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了一本宅斗文里的炮灰庶女,是一个人人可欺的病秧子。可我一撸袖子发现,这具身体力大无穷。
宅斗宫斗?我一拳能把墙角干塌。
1
我叫沈四。
不对,我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刚睁开眼,膝盖跪在青砖上,手里捏着一根绣花针,对面站着一个穿金戴银的姑娘,正拿帕子抽我脸。
"沈四,谁准你抬头的?"
脑子里"轰"的一下,涌进来一大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我穿书了。穿成了一本宅斗文里的炮灰庶女,侯府四小姐,是病秧子,是软柿子,是专业被欺负十六年。
眼前这位是嫡姐沈明珠,书里头号白莲花,此刻正上演她的名场面——罚庶妹跪、逼庶妹绣她的大喜绣品、顺便抽两巴掌立威。
按剧本,我应该哭着求饶,然后被她做局,最后凄凄惨惨死在冷院。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针。
又看了看她那张写满"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脸。
行。
我站起来。
不是我要站,是这具身体"嗖"一下就站起来了,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
我抬胳膊,想给她一巴掌。
网上穿书攻略上写的,穿书第一课,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爽。
结果手挥出去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没打着她。
我把她——连人,连同她身后那张一人高的紫檀绣架,连同绣架上那匹绣了半截的鸳鸯戏水,一块儿,拎起来了。
单手。
沈明珠整个人悬在半空,脚离地三寸,帕子还举在脸边,保持着抽我那个姿势。
绣架"咣当"一声,被她带得离了地,鸳鸯戏水在她身后晃晃悠悠。
她低头看着自己悬空的脚。
我低头看着自己拎着她的手。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麻雀叫。
"……"
"……"
我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不是,这原主的肌肉,是拿来当摆设的?
病秧子?走三步喘两口那位?
不是,这对吗?书里写她是"风一吹就倒",我这一抬手,她连人带家具一起飘起来了,这风吹得也太离谱了。
我把她轻轻放下,是真的"轻轻放",她脚一沾地就软了,扶着丫鬟才没坐下去。
沈明珠看着我,眼珠子快瞪出眼眶,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夺舍"
"我饿了。"我说,"有吃的吗。"
她"嗷"一声,提着裙子就往外跑,丫鬟也跟着跑了。
院子里剩下我一个人,和我这双能单手拎起一个嫡姐加一张绣架的手。
我看着这双手,陷入了沉思。
宫斗?宅斗?
斗什么斗。
我一拳能把墙角干塌,我斗它干嘛。
........
当天晚上,全院灯火通明。
管家连滚带爬跑进正堂:"老爷!不好了!四小姐……四小姐怕是被夺舍了!"
嫡母念了三遍佛,父亲摔了两盏茶,沈明珠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请道士!"父亲一拍桌子,"连夜去请!请最贵的那个!"
我蹲在厨房后头啃第三个鸡腿,听见前院鸡飞狗跳。
嗯,你们忙。
我吃我的。
2
道士是请来了,可这位号称全京城最贵的道士,在府上只撑了三秒。
一大早,他是翻墙进来的,绕着我走了一圈,刚掐指......
此时我正好在院子里练臂力,单手拎着一对石锁转圈。
道士看了三秒,把八卦镜往怀里一塞,原路翻墙跑了。跑得比来时快十倍。
临走撂下一句:"这位施主……贫道高攀不起。"
管家追出去二里地都没追上。
不是,一个道士,驱邪驱到一半跑了,只留了句高攀不起。这钱花得,连个响都没有。
所以这一趟,道士是请来了,但邪没驱成,钱白花。至于"是邪祟"还是什么别的,这个关键问题,他全程没给答案。
答案是第二天早上全家开会开出来的——老爷、嫡母、管家、两个幕僚,从半夜吵到天亮,最后一致认定:不是邪祟,是祖宗显灵。
理由很充分:邪祟不会早起练胳膊。
我:行吧。
......
道士跑了不到两天,正门又来了一顶轿子。
是书里那位宁安世子,未来男主,标配戏份是登门退婚——嫌弃我这个粗鄙病秧子庶女,当众退婚,转头迎娶白月光,把我踩进泥里,给女主铺路。
他长得确实好看,白净,斯文,眉目干净得像一副画一样,进门先咳了一声,一副"我不忍但我必须羞辱你"的架势。
嫡母笑吟吟地端坐上位,等着看我出丑。沈明珠挤在屏风后头看热闹。
世子展开一纸退婚书,清了清嗓子:
"沈四姑娘,非是本世子薄情,实乃你——"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粗鄙、无礼、不堪匹配、有辱门楣。
当天早上我刚吃完六个肉包子,心情不错,就想客气地接个话。
我朝他摆了摆手:"别说了别说了,退就退呗"
我一摆手,手肘不小心怼在了他胸口。
我发誓,我只是想客气地摆个手。
但世子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脚离地,被我的手肘顶得往后飘。
我慌了,下意识一把薅住他衣领想把人放稳。
于是全府上下看见——
我单手,把堂堂宁安世子,从地上拎了起来。
悬空。
跟拎沈明珠那次一模一样。
世子悬在半空,离地四尺,退婚书"啪嗒"掉在地上。他那张俊美的脸,"腾"地红了,红透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
全场死寂。
嫡母的茶盏停在嘴边,忘了放。沈明珠的嘴张成个圆。八个下人齐刷刷石化在原地,连院子里那只挖坑的狗都忘了刨土。
我以为他要恼。退婚现场被女方单手拎起来,这面子搁谁都受不了。
结果他红着脸,憋了半天,说了句:
"……本世子改主意了。"
"啊?"
"退婚书,"他悬在半空,声音发飘,"撕了。我想娶你。"
我手一松。
他"哎"一声往下坠,我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这次是双手横着托住了。
标准的、教科书级别的、公主抱。
我抱着世子,世子抱着我的脖子,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本来该是他当众退婚、把我踩进泥里的剧本。
结果全场看的是:我一个庶女,把世子公主抱了。
"……你干嘛要娶我。"我说。
"你、你先把我放下来。"
"我这不是怕你又飞出去吗。"
他脸更红了,把脸埋进我肩膀,小声说:"……抱着也挺好。"
嫡母手里的茶盏,终于"当啷"掉地上了。
那一刻我悟了。
这书,跟我看的版本,可能不太一样。
不是,退婚被女方公主抱,未婚夫当场改求婚——这对吗?
我看了看怀里这个害羞的男人。
……好像,也不是不行。
3
退婚事件后的第二天,我那位嫡姐来了。
就是沈明珠——穿书第一天,被我单手连人带绣架拎起来、悬在半空脚不沾地的那位。
我当她是来寻仇的。
按剧本,她可是这本书的头号白莲花,本该负责陷害我、设计我、把我一步步逼死。她憋了两天,总该憋出个狠招了。
她一进门就哭,哭得梨花带雨,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
我更警惕了。
来了来了,白莲花三大招:一哭二闹三上吊,先污蔑我后倒地,倒地必磕头喊"妹妹救我",然后爹娘冲进来,我一顿好打。
我后退一步,摆好架势。
她"扑通"跪下了。
抱住了我的大腿。
"妹妹——"她嚎,"你可得带带我啊!"
我:"……?"
"你把我连人带绣架拎起来过!"她仰起脸,鼻涕泡都快出来了“还公主抱世子,你能教我吗!"
我低头看她。
"我也想练!"她攥着我裤腿不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从小就体弱,提个帕子都手酸,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妹妹,你带带我,我想练出跟你一样的胳膊!"
我脑子"嗡"地一下。
剧本呢?
剧本里你现在应该把我的安神汤换成红花,然后跪在爹面前哭着说"妹妹我不是故意的",最后我被罚跪祠堂啊。
"姐"我小心翼翼,"你不恨我?前天我还把你拎起来了,你在全府面前丢人了啊。"
沈明珠松开我裤腿,擦了擦眼泪,一脸认真地想了想:
"丢人是丢人了。"她顿了顿,"可你把我从地上拎起来那一下——"
她眼睛突然亮了,亮得吓人。
"太帅了,四妹妹。"
我:"……"
后来我发现,"太帅了"是沈明珠这辈子学会的第一句真心话,也是她往后逢我出手就要喊的一句口号。她喊了三年,喊到我耳朵起茧。
"我从那天起就想明白了,"她一拍大腿站起来,"宅斗谁爱斗谁斗,我斗不过你。可我不想再当那个风一吹就倒的弱女子。妹妹,教我。我给你钱,给你我攒的首饰,全给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又看了看窗外——
窗外,二房的三小姐、四房的表姑娘,正揣着银票往我院门口排队。我都没有放准话,队已经排到月洞门外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这双手。
穿书第一天,我以为我要宅斗。
穿书一星期,我成了全府的私教。
不是,这对吗?一个炮灰庶女,上岗一星期,转行健身教练。
"行。"我把袖子一撸,"先说好,跟着我练,可是很苦的。"
"我不怕!"沈明珠把帕子一摔,"老娘练定了!"
那天下午,侯府西院,嫡姐沈明珠,在两个丫鬟惊恐的注视下,举着两斤重的石锁,两个胳膊跟蝴蝶振翅似的。
我在旁边啃鸡腿。
"……妹妹,"她哆嗦着,"我有点想吐。"
"忍着。"我说,"想变强,就得练。"
远处廊下,姨娘抱着胳膊看,一脸欣慰,逢人就说:
"我家四小姐不打人,改教人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晚上她端进来一只肘子,比我的脸还大,往我手里一塞,一个字没说,眼睛红着就走了。
我也觉得是好事。
至少不用再斗了。
4
我成了私教的第二天,大夫人请我吃饭。
大夫人就是嫡母,侯府的正经女主人,在原主记忆里常年不见踪影、只负责"克扣份例"的嫡母,也是姨娘的对手。
先说说姨娘这个人。
她在侯府活了十六年,存在感约等于墙角那盆养不活的兰草。大夫人名下十二个婆子管着全府吃喝,姨娘院里每个月的肉,被砍到只剩一根骨头。原主那个病秧子身板,一半是天生,一半是饿出来的。
姨娘这辈子学会的唯一一门手艺,就是省。
省到肉先紧着大夫人那几房,省到炭先紧着嫡姐屋里,省到自己冬天两只手全是冻疮,还要笑着跟婆子说"够了够了,我们四小姐用不了多少"。
她给我炖的那只肘子,是拿她陪嫁的一只银镯子,偷偷去外头换的。
我啃着肘子那天,她蹲在灶房门口烤火,手背上裂着口子,看我吃,眼睛笑得眯起来。
那一眼我记到现在。
......
所以大夫人请吃饭,我第一反应不是受宠若惊。
是这饭,怕是不好吃。
她挑的是正厅,摆的是十二个菜,红漆圆桌,烛火通明,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我早有预谋"的味道。姨娘站在桌边,拘束着,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一看就是平时没资格上桌的人,今天被"恩准"陪席。
大夫人笑得端庄:"四小姐前几日受惊,母亲心疼。今儿摆一桌,咱们母女好好说说话。"
她身后的婆子一字排开,八个,全是她的腿。
席间她给我夹菜,说"以前是母亲疏忽了",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演技扎实,差点给我看哭。
然后她手一挥,丫鬟端上一个巨大的盅。
"这是我亲手给你炖的汤,补身子的。"
那盅往我面前一放,热气直往脸上飘,我鼻子一痒。
不是补汤,是药。很冲的一味药,原主那点记忆告诉我——这汤喝下去,人会软,软得连石锁都提不动,正好变回那个任人拿捏的病秧子。
我这才明白她打的什么算盘。
过些日子世子要上门、宫里选秀的折子也要递,她这身力气是祸还是福,全看捏在谁手里。
她不敢明着拦,就来阴的,先把这身麒麟臂化没了,我就还是那个她能随意摆布的软柿子庶女。
她要我接着当软柿子。
桌上瞬间安静。八个婆子盯着我,大夫人盯着我,姨娘的脸"唰"地白了,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攥我的袖子,她不敢拦,她拦不起。
我端起那盅汤。
大夫人笑了。
我手一翻,汤"哗"地泼进了旁边那盆兰草里。
兰草当场蔫了半边。
满桌倒吸凉气。
我说:"母亲,您这汤,我喝不惯。"
大夫人脸色僵了,随即又堆起笑:"四姑娘这是何意,母亲一片心意……"
我没接话。
我伸手,握住那张圆桌的边。
大夫人:"你干什.......
我把整张桌子,连桌布、连十二个菜、连那盅没泼完的汤,一起端了起来。
我举着这张三百斤的圆桌,站在原地,很诚恳地看着她:
"母亲说母女好好说说话。"
"我端着,您慢慢说。"
全场石化。八个婆子齐刷刷退了三步,撞翻了身后的烛台。姨娘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天,再看看我举着的桌子,半天没合上。
大夫人被我举着桌子逼得往后退,撞在墙上,头上那支金步摇"当啷"掉地上。
"四、四姑娘,你把桌子放下,咱们有话好……"
"母亲。"我打断她,声音不大,"往后我姨娘院里的份例,肉、炭、月钱,照您这屋的标准走。"
"少一样,"我晃了晃手里的桌子,"我这桌子,往正堂放。"
她点头如捣蒜。
我把桌子轻轻放回原位,真的是"轻轻放",桌面稳得一滴汤没溅出来。
不是,我举一张三百斤的桌子,落下来一滴汤不洒。这原主的力气,不光大,还精细得离谱。
那顿饭,最后是姨娘坐主位吃的。大夫人被迫让到下首赔笑,亲手给她夹菜。姨娘这辈子头一回被人夹菜,吓得筷子都拿倒了。
......
当晚回屋,姨娘关上门,蹲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嚎啕大哭。
哭了半柱香,擦了把脸,站起来,话都不说了,转身就往灶房走。
第二天,我屋子飘着一整院子的肘子味。
从那天起,姨娘不干别的了。她这十六年攒下的所有省吃俭用的本事,一夜之间全倒过来用——
她开始疯狂投喂我。
早上一只鸡腿,中午一碗肘子,晚上一盆排骨,半夜怕我饿,灶上永远温着一锅肉汤。她逢人就问:"四小姐今天又吃了几个?"婆子答"八个",她就皱眉:"太少,这孩子还在长。"
我:我十六了。
她不管。在她眼里,她闺女从前饿坏了,现在得连本带利补回来。骨头缝里缺的,她要用肘子一寸寸填上。
我练麒麟臂,练的是力气。
她喂我长肌肉,喂的是这十六年欠我的那口饭。
远处廊下,沈明珠举着两斤石锁,两只胳膊跟甩面条一样,看着我啃第九个鸡腿,眼神里全是羡慕。
"妹妹,"她哆嗦着问,"我也能吃吗。"
"练完给。"我说。
她立刻把石锁举得更高了。
我啃着鸡腿,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大夫人那盅药汤。
我这一身力气,如今连我娘的一日三餐都能罩住了。
那——能不能顺手,也罩住点别的?
听说,再过两天,我那常年不露面的侯爷爹,要考校我的功课了。
我捏了捏手里的鸡腿骨。
骨头"咔"一声,碎了。
5
穿书这么多天,我那常年不露面的侯爷爹,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个女儿。
管家来报:"老爷说了,考校四小姐功课,辰时在演武场。"
演武场。
不是书房。
我心里咯噔一下。按宅斗剧本,考校功课该摆一桌文房四宝,考我女红、诗书、规矩,然后我"庶女出身、才疏学浅",被当众羞辱一顿,嫡姐在旁边掩唇轻笑。
结果他考演武场。
行吧。
.......
辰时,演武场。
我爹坐在主位,一身常服,脸比大夫人还端庄。他身后站着管家、两个幕僚、八个婆子——大夫人那八个,一个没少,估计是来围观我出丑的。
沈明珠挤在人群最前,举着两斤石锁,一脸"妹妹加油"。
姨娘站在最后头,手绞着帕子,一看就紧张。
我爹开口了,声音很沉:"你从前连根针都拿不稳,走三步喘两口。这几天,倒敢把王爷拎起来、把桌子端起来了。"
我一拱手:"父亲明鉴。"
"我不鉴。"他抬下巴,"今日我就在这儿看看,你到底变了多少。"
我心里"哦"了一声。
原来不是考我功课,是来验我这身力气是真是假、有几分。
他抬手指了指场中:"府里来了个西域拳师,连胜我府中七名教头。你若能接他一拳,今日就算过。"
我抬头,看见那个西域拳师已经站到场中了。
一米九高,胳膊比我大腿粗,光着膀子,肌肉一块一块鼓着,手里还捏着一根铁棍。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鸡。
"小丫头,"他用生硬的官话说,"我出三成力。你,接住。"
我爹点头:"开始吧"
大夫人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没练过。
这五天,我每天早上拎石锁,晚上掰铁锅,把原主那身"病秧子"的壳子,一层一层扒开。我发现这具身体的力气,根本不是"练出来的",是本来就在那儿,只是从前被饿着、被压着、被"庶女就该柔弱"这句话,锁了十六年。
现在锁开了。
我顺手从兵器架上抄起一个石锁,想试试手。
那石锁有二十斤,是我从前练力用的。
我攥住的一瞬,劲没收住。
"咔嚓。"
石锁在我手里,碎了一块,碎屑簌簌往下掉。
我愣住,把它往地上一搁。
全场还没反应过来,拳师已经动了。
他那一拳带着风声砸过来,三成力,空气都被压得"嗡"一声。
我没躲。
抬手接了。
"咚。"
一声闷响。
拳师整条右臂,从手腕到肩膀,抖了三抖。他脸色一变,想抽手——抽不回来。
我的手,还稳稳地停在半空。
全场死寂。
拳师额头冒汗,咬着牙,把另一只手也压上来,两只手,全部力气,往我这只手上砸。
我纹丝不动。
我甚至有点无聊。
"就这?"我说。
然后我,轻轻推了一下。
我发誓我只是想"推"。
结果这位一米九的西域拳师,"嗖"地飞了出去,摔在场子那头,半天爬不起来。
我没停手,我想看看,我这身力气,到底有多大。
我转身,对着演武场尽头那面青砖墙,抬拳,砸了下去。
"轰——"
墙体正中,被我生生捶出一个洞,边缘的碎砖还在往下掉。墙那边"哐"地传来一声惨叫——那是隔壁院子养的马,被吓疯了。
我站在原地,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没动。
演武场鸦雀无声。
我爹的茶盏,停在嘴边。
管家张着嘴,下巴快脱臼。
大夫人和八个婆子,齐刷刷往后退了五步,撞成一团。
沈明珠手里的石锁"哐当"掉地上,她完全没察觉,只是喃喃:"……太帅了。"
只有姨娘,在人群最后,"哇"地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喊:"我女儿!我女儿没事吧!"
我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向我爹。
我爹终于把茶盏放下了。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骂我"粗鄙"、"不成体统"、"哪有半分女儿家样子"。
结果他站起来,走到那个一人高的洞前,伸手摸了摸洞口的碎砖。
然后他回头。
我以为他要发怒。
结果他眼睛"唰"地亮了,亮得吓人——那不是爹看女儿的慈爱,也不是家主看逆子的怒火,是一种我看不懂、但莫名眼熟的光。
后来我想明白了:那是一个快揭不开锅的家主,突然看见家里供了尊门神时,才会有的光。
——那是"侯府要发达了"的精光。
"你"他声音都有点飘了,"你这一拳,"他顿了顿,"能打死人不?"
我认真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我没试过。"
我爹"哦"了一声,重重点头,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他停下来,对管家说了句:
"传话下去,往后四小姐的院子,往东扩三倍。"
管家:"……老爷,那是花园。"
"拆了。"我爹头也不回,"给她练。练得越狠越好。砸坏了算侯府的。"
回院的路上,沈明珠追上来,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四妹妹!你刚才那一下!墙!墙都被你捶穿了!"
"嗯。"
"你教教我!"
"你先把石锁举到十斤。"
"我现在就去!"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妹妹,你说我什么时候能一拳打穿墙?"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先学会不蝴蝶振翅吧。"
那天晚上,姨娘不仅炖了肘子,还加了排骨,还蒸了一整只鸡。
我啃着鸡骨头,听着外头沈明珠举石锁的"哐当"声,忽然想起我爹那句"能打死人不",和他眼睛里那点精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原本只想,在这本破书里,活得不那么惨。
可现在——
我好像,能改写点别的什么了。
外头,管家正带着人,热火朝天地拆花园。
6
我爹那道"拆花园"的命令还没执行完,宫里的旨意先到了。
选秀的折子,本来轮不到侯府。可"一拳崩墙"这事还没传两天,宫里先点了名,要侯府送一个女儿入掖庭待选。
我爹递那道折子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传旨太监念完"侯府庶女沈氏,着入选掖庭,赴宫待选",他跪在旁边,一脸"我家门神要给别人家看大门了"的肉痛。
后来我才知道,宫里点名,是因为外头已经把我说邪了。什么"侯府庶女力能倒拔垂杨柳",什么"她一拳捶穿了自家墙,下一拳就该捶穿宫墙",越传越花,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没信,但他想亲眼看看。
我爹递折子,是被这传闻架上去的,不递,就是欺君;递了,就是把自己这尊门神往外送。他这哪是送女儿选秀,他是含着泪,把家里的摇钱树租给了皇家。
姨娘当场就哭了,一边哭一边往我包袱里塞东西。我掏出来一看,三只酱肘子,五斤牛肉干,还有一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大骨棒。
"宫里饭食清浅,"她抹着眼泪,"我儿吃不饱。"
我:我是去选秀,不是去坐牢。
她不听。在她眼里,皇宫就是个克扣份例、顿顿饿肚子的大号"大夫人厨房"。
......
进宫的第一天,我就明白姨娘为什么担心了。
宫里是真的饿。
掖庭管饭,一碗粟米粥,两筷子咸菜。同批待选的秀女捧着粥,个个吃得小心翼翼,生怕洒出来挨罚。
我蹲在廊下,就着肘子,把那碗粥喝完了。
对面一个秀女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我心里清楚,这不叫宫斗。这叫宅斗换了个更大的院子,伙食还更差了。
7
真正的宫斗,第三天来了。
后宫有一位贵妃,姓郑,听说圣眷正浓,手底下管着六宫事。她早就听说了"侯府那个力大无穷的庶女",宫里传得神乎其神——今天说她倒拔垂杨柳,明天说她生撕老虎,后天说她一顿吃八个鸡腿、能用鼻孔吹停跑马。
郑贵妃不信邪。
她要会会我。
那天她在御花园摆局,召集六宫妃嫔、待选秀女,说是"考校新人的规矩"。我到的时候,满园子人都坐好了,就我一个站着的。
郑贵妃歪在美人榻上,拿帕子指着我:
"听闻沈姑娘力气大。可力气大,不懂规矩,就是个粗使的货色。今儿本宫教你——跪。"
满园子人齐刷刷看过来。
这是要当众下我的面子。
搁原剧本里,我该屈膝跪下,从此在掖庭抬不起头,被各路妃嫔踩在脚底下,给郑贵妃当三个月的笑话。
我看着她。
我又看了看地上那块青砖。
行。
我跪了。
我是真跪了。
不是我想跪,是我想着先跪一下,看看她想耍什么花招。宅斗的套路我懂——你一低头,她就上来踩。我偏不低头,我直接跪,让她没得踩。
结果我这一跪,跪得太实在。
这具身体的力气,我这些天是越练越没数。我"扑通"一声跪下去,劲没使匀——
青砖,从我膝盖底下,"咔"地裂开了。
裂纹跟蛛网一样,"滋啦滋啦"往四面跑,跑到墙根就停了。
我慌了,赶紧起身想去扶墙。
我一巴掌撑在旁边的宫墙上。
"轰——隆——"
宫墙,从中间,被我撑塌了半面。
砖石哗啦啦砸进隔壁的池塘,溅起的水花浇了满园子人一身。墙那头"哐"地一声,不知砸翻了什么,接着是一阵鸡飞狗跳——后来我知道,那是御花园养锦鲤的池子,如今锦鲤全上了天。
我一手撑着剩下的半面墙,一手举着一块砖,整个人僵在原地。
满园子的妃嫔、秀女,从头到脚湿淋淋,没有一个人出声。
郑贵妃的美人榻塌了半边,她提着裙子站在泥水里,妆都花了,手帕还保持着指我的姿势。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水滴答。
然后——
"好!!"
一声炸雷般的喝彩从远处传来。
所有人扭头。
皇帝来了。
他不知站在那儿看了多久,龙袍都淋湿了,也不擦,拍着大腿往前走,一脸看见稀世珍宝的兴奋。
满园子人"扑通"跪了一地,就我还举着那块砖站着。
郑贵妃嗓子都劈了:"陛下!她、她她她拆了宫墙——"
"拆得好。"皇帝走到那半面塌墙前,伸手摸了摸断口,又回头看我,眼睛"唰"地亮了。
那光我认得。跟我爹一模一样。
——那是一个家主看见门神时才会有的光。
我懂了。这书里的男人,看见力气大的女人,反应不是"粗鄙",是"这玩意儿能看家"。我爹这样,皇上也这样。区别是我爹顶多扩个院,这位手里有整个天下。
"你就是沈家那个闺女?"他问,"一拳能崩墙那个?"
我点头。
"再来一个给朕瞧瞧。"
我:???
"陛下,"我小心翼翼,"这是您家的墙。"
"塌都塌了。"皇帝大手一挥,"朕再赐你一面,专给你崩。"
那一刻,六宫上下集体悟了一件事——
这个新来的庶女,不斗宫斗。
她一来,宫墙都斗不过她。
当天下午,"一拳崩墙"这四个字,就传遍了六宫。
掖庭的伙食当夜就升级了,顿顿有肉,管事亲自端来,笑得见牙不见眼。我蹲在廊下啃大骨棒,看着远处匆匆赶来的各宫探子。
不是,一个秀女进宫第一天,把宫墙干塌半面,结果伙食反而比家里还好了。这情节,这对吗?
人群里,郑贵妃裹着毯子,死死盯着我,眼里不是怕。
是恨。
她转身走了,裙摆扫过一地碎砖。我知道,她还会来的。
后宫里想弄死我的人,这才刚开始排队。
我啃着骨头想了想。
排队好啊。
正好,我练这些天,还没正经找几个人一起练。
8
郑贵妃没让我等太久。
撑塌宫墙的第五天,她就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了三个人——淑妃、德妃、还有个才入宫不久的丽嫔,外加八个婆子、两个会点手脚功夫的嬷嬷。浩浩荡荡,堵在我掖庭门口。
我心里有数。这是想弄死我了。
撑塌宫墙那笔账,她记着呢。后宫的规矩,新人出了头,老人都得联合起来把你摁回去,摁不死也得让你半死不活。原剧本里,接下来该是她设个局,诬陷我"妖邪犯上",把我拖进冷宫,落个和原主一样的下场。
郑贵妃站在院中间,一副"本宫今日替六宫立规矩"的样子:
"沈氏,你一个新来的掖庭罪奴,毁宫墙、惊圣驾,眼里还有没有这六宫的分寸?今儿我等姐妹替皇后娘娘、替这满宫规矩,教教你什么叫规矩——跪下,磕头,认错。"
我看着她。
又看看她身后那八个摩拳擦掌的婆子。
我没说话。我走过去,一把,拎住了她的后领。
是真的拎。
单手。连人带那一身十二斤重的凤尾钗、八两重的护甲、绣了半身的金线凤袍,一起拎离了地面。
她脚离地五寸,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抓了个寂寞。
剩下三个妃子"啊"地一声往后缩,两个会功夫的嬷嬷刚摆开架势,我腾出一只手,一人手腕上轻轻一带——
"咔。"
不是断了,是我把她俩像拎小鸡一样,一手一个,也拎起来了。
四个女人,外加半截凤袍,全悬在我手边。
整个院子死寂。八个婆子石化在门口,连喘气都忘了。
我把郑贵妃拎到跟前,很诚恳地看着她:
"姐姐,我饿了。"
她脸色惨白:"你、你要吃人……"
"吃肘子。"我说,"你要么陪我坐着,把话说开;要么我继续拎着,咱们拎到天黑。你自己选。"
她选了坐着。
我带她们去了御花园。
找了张石桌,把姨娘塞进宫的大骨棒往桌上一拍,一边啃一边跟她们聊天。
聊了什么,后宫后来传了十七个版本,没有一版是对的。有版本说我掏心掏肺,有版本说我把她们拎起来晃了晃。实际上我只知道我跟郑贵妃说了一句:
"姐姐,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腰上还堆着肉呢,生孩子之前你也是能拉开弓的吧?我看你刚才那架势,腰马是练过的。"
她愣住了。
"你多久没练了?"我问。
她眼圈"唰"地红了。
后来我才知道,郑贵妃入宫前是将门女儿,十二岁能开两力弓,嫁进宫那年,她爹说"宫里不兴这个,收收心"。从此她再没碰过一张弓。十三年,她把自己练成了怎么给人下毒、怎么抢圣眷、怎么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的人。
她哭着跟我说,她已经很多年,没觉得自己有力气了。
不是手上的力气。
是心里的。
我听完,把一根骨头啃完,抹抹嘴:
"那好办。"
"我带你练。"
第二天,御花园出事了。
9
郑贵妃、淑妃、德妃、丽嫔,四个人,一人举着一对石锁,在宫女惊恐的注视下,抖得像四台织布机。
我在旁边啃鸡腿,喊号子:
"吸气——举!呼气——放!肩沉下去!郑姐姐你腿别抖,你当年拉弓的马步呢?!"
郑贵妃咬着牙,把石锁举过头顶,脸憋得通红,举到第三下,忽然"哇"地一声哭了。
"我想起来了,"她一边抖一边嚎,"我十二岁,能开两力弓——"
"对喽——"我说,"记住这个感觉。"
当天下午,丽嫔举不动了,一屁股坐地上,抹了把汗,眼睛亮得吓人:
"大师,"她问我,"练这个,是不是就不用怕被人害了?"
我想了想。
"你有力气了,"我说,"谁还敢害你,你拎人跟拎个衣服似的。"
四个妃子对视一眼。
后面几天,掖庭、东西六宫,递到我院子里的拜帖,堆成了山。
半个月后,后宫变了天。
不是政变那种变天,是另一种。
御花园从早到晚飘着号子声,一百多个妃嫔秀女,分组举石锁、掰手腕、练马步。
郑贵妃成了大师姐,管纪律,谁偷懒她用戒尺敲谁——那戒尺是她自己准备的,她说"以前我用它敲人下跪,现在用它督促练功,总算用对地方了"。
淑妃管膳食,把掖庭的伙食标准提到顿顿带肉,理由是"练功不吃肉,练了个屁"。
德妃管排课。丽嫔……丽嫔负责在门口跟各宫探子解释:"我们真不是在造反,我们在练胳膊。"
八个原本要押我去冷宫的婆子,现在成了陪练,每天累得瘫在廊下,逢人就夸:
"沈姑娘带的队,我们后宫,前所未有。"
皇帝听说了这事,微服来看。
他站在御花园月亮门外,看着一百个后宫女人集体举石锁、汗流浃背、嗷嗷喊号子的盛况,愣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睛,出现了熟悉的亮光。
"好!"他一拍大腿,"练!都练!朕拨银子!后宫……后宫就该这样!"
他走后,郑贵妃放下石锁,擦了把汗,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
"大师,你说,皇上是不是也想来一起练?"
我啃着鸡腿,看着满院子生龙活虎的后宫女人,心想——
我以为我要宫斗。结果我把后宫,练成了女子武馆。
不是,这对吗?
后宫三千佳丽,本该在御花园抢皇上,现在全在御花园抢石锁。皇上不但不生气,还拨了银子。
郑贵妃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子,"大师,"她声音发紧,"你这事练得越火,有人越坐不住。宫里有一双眼睛,盯你盯得比我还狠——"
她没说下去。
可我知道是谁。
那双眼,不在后宫。
在前朝,在龙椅旁边——
听说,御史的弹劾折子,已经摞了半人高。
10
后宫被我改成武馆的半个月里,我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个未婚夫。
毕竟离他被公主抱那次,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然后他来了。
宫门那道关,按理是拦他的——一个还没娶亲的亲王,往掖庭跑,传出去不好听。可守门的认得他,更认得他手里那块皇帝亲赐的腰牌。
皇帝给他开的后门。
我后来才知道,皇帝批那张牌子的时候,笑得很欠:"去去去,去看看朕那尊门神,顺便替朕瞧瞧,后宫那一百个举石锁的,练得怎么样了。"
王爷是顶着一身崭新的月白锦袍来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扑了粉,紧张得像去赴考。
我一看见他就想起那天——他悬在我手里,离地四尺,脸红到耳朵尖。
"沈姑娘。"他站在我面前,腰板挺得笔直,眼睛却不敢看我。
"王爷。"我啃着鸡腿,"你来宫里干嘛。"
他喉结滚了一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让我鸡腿差点掉地上的话:
"……你能不能,打我一下。"
我:"?"
我以为我听岔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耳朵"腾"地红了,跟那天一模一样,"我是说……你、你打我一拳。我扛得住。真的。"
我上下打量他。白净,斯文,手腕还没我脚踝粗。
"王爷,"我小心翼翼,"上回我就摆个手,你飞出去两米。"
"所以这次我做了准备。"他一拍胸脯,"我穿了三层棉甲,里头塞了棉絮。你打。"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绳子。
"……这是干嘛的。"
"绑树上用的。"他指了指院子里那棵合抱的老槐树,脸红得冒烟,"我怕你失手,把我打飞了,把我绑住就不会飞了。"
我看看树,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鸡腿。
那一刻我悟了。
这书,跟我看的版本,果然不是一回事。
剧本里,他该是嫌弃我粗鄙、退婚、迎娶白月光、把我踩进泥里的负心汉。
可现实是——一个堂堂亲王,穿着三层棉甲,拿着绳子,蹲在我院里求我揍他,还自带防撞措施。
我后来跟他聊明白了。
从他被我单手拎起来那天起,他就魔怔了。
回府之后,他爹请了八个教头教他习武,他连一力弓都拉不满。夜里他一闭眼,全是那天自己悬在半空、被我一只手拎着的样子。他不怕,他兴奋。
"这世上,"他红着脸,声音发飘,"终于有人一只手就能把我拎起来了。"
"……你没事吧。"
"我有事。"他点头,特别真诚,"我从前最瞧不上练把式的,觉得那是粗人干的。可那天你拎我,我低头一看——我脚离地四尺,我居然一点都不慌。"
"沈姑娘,我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觉得,被人管着,挺好。"
我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不是想娶贤妻。"
"我想当你的沙包。"他答得斩钉截铁。
不是,堂堂亲王,放着正经王妃不娶,排队想当我院子里的沙包,还自备棉甲和绳子。这对吗?
我反复确认了三遍他神志清醒、没被下药。确认无误。
事情坏就坏在,传开了。
后宫那一百号人举石锁的时候,顺嘴把"王爷求着被揍"这事传了出去。三天,满京城都知道了——宁安世子求着给未婚妻当沙包。
11
第五天,老王爷杀进宫来了。
就是世子的亲爹,是个一辈子要脸面的主。
他进门就要见皇帝,要退婚。
我赶过去的时候,正撞见他指着自家儿子的鼻子骂:
"我宁安王府的脸,让你丢尽了!堂堂世子,求着一个姑娘揍你?你没出息!你贱!"
世子缩在墙根,三层棉甲都没脱,蔫得像只淋雨的鸡。
按理来说,这时候应该是我跪地求情、老王爷嫌我粗鄙、婚约作废,我凄凄惨惨退场。
我走上前。
"老王爷。"
"你少说话!"他一甩袖子,"我儿好端端的,被你练成这样!"
我没解释。
我伸手,一把拎起了他。
单手。
连人带那一身二品亲王朝服、头上那顶乌纱、腰里那枚玉佩,一块儿,拎离了地面。
老王爷脚离地三寸,骂到一半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院子里瞬间死寂。
世子"腾"地站起来,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他爹,眼神里全是那种"我老婆真厉害"的光。
我把老王爷放下来,他脚一沾地就扶住了廊柱。
"老王爷,"我说,"我打的从来不是人,是枷锁。"
"您儿子从前连鸡都抓不动,如今能拉开一力弓,这不是我揍出来的。这是他自个儿,开悟了。"
老王爷扶着廊柱,半天没吭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儿子,三层棉甲里出了一身汗,眼睛亮得吓人,腰板挺得比他这个当爹的还直。
老王爷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他"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
"……那棉甲。"他背对着我们,声音闷闷的,"塞的棉花太薄。回头让府里给你换兔毛的。"
"别冻着。"
世子追出去喊了声"爹",没追上。
他回过头,脸上全是笑,红着眼眶那种笑。
"沈姑娘,"他说,"我爹这是……同意了?"
"他这是嫌你棉甲薄。"我说,"你听重点。"
他愣了愣,然后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下午,世子没再求我揍他。他陪我练了一下午石锁,拉了三下就趴了,趴在地上还冲我笑。
我啃着鸡腿看他趴地上傻乐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世子,当初剧本里,是要退了我、娶一位白月光的。
我把他拎起来了,改求了婚,他爹还嫌他贱——
那那位原本该嫁进宁安王府的白月光,如今……
12
当天下午,丫鬟匆匆来报:"四小姐,外面来了一位姑娘,说是……说是世子当年的旧相识,哭着要见您。"
我啃鸡腿的手,停了一下。
来了。
这书里第一个,明知道我是情敌,还专门跑来找我的女人。
那位哭着要见我的姑娘,叫苏晚棠。
名字听着就柔弱。人比名字还柔弱——风一吹就要倒,说话先带三分气,眼泪随时挂在睫毛上,标准的小白花长相。
原著里,她是宁安世子年少时的"白月光",是注定要跟我抢男主的那个人。
按宅斗文的规矩,她该在某个雨夜楚楚可怜地出现,世子心一软,我这一纸婚约就成了笑话,然后她被写成"善解人意的白月光",我被写成"善妒的恶毒庶女",双双领剧本,一个赢一个死。
我啃着鸡腿,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苏晚棠,脑子里全是她的下场。
——不对,是我的下场。
按剧本,我这时候该抄起家伙,泼她一身茶,骂一句"狐狸精",然后精准地坐实"善妒"两个字,被她反手做成局,全府面前丢人现眼。
这是她给我写好的戏。
我把鸡腿骨头往桌上一搁。
"哭完了?"我说。
她哭得更大声了。
我本想让她去廊下坐着慢慢哭,结果她死活不去,非要蹲在院中央那块我练功用的青砖地上,一蹲就是一炷香,哭得肝肠寸断。
"姑娘,"我蹲下来,"你抢世子,我理解,咱们可以把话说开。可你哭成这样,是图什么。"
苏晚棠猛地抬起头。
她那双挂着泪的眼睛,没有半分"我要抢男人"的算计。
全是疲惫。
"我不抢他。"她抽噎着说,"我求你,你把他领走,行不行。"
我:?
"我伺候他不够,我还得演。"她抹了把脸,妆都哭花了,露出底下一张熬得发青的脸,"我六岁学走路要先学'弱柳扶风',八岁学哭,哭要哭得'梨花带雨'不能流鼻涕,十岁学晕倒,晕前要算好角度、倒向、什么时候睁眼显得楚楚可怜——"
她越说越委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今年十八,我已经'柔弱'了十二年。我手腕比你还细,不是天生的,是我娘拿戒尺打的,说苏家的女儿,粗一点就没人疼。"
"姑娘,"她仰着脸看我,眼里那点泪是真憋了太多年,"我听说你能把人拎起来。我打听到这儿来的,不是来抢世子。"
"我是来求你的,我不想演这朵小白花了。"
"你教我练胳膊吧。"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忽然发现,我穿进这本书快两个月了,我以为我是唯一一个"不想领剧本"的人。
结果嫡姐不想当白莲花,贵妃不想当毒妇,世子不想当负心汉,现在连这个注定要抢我男人的白月光,也不想当白月光了。
原来这本书里所有人,都在硬撑着演一个自己根本不想演的角色。
她们不是坏。
她们是累了,又没人告诉她们——你可以不演。
我把袖子一撸。
"起来。"我说,"地上凉,练胳膊的,先学会不蹲着哭。"
那天下午,我的演武场多了个人。
苏晚棠换了一身短打,攥着一对一斤半的小石锁,举到第三下,胳膊抖得比沈明珠还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分不清是累的还是憋了十二年的。
"别扔!"她在石锁要脱手前死死攥住,第一次没让它砸地上,抬头看我,满脸是汗,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我没扔!"
"这就对了"我说,"记住这一下。这一下的力气,是你自己的。不是谁拿戒尺打出来的,也不是为了让谁心疼演出来的。"
她举着石锁,又哭了。
这回是笑着哭的。
13
我看着眼前这些人。
沈明珠,全府第一个学员,如今能举十斤石锁,逢人就"我妹妹力拔山兮",见着我的名场面还是那一嗓子"太帅了"。
郑贵妃带队的后宫一百人,御花园武馆照常开,皇帝拨的银子,管够。
苏晚棠,从"柔弱白月光"练到能单手开一力弓——她拉弓那天,宁安世子在场,愣了半天,喃喃说"原来你不柔弱,也这么好看"。
老王爷不骂儿子了,改送兔毛棉甲了。
我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满院子举石锁、掰手腕、拉弓、练马步的女人,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宅斗、宫斗,没人接剧本了。
嫡姐不害我,贵妃不害我,白月光不抢王爷。后宫那一百号人原本该互相下毒、抢圣眷、踩骨头往上爬,现在全在比谁胳膊粗。
我这一身麒麟臂,从头到尾没正经打过谁。
我只是把一个个被剧本逼着当反派的人,一个一个拎起来,让她们低头看见——原来自己手上,是有力气的。
斗不起来了。
整个内宅、整个后宫,被我练成了一个巨大的、热气腾腾的女子武馆。
只不过........
女人们都不斗了,外头那帮靠着"女人们斗成一团"才坐得稳的人,反倒坐不住了。
那天郑贵妃练完功,擦着汗凑过来,神色不太对。
"大师,"她压着嗓子,"宫里的事,我们姐妹如今谁也不怕。可外头……前头的老爷们,开始说你了。"
"说什么。"
"说一个女人,后宫、王府、侯府,全让你练成一个模子了。说牝鸡司晨,说侯府要出乱子,说你……迟早要坏朝纲。"
我啃鸡腿的手停了停。
我抬眼看了看远处——演武场外那条街,不知什么时候,贴上了一张告示。
头一回,矛头没对准哪个女人。
对准的是朝堂。
后宫没人跟我斗了。
可前朝,有人要跟我斗文了。
我练了一身力气,打架我谁也不怕。
……斗嘴皮子,我这是头一回。
14
后宫没人跟我斗了。
我以为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举石锁、啃肘子、教一群姐姐拉弓。
我想错了。
女人们不斗,是因为没必要了。可有一帮人,靠的就是"女人们斗成一团"——家里妻妾争、宫里妃嫔抢,他们好在后头安安稳稳当他们的青天大老爷。
现在全天下女人不比谁心狠了,改比谁胳膊粗了。
他们坐不住了。
头一张折子,是御史递的。
参我"妖邪附体,惊圣崩墙,有伤国体"。
第二张、第三张,一晚上摞上来十几张。参的话越写越花,从"妖邪"升级到"牝鸡司晨"——一个还没过门的庶女,把后宫一百妃嫔、宫女、王府世子,全练成了一个模子。这是要干嘛?这是要坏祖宗家法。
领头的,是崔阁老,三朝元老,胡子一把白,最会写这种折子。他不上门,不见我,不跟我对一句嘴。他就坐在家里,一支笔,把满朝文武一个个串起来,今天串七个,明天串九个,十天串出一百二十个。
一百二十张弹劾折子,摞起来,比我高。
我头一回知道,有人能不见面就把人往死里整。
郑贵妃当夜就给我叫进宫。
她脸色很差:"大师,这回不一样了。前朝那帮人,不跟你比划。他们要用'规矩'两个字,活埋你。"
"皇帝呢。"
"皇上……皇上这次没帮腔。"她声音压得极低,"崔阁老抬了祖宗家法,跪在垂拱殿外哭谏,一百二十个官员跟着跪。皇上要是硬保你,就是不孝不悌。皇上得安抚前朝。"
我愣在那儿。
我这一身力气,能拎嫡姐、世子,能打塌宫墙。
可墙后面递折子那个人,我动不着。
他又不站到我面前。他隔着十万八千里,坐在书案后头,写一行"妖邪惑众,请治其罪",就能让皇帝不敢吭声。
我攥了攥拳头。
拳头能砸穿一面墙,砸不穿一张纸。
这是我穿进来,头一回,有力气没处使。
真正让我心里发凉的,是回院那一晚。
平时这个点,我院里飘着肘子味,廊下沈明珠举石锁喊号子,热闹得很。
那天,全安静了。
姨娘坐在灶房门口,火没生,肘子没炖。她手里攥着我那对石锁,攥得指节发白,一抬头,眼睛是红的——她没说"我儿没事",她欲言又止半天,憋出一句:"囡囡……咱不练了,行不行。娘不要你厉害,娘要你活着。"
我爹来了。他站院门口,背着手,看着那道被我捶穿、还没补的墙洞,很久没说话。他这辈子为侯府操过的心,没一次是为"我这个女儿"操的。那天晚上,他是头一回。
他最后只说了句:"这几日,别出院子。外头的风,比砖墙硬。"
沈明珠来了,怀里抱着她那对练了俩月的十斤石锁,往我手里一塞,"哐"一声搁桌上,眼圈红着,撂下一句:"妹妹,都怪我。要是我没跟那些人吹你多厉害,他们传不到前头去。"
——你看,连反派都在往自己身上揽锅。
世子翻墙来的,棉甲都没换,蹲我墙根底下,说:"我爹在朝堂上有脸,我去求他。"说完他顿了顿,苦着脸补,"可我一说我的事,我爹先骂了我半个时辰,我还没敢开口。"
那天我抱着那对石锁,坐在院子里,看着满院为我犯愁的人。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拎人、端桌、穿墙、塌宫、收贵妃、教白月光,看着风光,其实全是我自己在爽。
今晚不一样了。今晚,我第一次不是为自己练这身力气。
我练它,是为了不让蹲灶房的姨娘哭,不让背手站墙洞前的爹愁,不让抱着石锁揽锅的嫡姐内疚。
我把那对石锁拎起来,搁回架子上。
"都别慌。"我说,"他们要跟我斗文,我不懂这些,确实斗不过。"
众人脸色更白了。
我话锋一转:"可他们挑错了对手。我这个人吧,道理讲不过你们,但我有一桩本事,他们折子里没写。"
"什么本事。"
"举东西。"我说,"举得特别重的那种。"
他们没听懂。
我也不解释。
第二日,宫里来了内侍。
宣我三日后,上大朝会。
崔阁老放话,要当着文武百官、当着皇帝的面,一条一条念我的"罪状",逼皇帝下旨治罪,逼我把这身"牝鸡司晨"的邪力,当众还回阴间去。
姨娘当场就要晕。
我扶住她,第一次笑了。
斗嘴皮子我是不行。
可他们忘了——朝堂,是个摆着大铜鼎的地方。
15
大朝会那天,天没亮,宫门前的石阶上就跪满了人。
一百二十个官员,一身朝服,跪得整整齐齐,领头的是崔阁老。他白胡子垂到胸口,手里捧着那摞比我人还高的弹劾折子,跪得笔直,一副"今日不把这妖孽治了、老夫就死在这儿"的架势。
我到的时候,文武百官已经站成了两排。
文官那边,人人义愤填膺,眼睛发亮,等着看我低头。武官这边……武官这边站得歪歪扭扭,好些人眼神躲闪——他们里头,有一半的夫人、妹妹、闺女,正在我那个场子里举石锁。
我爹站在武将末列,一辈子没挺那么直的腰板,那天挺得笔直。他背后,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见的阵仗——姨娘跪在宫门外递不进去状纸,沈明珠抱着石锁蹲在宫墙根,世子穿着他爹给换的兔毛棉甲,缩在人群里冲我直咧嘴,做"加油"的口型。
我深吸一口气。
我斗不过文。我认。
可我今天来,本来就没打算跟谁斗文。
皇帝升殿。
崔阁老出列,跪下,展开折子,开了腔。
好家伙。
他这一念,念了小半个时辰。从我"庶女出身"念到"性情暴戾",从"惊圣崩墙"念到"妖邪附体",从"后宫一百人废了女红、改了章程"念到"牝鸡司晨、社稷将倾"。引经据典,一句一个"祖宗家法",一句一个"阴阳倒悬",念得声泪俱下,念得满殿文官连连点头,念得皇帝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挂不住了。
念到最后,崔阁老一磕头,掷地有声:
"陛下!此女不除,国无宁日!请陛下依律,治其罪,废其力,以正朝纲——"
"臣等附议——"
一百二十个人,齐刷刷一嗓子,震得殿柱子嗡嗡响。
皇帝端着,手指在龙椅上敲。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朕想保你,可朕今儿保不住"的为难。
——换从前,我该慌了。
可我今天不慌。
因为我上殿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件事。
大殿正中,摆着一口鼎。
那是本朝的开国鼎,御铸的,祭天用的,三个粗汉合抱都抱不动,上头刻着"永镇山河"四个字。历朝历代,没人动过它。它往这儿一摆,就是"祖宗家法、江山永固"的意思——崔阁老念的那点破玩意儿,底气全从这口鼎上来。
皇帝开口了:"沈氏,你有何话说?"
满殿安静,等着我哭、求、辩解、或者哑口无言。
我没说话。
我走向了那口鼎。
16
"沈氏!你——"崔阁老的声音都变了。
我没理他。
我走到鼎前,弯腰,两手扣住鼎耳,气沉丹田。
我脑子里什么道理都没想,什么牝鸡司晨、祖宗家法,一个字都没过。我只想着姨娘蹲在灶房门口烤火看我吃肘子那一眼,想着我爹背手站在那个墙洞前的沉默,想着沈明珠把石锁往桌上一搁说"都怪我",想着世子穿着棉甲蹲墙根冲我咧嘴。
我练这一身力气,是为了他们。
那今天就给他们看看,这一身力气,是个什么东西。
"起——"
我直腰。
那口三个粗汉合不动的永镇山河鼎,连根拔起,被我举过了头顶。
鼎身上"永镇山河"四个字,在满殿烛火下,一转,亮得晃眼。
我举着它,稳步走回大殿正中——走了整整一圈。
一百二十步。
每一步,地砖都"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纹。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崔阁老手里那份刚念完的折子,"啪嗒"掉在地上,他自己弯腰去捡,弯了三回,手抖得捡不起来。
我举着鼎,稳稳站定,回头,很诚恳地看着崔阁老,又看看满殿的官老爷:
"诸位大人。"
"你们说的那些道理,我不懂。我识不了几个字。"
"我只会举东西。"
我晃了晃头顶那口鼎,鼎身上的水珠"哗啦"洒了前排三位大人一身。
"这口鼎,是祖宗留下镇山河的。我举动了。"
"那你们说的那个'治我的罪'的旨——"
我把鼎,轻轻地、稳稳地,放回原位。落下去那一下,殿里连一滴灰都没震起来。
"——是比这口鼎重,还是比这口鼎轻?"
满殿死寂。
我举着它走一百二十步,地砖裂了一百二十道纹;我把它放下,一滴灰不扬。这帮人写了一百二十张折子骂我"暴戾",可我连一口鼎都能收得住,他们那张纸,收得住吗?
17
先开口的是皇帝。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来,绕着那口鼎转了一圈,又摸了摸鼎耳——那鼎耳上还有我手心的印子。
然后他的眼睛,"唰"地亮了。
那光我认得。跟我爹一模一样。
——那是一个家主看见门神时才会有的光。只不过今天,这光里,多了点别的。是皇帝看见国宝的光。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崔阁老那摞弹劾折子,一张一张,抖开。
满朝屏息。
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最上头那张"牝鸡司晨"的折子,撕了。
"刺啦"一声。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他撕得慢,撕得爽,一张一张,撕得崔阁老的脸一张比一张白。
撕完,他把碎纸往地上一扬,拍了拍手,声音不大,满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祖宗的家法,镇的是江山,不是镇朕的人。"
"这鼎,朕的祖辈举不动,她能。"
"这不是妖邪。这是天佑本朝。"
"崔阁老——"
崔阁老"扑通"跪实了,抖如筛糠。
"你那一百二十张折子,朕记着了。"皇帝笑眯眯的,"回去写。往后每有一张弹劾忠良的,朕就罚你,抄这'永镇山河'四个字,一百遍。"
那天我从大殿出来,太阳刚升起来,照得宫门那道石阶金晃晃的。
我爹在台阶底下等我。
这个一辈子没为我操过心的男人,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大道理都没说,只伸手,把我鬓角一缕跑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囡囡。"他说,"回家,你娘炖肘子呢。"
我鼻子一酸。
我这一身力气,今天终于用它,换回了一句话——
"回家,你娘炖肘子呢。"
远处,世子举着胳膊疯了一样冲我挥手;沈明珠抱着石锁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太帅了";姨娘端着食盒的手抖得,一只肘子"咕噜噜"滚下了台阶。
一只肘子,滚了十八级台阶,滚到我跟前,停住了。
我捡起来,还热乎。
我啃了一口。
嗯。
这朝堂,好像也没那么难斗。
18
举完鼎的第三天,赏旨就下来了。
我以为会赏金、赏地、赏一座大宅子。
皇帝没赏这些。他把内侍叫来,当着满朝文武,问了我一句:
"门……沈姑娘,你除了举鼎,还想干点啥?"
我愣了半天。
满朝官员竖起耳朵,等着听一个"封诰命""嫁世子"。
我说:"我想开个场子。"
皇帝:"开啥?"
"教人练胳膊。"我说,"宫里那一百号人不够用,外头还有千千万万,被人拿戒尺打着学'弱柳扶风'的姑娘。我想让她们也长长力气。"
殿里静了三秒。
皇帝一拍龙椅扶手,眼睛"唰"地又亮了。
——那光我熟。他又要供一尊门神了,这回还是他亲手立牌匾的那种。
"准了。"他大笔一挥,亲提四个字——尚武宁淑。
"朕给你挂这块匾。"他笑眯眯的,"往后满京城的女子,谁想练胳膊,进这扇门,不用看男人脸色。"
崔阁老跪在角落里,抄"永镇山河"抄得手腕子直抽抽,听见这句,眼前一黑。
...........
武馆是嫡姐沈明珠张罗的。
她如今能举十斤石锁,全府头号迷妹,张罗起来比谁都上心:东街那块被王爷家废下来的演武场,她跑前跑后,盘了下来,门口立一对石锁当招牌,比别的武馆的狮子还大。
股东也齐。
郑贵妃出了后宫的银子,带一百号"女弟子"入伙,管纪律。谁在馆里偷懒,她用那柄从"敲人下跪"改成"督促练功"的戒尺,敲得桌子梆梆响。
淑妃管膳食,定了一条馆规:练功不吃肉,练了个屁。顿顿肘子排骨,来报名的先发一只鸡腿,吃饱了才有力气挨训。
德妃管排课,分"大力班""中力班""勉强抬得起手班",对外的说法文雅,叫"循序渐进"。
苏晚棠——那位从前风一吹就倒的白月光,如今能单手开一力弓,成了馆里的招牌教习。她站在门口,腰板笔直,冲每一个怯生生探头进来的姑娘说一句:
"别怕。摔了,我拎你起来。"
开张头一天,门口排起了长队。
排得最靠前的,是各府派来的管事,递上来的名帖上写着"求为府中女眷授课"。也有看热闹的纨绔子弟,摇着扇子凑过来,想瞧"女人练胳膊"的笑话。
一个穿绸衫的公子哥,伸手想去碰门口那对石锁,嘴里"就这破玩意儿也——"
没说完。
守门的郑贵妃一个女弟子,才十六七岁,前脚还是掖庭端粥的小宫女,单手一把握住他后领。
"啪。"
扔出去了。
那公子哥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进街对面卖豆腐的摊子里,豆腐脑溅了一身。
围观的人群先是死寂,然后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的喝彩。
那天的武馆门口,被扔出去的纨绔,前后排了三拨。
到后来干脆没人敢来闹了——满京城都传开了一句话:惹谁都别惹尚武馆的女徒弟,她们是真的能把你扔上街。
19
半个月后,风气变了。
从前京城夸一个姑娘,夸她"行走如扶风""一笑倾人城"。如今夸人,改成了:
"城东王家那位三姑娘,听说能举二十斤石锁了。"
"真的?真有福气。"
王公贵妇们抢着往武馆里送闺女、送儿媳,唯恐落后半步。媒人上门提亲,开头不再是"八字合不合",改成了"姑娘的胳膊,练到几斤了"。
我蹲在武馆墙头啃肘子,看着满院子挥汗如雨、嗷嗷喊号子的姑娘们,忽然有点恍惚。
我穿进这本书的时候,是个被人克扣得只剩一把骨头、连针都捏不稳的病秧子。
现在,整座京城的姑娘,都以练出我这一身麒麟臂为荣。
我把最后一口肘子啃干净,从墙头跳下来——"咚"一声,青砖地上多了个脚窝。
沈明珠举着石锁颠颠儿跑过来:"妹妹!爹让人送了一车的酱肘子!说是……说是要给你撑场子!"
我看着她身后那辆堆成小山的肘子车,鼻子忽然又有点酸。
——这侯府上一辈子供着的牌位,从今往后,怕是要换一个人了。
20
尚武馆开业的第十五天,我回侯府吃饭。
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我爹递了七道口信进宫,从"今日家宴"说到"你娘炖了肘子,再不来凉了",最后一条是——
"老爷说了,四小姐再不着家,他要去武馆蹲门口。"
我:……
他真能干出来。他这个人,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我想你了"说成"你娘炖肘子凉了",再说不成,就去蹲门口。
..........
我是从正门进来的。
从前我走的是侧门、角门、下人进出的那条狗洞一样的窄缝。今天管家亲自把中门开了,八个小厮分两列站,手里捧着——
不是花。
是石锁。
一人一对,从门口一路摆到我院子,摆成一条道。
我踩着一对对石锁往屋里走,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管家跟在后头解释:"老爷吩咐的,说四小姐喜欢这个。"
我确实喜欢。
但也不需要从门口摆到厕所门口都摆一对吧。
进了正堂,我还以为自己进了个别人家。
上首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爹,侯爷,穿了他这辈子最体面的一身朝服,腰板挺得能戳死苍蝇。他旁边——
大夫人。
她今天没坐下首。她坐了我爹旁边。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亲手端了一盏茶递过来。
"四小姐,路上累了吧。"
我接了。
我没喝。
我盯着她。
她被我盯得有点发毛,补了一句:"上回苛待你的那些事,是我糊涂。你姨娘今儿也坐席,你坐她旁边,你俩挨着,谁也别拦着谁。"
我低头看了看那盏茶。
又抬头看了看她。
"母亲。"
"哎。"她应得飞快。
我从来没听她应过这个"哎"字。从前她只"哼"。
这顿饭,是我穿进来之后,侯府所有人第一次同桌。
以前我的饭是端回院吃的。
今天,桌子是十二个菜,上首是我爹,右边是大夫人,左边是姨娘。姨娘旁边,是我的位子。沈明珠挤在我旁边,筷子都顾不上拿,就举着胳膊给我看她新练出来的肱二头肌。
"妹妹!你看!"
"看到了。"
"比上回粗了半指!"
"恭喜。"
"真的!你摸摸!"
我伸手捏了捏她胳膊。
她"嘶"地一声——被我捏疼了。
我手劲没收住。
大夫人在旁边,很自然地把一只鸡腿夹到我碗里。
动作很熟练,像练过很多次。
我吃了第八只鸡腿。
她还是夹。
"母亲,我真吃不下了。"
她手一顿,讪讪收回来,耳根子红了。
我爹在旁边闷声开口:"吃不下也得吃。你瘦。"
我:???
搁以前,我爹只会说"成何体统"。
现在我举完鼎回来,他说我瘦。
这双标,连皇帝听了都要翻白眼。
饭吃到一半,我爹放下筷子,说:"吃完我有话说。"
所有人都安静了。
沈明珠放下鸡腿,姨娘放下帕子,大夫人筷子停在半空。
我爹清了清嗓子。
他开口之前,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姨娘一眼,最后看了大夫人一眼。
那一眼的信息量太大,我不敢接。
"咱们侯府,"他说,"从今往后,改两条规矩。"
"一,"他看大夫人,"份例的账,以后分两本记。你院里走你的账,姨娘院里走她的。以后不再从一处里扣。"
大夫人的脸"唰"地白了——不是气,是被当众打脸,她打了一辈子算盘,账本被人当面翻开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都听老爷的。"
她低头,继续给我夹菜。手有点抖。
"二,"他看姨娘,"你这院子太小。我让人量过了,你旁边那片废院子,给你扩出去,起个新院子,你带着你闺女住。"
姨娘手里的帕子掉桌上。
她半天没说出话,就一个劲点头,点得像拨浪鼓。
"那院子,"我爹顿了顿,"名字我起了,就叫'宁淑院'。皇帝那匾,我让人刻一块小的,挂院门口。"
我"噗"地差点喷出一口汤。
他连字都写歪了,"淑"字右边多了两笔。
我爹浑然不觉,继续说:"你练功,以后就在你院里练。砸墙砸地砸桌子,别跑外头去。"
他看了我一眼:"外头的墙,比咱家的贵。"
21
散席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
他背对着我们。
"那墙洞——"他指了指院墙上那个被我捶出来的人形洞,补了一半的墙,"回头让泥瓦匠补上。"
我心里一沉:"……嫌我砸的难看?"
"不是。"他没回头,"补的时候,你站远点。上回那泥瓦匠补墙,你路过给他递砖,一巴掌把他连人带砖拍进了墙里。"
"那是意外。"
"他躺了三天。"
"……我记住了。"
我爹"嗯"了一声,迈步出门。
走了两步,又停。
"那鼎。"他背对着我说。
"嗯?"
"你举鼎那天,满朝文武都看着。"他顿了顿,"老夫站武将末列。老夫这辈子,头一回没给人当垫底的。"
他这次没停,头也不回,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沈明珠凑过来,小声问:"妹妹,爹这是……哭了吗?"
我看了一眼。
他肩膀抖了一下。
"不知道。"我说,"可能腰不舒服。"
沈明珠信了。
那天晚上,姨娘没炖肘子。
她炒了六个菜。她这辈子头一回炒菜,油烟呛得她咳了半天,有一盘青菜炒糊了边,有一盘肉盐放多了。
她端上桌,手绞着围裙,眼睛偷偷瞄我,紧张得像交答卷的学生。
我吃了两碗饭。
糊边的青菜,我也吃了。
"好吃。"我说。
她眼圈立刻红了,转身又往灶房钻,"那、那明天再炒!明天不放那么多盐!"
我坐在桌边,听着灶房重新响起来的切菜声,闻着焦糊的油烟味。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穿进这本书的时候,这院子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现在,这院子炒菜糊边,肉放多了盐,灶房灯亮到半夜。
这就是我的书。
原剧本里那个被克扣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庶女,没有等来一个救世主。
她等来了一个比她还能吃的、比她力气更大的、脸皮还厚到能当众捏碎嫡姐肱二头肌的人,一脚踹开了她的门,说——
"起来,练胳膊。"
我捏了捏手里的鸡腿骨。
这次我没捏碎。
我把它啃得干干净净。
···
夜里我回宁淑院,经过正门,看见门房里亮着灯。
大夫人坐在里头,面前摊着两本账——她的新账本,和我姨娘的新账本,分得清清楚楚。
她在写什么。
我走近了一步,低头瞟了一眼。
不是账。
是一行小字,歪歪扭扭,像练过的,又没练熟——
"四小姐的月例,添二两。"
添完,她划掉了。
又添了一行——
"四小姐的炭,加倍。"
划掉。
再添——
"四小姐院里,那面墙洞,补好看些。"
她没划掉。
她搁下笔,吹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她"哼"了一声。
很轻。
不像从前那种"哼"了。
22
补墙那天,我又做了一回那个梦。
泥瓦匠听我爹的话,离我八尺远,自己一个人抹灰。我蹲在院墙根,看着那面被我捶出过人形洞的墙,一寸一寸被新砖填满。
填到一半,我眼前"唰"地一黑。
不是我的记忆。是原主的。
原主五岁那年,能抱着她爹的腿,把人从椅子上拎起来半寸。
我亲眼"看"见的——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蹲在侯府演武场边上,伸手去够那对给她爹练力用的石锁。那石锁二十斤。她一把就抱起来了,举过头顶,回头冲她爹笑。
她爹——我那常年不露面的侯爷爹——当时愣在那儿,脸上那点表情,我这阵子见过太多次。
那是"门神之光"。
我以为下一幕,该有人来害她了。大夫人也好,哪个黑心婆子也好。
可没有。
下一幕,是五岁的原主自己,把那只石锁,轻轻地放回了地上。
因为她听见墙根底下,两个婆子嚼舌头——
"哎哟,四小姐这手劲,女孩家家的,像什么样子。"
"力气大有什么用?将来婆家嫌。咱侯府这样的门第,养个手粗的女儿,出去都抬不起头。"
小原主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刚举起石锁的手,像忽然认生似的,往身后藏了藏。
从那天起,我顺着原主的记忆往下捋,越捋,心越往下沉。
六岁,她拎得动半桶水——她故意拎半桶,留半桶不拎满,"省得人说我壮"。
八岁,她能一口气上三楼——她走两步歇一步,扶着墙喘,"学姐姐那样娇滴滴的"。
十岁,她捏得稳绣花针——她偏捏不稳,扎自己一指头血,好让姨娘心疼,好让全府都信:四小姐是个柔弱的人。
十二岁,她已经能"三步一喘"了。全京城都知道了:侯府那位庶女,是个病秧子。
没有人给她下过一分钱药。
那身力气,是她自己,一天一天、一斤一斤,亲手按下去的。
我"看"到这儿,猛地从墙根惊醒。
泥瓦匠正惊恐地看着我,手里举着半块砖——大概以为我又要"给他递砖"。
我摆摆手,让他继续。
我坐在墙根,浑身发凉,又发酸。
我以为我这一路打的是大夫人、是郑贵妃、是崔阁老。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
结果最底下压着的,不是哪一个人。
是一句话。
一句"女孩家力气大,不是福,是病"的话。
这句话,大夫人信了,所以克扣我、给我脸色,"怕我长成一个没人要的样子";崔阁老信了,所以写"牝鸡司晨、社稷将倾",跪在殿外哭谏;老太君也信了——她临终封在祠堂那道家规,我前几日去看了,就八个字:
"沈家女儿,力不可过男。"
这句话,写在外头,是崔阁老那一百二十张折子;刻在自家祠堂里,是这道家规。
而五岁的原主,它不写在谁手里。它就长在她自己心里。是她自己先信了它,才把手往身后藏,才把石锁轻轻放回地上,才用十二年,把自己一头小狮子,活成了谁都不敢碰、也谁都可欺的一株病秧子。
23
我起身,去找我姨娘。
她正在新起的宁淑院里腌酱肘子,袖子撸到手肘。
我盯着她胳膊看了很久。
"娘。"我问,"我小时候,力气大过,对不对。"
她腌肘子的手,停了。
她没回头。半天,把袖子往上又撸了一截——
她小臂内侧,有一道很浅很浅的、旧年留下来的茧。那不是揉面、不是洗衣磨的。那是常年握弓、拉弦,弦勒出来的茧。
"你外婆家,是将门。"她的声音很轻,"我十二岁,能开一力半的弓。"
"那你也——"
"进府头一年,"她打断我,还是没回头,"满府都劝我,说将门那些野路子,上不得台面,女孩家还是柔顺些好。日子久了,我竟真信了。"她转过身,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再没碰过一张弓。你小时候力气大,我头反应的不是高兴,是害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像我这半辈子一样,"她眼圈红了,"自己把自己,往'没人要'那个模子里塞。"
我鼻子一酸。
原来她不光是怕这府里的人害我。
她是亲眼看着自己,一头一力半弓的小狮子,被一句一句"你这样不好",磨成了连桌子都不敢上的绵羊。
她怕我重走她的路。
可原主,已经走完了这条路。
.......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走进了祠堂。
供桌底下那只旧木匣里,放着原主从小用到大的东西:一根她从来没拉满过的、蒙了灰的小弓;一只绣了一半、针脚歪歪扭扭的荷包——那针脚,是她故意绣歪的,好教人信她"手抖、柔弱"。
荷包里夹着一张纸条,是她十二岁的字,歪歪扭扭,像练过怎么把字写得更"没力气":
"我要是没力气就好了。没力气,她们就不凶我了,姨娘就不用替我赔小心了。"
我捏着那张纸条,在祠堂里站了半宿。
我这身麒麟臂,拎起嫡姐,打穿一面墙,撑塌半面宫墙,举起一口鼎。
可它最重的一次,是今夜举着这张一钱重的纸条。
我终于懂了这具身体的原主。
她不是病。
她是个小太阳。她怕自己这身力气烫着别人,就一寸寸往里收,把份例让给姨娘,把好处让给下人,把自己让成全府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她不是不敢活。她是把"活",整个儿让给了别人。
原剧本里,没人接她这副好意。大家都当真她是个病秧子,然后踩过去。
可我来了。
我用她这双手,拎起了她不敢拎的人;我用她这双腿,踩碎了她不敢踩的门槛;我用她的力气,把这二十年她一句都没敢回的话——
当着满朝文武,举到了一座鼎那么高。
我把祠堂里那八个字,掰了。
不是砸,是掰。
我捏着那道"力不可过男"的家规木牌,两手一较——"咔"。
裂了。
我把裂成两半的木牌,轻轻搁回供桌,压在那张一钱重的纸条上。
"这身力气"我对着空祠堂说,也对着原主说,"从今天起,不烫人了。它只掰枷锁。"
祠堂外,天快亮了。
我把鸡腿骨从袖子里摸出来。
这回我没捏它。
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揣回了怀里。
24
尚武馆三周年大庆那天,门口排的队伍,从东街排到了西市。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院子我亲手"掰"过来的人,一时有点恍惚。
首席教习沈明珠,正在给新学员示范"发力"。她一掌拍在沙袋上——沙袋没裂,学员没飞,倒把她身后那排看热闹的师弟吓坐了一片。她如今是京城头一号女教头,能举四十斤石锁,腰板比她爹的还直。从前那个哭求我"带带我"的白莲花,现在训起人来,嗓门能掀了房顶,训完了还回头冲我喊一嗓子——"妹妹你看!帅不帅!"
帅。三年了,还是这一句。
苏晚棠在二楼窗口教箭。她一力弓开满,能射穿三层的靶。底下有个新来的姑娘拉不动,急得眼圈发红。苏晚棠探身下去,声音又轻又稳:
"别急。我六岁学到十八岁才学会不柔弱。你已经比那时的我强太多了。"
门口蹲着一个人。
那是宁安世子。堂堂世子,蹲在武馆门槛上,给进出的学员递水、挂手巾。他如今是这间武馆的"门神"——皇帝御赐的差事,理由是"朕那尊门神身边,得有个能拎水的"。
一个小姑娘报名进来,仰头看了他半天,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个叔叔好弱。"她说,"蹲着一动不动。"
世子耳朵"腾"地红了,求助似的看我。
我啃着鸡腿,假装没看见。
这书里的男人,如今活得一个比一个通透——他从前最瞧不上练把式的,现在蹲门口当门神,当得比谁都起劲。
后台传来姨娘的声音:"不对!这三百二十七两怎么对不上!"她现在管全馆的账,数钱数得整宿不睡,眼睛熬得通红,却乐此不疲。她这辈子只干过两件事——给我炖肘子,和替我数钱。如今两样都干得风生水起。
后宫那一百号"女弟子"早成了京城各府的教习骨干,逢年过节还回馆里复训,闹得跟回娘家似的。
我爹如今上朝,腰板挺得笔直,谁提"令嫒",他就把胡子一甩,等着听那句"令嫒真乃女中豪杰"。大夫人仍不爱说话,可她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给全馆送两车肘子,车辕上挂着块小木牌,刻着一行歪歪扭扭、再没划掉过的字——"四小姐馆里,肘子管够。"
至于崔阁老——他被皇帝罚抄"永镇山河"抄了三年,手腕子抄出了茧。今年他六十寿辰,寿礼不摆别的,摆了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永镇山河",落款恭恭敬敬:尚武馆名誉教习,崔某。
25
——队伍末尾,有个小姑娘怯生生地蹭到我跟前。
瘦,胳膊还没我手腕粗,攥着一把铜钱,攥得指节发白。
"大师"她小声问,"练武……会不会变得不像女孩子?"
全院的声音,忽然就轻了。
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我"听"过它一百二十遍——崔阁老的折子里、老太君的祠堂里、大夫人的脸色里、还有原主那张一钱重的纸条里。
它不写在谁手里。它长在每个人心里。
我没答话。我蹲下来,把她的手,轻轻放在那只沙袋上。
"你打一拳试试。"
她犹犹豫豫,闭着眼挥了一拳,打歪了,差点扭了手腕。
我扶正她的拳头,把那点力气,给她归拢到拳心上。
"疼不疼?"
她愣愣地摇头,又点头。
"记住这个疼。"我说,"我教你练胳膊,不是让你变成男人,也不是让你变成我。是让你往后——别人往你身上套的那些'你该是什么样',你能自己,一根一根,掰断。"
小姑娘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那点怯,第一次,亮成了别的东西。
"我报名。"她说。
那天晚上,庆功宴散了,我一个人留在演武场。
我从怀里,摸出那根鸡腿骨。
就是去祠堂那晚那根,我没捏碎、啃得干干净净、后来一直揣着。揣了三年,都盘包浆了。
我把它对着月亮举起来,举得很轻,像在举一根羽毛,又像在举一座鼎。
到头我才彻底明白——
我这身麒麟臂,它从来不是用来打人的。
它是用来把别人给我套上的东西,一根一根,掰断的。
我把鸡腿骨收好,走出门。世子蹲在门槛上打盹,姨娘在后头拨算盘,沈明珠和苏晚棠在比谁的肱二头肌粗,爹的肘子车还停在门口没卸货。
我啃了一口鸡腿。
穿来那天,我以为我要宫斗。
结果我练出了一身麒麟臂,全家练出了一副新骨架。
不是,这对吗?
——对。
挺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