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
雨水砸在急诊室大门的塑料垂帘上,噼里啪啦地响,帘子下沿被泥水浸得发黑,卷了边。
苏念攥着那两张薄得像蝉翼一样的单据,指骨因为用力过猛,关节凸起处泛出青白色。纸页边缘早被掌心的汗水浸软了,上面盖着红色的鲜章,墨迹晕开成一团刺眼的污迹。一张是她的,骨髓穿刺活检,恶性浸润晚期;
另一张是陆野的,多脏器不可逆劳损诱发的功能性衰竭,需要紧急介入器官移植评估。
两行长串的数字排在缴费栏底部。苏念数了数零,数到第四个,手指开始发颤。
走廊那头传来拖车轮子碾过破损地砖的钝响。咕咚,咕咚。刺鼻的来苏水味混着老旧水管反上来的铁锈腥气,在逼仄的空间里盘旋不散。
陆野躺在观察室靠里的那张病床上,床单洗得薄如纱布,露出底下泛黄的棉絮。他闭着眼,青黑色的胡茬从下巴漫到腮帮子,嘴唇干裂得起了层层白皮,两只手搭在腹部,手背上全是纵横交错的细小伤口,那是工地上钢筋和水泥咬出来的痕迹。
他初中毕业那年也是这么一双手,把她送进高中的校门。那时候天热,他买不起两根雪糕,就买了块西瓜,红瓤全用小刀削给她,自己啃着泛白的瓜皮,咧开嘴说不渴。
苏念走到床边,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带出黏腻的声响。
陆野的睫毛颤了两下,费劲地把眼皮掀开一条缝。看清是她,他喉结动了动,吐出来的气带着灼热的干咳:“念……你跑哪儿去了?医生……医生怎么说?是不是就是中暑脱水?”
“脱水个屁。”苏念从喉咙里挤出声音,粗糙得像两块砂纸互搓。她把那张折得极小的化验单塞进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夹层,扯起袖口擦了擦陆野额头渗出的虚汗,“让你少接两个夜班,当耳旁风。医生说你低血糖加上重度营养不良,得住院挂几天营养针。”
“住什么院。”陆野急了,撑着床板想坐起来,手臂上的青筋猛地鼓起,却因为脱力重重摔回枕头上。床架发出嘎吱一声哀鸣。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住苏念手里的布包,“一天床位费几十块,抢钱呢。走,回出租屋。锅里还炖着昨晚买的猪大骨,凉了就凝油了。”
“陆野。”苏念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硬生生钉进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陆野不吭声了,偏过头看着墙皮剥落的墙角。墙角有一只灰扑扑的蜘蛛,正在断了半截的网上爬。
“我辞职了。”苏念说。
陆野猛地转回头,眼白里全是血丝:“你说什么?你那家外贸公司的实习转正名额……”
“我说我辞职了。”苏念打断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磕碰得掉漆的军绿色水壶,往塑料杯里倒了半杯温水,水汽在浑浊的杯壁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我也跟学校请了长假。还有,我中奖了。”
“你脑子烧糊涂了?”
“之前买家电抽奖的特等奖,兑了现,刚好有笔钱。”苏念把水杯递到他嘴边,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多不少,够我们两个不干活吃喝三个月。陆野,我们去海边。”
陆野愣愣地看着她,没有接水。水杯边缘触到他的干唇,润湿了一小片皮屑。良久,他抬起那只粗糙皲裂的手,摸了摸苏念冰凉的脸颊。
他的手心全是硬茧,刮得苏念皮肤生疼。
“念,你别骗我。你一撒谎,左边眉毛就会往上挑一下。”陆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像钝刀在割烂布,“是不是我得了不好的病?治不起,对不对?”
苏念没有避开他的视线,甚至把脸往他满是老茧的手心里贴了贴。她的皮肤冷得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想什么美事呢。”她扯了扯嘴角,“医生说你这身子骨,再这么不要命地干,三年内准报废。那笔钱反正留不住,要么送给医院买吊瓶,要么我们拿去看了海,把小时候福利院后山吹的牛逼给圆了。三个月,就三个月。过完这三个月,你回你的工地,我回我的写字楼。”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窗框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陆野看着她,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近乎凶狠的光芒,但很快又被深不见底的疲惫压了下去。他重新闭上眼睛,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好。”他说,声音很轻,“三个月。”
苏念转过身,走向处置室去办出院手续。在转过走廊拐角的瞬间,她扶住冰冷的瓷砖墙,双膝猛地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根滑了下去。她用牙齿死死咬住帆布包的背带,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口腔里泛起一股浓烈的铁腥味。
她没有告诉陆野,这三个月,是她用医生开出的最大剂量止痛药,强行向阎王爷赊来的时间。而他的病历本上,主治医生用红笔圈出的配型期限,也只剩这最后的九十天。
2
老旧的面包车在坑坑洼洼的沿海公路上颠簸,底盘发出散架般的金属撞击声。
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股发咸、发腥的海藻味,混着柴油废气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痒。苏念靠在掉皮的副驾驶座椅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她悄悄把手伸进上衣内侧口袋,摸出一粒白色的药片,连水都没就,直接咽了下去。
药片卡在食道中段,涩得她眼角泛出酸泪。
陆野坐在后座,头靠着沾满油污的车窗玻璃。他的脸色在苍白的日光下显得近乎透明,青紫色的血管在太阳穴两侧突突跳动。那辆破面包车猛地颠了一下,陆野的身体跟着晃了晃,喉咙里漏出一声闷哼,两只手下意识地死死抵住右侧肋骨下缘。
那是肝区脏器持续衰竭引发的剧烈钝痛。苏念在医生的诊断书上看得很清楚,但她现在只能装作看不见。
“师傅,前面那个岔路口停就行。”苏念哑着嗓子开口。
车子停在一条满是碎石子和腐烂海星的下坡路前。陆野先一步跳下车,去后备箱搬那个破旧的红白蓝编织袋。袋子里装着两人的换洗衣物、一个电热锅,还有半箱苏念从出租屋带出来的廉价挂面。
他刚弯下腰,整个人就像被抽了筋一样晃了晃,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白毛汗。
苏念一把抢过编织袋的提手:“我来。”
“起开。”陆野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碴,一把推开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苏念退了两步,“老子还没死呢,轮得到你扛大包?”
他咬着牙,青筋暴起的小臂猛地发力,把几十斤重的编织袋硬生生甩到肩头。但苏念看得很清楚,他的膝盖在发软,踩在碎石地上的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鞋底磨在石子上的沙沙声都透着一股绝望的挣扎。
他们租的小平房在海堤最偏僻的角落。屋顶是用油毡和石棉瓦搭的,海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咽气声。推开木门,一股霉味和潮气扑面而来。
屋里只有一张用红砖支起来的旧木床,一张条案,还有两把瘸了腿、用铁丝绑着的塑料椅子。
“就这破地方,一个月还要三百?”陆野把编织袋扔在地上,自己也顺势瘫坐在床沿,胸膛剧烈起伏着。
“有海景,便宜。”苏念走过去,把那扇唯一能看见海的窗户推开一条缝。
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滩涂,潮水退下去后,留下大片乌黑泥泞的淤泥,几只瘦骨嶙峋的野海鸥在烂泥里啄食死鱼。根本没有什么碧海蓝天,只有一片衰败和腥臭。
但这地方安静,安静得像坟墓,没人会注意两个在这里慢慢等死的人。
苏念利落地从编织袋里翻出抹布,接了半盆带着锈色的自来水,开始擦拭条案上的积灰。水很凉,浸得她发紫的手指骨节阵阵作痛。她必须让自己动起来,只有不停地做事,身体里那股像是有成千上万只白蚁在啃噬骨髓的剧痛才能稍微被分散一些。
陆野坐在床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念。”他突然开口。
苏念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干嘛?”
“你那钱,真是抽奖得来的?”
苏念把抹布在水盆里狠狠搓了两把,拧干:“不然呢?你觉得我能去哪儿偷几十万?还是你以为我把自己卖了?”
陆野沉默了。屋里只剩下油毡屋顶被风掀动的噼啪声。过了好一会儿,苏念听到身后传来铁皮罐子被拉开的声响。
陆野从兜里掏出一盒五块钱一包的劣质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摸了半天打火机。
“别在屋里抽,呛。”苏念转过身夺下他的烟。
在夺烟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擦过了陆野的手背。那片皮肤烫得惊人,像一块正在燃烧的炭。而陆野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亮得吓人,瞳孔深处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明天开始,我去镇上的鱼码头看看。”陆野把没点燃的烟重新塞回烟盒,声音压得很低,像在磨牙,“他们装卸带鱼需要夜班力工,按筐算钱,现结。”
苏念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把抹布狠狠摔进水盆里,污水溅了陆野一裤腿。
“陆野!你答应过我什么?”她指着他的鼻子,声音由于愤怒而变得尖锐变形,“你说过这三个月全听我的!你再去扛大包,我就把那笔钱全扔海里,然后自己从海堤上跳下去!”
陆野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红、随后迅速变得死白的脸,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老子不干活,心里慌。”他仰起头,看着油毡屋顶上漏下来的一缕光斑,“念,我十八岁那年发过誓,绝不让你过苦日子。现在老子二十四了,带你住这种漏风的破屋子,还得花你的钱吃止痛药……老子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苏念喉咙哽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慢慢走过去,蹲在陆野膝前,把头埋进他粗布裤腿里。裤腿上满是灰尘和汗酸味,那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不是废物。”她哑着嗓子说,温热的液体渗透了陆野的裤脚,烫在男人冰冷的小腿上,“陆野,陪我呆完这九十天。算我求你。”
陆野的手掌落下来,覆在她的后脑勺上,重重地揉了一把。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痉挛,但他把牙关咬得死死的,没让自己漏出一声呜咽。
3
海边的风到了后半夜就变得像刀子。
破平房四处漏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冷气在屋子里打旋。苏念躺在木床内侧,蜷缩成一团,身上的被子潮得能拧出水来。剧痛是从凌晨两点开始发作的。
最先是脊椎骨最底端,像有一把生了锈的钝锯子在一点点来回拉扯,接着那股剧痛顺着骨髓一路往上窜,蔓延到肋骨、肩胛骨,最后把整个人泡进冰水里一样,冷得骨头缝都在打颤。
她死死咬住被角,整张脸埋在枕头里,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
冷汗把额前的碎发全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脸上。身边的陆野呼吸很沉,但很不均匀,时不时会突然停滞几秒,接着是一阵短促而剧烈的倒吸气。
苏念知道,他也醒着。
两张单薄的躯壳背对背躺在同一张木床上,中间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各自在剧痛的深渊里下坠,却都在拼命伪装出一副熟睡的模样。
突然,身后的床板极轻微地响了一下。
陆野掀开被子的一角,动作慢得像怕惊醒一只歇在枝头的麻雀。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拉开门走出了屋子。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苏念睁开了眼睛。
她翻身坐起,动作太快引发了剧烈的眩晕,眼前的黑暗里炸开一片金红色的斑点。她扶着床沿缓了几秒,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装满高浓度止痛片的维生素瓶,倒出两粒直接塞进嘴里嚼碎。极度的苦涩在舌根炸开,混着黏稠的唾液硬生生咽进空无一物的胃里。
她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跟了出去。
外面没有月亮,只有远处海面上渔船的一盏昏黄桅灯,在漆黑的水波里起伏晃荡。咸腥的风直往衣服领子里灌。苏念绕到平房后面的避风角,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防波堤上的陆野。
他光着膀子,把那件破工字背心扔在脚边的碎石堆里。
借着微弱的渔火,苏念看清了他的后背。原本紧绷结实的背肌已经凹陷下去,肩胛骨像两柄薄薄的骨刀一样突兀地支棱着。而在他的右侧腰腹部,一片巴掌大的暗紫色淤斑赫然盘踞在那里——那是重度肝肾衰竭引发的皮下微血管破裂,像一团正在腐烂的死肉。
陆野手里拿着一块粗糙的礁石,正在一下一下、发狠地砸着自己的右大腿。
砰。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在呼啸的海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操。”他低声咒骂着,每砸一下,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下,额头抵在冰冷的防波堤水泥面上,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动啊……给老子动起来……”
长时间的劳损和代谢中毒已经让他的下肢神经开始麻痹,他必须用这种近乎自残的疼痛,来确认自己的双腿还没瘫痪。
苏念站在阴影里,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指甲深深掐进脸颊的软肉里,鲜血渗出来,带着铁锈的腥甜。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那一声声石头的撞击给砸碎了。在福利院的时候,有人抢她的白馒头,陆野也是这样,拿着半块砖头跟三个比他大两岁的大孩子拼命,脑袋被开了瓢,血流了满脸,他也是这副凶狠暴戾的模样,恶狠狠地说:“老子还没死,谁也别想抢念的东西。”
现在,他要跟自己的器官拼命。
“陆野。”
苏念从阴影里走出来,声音在海风里被吹得飘忽不定。
防波堤上的男人浑身僵住。他手里的礁石滑落,砸在下方的石缝里,发出一声脆响。他慌乱地抓起地上的背心胡乱往身上套,因为动作太急,扯到了腰侧的痛处,整个人猛地往前栽了一下,险些跌下防波堤。
苏念抢步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陆野身上全是冰冷的虚汗,皮肤黏腻,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氨水味——那是肾脏无法正常排毒、毒素从汗腺析出的恶臭。
“你出来干什么?滚回去睡觉!”陆野想要推开她,但双臂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劲。
苏念没有松手,反而把脸狠狠贴在他冰冷潮湿的脊背上。
“回去睡吧,陆野。”她闭着眼,滚烫的眼泪终于决堤,大股大股地砸在陆野腰侧那块紫黑色的淤斑上,“我冷,你身上暖和,陪我睡觉去。”
陆野的动作停住了。
夜风像野兽一样在他们头顶呼啸而过。过了很久,陆野垂下头,反手抓住了苏念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腕。他的手劲依然很大,大得几乎要把苏念细瘦的腕骨捏碎。
“念,我可能好不了了。”这个从十二岁起就没掉过一滴眼泪的男人,在这个漆黑的海堤上,喉咙里爆发出一种类似于受伤野兽般的哽咽,“我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磨盘,尿都是酱油色的……念,我留不下钱给你了……我什么都留不下了……”
“闭嘴。”苏念把眼泪全蹭在他背上,“你有我。这三个月,你只有我。”
她拉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回那个漏风的破平房。
在进门的前一秒,苏念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空。还有八十八天。她必须在这个男人彻底倒下之前,把那份藏在随身内衣夹层里的器官捐献直系意愿书,变成合法的判决。
4
接下来的半个月,平房里的日子显得诡异而平静。
苏念去镇上的旧货市场淘了一个生锈的铁皮小泥炉,每天天不亮就蹲在院子角落里生火。海边的烂木头潮,浓烟呛得她一阵阵剧烈咳嗽,咳到最后,嘴里全是腥甜的白沫,她就抓起手边的泥土胡乱塞进嘴里,连带着苦涩的沙子一起咽下去,再吐掉带血的唾沫。
她用那个旧电热锅熬大米粥,把菜市场捡来的鱼杂洗得干干净净,放重重的姜丝和劣质白胡椒粉去腥,熬成乳白色的浓汤。
“多喝点,补蛋白质。”苏念把盛得满满的搪瓷碗推到陆野面前。
陆野拿着调羹,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调羹在碗沿上碰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好几次汤水都洒在了桌面上。但他什么都没说,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往胃里灌。
他的消化道早就因为尿毒症水肿糜烂,每咽下一口汤,胸骨后就像有一把烧红的小刀在往下刮。
喝到一半,陆野猛地扔下调羹,捂着嘴冲到门外的水沟边。
剧烈的呕吐声撕心裂肺。苏念坐在桌边,没有跟出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稀薄的米汤,静静地数着秒数。
一秒,两秒……第十三秒,外面的干呕声变成了痛苦的抽噎。
苏念拿起抹布,把桌上洒出来的汤水擦干净,然后从包里摸出两粒复合维生素B,混着另外四颗大剂量的止痛胶囊,一起扔进陆野的水杯里,用温水化开。
陆野摇摇晃晃地走回屋里,嘴角挂着黄绿色的胆汁。他的眼球严重凸起,眼白完全变成了浑浊的蜡黄色——这是深度黄疸的征兆,他的肝脏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把水喝了。”苏念指了指杯子,“止吐的。”
陆野端起水杯,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水顺着喉咙灌下去,他苍白的嘴唇被染上了一层死灰。
“今天天气好,去退潮的海滩走走吧。”苏念站起身,把一件厚重的旧棉袄披在陆野肩上,“你不是一直想捡海螺吗?”
陆野扯出一个惨淡的笑:“那是你十岁时候说的,非要个海螺吹号角。”
“那就去替十岁的我捡。”
海滩上的淤泥被晒得半干,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一块巨大的腐肉上。陆野走得很慢,他的下肢已经开始出现严重的水肿,双腿粗了一圈,皮肤被撑得发亮,每迈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苏念挽着他的胳膊,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靠在他身上,假装自己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女孩。
实际上,是她在用自己残存的骨架,撑着这个随时会散架的男人。
海风掀起两人的衣角。走了一段,陆野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去抠泥坑里的一块白色的东西。
那不是海螺,是一块被海水冲刷得极其光滑的死人骨头,不知道是哪条大鱼或者别的什么的遗骸。陆野攥着那块骨头,突然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扔了出去。
“念,咱别耗着了。”他背对着苏念,肩膀剧烈地耸动,“你那钱……拿回去。回学校,找个好人嫁了。我今天自己坐大巴回老家福利院后面的山沟里,随便找个坑一躺就行。”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冷得像冰封的深潭。
“陆野,你敢走一步,我今天就死在这滩涂里。”
陆野猛地转过身,暴怒让他蜡黄的脸泛起一阵扭曲的潮红:“你他妈到底图什么?!看着老子一点点烂掉很有意思是不是?!你看我现在的样子,尿尿都要尿十分钟,路都走不稳,浑身上下臭得像条死狗!你跟着我有尊严吗?!苏念,你是个大学生!你该去坐办公室,该去过体面的日子!”
他冲过来,双手抓住苏念的双肩,剧烈地摇晃着她:“走啊!你给我滚!”
苏念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眨眼。在陆野用尽力气咆哮完的那一秒,她突然毫无征兆地张开嘴,一大口殷红浓稠的鲜血直接喷在了陆野胸前的粗布衣服上。
血花在灰色的布料上炸开,刺鼻的腥气瞬间盖过了海风的咸味。
陆野的手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一大滩温热的鲜血,又抬头看着苏念。女孩的嘴角挂着长长的血丝,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在耀眼的日光下,她的身体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狂风撕碎的纸片。
“念……?”陆野的声音发颤,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跪在了泥地里。
5
苏念抬手,用手背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
“看到了吗?”她低头看着跪在泥水里的陆野,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释然,“陆野,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烂。”
“你……你吐血了……”陆野像疯了一样去抓她的手,眼泪鼻涕一起糊在脸上,“你怎么会吐血?你生病了?什么病?你告诉我什么病?!”
他想要站起来带她去医院,但双腿水肿得像两根沉重的木桩,越急越是用不上力,整个人在泥水里狼狈地翻滚扑腾,指甲缝里全抠满了发臭的黑泥。
“别折腾了,起来。”苏念拽住他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上拉。
陆野像个瘫痪的废人一样,死死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腹部,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去医院……念,我们去医院!我还有力气,我能去卖血,我去找高利贷……你去治病,你不能死,念,你求求你不能死……”
“治不好了。”苏念轻抚着他粗硬的头发,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骨髓里的毛病,发现就是晚期。医生说,最多还能撑两个月。陆野,我们俩扯平了。”
陆野的哭声猛地卡在喉咙里。
他抬起头,那张被病魔折磨得枯槁的脸上,所有的神经都在抽搐。他看着苏念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她会突然辞掉前途无量的工作;
为什么她会编造出拙劣的抽奖中奖的谎言;
为什么她非要带他来这个荒无人烟的海边,租一间漏风的破屋子呆三个月。
根本没有什么陪他看海,没有什么疗养。
她是来陪他一起死的。
“疯子……你这个疯子……”陆野牙齿打颤,嘴唇咬破了,鲜血混着唾沫淌下来,“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拿了钱去化疗啊!你换骨髓啊!你管我干什么?!我是个烂命一条的孤儿,我早该死在工地上!你读了大学,你聪明,你凭什么陪我死在这儿?!”
“因为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苏念蹲下身,平视着他充血的双眼,“十二岁那年,冬天零下十度,你把唯一的棉袄裹在我身上,自己冻得肺部感染差点死在福利院柴房里。那时候我就跟自己说了,陆野,我的命是你的。”
她捧起陆野沾满泥浆的脸,大拇指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污。
“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爹,没有娘,连个户口本都凑不齐一页。现在阎王爷要收账,两笔账一起来,我们付不起两份赎金。陆野,别争了。安安静静地陪我过完最后这几十天,行不行?”
海浪一下下拍打着防波堤,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陆野看着她,眼神里的暴怒一点点碎裂,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把苏念紧紧勒进自己的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两人的骨头揉碎在一起。
他恨。他恨这操蛋的世道,恨这破败的身体,恨老天爷连最后一点微薄的生路都要从他们骨缝里榨干。
“好。”陆野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额头青筋暴跳,“一起死。老子下辈子还给你当牛做马。”
苏念把头靠在他颈窝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傻子。
她在心里轻声说。
谁要和你一起死。
那份自愿捐献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当捐献者因不可抗力脑死亡后,其完全匹配的肝脏与单侧肾脏,将无偿指定移植给首位直系伦理关联人。
在法理上,他们不是夫妻。但在二十天前,苏念动用了那位一直资助她读大学的法学老教授的全部人脉,通过福利院当年的特困孤儿共同抚养公证,办妥了紧急医疗互助监护人的认定。
她所有的化疗配额,全都换成了维持脏器活力的昂贵免疫抑制剂,每天混在那锅鱼汤里,正一点点渗入陆野衰败的躯壳。
6
自那天之后,陆野不再提去医院的事,也不再提去码头扛大包。
他变得异常沉默。每天清晨,哪怕双腿肿胀得连拖鞋都穿不进去,他也会扶着墙壁一点点挪到炉子前,接过苏念手里的蒲扇,替她生火熬粥。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可怕的默契:谁也不再遮掩呕血和剧痛,谁也不再避讳吃药。
床头柜上放了两个碗。左边是苏念的,盛着暗红色的止痛胶囊和抗恶液质的激素片;右边是陆野的,盛着大剂量的利尿剂和保肝药。
每天早晚,他们像碰杯一样,把各自的毒药混着发黄的井水咽下去。
海风一天比一天冷,深秋到了。
屋顶的石棉瓦被一场暴风雨掀翻了半边,雨水直接漏在木床上。陆野找了几块破塑料布,踩在摇晃的塑料椅子上试图去补。他的身体沉重得像块铅,刚把手举过头顶,心脏就发出一阵尖锐的绞痛,整个人从椅子上直挺挺地栽了下来。
苏念扑过去当了肉垫。
沉重的身躯砸在她身上,脆弱的肋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苏念痛得眼前一黑,大口大口的血沫直接从鼻腔里呛了出来。
“念!”陆野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去擦她脸上的血。
“没事……岔气了……”苏念强撑着挤出几个字,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陆野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那双浮肿发紫的大手,突然发疯一样开始扇自己的耳光。啪!啪!
脆响在漏雨的屋子里回荡,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腮帮子瞬间红肿破皮。
“我是个废物……我是个祸害……连块塑料布都挂不上去……”
苏念抓起旁边那根用来拨弄炉灰的铁条,狠狠砸在陆野的手臂上。
“闹够了没有?!”她厉声喝道,鼻腔里的血淌进嘴里,染红了牙齿,“打自己算什么本事?有种你就给我好好活着,活到最后一天!陆野,你敢比我先咽气,我到了底下做鬼也不放过你!”
陆野停住了手。他的嘴角流着血,怔怔地看着苏念。
屋顶的漏雨滴滴答答地落在两人的头上、脸上。冰冷的雨水冲刷着鲜血,在泥地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细流。
良久,陆野把苏念从地上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没有湿透的半边床上。他脱下自己的干衣服,一点点擦干她脸上的血迹和雨水,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枚用易拉罐拉环磨成的小戒指。边缘被磨得很平整,没有一丝毛刺,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粗糙的金属光泽。
“十二岁那年你说,等长大了,要我给你买个大金戒指。”陆野拉过苏念冰凉见骨的左手,把那个拉环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严丝合缝,“金子买不起了。这个,你先凑合带着。”
苏念看着无名指上那个简陋至极的金属圈,眼底的水汽终于不可遏制地漫了上来。
“真丑。”她说。
“丑也得戴着。”陆野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心口窝里,那里有一颗衰竭、疲惫,却依然在顽强跳动的心脏,“念,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挣钱。挣很多很多钱,给你买最大的钻戒,买带花园的大房子,不让你受一点苦。”
“好。”苏念把头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沉闷杂乱的心跳声,“我记住了。下辈子你要是敢迟到,我就嫁给别人。”
“你敢。”陆野收紧了手臂。
那天下半夜,雨停了。
苏念等陆野因为药物作用陷入深度昏睡后,强忍着胸骨骨折的剧痛,从床底的破鞋盒里翻出了那支录音笔。那是她上大学时用来录英语听力课的旧设备,外壳磨损得露出了灰色的塑料底。
她按下录音键,把麦克风凑到嘴边。
“陆野,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手术应该已经做完了。”
她轻声咳了两下,压下喉头翻涌上来的血沫。
“别哭,也别发疯。你这条命不是你一个人的,里面有我的半个肝,还有一颗肾。你敢不按时吃抗排异药,敢不好好活着,我那些骨灰在海里都不会安生。”
“你总说你是我的拖累。其实不是的。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你十三岁那年把我从福利院后墙的水沟里拉出来,我早就烂成一堆白骨了。是你用那一双搬砖磨烂的手,把我托出了泥潭。现在,该我拉你一把了。”
“去替我看看真正的海吧,不是这个满是烂泥的海滩。去三亚,去青岛,去那些你以前在工棚电视里看到过的地方。替我活着,陆野。这是你欠我的。”
苏念关掉录音笔,把它重新塞进随身的小帆布包深处,连同那张已经盖满公章的特批伦理审查表放在一起。
倒计时还有最后十天。
她的视网膜已经开始出现大面积的出血斑点,眼前的世界正在一片片变黑。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7
第七十五天的清晨,海面上起了一场罕见的大雾。
浓重的白雾像发了酵的面团一样,把整座海堤、破平房、以及远处的滩涂全吞噬得一干二净。能见度不足三米,空气湿冷黏腻,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团冷湿的棉花。
陆野是被一阵刺鼻的焦糊味呛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剧烈跳动,引发了一阵眼前发黑的眩晕。木床内侧空荡荡的,被窝早就冰凉一片。
“念?!”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喉咙里像着了火一样干疼。
没人应答。
陆野连滚带爬地摔下床,水肿的双腿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狠狠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肉响。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到门边,一把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小泥炉倒在院子中央,红褐色的炭火滚落在泥地里,把几块干木柴引燃了,冒出滚滚浓烟。而在距离泥炉不到两米的水井旁,苏念一动不动地趴在冰冷的石板上。
一只打翻的塑料水桶滚在一旁,浑浊的井水泼了她一身。
“苏念!!”
陆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那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声音,更像是一头被挑断了筋骨的孤狼在绝境中的哀鸣。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水肿发胀的双腿竟然硬生生地从地上撑了起来。他踉踉跄跄地扑过去,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石板上,把苏念翻了过来。
女孩的双眼紧闭,脸色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铁灰色,鼻孔和嘴角全干涸的紫黑血块。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整个人轻得像一把枯柴。
最刺眼的是她的左手。
五指痉挛地蜷缩着,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那枚易拉罐拉环磨成的小戒指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
“醒醒……念,你醒醒!你别吓我!”陆野发疯一样掐她的人中,用力搓着她冰凉的手臂,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苏念没有血色的脸上,“你说过的!还有十五天!你答应过我要呆满九十天的!你说话不算数!!”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有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极其微弱地痉挛。
陆野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那一瞬间,他衰竭的脏器发出了抗议的剧痛,右腹部像被一把尖刀生生绞开,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浓稠的铁腥味。但他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牙齿咬得下唇鲜血淋漓。
他抱着她,冲进了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浓雾里。
脚下的碎石子刺穿了他单薄的布鞋底,刺进发胀的脚底板肉里,留下一串串带血的泥印。海风在耳边呼啸,浓雾遮蔽了前路,他看不清方向,只能凭着本能,沿着那条满是坑洼的下坡路拼命往前跑。
“来人啊……救命啊!救救她!”
空旷破败的沿海公路上,只有男人绝望的嘶吼声在回荡。没有车,没有行人,只有灰蒙蒙的雾气和无边无际的死寂。
陆野的视线开始模糊,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剧痛。他的双腿越来越沉,水肿的皮肤因为剧烈的奔跑甚至崩裂出细小的血口子。
不能倒下。
他在心里狂吼。
老子这条烂命可以扔在这儿,苏念不行。她还没穿过婚纱,还没坐过真正的轮椅,还没去过大城市最好的医院……她不能死在这条发臭的烂路边!
不知道跑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一道微弱的车灯光芒。
是一辆运送海鲜的小货车。
陆野像疯子一样直接冲到了马路中央,张开双臂,迎着疾驰而来的车灯撞了上去。
刺耳的刹车声撕破了大雾。
货车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死死刹住,溅起的泥水泼了陆野一身。司机推开车门破口大骂:“你找死啊?!想碰瓷别他妈找……”
扑通。
陆野抱着苏念,直挺挺地跪在了货车车头前的水泥地上,额头重重砸在带刺的保险杠上,瞬间砸出一个血窟窿。
“叔……求你……”陆野仰起满是鲜血的脸,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子,“县医院……救救我媳妇……我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求求你……”
司机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孩,又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双腿肿得像象腿一样的年轻人,骂娘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上车!快上车!”
8
县医院急救室的红灯,亮得刺眼。
陆野靠在走廊冰凉的白瓷砖墙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坐在地上。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里全是一股烂苹果的味道——这是严重的代谢性酸中毒,他的身体也已经彻底到了极限。
几个护士拿着催缴单和病危通知书冲过来。
“患者大面积颅内出血并发多器官衰竭,必须马上进重症监护室!谁是家属?先去交两万押金!”
两万。
陆野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只有一把被汗水浸透的零钱,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块。苏念那个装着“中奖巨款”的帆布包落在了货车上,或者根本从来就没有什么巨款。
“我……我是……”陆野挣扎着想爬起来,两只手死死扣着墙缝,“医生,抽我的血……把我的肾挖出来卖了……先救她……求你们先救她……”
主治医生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胡言乱语的陆野,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
“你就是陆野?”
陆野愣住了,呆呆地点了点头。
医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封口处贴着省城三甲医院的加急印章,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苏念和陆野的名字。
“她早就办好了所有的手续。”医生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不忍直视的沉重,“半个月前,省里的器官移植中心就通过了紧急伦理审查。这位女患者……她签了全器官自愿捐献协议,指定受益人就是你。”
走廊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陆野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所有的喧闹声、仪器滴滴的鸣叫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全都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你说……什么?”
“她的恶性肿瘤已经侵犯了造血系统,但中枢神经和主要实质性脏器在前期大剂量药物保护下,依然符合活体脑死亡捐献的标准。”医生把那份文件递到他面前,手指点在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她一直在吃那些极伤胃的免疫调节药,不是为了给自己治病,是为了维持脏器活性,调理配型窗口期。陆野,她是在用自己的命,给你养肝和肾。”
轰的一声。
陆野脑子里的一根弦,彻底崩断了。
文件袋掉在地上,里面的纸页散落出来。那张被折得极小的化验单,那张红色的伦理批准函,还有苏念亲笔签下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就像当年她在福利院的旧报纸上教他写自己的名字一样。
“她是来陪我等死的……”陆野喃喃自语,眼球充血得几乎要爆开,“她说好的……一起死……”
“她如果不做这个决定,按时化疗,至少还能活半年以上。”医生叹了口气,避开了他的目光,“是她主动要求保守治疗,只用止痛药。陆先生,她现在已经陷入深度昏迷,脑干反射基本消失,属于临床不可逆脑死亡状态。省移植团队的专家一个小时前就已经到了,正在里面做最后评估。只要你签字,手术马上就能开始。”
“我不签!!”
陆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暴吼,猛地从地上窜起来,一把揪住了医生的衣领,力气大得连带着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剧烈抽动:“你们想杀她救我?!你们做梦!把管子拔了!老子不要她的内脏!老子宁愿烂死在泥里也不要!!”
几个保安冲上来,合力把陆野死死按在地上。
陆野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疯鱼,在光滑的水泥地上拼命挣扎扑腾。他的额头狠狠撞在地面上,撞得头破血流,嘴里不断喷出暗红色的血沫:“苏念!你出来!你给老子滚出来!你凭什么替老子做决定?!你凭什么?!”
“放开我……求求你们放开我……我进去看看她……我就看一眼……”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从狂暴的怒吼变成了绝望的哀求。
那只满是伤痕和水肿的大手,徒劳地朝着紧闭的急救室大门伸展着,指尖在空气里抓挠,却什么也抓不住。
9
监护室的门缓缓滑开。
陆野被推进去的时候,身上已经被插满了各种监测管线。他的身体机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滑坡,如果不尽快进行移植,他也撑不过今晚。
病床上,苏念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的头上戴着呼吸面罩,塑料罩上凝结着一层淡淡的白雾,随着微弱的机械送气,聚了又散。她的长发被剃光了,露出苍白瘦削的头皮,整张脸小得只有巴掌大,凹陷的眼窝深处,眼皮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淡青色。
那个护士把一个旧帆布包递给陆野:“这是在患者外套里找到的,里面有这个录音笔,贴了你的名字。”
陆野颤抖着按下播放键。
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响了几秒,接着,女孩轻柔微弱的声音在空旷冰冷的病房里响了起来。
“陆野,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手术应该已经做完了……”
陆野死死咬住下唇,直到鲜血溢出嘴角,顺着下巴滴在被单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去替我看看真正的海吧……替我活着,陆野。这是你欠我的。”
录音戛然而止。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冰冷机械的“滴——滴——”声。
陆野伸出手,握住了苏念露在被子外面的左手。那只手冷得像一块坚冰,无名指上,那个粗糙的易拉罐拉环依然牢牢地套在那里。
他把她的手拉到自己唇边,一下一下、极慢极用力地亲吻着她冰凉的指尖。
“你赢了。”他哑声说,眼泪流进干裂的嘴唇里,苦涩难当,“苏念,你从小到大都比我聪明,算计我算计得死死的……你赢了。”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站着的移植外科主任。
“医生。”
主任走上前一步:“你说。”
“如果我不接受移植,她的器官……会怎么样?”
主任沉默了片刻,如实回答:“在有效冷缺血时间内,如果没有合适受体,会按照系统顺位分配给其他急需的重症患者。但她是指定亲属特批通道,如果你拒绝,这部分捐献程序可能面临复杂的法律审核,甚至……失效。”
“失效”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陆野心口。
她是拿命换来的这些东西。如果他死了,她所忍受的每一分钟噬骨之痛,她在海边咽下的每一口血,她偷偷咽下的每一颗毒药,全都会变成一场毫无意义的笑话。
她连死,都算计好了要把他逼进生路里。
用最残忍、最冰冷、最让他生不如死的方式。
“拿笔来。”陆野吐出三个字。
护士赶紧递过手术同意书和伦理确认单。
陆野握着那支轻飘飘的圆珠笔,手腕抖得几乎握不住。他在签名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纸张被笔尖生生划破,墨水混着指尖渗出的鲜血,洇成一团狰狞的痕迹。
签完最后一个字,他转过头,看着苏念毫无生气的脸。
“我替你活着。”他轻声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但你记住了,下辈子,你休想甩开我。”
两张病床被同时推向了手术室。
走廊顶上的无影灯一盏盏飞速掠过。在手术室大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陆野拼尽全力伸出手,最后碰了一下苏念垂在床沿的手指。
冰冷的金属拉环擦过他的手背,带起一阵钻心的锐痛。
大门轰然合拢。
绿色的手术中指示灯亮起,把惨白的走廊照成一片诡异的原野。
10
手术持续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当胸腔和腹腔被重新缝合,当引流管里流出淡红色的正常体液,当监护仪上衰竭的心律重新变得强劲有力时,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那场持续了数天的海雾终于散了。
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大片大片地洒在海面上,照亮了那些在波浪中翻滚的白色海鸥,也照亮了急诊大楼顶层反光的玻璃幕墙。
三个月后。
市中心一栋普通写字楼的天台上。
陆野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夹克,身形依然消瘦,但那张蜡黄枯槁的脸上已经有了活人的血色。他的步伐很稳,下肢的水肿早就褪去,只是右侧腹部那道长达三十公分的暗红色疤痕,在阴雨天依然会隐隐作痛。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划着打火机。火苗在风里剧烈摇晃了几下,终于点燃了烟草。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灌进胸腔,呛得他轻微地咳嗽了两声。
随即,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右侧肋下。
在那里,有一颗原本属于另一个人的器官,正在有力地滤过他的血液,替他承担着代谢的重负;而在胸膛深处,那颗死里逃生的高负荷心脏,正一下又一下,沉稳而固执地跳动着。
噗通。噗通。
那是苏念留给他的声音。
陆野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塑料盒。盒子里没有骨灰,骨灰早在出院那天,就被他按照女孩生前的遗愿,全撒进了他们住过的那片满是淤泥的海滩。
盒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枚发黑变形的易拉罐拉环戒指。
还有一张泛黄的、当年他们在福利院后山拍的黑白大头贴。照片上的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缺了一颗门牙,正冲着镜头没心没肺地傻笑;旁边那个稍大一点的男孩板着脸,像个凶狠的小门神,一只手紧紧抓着女孩的衣角。
陆野把那个金属拉环穿进一根结实的黑绳里,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金属贴在胸口,冰凉一片,很快又被体温熨烫得温热。
“念。”
陆野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看着远方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看着脚下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
阳光很烈,照得人眼睛发酸。
“今天的风挺大的。”他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地方没有海腥味,水也不发苦。”
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只有风穿过天台铁丝网时带出的低鸣,像极了那个暴雨倾盆的夜里,破平房油毡屋顶发出的叹息。
陆野掐灭了烟头,把它装进随身的便携烟灰袋里。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个贴在胸口的金属拉环塞进衬衣最里面,贴紧皮肤。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下天台狭窄的楼梯,走向那个阳光普照、却空无一人的漫长余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