听诊器的还原下,清晰可辨。
我收起听诊器,低声对身前的霍修言说:
「心包摩擦音,可能存在迟发性心包填塞。」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查房队伍里格外突兀。
周凯立刻跳了起来,指着我大声呵斥:
「程朗!你少在这里哗众取宠!」
「我早上刚亲自做了床旁超声,根本没有任何积液!」
「各位领导都在这,你一个小小规培生,为了博眼球,居然信口开河造谣病情!」
周副处长也皱起眉头,面露不悦:
「现在的年轻医生,心浮气躁,基础不牢就想着出风头,成何体统!」
副院长的脸色也微微沉了下来,看向霍修言。
「修言,这是你组里带的规培生?」
霍修言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凯和周副处长。
办公室的气压骤降。
霍修言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亲自戴上,走向病床。
他听了整整三十秒。
取下听诊器的那一刻,霍修言眼神凌厉如刀,直接扫向周凯。
「立刻推床旁心包穿刺包。」
周凯僵在原地:
「啊?」
「聋了?」
霍修言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心尖区典型三相摩擦音,心音遥远,脉压差正在缩小。」
「周凯,你的床旁超声报告是自己编的,还是用昨天的报告糊弄上去的?」
周凯被问得冷汗直流,双腿发软。
床上的老人突然面色发青,猛烈呛咳起来,监护仪上的心率瞬间跌破五十。
典型的心包填塞,急性心源性休克。
副院长的神色瞬间大变:
「快抢救!」
6.
情况万分危急。
一旦心包腔内的积血压迫心脏,患者在三分钟内就会心跳骤停。
病房里乱成一团,护士推来穿刺包。
周凯吓得躲在人群后方,面如土色。
「程朗,定位,你来穿。」
霍修言沉稳的声音在嘈杂中格外清晰。
周围的医生们全都倒吸一口冷气。
当着副院长和全院各大主任的面,让一个规培生在没有任何超声引导下做紧急盲穿?
只要针尖偏离半厘米,刺破心肌或者冠状动脉,病人立刻毙命,穿刺者前途彻底尽毁。
周副处长尖叫道:
「不行!出了医疗事故谁负责!」
「我负责。」
霍修言斩钉截铁,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按住我的肩膀。
手掌的温度透过单薄的白大褂传过来,极其沉稳有力。
「手稳住,找你练过的手感。」
我闭了闭眼,瞬间摒除杂念。
在独立阅览室的日日夜夜,霍修言亲自在模拟器上纠正过我上千次穿刺角度。
我找准剑突下与左肋弓夹角处,皮肤消毒,铺巾。
右手稳稳握住细长的穿刺针,针头与腹壁呈三十度角,朝向左肩方向,缓慢推进。
一厘米,两厘米。
针尖传来极其微弱的突破感。
回抽注射器。
暗红色的不凝血顺着管壁汩汩涌出。
抽出的积血瞬间填满了五十毫升注射器。
病床上的老人呼吸骤然一畅,青紫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监护仪上的心率顽强地爬回了七十五,血压回升。
危机解除。
全场鸦雀无声。
副院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赞赏。
「基本功极其扎实,心理素质过硬,是个好苗子。」
副院长拍了拍霍修言的肩膀。
「修言,你带出来的人,确实不一般。」
霍修言神色淡然地摘下手套。
「是医院有些人太不像话,连查房都敢编造数据应付。」
霍修言的视线冷冷扫过周副处长和周凯。
「周处长,你这个侄子,要是连心包积液都分不清,明天就别来心外了,回医务处喝茶吧。」
周副处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周凯低着头,死死咬着牙,指甲狠狠抠在掌心里,满眼怨毒。
大查房散去,我把穿刺针妥善处理好。
刚走出病房,霍修言的助理走了过来。
「程医生,霍主任在顶楼天台餐厅定了包厢,让您上去。」
7.
省医院顶楼连着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私厨会所。
我推开包厢门,里面只有霍修言一个人。
桌上摆着一整套精美的粤式早茶点心,晶莹剔透的虾饺、金黄的鲍汁凤爪、刚出锅的流沙包。
霍修言冲我抬了抬下巴:
「坐。」
我坐下来,没有客气,抓起筷子先吃了两个虾饺。
高强度的急救把体能消耗了个干净,这会儿饿得发慌。
霍修言端着茶杯,看着我狼吞虎咽的吃相,嘴角难得有了一丝松动。
「刚才害怕吗?」
我吞下虾饺,老老实实地回答:
「下针前有点慌,但针扎进去感觉到阻力的时候,就不慌了。」
「为什么?」
「因为您在旁边站着。」
我看着霍修言的眼睛。
「有您兜底,我知道肯定不会出事。」
霍修言挑了挑眉,放下茶杯。
「拍马屁的功夫见长。」
他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封面上赫然写着:国际心胸外科青年学者交流论坛推荐表。
全国只有三个青年名额,全程公费前往瑞士顶尖心脏中心进修三个月。
这是全院甚至全国年轻医生争破头的顶级学术资源。
申请表的第一推荐人栏目上,霍修言的名字已经赫然签好。
而申请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主任……这……」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周凯在医务处活动了半年,想拿这个名额。」
霍修言淡淡地说。
「但我的人,不需要靠关系。」
「用你的技术拿去堵他们的嘴。」
「把材料填好,明天交给我。」
我看着手里的推荐表,指尖有些颤抖。
来到省医之前,我以为自己注定要在这个庞大压抑的医疗体系底层苦苦挣扎好几年,为了几百块的生活费卑躬屈膝。
而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不仅用顶级的美食填饱了我的胃,更用无条件的信任,把一把通往顶级舞台的钥匙直接塞进了我手里。
「吃饱了就回去写病历。」
霍修言站起身,整了整西装下摆。
「下午还有三台冠脉造影。」
「是!主任!」
我大声应着,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流沙包塞进嘴里,心里热得发烫。
8.
然而,我低估了周家叔侄的卑劣程度。
第二天下午,瑞士进修的推荐名单在内网公示。
我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
整个省医的年轻医生群里直接炸开了锅。
周凯的名字连候选名单都没进。
下班后,我刚走出住院大楼,就被周凯堵在了花坛边。
周凯双眼通红,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酒气。
「程朗,你很得意是吧?」
我皱起眉头,后退半步:
「让开,我要去阅览室看书。」
「看书?」
周凯讥讽地冷笑起来,满脸狰狞。
「你装什么勤奋好学的高岭之花!」
「你一个连听诊器都买不起的穷光蛋,凭什么拿瑞士的名额?」
「全科室谁不知道你天天吃霍修言订的高级大餐,收他的钱,给他当牛做马!」
「你真以为霍修言是看中你的技术?」
周凯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语气极其恶毒:
「有人在更衣室拍到了你收他银行卡的照片。」
「我已经实名向纪检处举报了。」
「罪名我都给你拟好了——私收上级医生巨额不正当利益,权钱交易,学术腐败。」
「明天的院长办公会,不仅你的名额要被取消,你还会被直接开除规培资格,吊销医生执照!」
「程朗,跟我斗,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捏紧手里的背包带,冷冷看着他狂妄的嘴脸。
「事实就是事实,纪检处会查清楚。」
「查清楚?」
周凯哈哈大笑。
「我舅舅是医务处副处长,分管纪检对接!」
「今晚那份举报信就会放在院长的桌子上,霍修言就算背景通天,他也保不住你这个没有编制的临时工!」
周凯冷笑着撞开我的肩膀,摇摇晃晃地离开。
我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凉得刺骨。
回到出租屋,我整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刚踏进心外科办公室,空气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两名身穿黑色制服的纪检人员已经站在了主任办公室门口。
周副处长面带得色地陪在旁边。
全科室的医生护士都在窃窃私语,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戒备和探究。
「程朗医生,请跟我们到行政楼谈话。」
纪检人员面无表情地出示了证件。
周凯靠在墙角,朝我投来一个胜券在握的狞笑。
9.
行政楼三楼小会议室。
长桌对面坐着院纪检书记、周副处长,还有两名记录员。
桌面上摊开着几张高清照片。
正是那天晚上在值班室,霍修言把银行卡推给我,以及我吃外卖料理的画面。
角度刁钻,显然是有人在值班室窗外偷拍的。
周副处长清了清嗓子,率先发难:
「程朗,作为一个规培医生,无故接受本科室领导的巨额不明资金,生活作风极度奢靡。」
「根据群众实名举报,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与霍修言同志存在不正当的利益输送,甚至涉及课题经费的违规套现。」
「瑞士进修的名额,也是你通过不正当手段谋取的。」
「如果你现在老实交代,医院可以考虑从轻处理,只做退培开除,不上报卫生行政部门。」
威逼利诱,一套接一套。
我坐在铁椅子上,挺直脊梁,脸色极其平静。
「周副处长,在定我的罪之前,您是不是应该先看看银行卡的流水?」
周副处长冷笑一声:
「流水我们自然会调取!每个月固定一万块钱打入你的账户,这还不是铁证?」
「那是霍主任私人自掏腰包,支付给我的科研临床劳务报酬。」
我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霍主任承担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任务书。」
「我是该项目的合法科研助手,人事备案早就通过了院科研处的线上审批。」
「这里是过去半个月,我翻译的三十万字全英文心外前沿文献,以及整理的四百例复杂先心病回顾性临床数据库。」
「每一份数据都有我的电子签名和工作时间戳。」
「按照国家重点实验室劳务标准,以我的工作量,一万块不仅完全合规,甚至是顶格劳动换来的微薄报酬。」
两名纪检人员愣了一下,伸手拿过那叠沉甸甸的文献和数据报告。
上面密密麻麻的专业标注、严谨的统计学图表,绝不是一朝一夕能伪造出来的。
周副处长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强辩道:
「就算劳务费合规!那些每天上千块的高级餐饮怎么解释?也是科研报销?这不是生活腐化是什么!」
会议室的门猛地被推开。
10.
霍修言大步走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那身笔挺的手术刷手服,外套敞开,气场凌厉得让人不敢逼视。
在他身后,跟着神色严肃的院长本人。
周副处长吓得赶紧站起来:
「院……院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院长看都没看周副处长,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霍修言走到我身旁,修长的手指直接把一份消费清单拍在周副处长面前。
「周处长对我的个人消费这么感兴趣?」
霍修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我吃什么,我给我的助手点什么,花的是我霍修言个人的税后合法收入,用的是我个人的黑金信用卡。」
「我乐意让我组里的医生吃最好的和牛,喝最好的汤,有精力在手术台上给我撑四个小时。」
「这也算违规?」
「还是说,你周处长觉得,规培医生就活该饿着肚子去抢救病人?」
周副处长被怼得满头大汗,结结巴巴:
「霍主任……这不是有人实名举报嘛……我们也是按章程办事……」
「实名举报?」
霍修言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音响里瞬间传出周凯昨晚在花坛边嚣张跋扈的声音:
『我舅舅是医务处副处长,分管纪检对接!今晚那份举报信就会放在院长的桌子上……』
清晰无比,连背景的风声都录得一清二楚。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周副处长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滚。
这还没完。
霍修言接着甩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心外科十二床心包积液患者前天的床旁超声原始数据日志。」
「周凯在早晨查房前,根本没有进入超声机系统,他直接复制了三天前一名普通患者的正常报告,篡改了床号和姓名打印归档。」
「涉嫌严重伪造医疗文书、重大医疗过失瞒报,几乎导致患者死亡。」
「周处长,你身为医务处分管领导,对你侄子的这种犯罪行为,是知情不报,还是幕后包庇?」
院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
「荒唐!简直是无法无天!」
院长转头看向纪检书记。
「立刻暂停周凯的一切规培临床工作,交由保卫处和卫生监督所依法调查!」
「周副处长停职反省,纪检组全面进驻医务处,彻查过去三年所有的评优和进修名额!」
周副处长瘫软在椅子上,眼神涣散,整个人彻底垮了。
11.
走出行政楼时,阳光刺眼而温暖。
霍修言走在前面,身姿挺拔如松。
我快走两步跟上去:
「主任,昨晚在花坛边……您怎么会有录音?」
霍修言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周凯这种蠢货能想出什么招数,傻子都能猜到。」
「花坛旁边就是科室的监控盲区,我早就让保安处在那装了全景带拾音的微型记录仪。」
我哑然失笑。
原来在大佬眼里,对手的跳梁小丑行为早就被计算得明明白白。
「你的护照办好了吗?」
霍修言忽然问。
我愣了愣:
「办好了。」
「下周一出发去苏黎世。」
霍修言递给我一张折叠好的便签。
上面写着一个海外地址和电话。
「这是苏黎世大学医院心外科主任的私人联系方式,我的师兄。」
「过去之后,好好学他们的微创瓣膜置换技术,别丢我的脸。」
我双手接过那张便签,心里涌动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郑重的一句:
「谢谢主任,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霍修言抬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行了,回去收拾收拾。」
「中午御膳坊送了烤乳鸽,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凯涉嫌伪造医疗文书的证据确凿,不仅被省医直接开除,甚至被取消了医师资格考试的终身报名资格。
周副处长多年来在医务处利用职务便利谋取私利的烂账全被翻了出来,直接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恶人终食恶果,整个心外科的空气为之一清。
一年后。
苏黎世的雪山下,我以全优成绩完成了为期一年的青年学者联合培养项目,并作为第一作者在《柳叶刀》子刊发表了一篇高水平的主动脉微创手术临床研究。
回国的那天,省医在官网上用整版头条报道了青年人才归国的消息。
再次踏进省医心外科的大楼。
我的白大褂不再是租来的旧衣服,而是剪裁得体的崭新医师服。
胸前整齐地插着那支陪伴了我无数个日夜的纯黑哑光金属听诊器。
走廊尽头,霍修言依然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手拿病历夹迎面走来。
男人抬起眼,看到站在光芒里的我,唇角微微勾起。
「回来了?」
我挺直脊背,抬手敬了一个不怎么规范却极其标准的注目礼。
「报告霍主任,心外科主治医师程朗,准时归队!」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