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镇魂钟
巡山清枯叶,镇魂钟声落。
咚咚咚……
震得虎口发麻,枯叶随着尘埃都在颤动,抬头一望,广场上几十个外门弟子全定在原地打坐,运功抵挡钟声,这钟声响了整整九下。
“我陈九在宗门待了七年,听过的钟声不是开饭就是收工,最多三下,九下是什么规矩?”但看周围那些人的脸色,也知道此事极为罕见。
“镇魂钟!”廊亭下一个瘦高老杂役道:”九声镇魂,羽化飞升啊。“
没人接他的话,此时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大殿正门。
掌门李玄罡已经站在台阶上了。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我没看清,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穿着灰白道袍的身影就已经立在高台边缘,如山风掀起来又落下。掌门平时话不多,可每次开口,声音能压过整座山的鸟叫。
“本门太上老祖修为已经圆满,不多时日便羽化飞升仙界。”
广场上连喘气声都停了。
“全宗弟子编入巡防,三班轮值,不得有误。”李玄罡的目光扫过来,不紧不慢的,像一把钝刀子挨个儿割过去,“违者,逐出山门。”
底下嗡的一声炸了锅,有人搓着手两眼放光,说老祖飞升是千载难逢的机缘,说不定能蹭到几分天道余韵;有人愁眉苦脸地掰手指头算自己分到哪个防区,担心撞上妖魔连跑都跑不赢。
我靠在石阶扶手上,垂下眼,随意打扫那几片落叶。
心里头有个东西在咚咚跳,跟钟声一个节奏,全宗戒备,所有弟子编入巡防,那意味着会有大批妖魔往山门这边涌,老祖飞升的动静太大,方圆千里的妖物都会循着灵气赶来,要么抢夺飞升余泽,要么趁乱打劫,掌门和几位师兄必定要正面迎敌,打伤打残的妖魔不会少。
打伤的妖魔,就是现成的魂魄。
我正琢磨着,李玄罡已经开始点名分派了,内门弟子守山门正面,真传弟子随他布阵,外门杂役和伙房负责后山补给,我听着手里的扫帚柄越攥越紧。
“陈九。”
我肩膀一僵,抬头。
李玄罡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平平淡淡的,和看别人没什么两样。“外门清扫队,负责山门东广场清理,掩埋妖兽尸骸,不得有误。”
周围几个弟子投来同情的眼神,东广场是正门打完之后余波扫到的地方,妖兽残肢断臂堆得最多,又脏又累,还说不准什么时候蹦出个没死透的给你一口,搁平时谁都不愿意去。
我低下头,把嘴角那点笑压进嗓子眼里:“弟子领命。”
主战场的边缘,别人打完的妖兽,我去收尸,这活简直像是有人拿着我的心思往册子上抄,名正言顺待在战场边上,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正是我下手的黄金位置。
散会之后我往场外走,路上全是叽叽喳喳的议论,一个圆脸弟子拽着同伴的袖子抱怨自己被分到了北坡:“听说那边去年闹过一头三阶妖狼!我这修为够它塞牙缝吗?”另一个瘦子拍他肩膀说怕什么,老祖飞升那天掌门肯定亲自镇守北坡,你躲远点捡漏就行。
我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北坡,东广场,南沟,我在心里把巡山路线过了一遍,东广场离山门最近,退路多,掩体也多,万一出了岔子还能往伙房后头钻,就是离李玄罡太近了,他布阵的时候一眼能扫到整个东广场,得小心。
推开房门,我把扫帚往墙角一靠,蹲下身从床底摸出个油布包,两层布掀开,里面是半卷发黄的破帛书,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洞,字迹缺三少四,我把它搁在膝盖上,又从床板和墙的夹缝里抽出一面小黑幡。
幡面还没巴掌大,黑漆漆的,摸着像浸过油的兽皮;我捏着幡杆转了转,里头空荡荡的,连一丝魂火都没攒出来,炼了大半年,零零碎碎收的那些野兔山鸡的魂,全填进去连个响都没听见。
我摩挲着幡面,低声说给自己听,“东广场上那些妖兽的魂魄管够。”
够不够炼成万魂幡我说不准,但那半卷帛书上写得明白,魂魄越强,幡成越快,三阶妖狼的魂,掌门打残的那些,四阶五阶的都不稀奇。
我把万魂幡裹回油布里塞进夹缝,刚直起腰,门板响了。
我手上动作没停,先把油布包推进夹缝最里头,拿两件脏衣服压住,又把床底的灰用鞋底扫了扫,这才去开门。
赵铁柱站在门口,咧着嘴笑,露出一颗镶歪了的门牙,他跟我一样是外门弟子,平时负责看管灵药圃,仗着嘴甜人勤快,跟内门几个师兄混得脸熟。
“陈九,你分哪儿了?”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眼睛往我屋里扫了一圈。
“外围清扫。”我侧着身堵在门口,“东广场,收尸的活儿。”
“哟。”赵铁柱挑了挑眉,那颗歪门牙在日头底下闪了一下,“东广场?那地方可不太平,前年妖兽潮的时候,东广场林子里的残魂闹了半个月,夜里呜呜地叫,伙房的刘老头去收尸回来烧了三天纸。”
他盯着我看,笑意没变,可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我耸耸肩:“掌门让去就去呗,总比北坡强,听说那儿闹过三阶妖狼。”
“也是。”赵铁柱点了点头,又拍了拍我肩膀,“那你小心点儿啊,收尸的时候别光顾着低头,抬头看看天。”
他哈哈一笑转身走了,脚步不紧不慢,拐过廊角的时候还抬手朝我晃了晃。
我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手心全是汗。
想不明白,但想不明白的事不急着钻牛角尖,眼下最要紧的是万魂幡还没成形,赵铁柱已经开始起疑,李玄罡又把我放在他眼皮子底下,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意。
但东广场我必须去,去了就得收魂,收魂就有可能被人撞见。
没退路了,我把牙一咬,从夹缝里又摸出那半卷帛书,就着窗户缝透进来的光,一行一行往下看那几处被虫蛀得最厉害的地方,我得把最后几道炼魂的关键咒法弄明白。
窗外的钟声早停了,可那九下还在我耳朵里头嗡嗡地响。
第二章 收魂疑云
东广场那股血渗进泥里再被烈日灼烤的味道,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扛着阵旗,顺着坡沿往南走,天快擦黑了,远处的斗法声稀一阵密一阵,闷雷似的滚。巡防弟子三人一组背着箭匣从坡梁上过,呼喝声断断续续掉下来:“东广场查过没?”“查过了,没活的。”
没活的,支了一声,脚步没停。
干了三年巡山,打过的小妖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今天不一样,直直勾勾的盯着,果然是高阶妖兽,那些倒伏的尸骸散发着微弱的流光。
往南半里,坡下浅沟里横着一头嗜血狼妖,没急着靠前,眼梢往坡上扫,巡防那组人已经翻过梁去了,山门望楼的灯笼亮着,太远,照不清脸。
这才挪过去,伸手在狼妖鼻口探了探,还有热气往外喷,眼皮底下眼珠子转了转,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咕噜,腹部的剑伤太深,肠子都露出来了,可胸口还在起伏。
没死透。
后背一紧,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最近的那个清扫弟子在二十步开外,正弯腰翻检另一具尸骸,再远些,阵旗底下有巡防的身影晃动。
把阵旗地上一插,蹲回去,手按在狼妖天灵盖上,灰毛底下颅骨还温着,一股挣扎的力道从皮毛下面往外顶,帛书上那句被虫蛀得只剩半个字的咒法“魂在将出未出之际......”我琢磨了两宿没想通,此刻手指底下清清楚楚传上来,才算懂了。
活着被打残的,比死透的强。
手按着,没立刻催法门,这头比野兔山鸡大了几十倍的妖兽,万一吸到半截它挣起来,或者魂魄冲得我丹田受不住,闹出动静怎么办?我舔了舔嘴唇,又瞟了一眼二十步外那个弯腰的弟子。
管不了那么多,把牙一咬,左手探进怀里摸到黑幡一角,心里默念法门,一股阴凉吸力从掌心透出去。
狼妖猛地一弓背,四肢往上一弹,喉咙里那声咕噜拔到半截就断了,一团灰白色光从它天灵盖里被我硬生生抽出来,在掌心里挣了两下劲儿不小,撞得我虎口发麻,顺着袖口钻进去,凉飕飕往怀里一沉。
袖中黑幡轻轻一震,我低头瞄了一眼,幡面上多出一道细纹,如发丝般泛着暗银光色,与此同时一股温热灵力从幡里反灌回来,顺经脉往四肢百骸一冲,丹田暖烘烘胀了一瞬。
咽了口唾沫,用阵旗戳了戳狼妖尸体,彻底瘫软了,眼珠子也不转了,血从伤口往外淌的都凝结了,我把它拖到旁边凹处,手上动作快,眼睛没闲着,隔几下就抬起来扫一圈,坡梁上没人,二十步外那个还在翻检。
可就在我直起腰杵着阵旗喘气的当口,那边一个巡防弟子的身影似乎朝这边偏了偏头。
赵铁柱的嗓门这时候从坡梁上头扯下来:“东侧清扫的,动作快些!天黑之前把南坡那段清查完毕,掌门的令,误了时辰自己去找执事堂领罚!”
“知道了!”我直起腰应了一声,尽量让声音听着平常。
他在坡梁上探了探脑袋,往我这边扫了一眼,没多停,转身往北走了。我等他走远才把阵旗扛上肩,顺沟沿继续往南。
这回眼睛更尖了,南坡这段打得狠,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不少,我拿脚尖挨个拨,翻过来看伤口:几头符箭射死的,箭孔周围焦黑,魂早散了;两头火法烧的,缩成焦炭,碰一下就碎,都不行。
坡底拐角又碰上一只裂面蛛精,脖子上被术法削掉半边,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嘴角冒血沫子,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出我蹲下去的影子。
管他呢,掌心一按,法门一催,蛛精身子一挺,灰白魂光没入袖中,幡面第二道细纹爬出来,跟头一道挨着,丹田里又是一胀,这回窜得急,指尖都麻了一下。
把尸体拖进坑里堆着,手上没停,心里已经转开了,照这个势头,东广场清完少说还能碰上七八头半死的。
天彻底暗下来,换班的灯笼从山门那边往这边移,不敢再动,把阵旗一插,抹了把汗往回走,路上撞见两个同队的,灰头土脸互相点了个头,没人多看我。
回屋关好门,我把黑幡抽出来摊在膝盖上看,两道细纹并排趴在幡面靠下的位置,暗银色摸上去微微发烫,帛书上说“纹成而幡固”,两道远远不够,可方向是对的。
把幡贴着心口揣好,躺床上盯着房梁。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明天得赶在巡防队换班之前把南坡剩下那段先过一遍,专挑还有气的下手,可怎么才能不被人看见?
越想越乱,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管他呢。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天边刚泛白往南坡赶,晨雾贴着地皮走,三步外看不清人,正合我意。
南坡剩下那段是昨天没清完的,几头大中型妖兽歪在碎石堆里,隔老远就闻见血腥气混着焦糊味,先蹲下左右扫了一圈,坡上阵旗还在旗下没人,巡防队换班最少还有小半个时辰,同队的几个懒货这个点准在灶房磨蹭。
猫着腰往最近的一头角蟒摸过去,这畜生半边脑袋被罡气削飞了,尾巴还在一抽一抽地卷石头,魂魄肯定还未消散,掌心贴上去,法门一催,灰白魂光顺着指缝往袖里钻,幡面第三道细纹慢慢爬出来,丹田里那口气又胀了一圈,我忍不住咧嘴,照这个速度,三天……不,两天就够把幡底铺满了。
正美着呢,背后传来脚步声,踩得碎石哗啦响,还有人扯着嗓子喊:“陈九!陈九,看到我飞剑了吗?”
是赵铁柱。
我手一缩,可袖口那截黑幡没来得及完全掖回去,幡角还支棱在外头,暗银色的边在晨光里晃眼,赶紧把身体一侧,顺势蹲下去假装翻检角蟒的肚子,另一只手在泥里胡乱摸。
“这儿呢!”我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截,自己听着都假。
脚步声越来越近,赵铁柱的影子压过来,罩住我半边身子,他站在我背后,没吭声,我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手指在角蟒肚皮底下乱抠,摸到一颗硬邦邦的东西。
“你蹲这儿干什么?”他终于开口,语气倒不算凶,就是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了一遍才吐出来。
“查……查妖丹。”我把那颗带血的碎丹抠出来,举过头顶递过去,“这角蟒临死前把妖丹崩了,我检查看看。”
赵铁柱接过妖丹,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趁这空当把袖子彻底捋下来,盖住手腕,又装模作样地在角蟒伤口上按了按。
“崩得挺碎。”他把妖丹丢还给我,目光从角蟒尸体上扫过去,又落回我脸上,我挤出个笑,尽量让眼神显得又憨又木,外门清扫队的人嘛,脑子笨点才正常。
他没接话,视线往下滑,停在我胳膊上。
心里咯噔一下,刚才捋袖子捋猛了,袖口翻上去一截,手腕内侧露出半寸暗银色的符文纹路,那是我修炼魂幡后印在手臂上引魂的咒法,平时藏在袖子里从没露过。
“你手上画的什么?”赵铁柱眉头皱起来,纹路挤成三道竖沟。
“防妖气的。”我把胳膊抬起,嘴上没停,“南坡尸气重,咱们低阶弟子靠这个才不被妖气腐蚀,玄阵堂的师兄前晚巡查时加印的。”
赵铁柱盯着我手腕看了两息,“符纸不够,改成画身上了?”他问。
“外门弟子太多了,师兄用符水咒印上的,嘿嘿。”我顺嘴胡诌,脸上还挂着笑,其实那暗银纹路跟符水半点不沾边,但凡他凑近细看一眼就能瞧出不对。
赵铁柱嗯了一声,收回目光,转身往坡上走,边走边拿脚拨拉地上的碎石,“我飞剑呢?嗜血狼妖竟不死心,拼死也要叼走我的飞剑。”
“没看见,我来了就蹲这儿了。”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他在坡上转了两圈,手上一直掐着御剑诀,突然一丛枯草里一把剑窜起飞天,插回背上剑鞘。我松了口气,刚想坐回去,他走出几步又停住,扭过头。
这一回头,我差点没绷住,那张脸看得清清楚楚,嘴角绷着,下巴上那道旧疤被光照得发白。
“林子不干净。”他说,一字一顿,“清查完早点回去,别在林子里瞎转悠。”
说完转身走了,靴子踩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远,拐过坡梁就没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等那声音彻底消了才一屁股坐地上,后背的汗把里衣浸透了,风一吹凉得我打了个哆嗦,角蟒尸体还在旁边躺着,可我现在半点收魂的心思都没了。
“林子里不干净。”他是说残魂,还是说别的?隔两步远应该瞧不出名堂,可他偏偏就盯着那儿看。
低头看了看手腕,暗银纹路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平时拿袖子一盖谁也不知道,可今天露了这一下,赵铁柱那脑子一根筋的性子,认准了疑点绝不会轻易撒手,他要是回去跟巡防队的人提一嘴……
不行,我得加快修炼。
回到房间,把黑幡从袖里抽出来,拿牙咬破指尖挤了两滴血抹在幡面上,帛书里提过一句“血掩其光”,之前还有所顾忌,眼下顾不得了,血渗进去,幡面那三道细纹的暗银色暗了一截,乍看跟普通黑布差不多,手臂上的符印暗暗的消了下去,仅在施咒的时候才会显现。
把角蟒的魂收了,第三道纹已经出来了。
回来许久了,赶紧再出门巡查;走到一半故意绕到阵旗底下,朝守旗那个巡防弟子拱了拱手:“师兄,刚才赵师兄来找飞剑,让我捎句话,说东边林子残魂闹得凶,你们巡到那边留点神。”
那弟子点点头,没多问。
转身往山门里走,心里盘算着:赵铁柱那边得想个法子稳住,不能让他再往我盯梢,可怎么稳?请他喝酒?送他妖丹?还是……
摸了摸胸口贴着的黑幡,实在不行,还可以与师兄换岗。
第三章 夜巡换岗
九块灵石换一个后半夜的独岗,我原以为撑死能收十来道魂,够我把幡面上的纹路从三道推到二十道,就算烧了高香,结果我错了错得离谱。
丑时刚过,我摸上东侧山岗,顺着坡脊往南走,还没到白天收狼妖那片乱石堆,脚底下就踢着一个软东西,低头一看,一头裂面鹿妖,脖子被阵法余波削开半边,血淌了一地,居然还在喘,喉咙里咕噜咕噜的,我蹲下去按它天灵盖,引魂符文发烫,魂魄抽出来的时候它四蹄蹬了两下,幡面又一道纹亮起了。
起身再走,二十步外灌木丛里趴着两只无面獾,挤在一处,肚皮都被罡气震破了,肠子拖在外面却还活着,我一手按一个,两道魂一起灌进去。再往前,一条青蛇妖盘在石缝里,蛇头被碎石砸扁半边,收了。
越走越快,越收越顺手。
白天跟着清扫队干活翻尸体,翻出半死的还得偷空子补刀,防着同队的人抬眼,这会儿整条东侧山岗就我一个活人,巡防队的固定哨都在远处一侧,隔着半里地,只要魂魄没散的,伸手就抽。幡面上暗银细纹一道接一道往外冒,起初还数得过来,收到二百来道我就懒得数了,反正纹路越密,胸口那股暖流越猛,丹田里像有团火在滚,修为蹭蹭往上蹿。
收得正顺,坡脚乱石沟里横七竖八堆了十几头嗜血狼妖,看样子是白天冲阵被打退那一拨,被阵法余波扫倒在沟里,互相压着摞着,有几头还在拱动。我跳下沟,一头一头按过去,魂魄一道接一道灌进幡里,纹路连成片,暗银光把沟底都映亮了一瞬。
胸口忽然一空,跟上次收无面獾那次一样,像有人拿勺子从心窝里剜走一块,膝盖一软跪在狼妖尸堆里,眼前发黑,可那空落感来得快去得也快,紧跟着幡里倒灌回来的灵力比先前猛了何止十倍,从丹田炸开,沿脊梁骨往上冲,冲得天灵盖嗡嗡响,我扶着石头站起来,浑身发烫,手指头都微微发麻。
低头看一眼幡面,暗银纹路密得看不清道了,整面幡像罩了层银丝网,魂火在里头隐隐跳动,映得我手背上的引魂符文一亮一亮的,我赶紧把袖子撸下来盖住。
再往前,赤炼峰谷下有片背阴洼地,白天阵法余波扫不到的地方,堆着些被妖兽自己踩死踩烂的零碎,还有残魂飘在草叶间,细得跟游丝似的,我原以为这种碎魂收不了,试着双手掐诀,游丝一缕缕往纹路里钻,比半死妖兽还利索,我索性把魂幡执掌开来,直接往面前一扫,所过之处残魂一扫而空。
这么一路趟下来,收了不下千道魂,幡面下沉甸甸的,举到眼前借着天边泛起的青白色一看,纹路密得几乎瞧不出黑底,整面幡银晃晃的,魂火在纹路间游走,一跳一跳的,跟活物似的,修为涨到什么地步我自己都无法衡量,只觉浑身轻飘飘的,脚底稍一使劲就能蹿出老远。
天快亮该撤了,把魂幡往怀里一收,巡山牌子往腰前一别,从山谷往回走,走到半坡,迎面撞上巡防队换岗的三人组,打头那个正是昨天在阵旗下值守的弟子。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东岗的?这么早撤?”
“刘师兄吩咐丑时到卯时,这不是一回头就碰上换岗了嘛。”我笑着拱拱手,步子没停。
他嗯了一声,擦肩过去的时候忽然又回头:“昨夜东边动静不小,你听见没?守山阵法轰隆轰隆的,跟地动似的。”
我心里一紧,脸上不显:“听见了,我当是阵法余波没散干净,没敢往跟前凑。”
“嗯对对。”他摆摆手走了。
我加快脚步往山门赶,后背又是一层汗。轰隆轰隆,那是我收狼妖那阵灵力倒灌太猛,脚下碎石沟塌了半边,好在天黑看不清,要是有谁循声摸过去,看见沟里那些被抽干魂魄的狼妖尸体……
回到屋子把黑幡抖出来摊在膝盖上,银纹密得吓人,魂火在里头跳得欢实,我拿手背蹭了蹭幡面,一股灵力顺着指尖往胳膊里钻,修为又涨了一丝,按理说该高兴,可我盯着这幡,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收得太顺了,顺得跟有人在给我铺好了路似的。
白天掌门李玄罡一剑扫倒的妖兽全往东侧沟里堆,阵法余波专往山脚震,连残魂都聚在谷底不散,哪有这么巧的事?
还有刘师兄,九块灵石他收得痛快,可昨晚交巡牌时他翻簿子那两眼,加上今早换岗弟子那句“动静不小”,这两件事凑一块,不像没人盯着。
摸了摸钱袋瘪得只剩个布壳,九块灵石一个子儿不剩,换岗的事刘师兄白纸黑字记着,赵铁柱要是回头问起来,他随口一句“陈九自己求换的”就能把我兜出去。
攥着空钱袋往床板上一躺,胸口黑幡发烫,脑子里两个念头来回撞:一夜千道魂,修为蹿了一大截,照这个势头,三天之内幡成不是没指望;可灵石没了,调岗的痕迹留下了,赵铁柱的疑心没消,刘师兄的簿子也翻过了,管事师兄会不会说出去?
不管那么许多了,摸进一处秘密山洞。
两手掐咒把魂幡从怀里唤出,按照那本炼魂帛书上的咒法,把收回的魂魄一番精炼,收入丹田四散至周身经脉,本已经要突破的修为被千百朵魂火点燃猛冲击着灵海,裂缝一开,摧枯拉朽一般,魂力像决堤一样涌过周身经脉,四肢百骸如被浪淘过一般,清宁安详,周身魂力回归丹田,与浮在怀前的魂幡遥相呼应,呼啸的幡面缓缓落下,静静地躺回怀中。
第四章 绝世妖狐
天将亮未亮,东侧山岗的风里还裹着血腥气。
靠在被雷劈断的老槐树后头,膝盖上摊着黑幡,手指顺着幡面摸过去,银纹密密麻麻,指肚底下像摸着一层结痂的活鳞,魂火在纹路深处一跳一跳,撞得我心口跟着发胀。
胸口猛地一空,我弓起背,拿拳头顶住胸骨,牙咬得咯吱响,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几息就散了,只留嗓子眼发干、后脊梁发凉。收狼妖那会儿发作一下,昨晚收得最多,发作得也最狠。
可修为境界涨得实实在在,掌心一翻,灵力聚得比从前快了十倍不止,我把那股虚劲儿压下去,山上传来锣鼓声,三长两短,换岗了,我正要起身,背后碎石沟里哗啦一响。
沟沿上拱出半个身子,左半边从肩到胯被齐齐削掉,伤口焦黑卷边,李玄罡那口剑留下的罡气灼痕还冒着残余的焦味,剩下一半糊满泥血,可那双黄澄澄的竖瞳亮得瘆人,直勾勾钉着我。
狐狸精,至少二阶往上,还是开了灵智的。
李玄罡在广场上一剑扫飞了七八头,这头漏了网,拖着半条命钻进沟里,按说伤成这样,闻着人味就该往林子里窜,可它没跑,把前爪搭在沟沿上,鼻头一抽一抽地嗅,然后咧开嘴。
“魂魄的味道,”它开口,声音又虚又哑,“隔着十里就闻着了,小兄弟。”
我手往怀里摸,收好魂幡,整齐衣服。“你认错了。”
“认错?”它歪着脑袋,那动作让剩下的半张脸显得格外滑稽,可竖瞳里的光一点不减,“我看你胳膊上亮起的引魂符,还能认错?”
心里咯噔一下。
“你怀中那幡,”它拿爪尖点了点我胸口方向,“魂火都快从衣服缝里溢出来了,你宗门上下都在防老祖飞升的雷劫,你倒好,趁乱捡收魂修炼邪法,桀桀桀!”
我往后退半步,脚跟抵住槐树根。跑不过,喊来人死的也是我,我舔了舔嘴唇:“你想怎样。”
它没立刻答话,身子往沟沿上又蹭了蹭,伤口蹭着碎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黄眼珠在我脸上转了两圈,落回我胸口。
“把你魂火分我一口,你这幡里几百道魂,匀一道半道的给我疗伤,我便离去养伤,你我皆无事发生。”
“我要是不给呢。”
它笑了,咕噜咕噜像水开了锅。“你还伤不到我,即便来人,你也会被抓回宗门审问。”
我后槽牙咬紧了,山上锣鼓声刚响过,换岗的人还没走远,它真嚎出来,我连跑都来不及,可我给它疗伤,伤好要我命了又该如何。
“只求百道魂。”它把爪子往前伸了伸,五根爪尖在泥地上划出浅沟:”我欲杀你,又何必与你商量?”
我盯着它看了许久,脑子里飞速转着,给它十道最弱的魂火,没什么魂力,它受了这么重的伤也是苟延残喘,它也未必能看出我的真实修为,到时候我趁它不注意,便一击致命。
“十道。”我开口。
它竖瞳缩了一下。
“十道魂火,对你养伤足够用了。”我双手互掐,脸上尽量不露怯。
它歪着头琢磨,伤口上的黑血顺着沟沿往下滴,“十道,便十道。”
“成交。”
我慢慢把魂火从掌中抽出,魂光在微天光底下泛着暗红,知道我要往外掏东西,它脖子往前抻了半尺,喉咙里咕的一声。
我忍着魂火炽灼掌中,指尖探进勾住十道魂火往外引,那魂挣扎得厉害,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它从魂幡纹路里扯出来,凝成指甲盖大的红珠子。它张嘴一吸,珠子飞进喉咙,全身抽搐,伤口边缘的焦黑肉眼可见地褪了一层。
“好东西。”它吐出一道浊气。
“有个剑修,天没亮从山上过去,脚步沉得很,走两步停一步,如搜寻什么东西一般。”它舔着爪子上的血,“没往山谷下来,不过嘛……他要是再回来一趟,看见我这,难保不多想。”
剑修,难道是赵铁柱?
我心里那根弦又咯噔了一下,见它伤口上长出一层薄薄的新肉,虽然还血糊糊的,至少不往外渗了。
“行了,你走吧。”我想扭头立即离开这是非之地。
“急什么,小兄弟,桀桀桀!”
身后传来一阵细密的骨节响动,咔吧咔吧,跟掰干柴似的,我回过头看到那狐狸精,身上正在变形,伤口边缘的薄肉往外翻卷着长,新生的肌理一层压一层,焦黑的皮毛褪下去,露出底下白得晃眼的嫩滑皮肤。
那身子撑起来,腰肢拉长,肩胛收窄,狐毛褪尽的地方生出一头乌黑长发,湿漉漉搭在光裸的肩背上。那张脸从狐狸像里脱出来,鼻梁拔高,下颌收圆,竖瞳还在,可嵌在一双狭长的杏眼里,眼尾微微上挑,比方才那副瘆人模样勾人万倍。
她拿新长出来的那只手撩了把头发,从碎石堆里坐起来,浑身上下除了血污,该有的地方全有了;挥一挥手,不知是狐狸还是狼皮,蜷收到她身上,整出一套紧致贴身的护甲。
我愣在原地,嘴里发干。
“怎么了,小兄弟,不认得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攥拢,声音也变了,沙沙的,带着点慵懒的尾音,“伤好了大半,化个人形才使你怜惜了?”
“你……”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站起来,赤脚踩在碎石上,她歪头看我,唇角弯着,眼里那点笑意比狐狸模样时更让人后脊梁发麻。“小兄弟,你这魂幡炼得挺快,可你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
“炼魂者每收一道魂火,自己的魂也跟着烧掉一丝。”她慢悠悠地说,一边拿手指绕着一缕头发,“你方才吞魂力那么痛快,胸口是不是空落得发慌?”
我猛然攥紧了双手。
“别这么看我。”她抬手掩嘴笑了一下,那动作妖里妖气的,偏又自然得很,“我要真想害你,方才该出手,我胡媚做事,向来讲究天道规则。”
“你叫胡媚?”
“嗯。”她走近半步,身上那股血腥味如一阵迷香,“明晚这个时辰,还在此处山洞,再带十道生魂来。”
“十道?”我嗓子都劈了,“你方才说好两清。”
“方才是方才。”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我胸口,隔着衣服正好戳在魂幡上,魂火被她一碰,猛地窜了一下,“我改主意了,你给我,我替你隐瞒三天,连那个剑修我也替你盯着,你若不给。”
她收回手,笑了笑,“我就化身跟着你。”
我盯着她,胸口那阵空落感又泛上来,手心全是冷汗。
她转身往山洞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拿手指点了点我怀里:“还有,你最好修炼快些,魂幡上的破角,你瞧见了没?你若补不上,你这幡的魂火就跑了,到时候反噬你全身,哈哈哈!”
说完她整个人往山洞里一缩,眨眼没了影。
我低头翻看幡面,暗银纹路下果然缺了一角像被硬生生撕掉的一块,魂火在缺口边上打着旋,怪不得怎么也聚不拢。
山上的锣鼓声又响,巡视要来了。
把幡塞回怀里,胡媚要的真的只求十道魂火?又何必告诫我?
第五章 与狐谋皮
巡查回来。
我压住胸口那股空落感,运气往胸口填充,没用。
胡媚站在三步外,虽化出了人形,可身后那条尾巴还在,月下拖出一截毛茸茸的影子,时不时扫一下碎石,她拿手背蹭了蹭嘴角,刚吞了十道魂火。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问。
“知道什么?”
“别装。”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凉得像贴了块冰。
她歪头瞧我,眼睛弯着,笑得挺和气:“活得久,见得就多,你们人族炼魂的、养鬼的、拿魂换命的,我见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个不是开头顺风顺水,后来。”她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横着一划,“咔。”
“我不信。”
“你信不信不打紧。”她拿脚尖点了点我怀里,“你方才急收魂魄,吞得直冒热气,胸口是不是空得慌?”
我没接话。
“那就是了。”她往石台堆上一坐,尾巴盘在脚边,像条懒蛇,“你们人类炼魂幡,只当魂是柴火,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幡主跟魂幡,一陨具陨,你从里头拽一道魂出来使,你自个儿的魂也跟着掉一丝,掉得少,你觉不着,掉多了,你便亡了。”她拿拇指和食指比了个薄片,“薄得跟纸似的,风一吹就散了。”
胸口那阵空又泛上来,虽然有理,可我还是半信半疑,她一个刚被我喂了二十道魂火的狐妖,话里能有几分真?说不定就是吓我,好叫我乖乖每夜拿魂喂她。
“那你所指,有何解救之法?”
”自身化为魂主,融入魂幡,不过。”她话锋一转,“你实力低下,一入魂幡便会万魂侵神而往。”
我没吭声,这不是让我送死吗?
“还有办法。”她像看穿我心思,“以自身精血养幡。”
两个办法都得死,要么油尽灯枯,要么身形俱灭:两条路都行不通。
“解救之法,我已全部告诉与你,明天记得再送来十道魂火。”
我盯着她尾巴尖上那撮白毛,脑子转得飞快,“我替你引来,还是东边林子,山谷底下有个野妖窝,裂面鹿、无面獾、毒翎雀、荆棘蟒......”
“你引,你不是妖族?”
她眯眼盯着我,我心里一紧。
她又笑,“不过我替你引来,你可得于我百道魂火,这是公平买卖。”
我沉默了片刻,便答应她了。
我掐咒抽出十道魂火,挥入她的掌中,在她掌心里缩成一颗光点,她仰头往嘴里一送,喉头动了一下,脸上那层白气又褪了一分。
“这是定金。”我说,“明天再送百道。”
“桀桀桀!小兄弟有胆识,明天我再告诉你雷劫之事,桀桀桀!”她舔了舔嘴角,满意地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你方才说雷劫的事,什么意思?”
她偏过头来,月光照着她迷人的半边脸庞。
她说得漫不经心,“你的老祖飞升那天,天上要落雷劫,修炼幡里那些魂火,全在雷劫审判之中,“炼魂之人必遭反噬,你最好在那之前把幡炼成,如若不是,便在雷劫之下烟消云散,我便可替你收尸,桀桀桀!”
“可还有办法?”
“我哪知道。”她摆摆手,往洞里一纵,身子拉成一条白影,“我又没炼过魂幡,你自己琢磨吧。”
媚影往洞里一闪,眨眼间又不见了。
我独自站在山岗上,风从山头灌过来,吹得披风猎猎响,抚摸怀中魂幡,感受到魂火在缺口边上打旋。
她说得轻巧,可胸口那阵空落感是真的,每收一道魂,我自个儿的魂也跟着烧掉一丝,要真是这样,这千百道魂收下来,我魂上得有多少窟窿?
可要是不收,老祖一飞升,雷劫一落,收也是死,不收也是死。
我低头看了眼幡面,暗银纹路密得几乎看不出黑底,缺的那一角在月光下发灰,胡媚她是在帮我,也是在催命。
我把幡塞回怀里,缺角贴着心口,凉意一丝一丝往里渗,山顶的锣鼓声远远传来,我搓了搓手,往山门方向走。
天刚擦亮,锣鼓声还没未停歇,李玄罡就来了。
我正蹲在南应峰下的大道上,手按在一头无面獾妖的肚腹上,那畜生抽了口冷气似的,四蹄还在微微蹬,魂魄在体内挣着,将散未散正是最好收魂的时机,我指头刚勾上引魂,道上便传来一阵脚步。
干脆利落,勾魂入幡。
手一翻,顺势变成翻检尸身的动作,跟着旁人一道翻运妖尸、往土坑里推倒,引燃真火焚烧,眼角扫见掌门李玄罡一身玄色窄袖袍,腰悬长剑,身后两名执事弟子。
他没看我们,径直往东那几具大妖尸身去。
又是一头狼妖的脑袋,掰开妖腹上按了两下,又拎起一条青蛇妖的半截身子看了看断口,那几具狼妖、獾妖、青蛇都是我昨夜经手的。
“都过来。”李玄罡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把整片山岗盖住了,“巡查队集合,一个不许少。”
清扫队的、巡防的、守阵旗的,全往道场来。我夹在人堆里往后站,赵铁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左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玄罡等人都齐了,点了点脚边那几具尸骸:“这几头妖兽,魂魄消散,妖丹亦消失无踪,伤口没有吸扯的痕迹,显然不是妖物互噬妖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昨夜巡查可有邪修路过此地?”
几排巡防弟子出列,七嘴八舌报时辰、报方位。李玄罡听完,一个一个点出来问,问的都是昨夜动静、看见什么、收了几具尸、有没有他人靠近,气氛一点点收紧。
赵铁柱站在我旁边,我眼风扫过去,他也正盯着我,我心跳撞得胸口发疼,面上不敢动,笑了笑:“赵师兄,嘿嘿。“
“陈九。”
李玄罡点到我,我上前半步,喉咙干得发涩,那眼神凝重。
“你负责巡视,昨夜可有动静,可有外人?”
“回掌门,昨夜青玉峰东坡上塌下碎石,轰隆大响,是师叔擒魔掌打飞的妖兽,弟子离得近,上前查看并无活口,旁的没留意。”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心虚,心跳擂在嗓子眼里,李玄罡转头又问旁边的人,我退回来,后背衣裳已经湿了一片。
赵铁柱还站在原处,嘴抿成一条线,喉结又滚了一下,到底没出声。
李玄罡问完了所有人,没再追问谁,转身面向整片山岗:“从此刻起,所有妖兽尸体上的妖丹必须完整上交,在妖兽魂魄消散之际,便会凝成一枚妖丹。由巡防队统一登记查验,私藏者,斩。”
赵铁柱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到底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往后妖丹要上交,可我要的从来不是妖丹,是妖兽断气前那一口还没凝成丹的魂魄,可这道令一下,无魂魄便无法凝成妖丹,无妖丹也无魂魄便会露馅。
李玄罡啊,李玄罡啊!到底是掌门。
第六章 山洞之约
那一夜没再去山岗蹲守,因为等不起了。
妖丹统一登记,老方法不灵了,妖兽咽气,魂魄凝成妖丹,强吸入幡,又不能形成妖丹上交,该如何是好。便把炼魂帛书上那几行咒术又细细查看一遍“魂在将出未出之际,其形未固,其性最烈。”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凭什么要等它们自己逃?
李玄罡明晚要在青玉峰上守一整夜,他每劈一剑就有妖魔被打飞,那些东西死前魂魄还在身子里翻腾,正是将出未出之际,我要是抢在死前便直接吸魂呢?
念头一冒出来,后脊梁先凉了半截,那是掌门的剑锋底下,剑气擦着碰着就是一道焦痕,可胸口的空落处紧跟着痒起来,像饿了三天的人闻见肉香。
李玄罡的剑光把半边天映得发白,他站在坡顶青石上,袍角被气浪掀得猎猎响,一剑横扫,罡气如半月银弧切进妖群。一头巨力熊妖正跟他硬顶,熊掌拍地,碎石崩起一丈多高,李玄罡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削在熊妖肩胛,那畜生吃痛,一巴掌把旁边几头狼妖扫得横飞。
就是这时候。
一头灰背狼妖被熊掌带飞,打着旋朝坡侧摔来,离地还有三四尺,四条腿在空中乱蹬,魂火在胸腔里明灭不定,我从石堆后窜出去,两步跨到它落点底下,伸手往它天灵盖一按,指缝间暗银符光一闪,狼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身子一软,魂火被我抽了个干净。
幡面嗡地一震,一道银纹亮起来,灵力顺着掌心倒灌,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胸口空得发慌,丹田里那魂气却涨得快要溢出来。
顾不上喘,缩回石堆后头,李玄罡正跟熊妖缠斗,没往这边看。
织魇魔蛛被剑气扫断后腿,在地上翻滚嚎叫,我摸过去时它还在挣扎,我一把扣住它咽喉,魂火吸出来,它连蹬都没蹬一下。
第三头、第四头、第十头,、第八十一头,、第二百头妖兽......
李玄罡一剑扫出去,总有那么几头妖兽被余波震飞的,落在坡侧十几丈内,趁烟尘没散摸过去,一收一个准。
魂幡越来越沉,银纹密密麻麻爬满半面旗,魂火在里头跳得像一窝刚出壳的小蛇,胸口那空洞感一次比一次重,可每次灵力倒灌回来又把我往上顶一截,我不知道自己破了几境,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原先要运半天气才提得起的灵力,如今动念就有。
正收得顺手,山上忽然变了动静。
李玄罡一声长啸,剑势连劈三剑,一剑重过一剑,最后一剑横着扫出去,七八头妖魔同时被劈飞,其中一头百目蟾直直朝我藏身的石堆砸来,我连滚带爬往旁边一扑,咆哮熊擦着我肩膀摔在石堆上,脑袋磕得稀碎,魂火也散成妖丹了。我趴在地上不敢动,听见李玄罡的脚步声从坡顶往下移了两步,停了停,又转回去了。
冷汗把后背浸透一层。等心跳缓下去,我看着脚边那颗碎脑袋,忽然觉得可惜,要是能收这一头魂魄,又可再上一个境界。
贪念一上来就压不回去了。
我往后退了十几丈,换了个更远的石窝,这回不光是妖兽,连那些鬼东西都撞上来了,阴云压顶,阴气翻涌,几头魑魅从土里飘起来,半透明的身子拖着黑烟,被李玄罡的剑气一逼就退下,我起初不敢碰,怕那东西反噬,可一头魑魅被剑风扫得散了半边,飘到我面前时连形都凝不住,我壮着胆子伸手一扣,魂火竟比妖兽还烈,入幡时烧得幡面滋啦一声,银纹直接亮了两道。
好家伙,我眼都红了。
后半夜又冲上来两头夜叉,青面獠牙,被李玄罡一剑削掉半条胳膊,吼叫着往坡下滚。我抢在它消散前,一掌按在它心口,夜叉魂火又沉又烫,抽出来时我整条手臂都麻了,可幡上银纹密得发亮,灵力灌得我眼前发花,还有一头白骨精,被剑气震散了架子,剩一副胸骨在地上爬,魂火附在骨头上幽幽地烧。我把它骨头一块块踹散,最后从颅骨里把魂抠出来,那东西在我掌心扭了半天才化进幡里。
越收越顺,越顺越胆大。
我离李玄罡的剑锋只剩七八丈远,剑气余波擦着石堆削过去,把我半边袖子划开一道口子,手臂上引魂符时不时亮起,我赶紧抹上妖血覆盖。
心跳擂鼓似的,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就这么一刀一刀舔,从丑时舔到寅时末,天边泛了灰白,李玄罡最后一剑斩下熊妖脑袋,收剑回鞘,神识朝山下扫了一眼。
转身带执事弟子往山门回去了。
躲在石头窝半天 不敢动,感受着魂幡中魂火在纹路间游走,这一夜少说收了三千来道。
三千道魂火,正常修炼五年,连一千道都凑不齐。
魂力还在往四肢百骸里钻,我试着运气游走,掌中魂力激出,石窝瞬间打出大洞,这修为搁内门也算上游了,可胸中那股空落感也跟着涨了一圈。
收拾好自己,便一路巡视回门中,到执勤处排出几粒妖丹,便回房去。
盯着幡面上密匝匝的银纹,忽然想起胡媚那句话:每收一道魂,幡主的魂也烧掉一丝,三千道下去,我掉了多少丝?摸了摸心口,空得发慌,可灵力又实实在在地涨着,两下里拧着劲,我说不上来是赚是赔。
更要命的是,为了上交妖丹,只得整夜来回奔波,巡视路中捡出妖丹,还得去李玄罡的剑气中强夺魂魄,天亮之后清扫队一翻检,千百具空壳摆在那儿,光数妖丹就知道有古怪,可是我巡视也有不在场的证据。
我心思念想间,窗缝外忽然飘进来一丝甜腥迷人的气息。
“想明白了?小兄弟。”
我差点跳起来,窗外上映出一个细瘦的影子,胡媚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我屋檐下,人形收得极小,声音压得像风钻缝。
“你去这么危险的地方收魂,万一死了,我会心痛的。”她指尖在窗纸上轻轻一划,“放心好了,你照旧收取魂魄,尸身我来处理”
我盯着那窗纸上的影子,后背一层一层发凉:“你凭什么帮我?”
“我要看你,是否能破雷劫修成仙,如果不能,你还是我的。”她顿了顿,声音甜得发腻,“但是,你在外边死了,我便失去你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你的那位剑修师兄,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了,尽管的放心收吧。“
赵铁柱?
窗外胡媚又催了一声:“还是原来的山洞,要记得来哦!”指甲在窗纸上戳出一个小洞,一只眼睛贴上来,笑吟吟地看着我。
盯着窗纸上那个小洞,胡媚的眼睛在洞外弯成一道月牙。
“你舍不得你师兄,我还舍不得你呢。”她推门进来后立即把门关上。
我愣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自己送上门了。”胡媚的声音里带了点嚼东西的满足感,像刚吃完夜宵在舔嘴角,“你的师兄,怀里的一张纸是写给你掌门的告发信,还有一张画着是你怀中魂幡的样子,他摸黑往正殿去,却一头撞上了我。”
我后脊梁一麻:“你......”
“我什么我?我又救了你一回。”胡媚理直气壮。
我半天没说出话,赵铁柱死了,那个一直盯着我的,原来是想告密。
“那他人呢?”
“直接吞了。”胡媚答得干脆,“连夜巡山遇到妖兽是多正常的事情,走丢个把弟子谁也说不出什么。”
我攥着桌沿,胡媚这个狐狸精,说动手就动手,连个招呼都不打,可我又没法骂她,假如赵铁柱怀里那两张纸要是真递到李玄罡手上,那可就出大事了。
“你别高兴太早。”胡媚像是看穿我在想什么,“我是说,你那个掌门不是傻子,迟早被发现,不如咱们合作。”
怀中的魂幡剧烈的抖动,我伸手按住,掌心底下硬邦邦一团,魂火一跳一跳的,像是也在听胡媚说话。
“所以我说,你别太贪。”胡媚的声音忽然正经了些,甜腻劲儿收了,露出凉丝丝的脾性,“你今晚若是还去李玄罡的剑下抢食,你就回不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得对,我要是今晚再冒险,等于自己把脖子往他剑下伸。
“行,我与你合作。”我吐出一个字。
“爽快,记得我们的山洞之约。”她说完,影子往窗上一晃就没了。檐下只剩夜风卷着几片枯叶子打旋,迷人的气息散了个干净。
第七章 美人的交易
如约来到了山洞。
月亮被薄云糊住,只透出一团毛茸茸的白,碎石沟里黑得深浅不一,我贴着墙边走,那块大青石上斜倚着一个人影。
胡媚还是那身狐皮似的窄袖裳紧身护甲,一条腿曲着,胳膊搭在膝盖上,见我来了也不起身,只把下巴一抬:“来晚了。”
“路上多绕了几圈。”我在离她七八步的地方站定,没再往前,上回她钻出石缝那场面还在脑子里,这女人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使人发昏。
“怕什么,你师兄不会在跟踪你了。”她笑了一声。
胡媚把曲着的那条腿放下来,在碎石上点了点,“我替你想了想,你这人做事太粗糙没有计划,半夜换岗抽妖魂,哪一样经得起细查?”
我伸出双掌,往丹田运功,把两百道魂火抽离魂幡,在掌中激烈的冲撞的禁锢,把它缓缓推向胡媚,凝成一团金光,吞了下去。
“我们怎么合作,有什么条件?”
她吐出一口浊气,伸出三根手指,指甲在月色底下泛着淡淡的炽影:“你幡里三成魂火,归我。”
我喉咙里像卡了个粽子,三成?打打杀杀到如今仅五千多道魂,三成就是近两千道,她张嘴就要。我盯着那三根手指,慢慢摇了摇头:“三成一半。”
“三成。”
我往前迈了一步,“你伤好了大半,要那么多魂干什么?当初说好伤好就走的?”
她把手指收回去,歪着头看我,笑得眼睛更弯了。
“两成。”她忽然说,“你若同意,我便帮你,已经说了这是合作,我伤好了那是另外一码事。”
“你等等。”我又往前半步,压着嗓子,“你要魂魄到底做什么用?”
胡媚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石屑:“我虽是妖族,自然修炼妖丹,妖魂便是妖丹,他们虽是妖兽,却还不能称之为妖。”
“那你要来何用?”
她笑了一声:“陈九,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你炼化兽魂又有何用?”
我被噎住了。
“上回提醒你了,这回又问问你。”她转过来半个身子,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亮,“你的魂幡可有补齐之法?”
我下意识伸手去按,隔着衣料摸到幡面那道缺角,银纹缺了一块,魂火在那儿聚不,细细地往外漏着凉气,幡面那密密的银纹在暗里泛着鱼鳞似的光,魂火一跳一跳,我拿拇指按了按缺角的地方,指尖碰到银纹断口,一阵细密的刺痛顺着指肚爬上来,我甩了甩手,那痛感却钻进了胸口,空落落的。
试着掐了个收魂的指诀,拇指压中指,食指挑直,手腕一翻,这套东西我练了大半年,闭着眼都不会错,往常这么一掐,经脉里那股凉意会从丹田往上走,过胸口,沿手臂内侧一路窜到指尖,指头上的引魂符跟着发烫,然后幡里的魂火才动,今晚这一掐,凉意上到胸口就断了,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堵在那儿绕不过去,好容易从旁侧挤过去,到了指尖已细得跟线一样,我松开指诀,指尖发麻,胸口那空落感又沉了一分。
她一个狐妖,凭什么对万魂幡的那么清楚?帛书上那些被虫蛀了的关键处,我自己都还没全参透,收魂靠的是符印通脉、脉连丹田,可她说得像是亲眼见过幡成那一日似的。
胡媚已经转过身去了,脚步轻快,碎石在她脚下没发出什么声响。
“明天见。”她摆了摆手,人往山洞一晃就又没了影。
往山门走,走了十几步,胸口那空落感又浮上来,比方才重了一点点,像有人从我心口窝往外抽了一根丝,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
我站在山上,好一阵没动。
雷云压到山门顶上时,我正蹲在碎石沟里收一头裂面鹿的魂,紫电劈下来的间隙里,能看见李玄罡的剑光在半空划出一道弧,把扑上来的三头狮妖齐刷刷削去半截身子,手心按在鹿妖天灵盖上,引魂符烫得发白,鹿魂顺着指缝往里钻,幡面又添一道银纹,胸口鼓胀得几乎要裂开。
“东广场天亮前尸骸必须清完,李掌门有令!”
山上有人喊了一嗓子,我抬头,不知是谁扛着旗杆站在阵旗底下,我应了一声,把鹿尸往沟底一推,,顺着沟沿往下去,李玄罡方才那一剑扫得太狠,坡脚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头半死的妖兽,魂魄都在皮囊里挣着,正是最好的时候。
我一路一路地收,魂魄钻进来撞得我经脉生疼,可灵力也灌得更猛了,丹田里滚烫,经脉胀得发麻,我咬着牙把最后一道魂收完,指诀一松,人差点栽进沟里。
幡面暗银纹路密得几乎看不出黑底,我靠在沟壁上喘了几口气,运功灵力满得往外溢,已经到了瓶颈,只差最后一脚,掐指诀的时候凉意过胸口又断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堵着。
子时换岗前我溜回山洞,胡媚已经蹲在青石上了,尾巴尖一翘一翘地数着,见我进来鼻尖动了动,我把幡取出来,银纹亮得刺眼,胡媚一看到魂幡真身,眼睛亮了,我掐咒抽魂,幡面扬起一阵狂暴,抽出两成魂火,胡媚顿时炸毛,全身护甲炸裂开来,她仰头吞了这两成魂火,全身周围引起千道幻影,团团围住,形成了一个圆光蛋。
霎时间整个蛋就炸开了。
白光从她皮肤底下透出来,把山洞照得惨白。身形拉长又缩短,脊背拱起又伏下,头发散开像黑绸子往四面炸,九条尾巴从她身后一根一根伸出来,先是最长那根,再是旁边两根,最后四根短的在最底下舒展开,每条尾巴尖上挑着一团银白狐火,她变回人形时眼角又挂起了那弯弯笑意,眼尾洇着淡红,抬手一拢头发,九尾在身后晃了晃收回去,化出一阵芬芳。
“九尾真身。”她挥了挥手,洁白狐毛装饰着银白的紧致护身裙甲围上她的身体,九条尾巴化成披风和裙摆落在身后,脚踏一双云履。
“你倒守信用。”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洞壁。“你是九尾狐。”
“胡媚嘛,名字里都写着。”她歪头看我,眼里那点笑跟狐狸似的,“怕什么?都合作那么久了,还要怕我?”她说的倒是实话。
我攥着魂幡没吭声,她又道:“你现在这幡是个残品,修不成神,只会越陷越深。”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
“教你个办法。”胡媚从青石上凌空踏步下来,走到我面前,伸手点了点我胸口,“把魂幡炼进体内去,精血抚养,幡中兽魂精气强盛,以之抚养,可煅得金身。”
她退了半步,眯起眼,“修炼此法,你可受得住?如今天雷劫起,压制万魂,正式时机。”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万魂幡,银纹密得发亮,魂火跳得比方才更急,炼魂之物必遭反噬,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幡面上,银纹遇血滋滋作响,腾起一股铁锈味的白烟,双手掐诀,每吐一字,幡面就往胸口贴进一寸,等最后一个字落音,幡面已经陷进皮肉里,低头看见自己的肋骨在银纹底下发亮,像有人拿刀在胸口刻了一幅万魂图。
疼得眼前发黑,指甲抠进掌心抠出血来,丹田里涌出得魂力,经脉撑得咯吱响,修为一路往上直冲。
筑基圆满,破。
金丹圆满,破。
元婴圆满,破。
最后稳稳落在化神圆满的境界上。
试着呼唤魂幡,三面大旗从我背后暗暗的杨起,旗面上魂火猎猎作响,银纹顺着旗杆往下淌,魂火缠绕在肩膀上嵌入经脉。把整个山洞照得明暗不定,胡媚绕着我转了几圈,九条尾巴又冒出来,挨个在旗面上蹭了蹭。
“不错,像那么回事了。”她舔了舔爪子。
把三面大旗收回体内,旗影一收,胡媚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往洞口走去背着身说:“你的修为已经大成,雷劫落下时,你好自为之。”
她钻入夜色,九条尾巴在洞口一晃就不见了。
我靠着洞壁坐下来,抬手摸了摸胸口。皮肉底下银纹微微发烫,按上去能摸出纹路的走向,魂力在经脉里奔腾,轻轻一拳就可使魂力惯出体外。
我深吸一口气,把万魂幡的余威往下压了压,把境界压制在原来的层次,起身往洞口走,雷云还在山门顶上滚着,紫电一劈一道,照亮半边山脊,李玄罡的剑光在远处一闪一闪,跟电光搅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八章 雷劫落
老祖端坐在坛顶,白袍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头顶那片雷云紫电翻腾,每闪一道,半边天就白一瞬。护法阵旗插了四十九面,金光撑成个罩子,李玄罡立在第一排阵眼上,剑横胸前,脸色绷得比剑还冷。
雷劫开始了。
第一道雷劫砸下来的时候,雷柱撞在金光罩上炸开万点火星,李玄罡一剑劈散溅过来的雷丝,嗓子吼得都劈了:“稳住阵脚!”
没人发现我,胸口却烫起来了,皮肉底下的银纹像被人拿火折子点着了,一道一道往肋骨上爬,烫得我忍不住拿手去捂,三面大旗的虚影在丹田里翻身,魂火猎猎地响,每响一下,经脉里那股灵力就往上蹿一截,化神圆满的气机被雷劫声一激,跟滚水泼了油似的。
双手掐诀撑住。
指诀掐到一半,经脉的走势磕绊,冲撞,胸口猛地一空眼前黑了一瞬,不对劲,我收魂收了万道,每回胸口发作,缓一缓就过去了,这回像揣了个漏底的碗,怎么捂都捂不住。
头顶的天忽然暗了,凭空多出一片雷云,比老祖头顶的小一圈,可雷光更密,银白色的电弧噼里啪啦地翻,有人小声嘀咕:“怎么两片雷云?”
我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那片小雷云正对着我天灵,云心旋着涡,每旋一圈就往下压一寸,压得我头皮发麻、骨头缝往外冒寒气,难道是我自己引动了自己的雷劫?
“肃静!”李玄罡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声,剑尖一挑,把第三道雷劫的余波劈散,他顾不上变化,老祖头顶的雷劫才是正主,一道比一道粗,阵旗已经裂了两面,执事弟子吐血倒了三个,我的雷劫第一道细雷劈下来,正落在我天灵盖上,直接穿透周身。
就在这时候,万魂幡在体内炸开了。
是我身体里头炸,幡面几千道魂魄同时尖啸,像几千把锉刀一起锉我的骨头,银纹一根根从皮肉里凸出来,亮得刺眼,每亮一分,我就觉得魂被往外拽一分,胸口、小腹、后腰,浑身各处都在刺漏。
手臂上先裂了一道口子,像烧透的纸灰,银纹交汇的地方皮肉翻卷,能看见里头也有灰印往外扩。
“万魂幡……反噬……”我牙关打颤,胡媚那张美人脸在脑子里一闪,每收一道魂,幡主自己的魂也烧掉一丝,万道魂,我烧掉了几丝?
掐指诀想压住幡里的魂火,可指头刚捏起来,魂火就顺着指缝往外窜,烧得我整条胳膊都是银白色的火,三面大旗不受控地从背后升起来,旗面哗啦啦抖,魂火从旗杆往我身上倒灌,每灌一道我就多裂一道口子,低头看见自己左手从指尖开始碎,碎成灰烬往下掉,掉到半空又变成魂火被旗子吸回去。
第一道雷劫还没反应过来,劈下第二道。
这道更粗,正砸在我肩头上,把我整个人劈得双膝跪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磕出闷响,雷光顺着银纹往全身窜,把幡里的魂火烧得更旺,万道魂魄叫得更凶,我的魂破被拽裂得更快。
老祖那边第四道雷劫也落下来了,两股雷光在半空里撞上,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雷丝跟蛛网似的往四下崩。
坛上的老祖忽然转过身来。
他白袍上沾着雷火焦痕,一只手探出坛外,五指张开朝我抓来,那只手在半空里越长越大,指缝间缠着紫电,掌心里旋着个雷涡,他盯住我胸口的银纹,眼珠子亮得吓人。
“万魂幡!哈哈哈,好得很啊!”他嗓子压得极低,可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我耳朵里钉,“过来替老夫挡一道!”
他要把我拽到他头顶去挡雷劫。
那只手离我不到三丈,我拼命想爬起来,可腿上的裂缝里灰烬簌簌往下掉,膝盖使不上劲,头顶雷云劈下第三道雷,正打在老祖伸来的手背上,炸开一团紫火,那只手顿了一顿,又往前探了半尺。
李玄罡猛地回头。
他看见我了,看见我跪在广场边上,浑身银纹裂口,头顶悬着雷云,背后三面大旗冒着魂火,他先是一愣,然后是怒:“陈九?!”他剑尖一偏,第四道雷劫的余波从他身侧漏过来,劈翻了两面阵旗,“你怎敢破坏老祖飞升?”
老祖的手已经够到我胸口了,五指一收,把我攥在掌心里往外拽,我胸口银纹被他攥得嘎吱响,魂火从裂口往外喷,整个人像被从皮囊里往外倒,幡里几千道魂同时尖叫,声音大得盖过了雷声。
我的魂破被往外撕裂,胸口开始破碎,一块一块往下掉,意识模糊之前,我听见李玄罡的剑风从背后追过来,听见老祖在头顶哈哈大笑,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我掐住最后一丝清明,把三面大旗往老祖手腕上一缠,魂火顺着旗面烧上他白袍,他手一抖,松了半分。
就这半分,李玄罡的剑到了。
剑光从老祖手指和我的胸口之间切进去,我整个人被剑气摔在石板上,胸口裂口里灰烬洒了一路,老祖吃痛,反手一掌拍向李玄罡,被李玄罡横剑架住,两人在坛边撞出一圈气浪,把最近的几面阵旗连根掀了。
我趴在地上,把三面大旗收回体内,旗影一收,胸口那空落感反而更重了,可魂火一归位,我身上那些裂口的灰烬居然往回聚了些,银纹的光也暗下去几分。
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在抖。头顶的雷云没散,悬在那儿,银弧一明一暗,像在等什么,李玄罡误打误撞的缠住老祖,一时腾不出手来抓我第二次。
胸口银纹底下,万魂幡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像颗长错了地方的活心脏,方才那万道魂反噬的劲还没过去,魂火还在往外漏,摸了摸胸口上聚集的灰印。
第九章 化神飞升
嵌在皮肉里的万魂幡像被人攥住幡杆猛地一拧,银纹从心口窜向四肢,一条条勒紧,勒得我眼前发白,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石板路上,两手撑地,指头抠进砖缝。
手背上浮出灰印,是裂纹缝里透出暗银的光,细碎魂火往外飘,我想掐个诀压一压,指头刚动,腕子上啪地裂开一道口子,灰烬簌簌往下掉。
不能待在这儿了。
咬着牙往旁边滚,落到亭台下,头顶雷云压得更低,银弧一道接一道往下劈,劈在祭坛方向,也劈在我头顶这片天,老祖的雷劫和我的雷劫搅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的。
胡媚说过,雷劫一散,炼魂之人必遭反噬,现在雷劫还在,反噬被雷气压着,只漏出这一丝,却也如此凶猛。
胸口银纹又绞紧一圈,我呕出一口黑水,里头掺着碎魂火,落在地上滋滋冒烟,手背上的裂纹爬到小臂连成一片,魂火正从那些裂缝里一丝一丝往外渗。
想起帛书上后卷残缺的炼魂咒法:“……幡成则魂聚,魂聚则幡……”后头的全没了,若是现在撕了这魂幡,把这万道魂全放出去,兴许还能冲破雷劫,保全小命,可是在魂放出去,好不容易得来的修为,就要化为泡影了。
方才在坛中上抓我,这会儿他还在惦记着我,怕不是想拿我抵挡雷劫,如此老鬼,不配化神,我就算死也要与你同归于尽。
他往这边迈了一步。
我没工夫再想,也往前挪出一步。
两手往胸口一插,十根指头抠进裂开的皮肉,摸到丹田内万魂幡的虚影,银纹在指缝里拼命扭转,魂火烫得指骨发疼,咬着牙往外一扯,幡面从胸口被拽出来,银纹瞪得闪亮,手上没松,癫狂般的顶着疼痛又继续往外扯。
万千魂火从幡里喷出来,噬月熊,织魇蛛、裂地犀、嗜血狼、荆棘......密密麻麻从我胸口那个窟窿里涌出去,撞上头顶压下来的雷光,魂潮和雷劫搅在一起炸成一片,银弧在魂火里窜,魂火在银弧里烧,整片天都颤抖着。
没等我想明白,第六道雷劫就砸下来了。
雷劫跟我较上劲了,一道接一道,每道都劈在魂潮最密的地方,我的肉身在雷光里碎成齑粉,十根指头从指尖开始化为飞灰,魂幡剥离出全身血肉,只剩灰扑扑的渣子往下掉,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来,被雷劫一劈酥成了渣。
老祖在祭坛上又伸手朝我抓来,五指张开,掌心雷光聚成漩涡,想把我抓进去挡他的雷劫,穿过我肉身化成的灰,抓了个空。
老祖那只手在半空僵了一瞬,就这一瞬,第七道雷劫劈在他和我的魂火之间,把那股吸力劈断了,他闷哼一声,想用我抵挡却反被雷劫打击。
最后的雷劫连着余威,数不清劈了第几道了,每一道劈在魂火上都是剜心剔骨的疼,可越疼过之后,魂火就充实一分,从一团快要散架的灰雾,幻出人形,凝出五官,长出四肢,魂幡银纹都没了,浮现出一层薄薄泛着银光的晶影。
我的雷劫消散,头顶雷云裂开一道缝,金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我魂火之上。
老祖的雷劫还没完。
第十章 神界魂仙
金光一收,瞬息就到了神界,把我搁在一处亭台里,没有雷劫声,没有风啸声,只剩下静静的安详。
薄薄的云层轻轻的铺在地面上,一眼望不到头,亭台外每隔一段就浮着一座石台,我抬脚想挪一步,还没使上力,自己便漂浮了起来。
这才发觉手掌是半透明的幻影,能透过这层薄薄的轮廓,看见地下灰白的云纹,我把手翻过来,凑近了看,能看见掌心里有一小团银白色的魂火在跳。
紧攥拳,那团魂火便喷发炸出来,包裹着拳头又顺着胳膊往肩膀上走,整条手臂都被魂火包围着,透亮的火影。
舒展身形,放松全身,静静运功周转经脉,试着掐了个指诀,砰的一声,全身覆盖着魂火,一指打出,指头缝里牵出几缕火丝,在空气瞬息游荡。
愣了神。
万魂幡已毁,可我现在就是万魂幡,指缝里的纹丝就朝四面散开去,跟以前万魂幡收魂一样。
远处云台上浮着一只东西神鸟。
掌心的银丝窜出去,眨眼缠住那神鸟,往回一收,鸟魂顺着丝线滑进我掌心,往前一送,把鸟魂送回去,魂归肉体,鸟儿扑闪着飞走了。
也不知这是何处。
看着掌心里那团烧得正旺的魂火,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陈九那副肉身烂在下界,可我陈九的神魂飞升,如今应该也是一方人物了。
远处那几座云台上似有人形浮动,朝我这边迈进了几丈。
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胡媚。
凝神探出神识,往那缕气息的方向铺过去,云面之下,一道极细的魂丝正贴着石台边缘滑去,那上面散发的熟悉的迷人气息。
胡媚还没露头,我掌心的银丝先动了,朝那探出去半寸,又被我掐着指诀收回来。
她的声音从云底下浮上来,“可喜可贺,陈九修成神通。”
云纹翻开一道缝,她浮现出来,仍是那副人形模样,她啧了一声,“你这是把自己修炼成魂了,哈哈。”
“你怎么也在此地,莫非你也破镜化神?”
“我本是神界九命仙狐,化出一命下界只是为了调查妖族之事。“
“你看这是何人。”
她抬手往下一指,指尖弹出一粒银火星,在半空炸开一片光影,云层一层层剥开,底下是一方黑沉的渊口,渊壁上刻满锁纹,锁纹中央悬着一道残魂,被九条黑火链贯穿全身,动弹不得。
那残魂的轮廓我越看越眼熟。瘦削、长须、眉骨高耸,哪怕面目已经扭曲成一团皱缩的灰影,我也认得,宗门老祖。
“认出来了?”胡媚问。
“下界的宗门老鬼。”我说,“他不是飞升了么。”
“飞升?”胡媚尖笑了一声,“他胆敢飞升上界,他在下界为祸一方,吞噬妖族一脉,强夺妖兽力量,致使殿主震怒,才命我下界调查,他不仅吞噬妖族,还要借你修炼残破魂幡的力量,想要躲过雷劫的审判,故而继续称霸下界。“
胡媚这时指尖一抬,渊底那些锁链忽然齐齐收紧,把老鬼的残魂勒紧惨叫,
“你能把万魂幡炼成了真身,那是你的造化。”
老鬼的残魂在锁链中间挣了挣,灰影缩成一团,嘴里含含糊糊,被渊底的风一卷又散了。
胡媚收起光影道:“随我回神庭吧,领一座偏殿,掌管一方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