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殡葬司仪十一年,送走过三千多人。
轮到我爸,我给自己打了八折。
我哥跪在蒲团上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问我:「花圈钱谁出?」
我说我出。
他说:「那奠仪归我,我是长子。」
我点头,把数记在本子上。
出殡那天,我照例念悼词。
念到「一生勤俭」四个字,我停了。
「爸,这句我念不下去。」
「您柜子里那三十七万,是十年前我和您一起数过的。」
「现在只剩八百。」
灵堂里,我哥的哭声,断了。
01
凌晨三点半,医院太平间走廊里亮着白炽灯。
我推着推车,车轮压在水泥地上,声音发沉。
推车上躺着我爸周荣山。
他身上盖着一层白布,脸干瘪得贴着骨头。
我当殡葬司仪十一年,经手过三千多具尸体。
车祸撞碎的,高空摔烂的,水里泡胀的,火里烧焦的。
我见过家属当场撞墙,见过母子抢骨灰盒扯坏衣服,也见过儿子在停尸房门口商量晚上去哪吃烧烤。
轮到我爸咽气,我脸上没眼泪。
我掏出工牌,在殡仪馆系统里录入亲属信息。
员工直系亲属办白事,按规矩走内购渠道。
我点开收费页面,在套餐栏里勾选了八折优惠。
省下来两千四百块。
我哥周顺蹲在走廊角落里。
他两只手抓着头发,整个人缩成一团。
看到我走过来,他抬起头。
他脸上抹得全是眼泪和鼻涕。
「妹,爸真走了?」
我把手里那张费用预审单递过去。
「走了,刚才心电图拉成平线。」
「寿衣我已经给他换好了,老式青绸,没要化纤的。」
周顺看着那张单子,眼角抽动两下。
「八折?」
「你给自己亲爹办丧事,你还打折?」
我把黑色圆珠笔别进胸口口袋。
「不打折你补那两千四?」
周顺立刻闭了嘴。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不行,单位给的福利不要白不要。」
「但灵堂得按大排场办。」
「爸生前在机械厂当过车间主任,老同事老邻居多。」
「排场小了,别人戳我这个当长子的脊梁骨。」
我看着他发黄的眼珠。
「大厅一天租金一千二,三个花篮起步,十二个花圈围边,乐队四个人吹打。」
「总共得两万出头。」
「钱你掏?」
周顺愣了一下。
他搓了搓手,眼珠往天花板上瞟。
「我现在手头紧,你嫂子刚给小宝报了奥数班。」
「迎迎,你这几年在馆里干司仪,提成高,油水足。」
「你先垫上,等办完了再说。」
我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皮记账本。
本子边角磨得泛了毛。
我翻开空白页,写下第一行字:
灵堂大厅定金,周迎垫付,一千二百元。
周顺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眉头皱紧。
「一家人,你记这个干什么?」
「生怕我赖账?」
我合上本子,把笔帽按得咔哒响。
「干我们这行的规矩。」
「活人的账,死人看不清。」
「得写在纸上,免得下了地底下扯皮。」
02
清晨六点,殡仪馆一号灵堂门开了。
我和几个当值的入殓师一起,把我爸抬上告别台。
我拿小刷子沾着粉饼,轻轻扫过我爸的眼角。
他嘴唇有些凹陷,我用脱脂棉垫在牙床两侧,让他看起来安详一点。
门外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地的声响。
我嫂子王秀琴牵着她十二岁的儿子走进来。
她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里拎着一个装满白布条的红色塑料袋。
刚进门,她扯开嗓子嚎了一声。
「爸啊,你怎么走得这么急啊!」
她嚎得响,脸上却干干净净,一滴眼泪没有。
她儿子周小宝手里捏着手机,正在打游戏,连头都没抬。
王秀琴嚎了两嗓子,走到告别台前停住脚步。
她打量着灵堂四周摆放的花篮。
「周迎,这花篮怎么都是菊花?」
「瞧着真丧气。」
「换几盆百合,百合显贵。」
我放下手里的粉扑,端起调色盘。
「百合一盆多加八十,十二盆九百六。」
王秀琴撇了撇嘴。
「九百六也算钱?死者为大,你别总拿钱说事。」
我指着门边那张长条桌。
桌上摆着红色签到簿,还有两个用来装礼金的黑包。
「账桌摆好了,谁坐那收礼金?」
周顺从门外快步走进来,一把拉开桌子后面的折叠椅。
「这还用问?」
「我是长子,长兄如父。」
「白事上的奠仪礼金,本来就该进长房的口袋。」
他一屁股坐下去,把黑包拉链拉开,整整齐齐摊在桌面上。
灵堂门口陆续来了几个机械厂的老职工。
他们头发花白,手里捏着白信封,走进来对我爸鞠躬。
周顺立刻站起来,双手接过信封,脸上堆出沉痛的笑。
「陈叔,您老慢点。」
「李伯,回头我带小宝去您家坐坐。」
他收一个信封,就在红簿子上记一笔,随后直接把信封塞进自己屁股后面的布包里。
我站在旁边看着。
有个老邻居刘大妈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迎迎啊,节哀。」
「你爸走前受罪没有?」
我摇摇头。
「夜里走的,没遭大罪。」
刘大妈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给我。
「这是大妈的一点心意,拿着。」
周顺的眼睛立刻盯了过来。
他几步跨过来,伸手从刘大妈手里把信封拽了过去。
「刘大妈,给我就行,规矩不能乱。」
「迎迎是干司仪的,手上拿惯了公家的钱,私下收礼不合规矩。」
刘大妈手僵在半空,脸色有点挂不住。
周顺捏了捏信封厚度,脸上笑开了花。
「刘大妈讲究,里面是一千吧?」
王秀琴在旁边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干这行天天摸死人,身上阴气重。」
「碰了奠仪不吉利。」
「我们当哥嫂的替她担着,免得破了她的财运。」
我看着周顺把信封塞进包里。
我拿出黑皮本子,翻到第二页。
刘大妈奠仪,一千元,周顺收取。
周顺斜眼看我。
「周迎,你差不多得了。」
「从进门到现在,你记了五六回了。」
「我是你亲哥,还能吞了你的钱不成?」
我没应声。
门外花圈店的伙计推着平板车进来了。
车上架着十八个大花圈。
伙计擦了擦额头的汗,扯着嗓门喊:
「周主任家的花圈到了!」
「一共一千八,哪位结一下账?」
周顺把脑袋扭向一边,假装低头看签到簿。
王秀琴拉着儿子往灵堂后面走。
「小宝渴了吧?妈带你去买水。」
伙计站在门口,脸色有点发僵。
我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伙计脖子上的二维码。
滴的一声。
「付款成功,一千八百元。」
我收起手机,拿出笔,在记账本上划下一道横线。
花圈十八个,周迎垫付,一千八百元。
周顺坐在桌子后面,数着包里的厚厚几沓现金。
他连头都没抬一下。
03
中午十二点,吃白事盒饭的时候。
七大姑八大姨围在灵堂隔壁的休息室里。
王秀琴把红烧肉挑进周小宝的碗里,嘴里碎碎念。
「这殡仪馆的盒饭真难吃,三十块钱一份,纯粹抢钱。」
二姑周兰坐在旁边,擦了擦眼角。
「周迎啊,你爸这后事办得体面。」
「你当司仪有本事,挑的都是最好的日子。」
王秀琴冷笑了一声。
「体面什么呀,二姑您不知道。」
「她给自己亲爹办后事,还特意要了个八折。」
「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几个亲戚转过头来看我。
堂舅皱起眉,筷子在饭盒上敲了敲。
「迎迎,这就不对了。」
「亲爹就一个,省那俩钱干什么?」
「外人知道了,说老周家闺女抠门,死人饭吃多了心肠硬。」
我咽下嘴里的米饭。
我把筷子放在桌角,发出啪嗒一声。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堂舅。
「堂舅,今天上午收了四万二的奠仪。」
「这钱全在我哥包里。」
「我爸身上穿的衣服、脚上穿的鞋、灵堂租金、花圈纸扎,总共两万八千六。」
「全是我卡里刷出去的。」
「我哥出一分钱了吗?」
周顺被嘴里的红烧肉噎了一下,咳嗽了两声。
王秀琴脸色立刻变了。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哥是长子,长房顶门立户,拿奠仪是老规矩!」
「再说了,你没成家,没孩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你出点钱怎么了?」
「爸活着的时候,最疼的就是你。」
「他手里那点退休金,指不定全贴给你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温水。
「我爸每个月退休金两千七百块。」
「他得高血压八年,糖尿病五年,最后两年肾衰竭每周透析两次。」
「王秀琴,你带他去过一次医院吗?」
王秀琴被我问得卡了壳。
她翻了个白眼,把身子扭向周顺。
「周顺,你看你妹,当着长辈的面直呼我大名!」
「没大没小,还有没有家教?」
周顺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家主的架势。
「迎迎,差不多行了。」
「今天亲戚都在,你别翻陈芝麻烂谷子的账。」
「下午还得去家里收拾爸的遗物,把衣服整理出来烧掉。」
我站起身,把空盒饭扔进垃圾桶。
「收拾遗物我跟你们一起去。」
周顺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留在灵堂守着香火就行,家里有我和你嫂子。」
「爸那两间老破小,屋里乱得很,没什么值钱东西。」
我背上黑皮挎包,看着周顺的眼睛。
「必须一起去。」
「我是他的法定继承人,屋里的东西,我也有一半。」
周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盯着我,嘴里含糊地骂了一句。
「钻钱眼里去了。」
下午两点,我们回到了机械厂家属院。
筒子楼有些年头了,楼道里堆满了破旧的纸箱和煤气罐。
屋门打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客厅只有十来平米,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两把藤椅。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那是我考上大学那年拍的,我爸站在中间,笑得露出两颗掉了一半的门牙。
王秀琴一进门,直奔里屋的大衣柜。
衣柜是老式樟木的,上面挂着一把铜锁。
周顺从兜里掏出一把铁钳子。
「锁头钥匙不知道在哪,直接撬了吧。」
他说着就要动手。
「钥匙在我这。」
我走过去,从衣服内兜摸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小铜钥匙。
周顺和王秀琴愣在原地。
王秀琴扯了扯周顺的袖子,小声嘀咕:
「看吧,我就说老爷子偏心,连钥匙都单给她。」
我插进钥匙,咔哒一声,铜锁开了。
柜门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我爸的粗布衣服。
最底层的暗格里,放着一个红铁盒。
铁盒上印着「先进生产者」几个掉漆的红字。
周顺眼疾手快,一把将铁盒抢了过去。
04
铁盒打开,里面没有存单,没有首饰。
只有一本发黄的红色活期存折。
周顺急忙翻开存折,手指在纸面上划过。
最后一页的数字,用打字机打出来的墨迹已经发淡。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一行字:
余额:812.50元。
周顺愣住了。
王秀琴凑过来一看,尖叫出声。
「八百块?」
「怎么可能只有八百块!」
「老头子在厂里干了四十年,退养金加上这么些年的积蓄,怎么可能就剩八百块?」
周顺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周迎,钱呢?」
「爸的三十七万呢?」
我甩开他的手。
手腕上留下一圈红印子。
「我倒想问你,钱呢?」
周顺急得跳脚,在逼仄的里屋里来回乱转。
「十年前爸老房子拆迁,补偿款分了三十七万!」
「那笔钱当时存的定期!」
「我和你一起去银行取的利息,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老头平时连一块豆腐都舍不得买贵的,一个月花不到五百块!」
「三十七万,他能花哪去?」
「是不是你背着我偷偷转走了?」
「你整天在殡仪馆跟那些死人打交道,心黑手狠,是不是你把爸的钱骗光了?」
王秀琴也围了上来,双手叉腰。
「难怪你刚才非要跟过来!」
「原来是做贼心虚,想先来销毁证据!」
「周迎,你今天把话说明白,三十七万吐不出来,出殡的事你休想顺当办完!」
我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他们脸上的肉因为愤怒挤在一起,显得狰狞可笑。
我拉开自己挎包的拉链。
我从夹层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工工整整的凭条复印件。
那是中国工商银行的定期存款开户凭证。
日期是整整十年前的五月十二号。
存款人名字:周荣山。
金额:三十七万元整。
存期:五年。
周顺一把抢过凭条,翻来覆去地看。
「对!就是这张!存单原件呢?」
「到期取出来的钱呢?」
我看着那张凭条,声音很平。
「十年前存这笔钱的时候,爸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是留给周顺娶媳妇买房的底气,也是他自己的养老本。」
「他说周顺性子急,存不住钱,所以这笔钱他自己拿着。」
周顺脸色变幻不定。
「既然是留给我的,钱为什么没了?」
我伸手指向衣柜角落。
那里放着三个用牛皮纸封好的硬纸盒。
「这里面是爸这十年来的看病单据,还有所有的银行对账明细。」
「原件我全印了一份。」
周顺一步跨过去,伸手就要去撕扯那些纸盒。
王秀琴也尖叫着扑上去抢。
我跨前一步,挡在纸盒前面,手里握着那个黑皮记账本。
「别急着动。」
「爸生前交代过,这笔账,得当着所有老街坊的面算。」
周顺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周迎,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是家丑!你想让老周家在全厂人面前丢人现眼?」
王秀琴冲上来推我的肩膀。
「你少拿这些纸片子吓唬人!」
「你今天要是敢在出殡的时候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我退后半步,站稳了脚跟。
我看着王秀琴的眼睛。
「撕烂我的嘴?」
「你们敢做,还怕死人听见?」
我把硬纸盒整整齐齐装进一个大帆布包里,拉上拉链,挎在肩膀上。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头顶那盏老旧的日光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05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殡仪馆最大的追悼厅「青松厅」。
哀乐在大厅里低沉地回荡。
中间放着一圈纯白色的雏菊,我爸躺在花丛正中央。
两边站满了机械厂的老工人、老邻居,足足有七八十号人。
周顺披麻戴孝,腰里系着麻绳,跪在正前方的蒲团上。
他哭得声泪俱下,整个人趴在地上,一下一下捶着地板砖。
「爸啊!你怎么走得这么早啊!」
「儿子不孝,没让您多享几年福啊!」
几个相熟的阿姨在旁边抹眼泪,低声劝他节哀。
王秀琴站在家属答谢位上,低着头,用白手绢捂着脸,身子一抽一抽的。
我穿着黑色的司仪西装,胸口别着一朵小白花。
我手里拿着话筒,站在司仪台前。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是我爸的女儿,也是这场追悼会的主持人。
这是我入行十一年来,第一次给自己至亲念悼词。
我展开手里的黑色文件夹。
上面印着我熬夜打印好的悼词正文。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开口。
「各位长辈、各位亲朋好友。」
「今天,我们在这里送别我的父亲,周荣山同志。」
声音通过音响在大厅里扩散开,清晰、平稳。
「周荣山同志生于一九五二年,在第三机械厂工作了四十二年。」
「他当过钳工,当过班长,当过车间副主任。」
「他一辈子老实本分,对工作兢兢业业,对邻里和睦热心。」
周顺在蒲团上哭得更响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爹。
我停顿了一下。
我的目光扫过纸上的下一行字。
那一行写着:
「他一生勤俭持家,克己奉公,将毕生心血全留给了儿女。」
我看着这行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抬起头,关掉了台子上的射灯。
整个大厅的光线暗了一半,只有我爸冰棺周围的白灯还亮着。
我对着话筒说:
「念到一生勤俭四个字,我停了。」
台下的抽泣声小了下去。
大家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周顺的哭声也卡了一下,他抬起头,透过麻布缝隙瞪着我。
我握紧话筒,看着冰棺里躺着的老人。
「爸,这句我念不下去。」
「您柜子里那三十七万,是十年前我和您一起数过的。」
「现在只剩八百块。」
大厅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连背景里的哀乐声,都在这一瞬间显得格外刺耳。
周顺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他的眼泪挂在脸上,眼神却凶狠得要吃人。
「周迎!你疯了?」
「这是爸的出殡仪式!你当着这么多人胡说八道什么!」
王秀琴踩着高跟鞋冲出答谢席,伸手就来抢我的话筒。
「保安呢?把这个疯女人拉下去!」
「她精神不正常,她想破坏葬礼!」
我侧过身,避开了王秀琴抓过来的手。
我从司仪台下面,拿出了那个昨晚装满单据的大帆布包。
我把拉链哗啦一声拉开。
06
我掏出第一沓单据,拍在司仪台上。
声音沉闷,在空旷的大厅里炸开。
「大家都在,机械厂的叔伯阿姨也都在。」
「我爸走了,有人说三十七万是我贪了,说我吃死人饭心黑。」
「那今天当着我爸的面,咱们把账盘清楚。」
我抽出一张淡黄色的医院收据。
「周顺,你昨天说,三十七万是老头自己看病花光的,对吧?」
周顺站在原地,脸色发青。
他硬着头皮喊:
「本来就是!他又是糖尿病又是肾衰竭,透析多贵大家不知道吗?」
「生场大病,三十万算什么?扔进医院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台下几个老邻居跟着点头。
「是啊,透析确实费钱。」
「大病掏空家底,也是常有的事。」
我把手里的收据举起来,正对着台下的众人。
「这是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透析科三年的全部发票。」
「一共一百四十二张。」
「医保报销之后,自费部分总计四万六千八百元。」
我翻开收据背面的缴费凭证。
「每一张发票后面,都粘着银行扣款回单。」
「付款账户尾号,3911。」
我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银行卡,反面朝上。
「3911,是我的工资卡。」
「从我爸确诊肾衰竭那天起,每一针促红素,每一次透析,挂号费、床位费、耗材费。」
「全是我周迎一个人刷的卡。」
「我爸的医保卡里,一分钱自费都没扣过。」
我看着周顺。
「周顺,你作为长子,你陪他去过几次医院?」
「你交过一次费吗?」
周顺的喉咙动了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王秀琴在台下尖声叫唤起来。
「你少拿这些发票糊弄人!」
「你那是当闺女该尽的孝心!」
「爸自己还有退休金呢,他退休金哪去了?不还是他自己吃了喝了?」
我冷笑了一声。
我从帆布包里拿出第二叠更厚的纸。
那是中国建设银行的流水清单。
整整四十八页,用订书机钉在一起,厚得像一本书。
「我爸的退休金卡,尾号0872。」
「每个月十号发钱,两千七百块。」
我翻开第一页。
「两千一十六年三月十一号,卡里刚到账两千七,当天上午十点零五分,柜员机取现两千五百块。」
「取款网点,建设路支行。」
我抬头看着王秀琴。
「王秀琴,建设路支行就在你上班的超市对面,不到两百米。」
「需要我调取当天的监控录像吗?」
王秀琴的脸一下子煞白。
她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在花圈边上,把纸花踩瘪了一片。
「你……你查我?」
「你凭什么查我!」
07
灵堂里彻底炸开了锅。
几个老职工指着周顺和王秀琴,低声议论起来。
「原来老周的退休金全被大儿媳妇拿走了?」
「平时老周穿的那件夹克,领子都磨烂了还舍不得扔,说是顺子买的。」
「造孽啊,自己亲爹的救命钱也刮!」
周顺被周围的目光刺得浑身发抖。
他咬着牙,几步走上台阶,指着我的鼻子大吼:
「就算退休金是我们拿了,那也是爸乐意给的!」
「我是他儿子,我拿他养老金贴补家用,天经地义!」
「那三十七万呢?」
「三十七万的大钱,根本不在存折上,你别想转移话题!」
我把那本厚厚的银行流水翻到了最前面。
那是十年前的记录。
「三十七万,存入时间是两千一十四年五月。」
「整存整取五年期,到期日是两千一十九年五月。」
我抬起头,直视周顺的眼睛。
「两千一十九年五月十六号,存单到期后第四天。」
「这笔钱被分批转出。」
我抽出夹在里面的转账申请单复印件。
「第一笔,十五万,转入账户户名:周顺。」
「用途标注:购房首付。」
周顺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我没有停,继续念第二张。
「两千二十年九月,第二笔,八万,转入账户户名:王秀琴。」
「用途标注:门市装修。」
「两千二十一年十一月,第三笔,六万,转入账户户名:王秀琴。」
「用途标注:买车代付款。」
「剩下的八万,在过去四年里,以每次五千、一万的额度,通过无卡取款的方式,全部提现。」
「提现地点,全在周顺家楼下的自动柜员机。」
我把所有的转账凭证摔在周顺胸口上。
纸片哗啦啦散落一地。
有的飘在我爸的冰棺前,有的落在周顺的孝服上。
「周顺,你买的那套学区房,首付里有爸的十五万。」
「你开的那辆白色别克,车款里有爸的六万。」
「王秀琴开的那家赔得底朝天的美甲店,里面有爸的八万。」
「三十七万,你们两口子刮得连骨髓都不剩。」
「临到最后,柜子里只剩八百块零钱。」
我一步一步走向周顺。
周顺连连后退,后背撞在柱子上。
「爸在家里摔倒那天,给你的手机打了七个电话。」
「你在干什么?」
「你在朋友圈发你在三亚吃海鲜的照片!」
「是我半夜撬开门,把他从冰冷的地板上背去医院的!」
「你跪在这里哭,你哭什么?」
「你哭的是爸死了,还是哭以后再也没有人按月给你取两千五百块了?」
整个追悼大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那满地的转账凭证。
周顺靠在柱子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黑。
王秀琴尖叫一声,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冲上来。
「周迎!你这个吃死人饭的赔钱货!」
「那是老周家的钱!跟你一个出闺女有什么关系!」
「你今天毁了我们家,我跟你拼了!」
她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指甲直奔我的脸。
08
王秀琴还没扑到我面前,两个穿黑西装的殡仪馆保安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把她按在地上。
她是做美甲的,力气不大,整个人趴在散落的白花上,披头散发地挣扎。
「放开我!杀人啦!殡仪馆打人啦!」
台下的亲戚们没一个人上前拉架。
二姑周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顺的鼻子骂:
「周顺!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
「你爸住院三年,你在家族群里天天喊穷,连两百块的营养品都舍不得买!」
「我们这些当长辈的,还以为你真过不下去,私底下没少给你爸塞钱。」
「原来钱全被你们两口子吞了!」
老厂长刘伯拄着拐杖走上台。
他看着散落一地的单据,重重地把拐杖砸在地砖上。
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老周一辈子刚强,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混账玩意儿!」
「退钱!把老周的钱吐出来!」
老邻居们群情激愤,纷纷围了上去。
周顺被围在中间,满头大汗,脸色像死灰一样。
他忽然抬起头,恶狠狠地指着我。
「退钱?凭什么退钱?」
「我是他唯一的儿子!他的遗产本来就该全归我!」
「就算我拿了三十七万又怎么样?那是老头自愿给我的赠予!」
「你们管得着吗?」
他一把抓起桌上装满礼金的黑包,死死搂在怀里。
「还有这些奠仪!全是给我爸的!」
「长子继承家产,天经地义!」
「今天这葬礼老子不办了!我看谁敢动我!」
他抱着包就要往门外冲。
「周顺,你站住。」
我拿起话筒,声音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
周顺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瞪我。
「你还想干什么?你那些烂账我已经看够了!」
我从帆布包的最底层,掏出了一个蓝色的硬塑料文件夹。
文件夹正上方,印着鲜红的国徽图案。
那是市公证处的封套。
「你以为爸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我把文件夹举起来。
「两千二十二年六月,爸做完第二次透析之后,我陪他去了市公证处。」
「他在神志完全清醒的情况下,立下了公证遗嘱,并进行了全程录像公证。」
周顺看着那个蓝色的封套,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王秀琴也不叫了,趴在地上抬起头,眼睛死死瞪着我手里的东西。
「遗嘱?」
「老头立了遗嘱?不可能!他从没跟我提过!」
我翻开公证书的第二页。
「周荣山同志生前立下遗嘱如下:」
「一、位于机械厂家属院三号楼四零二室的房产一套,建筑面积六十四点八平方米,由女儿周迎一人全额继承。」
「二、鉴于长子周顺在过去十年中,已陆续支取本人存款共计三十七万元,已远超其应继承之法定份额。」
「本人名下所有剩余财产,包括抚恤金、丧葬补助费,全部由女儿周迎继承。」
「三、本人去世后,骨灰撒入青山公墓常青树下,不买墓地,不立墓碑,丧事一切从简,由女儿周迎全权操办。」
我念完最后一句,合上文件夹。
「周顺,公证处原件已经归档,随时可以去查。」
「家里的老房子,没有你的份。」
「厂里的抚恤金,也没有你的份。」
「至于你怀里抱着的那个包。」
我指着他手里的黑包。
「今天来吊唁的宾客,有四十六位是我这些年在殡葬行业认识的同行和朋友。」
「他们上的礼金,总计两万四千块。」
「剩下的,是老机械厂职工的礼金。」
「按照法律规定,丧葬补助和奠仪首先用于冲抵丧葬实际开支。」
「这场葬礼的总开销是两万八千六,全是我垫付的。」
我拿出手里的黑皮记账本,在空中扬了扬。
「把包放下。」
「扣除我垫付的开销,剩下的钱,你一分都带不走。」
09
周顺抱着黑包的手在发抖。
「我不信……我不信老头会这么狠心!」
「我是周家的根!他怎么可能把房子给你一个赔钱货!」
「假遗嘱!这是你伪造的!」
他疯了一样冲过来,想要撕碎我手里的公证书。
两个保安再次上前,一把反剪住他的双臂,直接将他按在司仪台的栏杆上。
黑包脱手,掉在地上。
里面的大红信封散落出来,红得刺眼。
二姑周兰走过去,弯腰把黑包捡起来,递到我手里。
「迎迎,拿好。」
「这是你爸留给你的公道。」
老厂长刘伯走到周顺面前,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抽在周顺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大厅里久久回荡。
周顺被打得嘴角渗出了血,整个人瘫软下来。
「这一巴掌,替你爸打的。」
刘伯指着他的鼻子。
「滚出去。」
「老周的葬礼,不需要你这种不孝子送终。」
「滚!」
几十个老职工齐声喊道:
「滚出去!」
「滚!」
声浪一声高过一声。
周顺披散着麻衣,脸上的血混着眼泪,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王秀琴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拉起周顺。
他们两口子在众人的唾骂声中,跌跌撞撞地退出了灵堂大门。
大门关上,将所有的喧闹和不堪隔绝在外。
灵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哀乐重新响起,旋律低缓肃穆。
我站在司仪台前,深吸了一口气。
我放下话筒,走到冰棺旁。
我爸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脸色苍白,嘴角却仿佛挂着一丝释然。
我拿起悼词,重新站到麦克风前。
这一次,我没有停顿。
「我的父亲周荣山,是一个平凡的劳动者。」
「他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委屈。」
「但他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爸,路走好了。」
台下所有的老邻居肃立,三鞠躬。
我弯下腰,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砖上。
眼泪终于从眼眶里砸落出来,碎在地砖的花纹里。
10
出殡结束的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下起了毛毛细雨。
我抱着父亲的骨灰盒,来到青山公墓的一棵大银杏树下。
没有墓碑,没有石棺。
工作人员挖开泥土,我亲手把可降解的骨灰盒放进树根旁边的深坑里。
泥土覆盖上去,雨水一冲,地面很快平整如初。
我站在树下,撑着一把黑伞。
机械厂的老房子很快挂牌出售了。
虽然是老旧小区,但因为靠近重点中学,属于学区房,买家出价很痛快。
六十四平米,卖了一百零五万。
拿到全款的那天,我直接去了市红十字会和殡仪馆的联合办公室。
我把卖房所得的一百零五万,加上父亲留下的抚恤金,全额设立了一个专项基金。
基金的名字叫「荣山善终基金」。
专门用于垫付那些在城市角落里无名去世、无家属认领、或者极度贫困逝者的火化与安葬费用。
负责接待的李主任看着那张支票,整个人都愣住了。
「小周,这可是一百多万啊。」
「你干了十一年司仪,自己还住着出租屋,这钱你全捐了?」
我在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爸一辈子不想欠别人的,也不想别人欠他的。」
「这笔钱沾了太多的脏东西,我留着心里不踏实。」
「给他换个干净的归宿,挺好。」
办完手续,我回到了殡仪馆的司仪组办公室。
我把身上的黑西装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办公桌上。
旁边放着我的辞职信。
干了十一年,送走了三千多人。
我看够了灵堂前的虚情假意,也看够了血肉至亲为了碎银几两争得面目全非。
我想换个活法。
离开殡仪馆的第二个月,我在老城区租了一间临街的小门面。
门口挂了一块朴素的木牌子:
「归途遗物与生前整理工作室」。
不办丧礼,不卖棺木,不请乐队。
只做两件事:
替重病或年迈的老人,在清醒时梳理这一生的资产、账目与遗愿,立下清晰合法的公证文件;
替突遭变故的家庭,整理逝者遗留的物件,该烧的烧,该留的留,把混乱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第一批宣传单刚发出去没几天。
深秋的一个傍晚,工作室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顺走了进来。
他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大半,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
王秀琴跟他离了婚,带走了家里仅剩的那点存款和儿子,连那辆别克车都开走了。
学区房因为涉嫌转移老人财产纠纷,被法院强制执行冻结,他现在租住在郊区的地下室里。
周顺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他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我,嘴唇哆嗦着。
「迎迎。」
我手里正整理着一份客户的资产清单。
我抬起头,神情平静。
「周先生,办业务请坐。」
周顺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来,坐在椅子边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放着我爸生前戴过的一块老式上海牌机械表,表带已经断了,表面磨得全是划痕。
那是当年我爸生前唯一留在周顺身边的物件。
「我……我最近总梦见爸。」
周顺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抓着那块表。
「我梦见他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空铁盒,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迎迎,我睡不着觉。」
「天天整夜整夜地失眠。」
「我想把爸这块表修好,再立个生前预嘱。」
「万一哪天我死在地下室里,没人给我收尸,好歹有人知道把我埋在哪。」
周顺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绝望和乞求。
「妹,你能替我办吗?」
我看着那块磨损严重的旧手表。
小时候,我爸就是戴着这块表,一手牵着周顺,一手抱着我,走在机械厂家属院的柏油路上。
那时候路灯很暗,我爸的影子很长。
我伸出手,从桌上拿过那个熟悉的黑皮记账本。
我翻开全新的一页,拔出圆珠笔。
「咨询费按规矩收。」
我看着周顺浑浊的眼睛,淡淡地说:
「鉴于是直系亲属。」
「给你打八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