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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7 02:09:54

第1章 第九条

“你妈明天来查岗,你今晚搬我屋里睡。”

于慧敏站在门口,围裙还没来得及解,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两个火龙果,右手夹着一沓纸,纸角让她捏得卷了边。

九点四十二分。我蹲在地板上,手里半个饭团,可乐喝了一半,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淌到手腕上,凉。

她把那沓纸拍在我茶几上,茶几晃了一下,可乐瓶跟着晃。

“续租,签。”

第一页是租房合同,租金两千一,比去年多一百,租期一年,从十一月一号到明年十月三十一号。

第二页我没见过,抬头写着“补充条款”,下面一条一条排到第十二条。

“第九条。”我念出声,“晚上十点后不准打游戏。”

“看见了。”

“我是干游戏这行的。”

“干这行也不行。”

“键盘能有多吵。”

“吵,我住你楼下,听得见。”她拿手指头敲了三下茶几,指甲磕在玻璃上,嗒嗒嗒,跟她妈一个毛病。

“违约金多少。”

“三千八。”

三千八,正好是我一个月房租,我上个月交房租那天数了三遍现金,数完还剩四百七十二。

“这页谁写的。”

“我妈找她以前学生写的,那学生现在开律所,一条一条给我妈念过。”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支铅笔,舔了一下铅笔头,在第九条下面画了一道线,笔芯有点钝,画出来虚虚的一道。

“我店下个月要抵押,还差八万。”

“八万?”

“嗯,供货商那边压着,我舅出的主意。”

她把铅笔递到我面前,笔杆上还有她手心的汗。

“你帮我个忙,跟我妈说咱俩处对象了,处了仨月。”

“我?”

“楼上楼下就你合适,二十七,有正经活,没不良嗜好。”

“我上个月晚交过房租。”

“晚三天,我没催过你。”

楼下有辆电瓶车在充电,红灯一闪一闪,充电器嗡嗡响,响了得有五分钟没人拔。

“我不干,这事太离谱。”

“三千八你掏得出来?”

我没接。瓶身上的标签让我抠下来一条,卷成个小卷,又展开,又卷。

“签了不用赔,不签你就搬,月底之前。”

“搬去哪,我上哪找两千一的房子。”

“我不管。”

我拿起笔,在名字下面按了个手印,指头有点潮,印出来边缘发糊,她抽走一张对折两下塞进围裙兜,又把我那张推回来。

“第九条记着,十点以后。”

“今天算不算。”

“今天不算,明天开始。”

我手机在茶几上亮了,十点整,游戏好友发来组队邀请,屏幕上的倒计时一跳一跳。

于慧敏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自己手机掏出来划开,一条语音六秒,她按了播放。

“慧敏啊,妈明天十点半到东站,腊肉两条,你那个小男朋友爱不爱吃辣。”

她把手机扣在大腿上,拿围裙角擦屏幕,擦了三下。

“爱吃。”她对着手机说,眼睛看着我。

第2章 腊肉到了

十点二十六。门铃响了三下,短,急,跟敲桌子一个节奏。

于慧敏在我屋里擦茶几,听见铃响,湿巾往垃圾桶里一扔,用脚把桶踢进沙发底下。

“鞋。”她说。

我把门口那双球鞋踢进鞋柜。鞋带拖在外头,露一截。

开门。周桂芳站门口,两只手四个塑料袋,腊肉用旧报纸裹着,棉线捆了两道,油从纸里渗出来,深一块浅一块。

“东站打车来的,二十八块。司机绕路,多走了四公里。”

她进门先低头看地垫,又看鞋柜缝。

“小赵。”

“阿姨好。”

“洗手去。”

我去了卫生间。台面上三支牙刷,我回头看于慧敏,她伸出两根手指朝我摆。

我把第三支塞进镜柜,镜柜门合不严,留一条缝。

出来,周桂芳已经坐沙发上了。她把茶几上的可乐瓶挪到一边,敲了三下玻璃。

“这瓶子放几天了。”

“昨晚的。”我说。

“昨晚的还搁着。”

于慧敏从厨房探出头:“我一会儿收。”

“你收,你哪回收过。”周桂芳把塑料袋一个一个解开,腊肉、两罐霉干菜、一兜橘子,橘子十一个,有一个皮上带黑斑。

“小赵做什么工作。”

“画画的,游戏里的人物。”

“一个月多少。”

“妈。”于慧敏端了杯水出来。

“我问他。”

“七八千。”

实际六千四,上个月扣完税。外包这行没社保,这话我没说。

“有社保吗。”

“有。”

周桂芳点了下头,站起来往阳台走。阳台上晾着我三双袜子,最旧那双挂了四天。

她鼻子动了动。

“这袜子晾干不收,招虫子。”

于慧敏一步跨过来,把我往阳台门边一推。

“他勤快。衣服都自己洗,洗完自己收,我从来不管。”

我伸手把袜子一把撸下来,团成团塞进洗衣机。洗衣机里还泡着我三件T恤,水面上浮着一层沫。

“这泡着不洗要发臭。”周桂芳说。

“昨天加班到两点。”于慧敏接得快,“我上来送过一碗面。”

没送过。那面是我自己泡的,泡了六分钟,软了。

周桂芳坐回去,从黑皮包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用浆糊粘的,上写“相亲资料”四个字,圆珠笔,字很大。

“本来这周末给你约了一个。”

“妈,我有对象。”

“我知道。”

她撕开信封,抽出一张六寸照片,正面朝上拍在茶几上。

照片里一个男的,格子衬衫,站在一辆白车旁边,笑得露牙。

“区里上班,三十二,房在城北,一百二十平。”

旁边一张卡片,手机号手写的,尾数三个八。

“我不去。”于慧敏说。

“见一面又不吃亏。”

“不见。”

周桂芳不看她,转头看我,下巴朝我抬了一下。

“那让他来家里坐坐,我看看人。”

于慧敏拿围裙角擦手机屏,擦了两下,塞进兜里。

“行。”她说,“下周。”

我脚趾头在拖鞋里抠了一下。

周桂芳把照片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推到可乐瓶刚才放的位置。

第3章 错误决定

周桂芳把牛皮纸信封拍在茶几上,照片滑出来,停在可乐瓶原来的位置。

“会做饭吗。”

我嘴里还含着半口橘子,籽在舌头底下打转。

“会。”

于慧敏在厨房门口转过来,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哪几样。”周桂芳问。

“红烧,清蒸,都行。”

“下礼拜六,我带你三姨和表弟过来,你掌勺,六个人。”

我把橘子皮捏了一下,汁溅到虎口。

“妈,他那礼拜有活。”于慧敏把抹布往水池里扔。

“忙也得吃饭。五点我到你门口看着做。”

周桂芳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掀开抽油烟机的滤网一角,指头蹭了一下,看了一眼。

“这得擦。”

“擦。”于慧敏说。

“我说他,你应什么。”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超市小票,翻过来当纸用,架起老花镜写了六个菜名,字一个比一个大,写满一页。

“照着买,别买冻的。红烧鱼要活的,你表弟嘴刁。”

小票推过来,最下面“合计六十八块四”那行字让她压在菜名底下,只能看见半个“四”字。

“钱我出。”我说。

“你出,你一个月几千块。”

她走到玄关,弯腰把我那双球鞋的鞋带解了,重新拴成活扣,一拉就紧。

“袜子明早洗了,泡一夜就馊。”

电梯下行的声音从楼道传上来,到三层停了一下。

于慧敏一屁股坐回沙发,把靠垫抱在怀里,脸埋进去,闷闷地叫了一声。

“你会个屁。”

“我说会,是给你妈听的。”

“她下礼拜六带仨人来,你拿什么给人家吃。”

“我做。”

“你做过几回。”

我蹲下去捡茶几底下的瓶盖,抠了两下瓶标签的边。

“小学我给我爸炒过蛋炒饭,他吃了。”

“吃完呢。”

“拉了两天。”

于慧敏把靠垫砸在我肩膀上,站起来往门口走。

“下楼,搬一箱苹果上来,先削皮,一天削二十个,削到不断皮。”

“这波不亏,削完还能吃。”

“吃你个头,装袋打折,五块一袋。”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拿围裙角擦了擦手机屏。

“鱼你会杀吗。”

“没杀过。”

“明天我进两条鲫鱼,你在我店里杀,我教。”

“杀鱼也算练。”

“算。鱼端上去是碎的,我妈能念叨到过年。”

她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锅白印子。

“礼拜六之前把那锅刷了。”

门关了。手机上组队邀请还挂着,倒计时停在四十七分钟,已经过期。

十点五十三。楼下充电器灭了,红灯不闪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下楼。门口两筐苹果,一筐红富士,一筐黄元帅。

于慧敏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把削皮刀,刀柄缠着胶布,胶布边起了毛。

“拿这个,钝了不伤手。”

“削不动。”

“削不动你就使劲。”

第一个削完,皮断了四截。她拿过去扔进塑料袋。

“不算。”

第二个削到一半,刀滑了,在我左手食指上划出一道白印,没破。

“手稳点。”

“你手稳你来。”

她拿过苹果和刀,一刀下去,皮一圈一圈掉,整条没断,她拎起来抖了抖。

“看见没。”

“看见了。”

削好的苹果往我手里一塞,她转身去招呼进门的客人。

中午我站了两个钟头,削七个,断了五次皮,手指头全是黏的。

于慧敏在收银台后面探出头,舔了一下铅笔头,在小本子上记。

“七个,合格两个。”

她看了我一眼。

“你会个屁。”

第4章 芒果

五点四十我下楼。卷帘门拉了一半,店里亮着灯。

于慧敏蹲在水池边。蓝盆里两条鲫鱼在摆尾。

“按住。”她说。

我手伸下去。鱼一甩,蹦到米袋子边上。

“按头。”她说,“肚子没劲。”

我抠住鱼鳃旁边的软肉。她把刀递过来。

“刮鳞。从尾巴往上。”

刮到第三条,我指缝里全是鳞。腥味往鼻子里钻。

她翻出一个旧本子。钢笔字,一行一行。

“我妈六年前抄的菜谱。红烧鱼那页有批注。”

“你做过。”

“做过两回。她每回都嫌,后来不做了。”

她搁下半筐胡萝卜,两根黄瓜。

“切丝。不许比小拇指粗。”

“切多少。”

“切到这盆满。”

我切了四十分钟。粗的跟筷子似的。

她看了一眼,没骂,把小盆端走了。

中午她给我下面,卧一个煎蛋。蛋破了一角。

“破了。”我说。

“破的归我。”她把两个碗调了个个儿。

“你妈以前也这么管你?”

“管。六点起来背古诗,背不过不许吃饭。”

“背不过过没?”

“背不过。饿到七点四十,她端粥进来,说吃完接着背。”

她把碗摞起来,筷子往水槽里一扔。

“去年十一月我跟她吵过一架。就为相亲。”

“吵得凶?”

“凶。她说我不找人,她死了不闭眼。我说那你先闭着。”

“吵了多久?”

“四十分钟。她坐到我晚上九点半。走的时候把冰箱里两袋饺子带走了。”

“你送没?”

“送到公交站。没说话。”

下午两点,隔壁电钻响起来。准点,二十分钟,窗台落一层灰。

我蹲门口擦案板。她从柜台底下拉出一个纸箱,箱沿压塌了一角。

箱里是边角水果。苹果两个,梨四个,底下压着一只芒果。

黄皮上一半烂成深褐色。

“切了。”她说,“练刀。”

“这还能吃。”

“烂的那半扔。好的一半切块,横着下刀,不许切手。”

我横着一刀下去,汁水淌了一板。

“从好的一边起。”她拿手指头点了点。

我换一头,切出六块,摆成一圈。

她夹一块尝了,眉头动了一下。

“酸。”

“削皮也救不回来。”

“所以便宜。”她把剩下半个推到我面前,“你吃。扣半斤人工。”

“这波不亏。”

“哪不亏。你手都没练明白。”

我端着菜谱本子往外走。她蹲下去拉卷帘门。

手机屏上有水,她拿围裙角擦了三下。

玻璃门外站着周桂芳。一手一个塑料袋,腊肉裹在报纸里,比上回多了两层。

“我改签了。”她说,“早一天到。”

第5章 砸锅

十点整,三姨和表弟先进门。

表弟二十六,一屁股坐下来,鞋脱了,脚搁在茶几下层。

三姨拎着两盒月饼,金绳系得歪。

“慧敏,对象呢。”

“厨房。”于慧敏说。

围裙是她的,系带在我腰上绕了两圈才够。

鲫鱼搁在案板上,敲晕了,尾巴还弹了一下。

周桂芳站在厨房门口看表。

“五点零二分。鱼什么时候下锅。”

“五分钟。”

她敲了三下门框。

油下锅,手背崩上一个点,烫出个白泡。

鱼滑进去,我照菜谱数到一分半翻面。

一分四十秒,我翻的时候尾巴断了,粘在锅底。

“翻早了。”于慧敏在我背后小声说,手里剥蒜,剥了七瓣。

我改小火,拿铲子垫着翻过来,另一面皮全掉了,鱼肉散成三块。

周桂芳进来,看了一眼锅里。

“这鱼出锅什么样,你自己想。”

“妈,火大了。”于慧敏说。

“火大了是理由。”

三姨在客厅喊:“好没好,小孩饿。”

表弟拿手机外放短视频,音量顶到头,笑了三声。

我往鱼上浇汁,汁熬过了头,发黑,浇上去最后一点鱼皮也没了。

端上桌,六个人,六双筷子。

鱼搁在正中间,盘底一层黑汁,鱼头对着周桂芳。

她拿筷子拨了一下鱼背,肉散开,露出底下的骨头。

“这叫红烧鱼。”

“下回——”

“下回是下回。”她把筷子放下来,两根并齐搁在碗口。

表弟伸筷子夹了一块,嚼了两下,没再伸。

三姨把鱼往边上推,换了腊肉过去。

屋里只剩空调外机响。

隔壁电钻响起来,我看了眼手机,一点五十。

于慧敏站起来收碗。

“都先别吃。”

她声音不大,周桂芳抬头。

“我有话说。”围裙解了一半,挂在腰上,“店让银行估过价,抵押合同在孙磊手里。”

三姨的筷子停在半空。

“八万。”于慧敏说,“十二月二十号之前凑不齐,水果店就是别人的。”

周桂芳手按在桌沿上,没敲。

“什么时候的事。”

“九月。”

“你一个字没露。”

“露了你能变出八万。”

周桂芳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表弟把手机扣了,屏幕朝下。

我手里的汤勺放下去,磕着碗边,响了一声。

三姨看看于慧敏,又看看周桂芳。

“桂芳,你知道不知道。”

周桂芳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掀开抽油烟机看了两眼,又放下。

“鱼糊了。”她说,“别的事,吃完再说。”

我端着空盘从厨房出来,经过于慧敏身边。

“八万”两个字在我耳朵里来回滚。

我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第6章 八万块

我把盘子摞进水槽,开水冲,热水打在盘底那层黑汁上,冒起一股腥气。

于慧敏一张一张往桌下推椅子,椅腿刮着地砖。

“你坐下。”我说。

“我收了就走。”

“坐下。”

她站在桌子那头,围裙搭在椅背上。

“九月就抵押了,你拖到十月才说。”

“我跟你说得着吗。”她端起最后一个碗,碗底剩半勺黑汁。

“你让我签第九条的时候,怎么说得着。”

她把椅子往后一拉,椅腿刮出一声尖响。

“你一个租客,少管我的钱。”

我攥着抹布,水顺着腕子往下淌:“我签的是恋爱合同,三千八,正好一个月房租。”

“你可以不签。”

“你也没给我第二条路。”

碗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黑汁溅出来一点。

“你搬也行,押金两千一,我一分不扣。”她说。

“你店黄了,我搬不搬有区别。”

“你说清楚。”

“你不说八万,我不问,你当着六个人说,我坐那儿跟个外人似的。”

“你本来就是外人。”

门没关严,周桂芳站在门缝里,手里拎着那盒月饼。

“妈,你钥匙哪来的。”

“你去年八月给我的。”她把月饼放桌上,金绳重新系过,比刚才正,“八万到底怎么回事。”

“吃完了再说。”

“吃完了。”

于慧敏舔了一下铅笔头,从收银台底下抽出小本子,翻到末页,笔尖戳在纸上。

“九月十四,孙磊拿走八万。”她边写边画一道横线,“借的时候说三个月,他投了个项目。”

“孙磊谁啊。”周桂芳问。

“我前男友。”

“钱哪来的。”

“我攒的,本来要交店面下一年租金。”

“他还不还。”

“手机关机,他妈说他去外地了。”于慧敏把笔搁下,笔尖朝外。

周桂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住。

“借条呢。”

“有,他签的。”

“给我看。”

“不给。”

周桂芳把月饼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爸当年也这样,出去借钱拍胸脯——”

“别提我爸。”于慧敏把小本子合上,压在小臂底下。

周桂芳的手缩回去,搭在自己膝盖上。

“赵一鸣你回去。”于慧敏没看我,“明天店里别来了。”

“鱼还要不要杀。”

“不要了。”

周桂芳站起来,把备用钥匙搁在桌角:“我住三姨家,明天过来跟你算。”

“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也得算。”

门关了。电梯开了一次,没停这层。

于慧敏把碗全收进水池,开水龙头,水开得很大,溅出来打在灶台上。

“我说了让你走。”她背对着我说。

“我拿个东西。”

我蹲到收银台边上,假装捡一支滚下去的铅笔。

台板下压着一层旧报纸,报纸边上露出白纸一角,纸上有半个红手印。

“你的铅笔。”我把铅笔往台面上一搁,纸角跟着翻起半寸。

就那半寸,我看见三个字:借条。

日期那栏写着九月十四。

“明天店别来。”她又说了一遍,围裙角在手机屏上擦了三下。

第7章 借条

十一点四十一,我听见卷帘门落锁。

她上楼,脚步到二层停了一下,钥匙转锁。

我数到一百二十,开门。

楼道声控灯坏了一盏,我用手机照着下楼。

卷帘门没锁到底,底边留一条缝,够手伸进去。

锁头挂在门鼻上,没扣。她忘了。

我把卷帘门抬到膝盖高,爬进去。

收银台底下那层旧报纸还在。我抽出来。

白纸对折两次,三个红手印,一个比一个糊。

金额八万整,日期九月十四,还款日十二月十四。

借款人那一栏写着孙磊,字歪,像左手写的。

我拿手机拍正面,翻过来拍反面。

开闪光灯的时候,巷口有猫叫了一声,我手抖了一下。

借条按原样夹回报纸,报纸塞回台板下。

直起身,后脑勺撞在台板角上,咚一声。

“你干什么。”门口站着于慧敏。

拖鞋,旧棉袄,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

“找铅笔。”我说。

“铅笔在台面上。”

“掉底下了。”

“你蹲着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我看了半分钟。”

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她走过来抽出台板下的报纸,翻开看了一眼。

“你动没动。”

“没动。”

“你拍了照。”

“没有。”

她把手机翻过来对着我,业主群里一条未读,我发的照片,两分钟,已撤回。

“撤回没用,我看见了。”

“留着备用。”我说。

“备什么用。”

“你要不回来,我找他去。”

“找谁。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从收银台底下摸出围裙,没穿,搭在胳膊上。

“翻我东西,你算哪头的。”

“你昨天当着六个人让我站着。”

“那是我家的事。”

“合同上写我名字,手印是我按的。”

围裙从她胳膊上滑下来,掉地上,她没捡。

“他下周来不是还钱。”她说。

“他不是借了钱吗。”

“他说还。我猜是再借。”

我脚底踩着一片菜叶,黏。

“那你让我走。”

“我没让你走。”

“你说别来了。”

“气话你也当真。”

她蹲下去捡围裙,蹲到一半没起来,坐在装苹果的塑料筐沿上。

筐沿没扣严,一坐,滚出来三个苹果。

她低着头,肩膀动了一下。

手背在脸上蹭了一蹭。

没出声。第二次蹭的时候,鼻尖红了。

“那八万我攒了两年,一天进三趟货,一趟搬二十箱,一箱四十斤。”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跟我借的时候说一个月,我信了。”

她又蹭了一下脸。

“我妈昨晚打了四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我弯腰把三个苹果捡起来,码回筐里。

“借条给我,我去。”

“你去什么,门都找不着。”

“我找律师。”

“律师费你出。”

“我出。”

她抬起头,鼻子底下亮着一道。

“你一个月六千四,拿什么出。”

“下个月接两个单子。”

她从筐沿上站起来,拿围裙角擦手机屏,擦了两下停住。

“他下周六来,下午两点。”

她背过身开收银台最上面那格抽屉,摸出一包纸巾,抽一张,擤。

“他是我大学同学。”

“你说过是前男友。”

“我骗我妈的。”她声音发闷,“谈过仨月,我提的分。”

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活扣,她把抽屉推回去。

“这事你别跟任何人说。”

第8章 孙磊来了

一点五十八,卷帘门拉到一半。

我把苹果箱码成两摞,于慧敏在收银台后头翻账本,围裙带子系得比平时紧。

“你别开口。”她说。

两点整,隔壁电钻响了。

孙磊从电钻声里走进来,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一个牛皮纸袋。

“慧敏。”

“钱呢。”

“先坐。”

纸袋往台上一搁,动静发闷,里头的厚度不对。

“数呢。”她拿铅笔头点账本。

“项目回款慢,先还两万。”

“借条上写八万。”

“两万也是钱。”

我蹲在库房门口分拣冬枣,塑料袋哗啦响。

孙磊斜过来一眼。

“新来的?”

“理货的。”于慧敏接得快。

“不像。”

“你管他。”

孙磊把纸袋推过去,袋口拿胶带缠了两道。

“剩下六万,过完年。”

“你上回也说三个月。”

“这回留条子。”他从衬衫口袋摸出一张四折的纸,纸边磨毛了,上头一个红指印。

她没接。铅笔头在账本上画圈,越画越黑。

“下月三号我要补货款,两万够干什么。”

“再借三万,凑一块,三个月翻一倍,十一万给你。”

我把手里一把冬枣搁下,两颗滚到过道上。

“不行。”我说。

两个人都转过来。

“你谁啊。”孙磊说。

“租客。”

“店里的事跟租客有什么关系。”

“合同第九条,不准往外借钱。”

“哪来的合同。”

于慧敏的围裙角在手机屏上蹭了一下。

“他胡说的。”

“我没胡说。”我从库房架子上抽出蓝壳文件夹,翻到第九条,“我背下来了。”

“这条管你。”她说。

“你签的字也在上面。”

孙磊看看她,又看看我。

“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于慧敏说。

“我下个月还交房租,你补不上货款,店抵出去,我住哪儿。”

“你住哪儿关我什么事。”孙磊把凳子往后一顶,凳腿刮地砖,吱一声。

“慧敏。”

“别叫我。”

“两万你先收着,那三万算我没提。”

她拆开胶带数钱,数到一半停住。

“缺三张。”

“少三百,记我账上。”

孙磊站起来拍了两下衬衫下摆。

“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眼睛扫到货架最上层一盒车厘子,两斤装,价签六十八。

“这盒我拿着,尝尝。”

于慧敏嘴动了动,没出声。

孙磊拎着盒子冲我晃了一下。

“租客,下回少插嘴。”

卷帘门哗啦到底,脚步往左,走远。

她把那沓钱摞在旧报纸上,铅笔还捏在手里。

“缺三百。”她说。

铅笔搁回账本,滚了两圈,停在货架上原来摆车厘子那道空当下面。

第9章 店被贴条

七点十分,楼下有人砸卷帘门。

我从被子里坐起来,听见一个男的在喊:“于慧敏,出来。”

砸了七下,停了。又砸。

我套上裤子下楼。门口停一辆银灰面包车,车头朝外,尾门开着,里面码着空塑料筐。

老郑站门边,胳膊底下夹一张单子,纸边让风吹得翻卷。

“你老板呢。”

“我不是老板。”

“她欠我三个月货款,九千六。”他把单子拍在卷帘门上,贴住,四个角各按一下。

于慧敏从楼上跑下来,拖鞋一只没穿稳,脚后跟踩在外头。

“老郑。”

“别叫。钱。”

“月底。”

“你上个月也说月底。”

她没接。围裙还系着,从睡衣外面套的。

老郑从兜里又摸出一张纸,打印的,抬头写“催款通知”。

“今天不给,我就在这坐着。”

“你坐,我没钱。”

他把催款通知贴在货款单旁边,两张纸,四只角按平,手掌从上往下捋了两遍。

八点二十,隔壁卖早点的出来看,手里还捏着夹子。

“散了散了。”于慧敏说。

老郑没散。他把车熄了火,坐驾驶座上,车门开着一条缝。

九点,她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通了,说了四句,第二个没人接,第三个说“行,我知道了”,挂了。

“供货的先停。店今天不开。”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成方块,放进收银台抽屉。

我在门口站了会儿,手机响了,是外包的甲方,姓蒋,语音六秒。

我点开,背景音像地铁。

“兄弟,项目砍了,尾款我这边不好说了。”

我回拨。响到第九声他接了。

“蒋哥,两万四的尾款。”

“上面砍的预算,我比你还急。”

“上个礼拜你还说这周结。”

“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那边报站,到站名我听着陌生。

“给个时间。”

“过完年吧,有项目我第一个找你。”

他挂了。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我在台阶上蹲下来,抠手机壳边缘的胶条,抠出一截,又按回去。

于慧敏从店里拿出一卷胶带,把贴单的地方横着又粘了一道。

“你蹲那干什么。”

“甲方砍项了。”

“砍什么。”

“尾款两万四,没了。”

她撕胶带的手停了一下,撕歪了,胶带粘在自己手背上。

“你不是说这波不亏。”

“这波亏了。”

她把手背上的胶带扯下来,团成一团扔进筐里。

十点,老郑下车,把车钥匙揣兜,绕到门口看了那两张纸。

“明天我还来。”

“来也没用。”

“没用也来。”

面包车倒出去,压着路沿,颠了一下,后门没关严,风一吹自己开了半扇。

她把两张纸撕下来,叠在一起,撕成四块,塞进垃圾桶。

“停一天,损失多少。”

“八百多。”

“明天开不开。”

“开不了。老郑天天来。”

十一点零五,她手机响,来电显示“妈”。

她看了三秒,接起来按了免提,放柜台上。

“慧敏,店里怎么关门了。”

“休一天。”

“休一天你房租谁出。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那定期下礼拜到期,三千八的利息不要了,取出来。”

“取出来干什么。”

“填你那个窟窿。”

于慧敏没吭声。她伸手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柜台上。

第10章 第九条炸了

十点零七分,耳机里炸了一声,队友在语音里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手指头已经在键盘上跑了。

声卡音量调到四格,键盘底下垫了两层毛巾,窗帘拉死,楼下一点动静都没有。

十点十一分,我摸起可乐,瓶底的标签让我抠掉一半,卷成一个小卷又展开。

这单是急活,一个宠物游戏的角色三视图,三百八一张,尾款黄了两万四,我只能一张一张往回抠。

画到第三张,眼睛发涩,我切出去打了两把排位,十分钟,就十分钟。

十点十九分,门敲了三下,重,急,不是邻居。

我摘耳机,屏幕上还在跑,鼠标点歪了,非但没最小化,反而点出了全屏。

敲门声又三下。

我开一条缝,“谁。”

“几点了。”她说。

“十点二十。”

“你在干嘛。”

“画图。”

“画图声卡开那么大。”

我把门开了一半,她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那本蓝壳合同,围裙上沾着一小块芒果皮。

“我下来倒垃圾,你楼下听得见你敲键盘。”

“我垫毛巾了。”

她把合同翻到第九条,举到我面前。

“多少钱来着。”

“三千八。”

“我不想要你钱。”

“那你上来干什么。”

她把合同折了一下,折得歪,角没对齐。

“你十点后不打游戏,会死吗。”

“我今天刚黄两万四。”

“我店里停一天八百多。”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没接,回身去够桌上的可乐,她已经跟进来了,看见屏幕上还挂着游戏界面。

“第九条。”她说。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她把合同拍在键盘边上,压住空格键,“赔三千八,明天搬,还是十点以后不碰,你自己选。”

我盯着那张纸,手印旁边我的名字写得挺横。

“你妈那三千八利息都取出来了,你缺这钱?”

“缺。”

“缺你还在这儿跟我抠合同。”

“我缺八万,不缺你这一笔。”

她拿围裙角擦手机屏,擦到第三下停了。

“我就是想让你早点睡,你天天两三点,楼下地板响,我听得见。”

“那你怎么不说。”

“我说了你听吗。”

她嗓子有点哑,没往下说。

“我昨晚上来送过一回水,你打得太投入,门都没听见我敲。”

“几点。”

“一点四十,你杯子里的水一早上的,凉透了才喝。”

“你放哪儿了。”

“窗台上,你刚才喝的就是。”

我看了一眼窗台,搪瓷缸子空了。

“这波不亏。”我说。

“亏。你熬成这样,画出来的东西能提气色?”

“甲方不管气色。”

“我管。”

她把合同抽走,折回原来的折痕,“钱不要了,你明天十点断网。”

“断网我拿什么干活。”

“干活不算,打游戏不行。”

“我解压。”

“解压你下楼剥蒜。”

她从兜里摸出两个芒果,往桌上一搁,一个黄的,一个半边发褐。

“烂的切了,切完睡。”

我拉开抽屉,把上个月留的现金全兜出来,三千八整,早上刚数过,准备交房租的。

票子往键盘上一拍。

“赔就赔。”

第11章 换打法

三千八她拿走了,一张一张数的,数完塞进围裙兜,兜口翻出来一截红票角。

“疼不疼。”

“什么。”

“钱。”

“疼。”

上午十点,她把折叠桌摆到店门口,两箱橘子一箱冬枣,纸板写“十块三斤”。

路过的人看一眼就走。她拿铅笔头戳桌面,戳出个小坑。

“一天进七个人,买两个。”

我把昨天那个烂芒果削了褐色半边,切块装碗,牙签插三根,搁在纸板边上。

“拍它干什么。”

“试试短视频,我画原画那套配色能用上。”

“你懂卖水果。”

“我懂让人多看两眼。”

我踩凳子让她站桌后头,两只手捧一个橘子,指甲剪短,别露那层茧。

“笑。”

“笑什么。”

“卖东西不笑人家划走。”

她咧了一下,牙露半排,眼睛没跟上,我又让她想那八万还清了,这回像样。

拍了十六秒,剪成九秒,我配一行字:拱墅老小区,十块三斤,甜不甜你尝。

“标题写自家果园。”她说。

“你自家有果园?”

“进货的果园。”

“人家都这么写。”

“人家被投诉你也跟着被投诉。”

她把橘子皮往筐里一扔,扔偏了,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扔回去,她没吭声。

下午两点电钻响,窗台落灰,我拿抹布盖住两箱橘子,等足二十分钟。

电钻停了,视频发出去,@她那个只有四十三个粉丝的号。

五点四十,播放三百二。她舔一下铅笔头,在旧本子上记,笔尖戳破纸。

“明天拍你切芒果,刀工那个。”

“刀工丢人。”

“丢人才有人看。”

第二天她切,我举手机,切到第三刀她抬头看镜头,手一歪切偏了。

“别看镜头。”

“手机后面有人,我紧张。”

这条发出去,晚上九点四千七。

我又换打法,让她把烂一半的水果全挑出来摆门口一个筐,纸板写“丑果五块一袋,坏的包换”。

“坏的还包换,换了我不亏?”

“五块一袋,你亏什么。”

这条十五秒,快剪,烂的挑走好的装袋,定格在那筐丑果上。

晚上十一点一万二,微信新加十四个好友,全是问自提的。

“十四个。”她说,摸出铅笔舔了一下笔头,在本子上算。

“这笔有毒。”

她抬头看我。

“铅芯没事,外面那层漆有。”我说,“你一天舔七八回。”

她把铅笔搁下,看了看笔杆上那圈牙印。

“舔了六七年,换个不带漆的。”

她从抽屉翻出一支没笔帽的圆珠笔,按两下不出水,甩了甩。

“这支呢。”

“不漏油就没事。”

她把圆珠笔别在围裙兜上,转身去装袋,装到第四袋抬头看我一眼。

“我妈明天来,别提八万。”

“我提它干什么。”

晚上九点,第一条十块三斤的橘子破了十万。

她盯着手机屏,围裙角在屏上蹭了三下,停住。

第12章 埋雷

三点十六分,我把手机立在第八层苹果箱上,镜头朝过道,箱子上那截黄胶带正好卡住手机底边,画面里能收进收银台和门口两个筐。

于慧敏在收银台后面称冬枣,塑料袋挂在小铁钩上,四斤七两,她把袋口拧了两圈,拿订书机钉一下。

“第五十七单,今天到六点半。”她舔一下铅笔头,在旧本子末页记了个数,笔尖把纸戳出个小坑。

三点整,孙磊进来了,灰夹克,头发像刚洗过没干透,手里拎个纸盒,提手断了一边,用红绳系着。

“慧敏,生意火了啊。”他把纸盒往台上一搁,盒盖自己弹开一条缝。

“有事说事。”她没抬头,铅笔还在算,算到一半停了。

“你那丑果我要五十袋,发我那边,我朋友做社区团购的。”

“不发。”

“你视频我看了,流量不小。”他从盒里抽出一张报价单,推过台面,纸角翘着,“四块二一袋,你卖五块,差价我挣,货你供,不垫钱。”

“不垫。”她说。

“不垫。”我说。

孙磊转过来看我,眼睛在我身上停了停。

“小赵也在啊。”他把报价单又往前推了推,“你考虑考虑,一天五十袋,你供得上,这边兄弟帮你走量。”

“一天五十袋,我总共就这么多筐。”于慧敏拿铅笔在单子上敲了两下,“坏的挑出去,好的装袋,我一个人装到半夜。”

“你视频里那筐不是挺满?”

“那是拍给你看的。”

“那就多进点货。”

“进货要现钱,现钱在谁手里你心里没数。”

孙磊笑了一下,把报价单抽回去,折成四折塞进夹克内袋。

“明天给我话,我那边催得紧。”他走到门口,顺手从货架最上层拎了一盒车厘子,两斤装,价签六十八,没问。

到门口他回过身:“那视频里那个理货的,还拍不拍。”

“拍。”于慧敏说。

“拍得好,你这脸上镜。”他冲于慧敏抬了抬下巴,掀帘子走了。

卷帘门哗啦到底,脚步往左,走远了。

于慧敏把账本合上,压了压卷起来的页角。

“刚才你翻纸箱翻那么大声干什么。”

“箱子倒了。”

“哪只箱子。”

“第三摞最上面那只。”

她看了我两秒,把铅笔别到耳后,拎起垃圾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围裙角在手机屏上擦了一下。

六点四十,最后一个自提的走了,我把门口的筐往里拖,拖到一半喘了口气。

她蹲下来把丑果按好坏分两堆,好的装袋,坏的扔进红盆,扔到第九个,手停了。

“五十袋,一天,他真敢开口。”

“他做团购,走量快,你以后就离不了他。”我蹲在旁边把袋口一个个扎紧,“你看着是白捡的差价,实际上是把进货的活儿全交给他那边定。”

“我听出来了。”

“你听出来还问。”

“我问他,是想看看他这回又编什么词。”

十点差十分,我关了店门上楼,把手机支在台灯座上,视频从头看了一遍。

四十一分钟,孙磊那段没抖,拿车厘子那段也清楚,六十八的价签一眼能认出来。

我把文件改了个名,存进“图”那个文件夹,文件夹里还有我上个月画废的三张原画。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孙磊的微信,头像是辆白车,消息只有一行。

“小赵,明天上午来一趟,跟你谈个合作。”

第13章 第一刀

六点五十,我把四十一分钟剪成两分零八秒。

孙磊的脸没打码。

报价单上“四块二”那行字我给了个特写,停了两秒。

车厘子的价签也留着,六十八。

七点零三,我发进业主群,四百一十七个人。

配了一行字:本店谢绝赊账拿货。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碗。

碗洗到第三个,手机震了十一下。

我擦干手看,群里六十多条,往上翻都是“六十八那盒我上礼拜也想买”“这不是三号楼那个孙什么”。

七点四十,于慧敏上来敲门,头发湿的。

“你发的。”

“发的。”

“谁让你发的。”

“你没说不能发。”

她把手机屏怼我脸上,群里有人拍了张截图,圈出孙磊的灰夹克。

“他要是闹呢。”

“闹就闹。”

“你惹得起。”

“是他先来拿我六十八的车厘子。”

八点二十,楼下卷帘门让人从外头拍得哗哗响。

拍一下喊一声,喊了四声“于慧敏”。

我从二楼窗户往下看,孙磊站门口,灰夹克敞着,手里手机举着,屏幕对着店门。

我下楼。

他把手机收回兜里,转身对着我。

“小赵是吧。”

“嗯。”

“视频删了。”

“不删。”

他一巴掌拍在收银台上,台面上那摞塑料袋弹起来,散了一地。

“你知不知道名誉侵权判多少。”

“你拿我车厘子没给钱。”

“我跟她之间的事,轮得到你拍。”

他往前半步,手指头戳到台面玻璃上,笃笃笃。

“业主群里四百多号人,你把我脸搁那儿,我这团购还做不做。”

“那六十八结一下。”

“你再说一遍。”

于慧敏从楼道口过来,围裙都没系,站在我右手边。

“孙磊。”

“你也跟着起哄。”

“视频我看了,没编一个字。”

“编没编法庭上说。”他把手机掏出来晃了晃,“律师我下午就联系,告你们俩,一个拍一个传,侮辱诽谤一条龙。”

老郑的面包车在巷口倒了一下,又停了。

隔壁卖早点的搓着手出来,站到五米外。

孙磊抬手指着我:“你一个租客,为了块八毛的水果把我卖了。”

“六十八。”

“你行。”他抓起台上一盒冬枣往地上一掼,枣滚到门槛外,踩碎三颗,“我告定了。”

于慧敏往前走一步,挡在我前面。

“这店有我一半。”

“什么意思。”

“他拍的视频算店里的广告,店是我的,你要告带上我。”

孙磊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护他。”

“我护我自己的店。”

他弯腰捡起一颗没碎的枣,在手里转了一下,扔回筐里。

“行。律师函三天到。”

他走了,灰夹克下摆甩了一下。

门口那筐碎枣没人捡。

第14章 反扑

律师函是第三天到的,顺丰,九点十四分。

我签收的时候手上有水,笔滑了一下。

信封里四页纸,孙磊的名字印得比于慧敏的大两号。

最后一行写着赔偿精神损失三万,限七日答复。

于慧敏在店里把这四页翻来翻去看了三遍,翻到第二页停住。

“我舅那批橙子刚付了定金。”她说。

“多少。”

“一万二。”

周桂芳是十点二十到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和一袋茴香。

“桂芳阿姨。”我站在门口。

“让开。”

她进店,把保温杯往收银台上一搁,杯底和玻璃碰出闷响。

“律师函呢。”

于慧敏把四页纸推过去。

周桂芳没戴老花镜,举远了看,看了两页放下。

“你拍没拍。”

“我拍的。”我说。

“问你了?”她眼皮都没抬,“慧敏,他拍的还是你让他拍的。”

“我自己拍的。”

周桂芳转过身来,手指在收银台上敲了三下。

“你一个租客掺和她的事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三万什么概念。”

“知道。”

“你不知道。”她把保温杯盖拧开,热气冒出来,“我教了三十一年书,最怕的就是你们这种——”

话没说完,她手往台面上一撑,杯子碰倒了。

保温杯滚到地上,盖子没开,水从透气孔里渗出来,一小股,洇湿了纸箱底。

她左手按着太阳穴,指头皮上青筋凸起来。

“妈。”于慧敏去扶她。

“别碰我。”

她的脸从耳朵根开始白,白到颧骨。嘴唇抿成一条线,抿下去的地方没血色。

十一分钟后救护车到了。

担架进不了楼道,两个穿蓝大褂的从巷口抬进来。

周桂芳躺在担架上,还攥着手机,手机壳上挂的串珠硌在指头缝里。

“血压一百八十七。”护士报的,声音不大。

于慧敏跟上车。车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中午十二点四十,她回来了,一个人。

“脑供血不足,要住五天。”

“哪个病区。”

“十一楼,心内科。”她把围裙从钩子上扯下来,没穿,团了团塞进抽屉,“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

“我去看看。”

“看什么。”抽屉关得很重,“你搬。”

“我搬。”

“月底之前。”

“行。”

我回屋收拾东西。

纸箱是上周买水果留下的,两个大的,一个小的。

衣服塞了半个大箱,画板靠在门边,线排进塑料袋,充电线缠了两圈,有一根头子接触不良,我按了按。

合同在抽屉最底下。

我把合同抽出来,对折的时候摸到背面有字。

铅笔写的,写了三行,字迹很小,挤在纸边上。

我翻过来看,第一行:“其实第九条是我妈让加的。”

第二行被胶带压住半个字,看不太清。

底下还有一行。

第15章 真相七成

十一点,我拿着合同去了医院。

十一楼心内科,走廊加床排到电梯口。

周桂芳在靠窗那张,手上扎着针,床头柜上摆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阿姨。”

“你来干什么。”

我把合同掏出来,翻到背面,三行铅笔字对着她。

“第九条是你让加的。”

她看了一眼,没否认。

“是我加的。”

“你早就算好了。”

“算好一半。”她把馒头往边上一推,塑料袋窸窣响,“那页纸我找学生写的,前后改了四回。”

“为什么是我。”

“你租房子两年,水电没拖过一回,垃圾知道分袋。”

她拔了针头那头的手,在被子外面敲了三下,敲在床沿上,闷的。

“我闺女三十了,天天守那个店。”

“孙磊的事你知不知道。”

“借条我听她提过一嘴。”

“八万。”

“多少我不知道。”她皱纹挤在一起,“我要是知道,先打死那个姓孙的。”

“那你现在知道。”

“我已经躺这儿了。”她咳了两下,喉咙里痰音很重,“我托人介绍那男的,是我同学的儿子,正经人。”

“她没去。”

“我知道她不会去。”她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栋楼,楼对面还是楼,“我就是想让她急。”

“她急了。”

“急有什么用。”她把手机摸过来,屏幕上有七个未接,三个是她的,四个是陌生号,“合同我出的主意,但不是为她,为我自己。”

“什么意思。”

“她嫁了人,我死了才有人签个字。”她顿了顿,“我六十八了。”

护士推车进来换药,报了个床号,走了。

“你不恨我?”她问。

“恨。”

“恨得对。”她手指头在床单上敲,这次没敲出声,“我那三千八的定期已经取了,钱在我包里,你拿去还那个姓孙的。”

“她自己会还。”

“她还不上的。”

我没接。合同还在我手里。

病房门口有影子晃了一下。

“阿姨,你当初要是明说,说你想撮合,我可能……”

可能什么,我没说下去。

“可能什么。”她追了一句。

门被推开了,于慧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桶盖没拧紧,汤从缝里渗出来,顺着桶壁往下淌。

“妈。”

周桂芳的手停在床沿上,没再敲。

“你听见了。”我说。

“听见一半。”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汤又洒出一点,洇湿了那半个馒头,“我从‘合同我出的主意’那句听的。”

周桂芳没说话,眼睛闭上了。

“三千八的利息。”于慧敏说,“妈,你取出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你能让我取。”

“不能。”

“那不就结了。”

于慧敏拧开保温桶,热气冒出来,是排骨汤,浮着一层油花。

她舀了一勺,递到周桂芳嘴边,周桂芳偏过头去。

“我不喝。”

“喝。”

“你先把姓孙的告了再给我喝。”

“告不了。”

“怎么告不了。”

于慧敏把勺子搁回桶里,在床沿坐下来,围裙角在手机屏上擦了一下。

“钱已经到他账上了,两万,他自己转回来的,转账记录上写的是还款。”

“还款还告什么。”

“告他名誉侵权。”

周桂芳睁开眼,看了她女儿一会儿,又看看我。

“你们两个,一个拍一个发,谁也没跟我商量。”

“商量了你不让。”

“那你商量什么。”

于慧敏舀起一勺汤,这回没递,自己喝了。

我站在床尾,把合同叠好,塞进口袋。

第16章 当众

八点四十,孙磊来了,带了三个人。

一个穿黑T恤,一个戴金链子,一个拿手机拍。

“于慧敏,出来。”

我把卷帘门拉到一半,弯腰出去。

“人呢。”黑T恤问。

“我就是。”

孙磊往台阶上一站,手里捏着三张A4纸,纸角卷了。

“律师函收到了。”

“收到了。”

“三万,今天给个准信。”

隔壁早点铺的老刘端着一碗豆浆出来,站在自家门口看。

楼上有人开窗,三楼,四楼,五楼各一扇。

“没三万。”于慧敏从店里出来,围裙带子还没系好。

“没三万你拍视频,你告我诽谤。”

“我没告你。”

“你发群里了。”

金链子往前一步,脚尖踩住门槛。

“进去说,进去说。”

“就在这说。”孙磊把三张纸拍在门框上,“四百多人看过,我这生意还做不做。”

我回身进店,从收银台底下摸出手机支架,卡在苹果箱上,屏幕朝外。

“你干什么。”黑T恤伸手要拿。

“给邻居看。”

我点了播放。

两分零八秒,孙磊的灰夹克、四块二的报价单、六十八的车厘子,一样一样过。

老刘端着豆浆凑近了,看到车厘子那截,吸溜一口,说:“这盒我见过。”

“看过什么看过。”孙磊伸手去抓手机。

我把箱子往旁边一挪,他扑了个空。

“还有。”

第二段放的是他上回来借钱那天的,我藏在货架后头录的,声音清楚。

“再借三万,凑一块,三个月翻一倍。”

金链子脸红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兜里。

“磊哥,这个没说啊。”

“闭嘴。”

于慧敏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纸,对折两次,打开,举起来。

“借条原件。八万,九月十四。下面是他签字。”

孙磊脸往一边歪了歪。

“复印件谁没有。”

“原件在这儿。”

“我看看。”老刘把豆浆碗递给旁边人,凑过来瞄了一眼,“红手印。”

七楼探出个老太太,头发用毛巾包着。

“孙磊,上个月你还跟我借了五百。”

“王奶奶——”

“你说三天还。”

他退了一步,脚跟磕在台阶边。

二楼阳台有人喊:“我们群里有截图,六十八没给钱。”

“对,我也存了。”

金链子拉了拉孙磊袖子。

“走了磊哥。”

“你们等着。”孙磊指着于慧敏,指头在空中抖了一下,又把手指头转到我脸上。

三个人顺着巷口走远了。

老刘冲他们背影啐了一口,端回豆浆碗。

我低头,从箱子边上拿起昨天她塞给我那个烂芒果。

黄皮上烂了半边,我切掉褐色那块,剩下一半站得住。

咬了一口。

于慧敏踢了我鞋跟一下。

“别滴地上。”

第17章 铅笔头

八点零六,卷帘门拉上去,门口站两个穿制服的。

“消防检查,有人举报。”穿蓝夹克的递过来一张单子。

举报日期十一月二十一号,编号一四七。

“哪条不合格。”于慧敏问。

“灭火器过期,通道堵,电线乱拉。”

他拿手电照了一眼门头插座,又照了照货架后头的电线。

“今天停业,整改完复检。”

九点整,白条贴在门框上。

停业四天,房租摊下来七百三,老郑那九千六还压着。

于慧敏从抽屉里摸出那支圆珠笔,按了两下,不出水,又换回那支带牙印的铅笔。

她坐在收银台后面算,算一笔舔一下笔头。

“房租七百三,老郑九千六,我妈住院押金两千。”她嘴里念着,笔尖在纸上戳。

“你那个三千八我还得退。”

“别退。”我说。

她头也没抬:“我说退就退。”

“你那笔有毒。”

她抬头看我。

“漆里含铅,你一天舔七八回。”我指了指她手里那支铅笔。

她把笔搁下来,看了看笔杆上那圈牙印。

“哪有铅。”

“你回头让律所那个学生验一下,漆里肯定有。”

她把铅笔拿起来闻了闻,又放回去。

“验它干什么,用了六七年。”

我把她那张草稿纸翻过来,背面还能写。

“接着算,别舔。”

“不舔写不出来。”她拿笔杆往桌上一戳,笔尖断了半截。

她蹲下去翻抽屉找卷笔刀,刀片锈了,削两下又断。

“用我这个。”我把自己的自动铅推过去。

“你的细,写不惯。”

她从上衣兜里摸出那半截断笔头,在纸上蹭了两下,又写。

一笔一笔往下对,对到十一月二十二号那行停住。

“这天有一笔三千八,你交房租。”

“对。”

“我把借条翻出来对一下。”她用铅笔头点了点账本。

她从收银台底下抽出那张对折两次的纸,摊开在算账那页左边。

“九月十四,孙磊签的。”她把手指按在日期上。

“那天他跟我说在外地出差。”

“你确定。”

“确定。那天我带我妈去省中医院,挂号费三十五,号子排到下午两点四十七。”

“他没在?”

“他说他在宁波。”

我把借条拿到眼皮底下,又看了一遍。

借款人那栏的日期,笔画比签名晚一点,墨水颜色深半号。

“这字像是后补上去的。”我用指甲刮了刮那行日期。

她接过纸,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看。

“九月十四,我手机里有挂号短信。”

她翻手机,翻了十二屏,点开一条。

“省中医院,消化科,下午两点四十七,三十五块。”

“这天你人在杭州?”

“挂号是在杭州,人也在。”

她把手机搁回柜台,围裙角在屏上擦了一下。

“可他那天没来。”

“他哪天来的?”

“十月八号。晚上八点半,坐的就是你现在这个位置。签借条是那天。”

“日期为什么写九月十四。”

“他非让我写九月十四,说怕我忘。”

我把铅笔头的漆皮抠下一小块,指甲里嵌了道黑。

“为什么怕你忘。”

“他说那天是他生日。”

于慧敏把借条收回抽屉,推得太重,台上塑料袋抖了一下。

第18章 余震

鉴定报告我是下午三点四十拿到的,一张A4纸,骑缝章盖得歪,鉴定费一千二,收据用订书机钉在背面,钉子只压进去一半。

“日期跟签名不是同一时间写的,差了二十三天。”我念给于慧敏听。

她站在柜台后头,铅笔夹在耳朵上,手上还捏着半个塑料袋没扎口。

“二十三。”

“他十月八号晚上签的字,落款写成九月十四。”

她把铅笔从耳朵上摘下来,牙印那面朝下搁在账本上。

“十月八号那天我还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蛋,他吃完说这钱三个月准还。”

“你信了。”

“我信了。”

四点半派出所来电话,让她过去做笔录,她把围裙解下来叠成方块搭在台角,说你看店,别乱翻抽屉。

她回来是七点二十,后头跟着个民警,递给我一张登记单,我签了名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民警抽走单子走了。

“人带走了。”她说。

“哪个所。”

“拱墅分局,办案的姓吴,工号零四七三。”

她坐在苹果筐沿上,鞋尖蹭着地砖缝,蹭了两下停住。

“老郑那九千六我转过去了,手机银行转的,手续费两块。”

“哪来的钱。”

“我妈那三千八,加上货架底下压着的一千五。”

“还差四千三。”

“我接的私活尾款到了。”我把手机翻给她看,余额四万一千八。

“两万四的尾款,甲方拖了六天,多补了三百块滞纳金。”

“这波不亏。”

“学我说话。”她笑了一下,收得很快,低头去扎那个塑料袋。

第二天早上九点,消防复检的人来了两个,灭火器换了两个新的,一个四公斤,八十八块,旧的那两个我搬下楼扔进垃圾房,铁皮磕在桶沿上响了一声。

电线让电工缠成圈挂在门后钩子上,手工费一百二,电工姓陈,抽了我一根烟才走。

九点十四,她拉卷帘门,拉到顶卡住,晃了两下才上去。

老刘头一个进来,买了三斤黄元帅,没还价,拎着袋子在门口站了会儿。

“开门就好。”他说。

十点半我去医院接周桂芳,打车十七分钟,二十三块,她攥着出院小结,纸边让手指头掐出两道弯。

“慧敏店里开了。”

“今天头一天。”

“去帮,别在这儿杵着。”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店里,她正蹲在地上擦门框上的胶印,那是白条撕下来留的,指甲盖那么大一块。

“湿毛巾擦,干布越擦越花。”

我擦了六遍才干净,抹布水拧进桶里,桶底沉着一层灰。

下午两点电钻响起来,响了两下停,又响两下,隔壁在装货架,说装到礼拜天。

晚上七点,她把两份合同摊在台面上,一份是新的,一份是我按过手印那份。

“第九条。”

她从笔筒里抽了支铅笔,在两份合同上各划了一道横线,横线压在“十点后不准打游戏”那行字上,划得挺直。

“你可以打了。”

“十点以后。”

“随便几点。”

她把合同往我面前一推。

“租金两千一,一分不能少。”

第19章 安静的

粽子是下午四点到的,周桂芳没上楼,搁在店门口台阶上,塑料袋里六个,棉线捆的,两个角上渗了油。

于慧敏拎进来的时候粽叶还烫手,我拆了一个,糯米粘在线上,扯了三下才扯开。

货架空了两排,老郑的货没补齐,门口那筐特价橘子昨天下午卖完了,卷帘门拉到一半,剩下半截透光。

五点四十,隔壁电钻没响,说好礼拜天停工,今天真停了。

我坐收银台边的小马扎上,她坐苹果箱,箱里只剩半箱,矮,她坐着膝盖翘得高。

“这波不亏。”我咬了一口粽子说。

她剥粽子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

“少说废话。”

肉是五花,肥的那块化在米里,咸淡正好,她剥的那个掉了一粒米在围裙上,捡起来吃了。

“我妈刚才打电话,问我对象哪儿的。”

“你怎么说。”我问她。

“我说杭州本地的。”

“你妈知道我多大吗。”

“没问。”她把粽叶叠成一小摞,放在台角,“说了就露馅。”

“露什么馅,你不是本地的?”

“我是说房子的事。”

“你妈那关我还没想,先过我家那关。”

六点十二分,我手机响,来电显示“妈”,我擦了手接,她那边电视开着,声音在播天气预报。

“一鸣,你表姐昨天领证了。”

“我知道,朋友圈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她问。

“我有。”

“有什么。”

“有对象。”

她那边电视关了,静了三秒。

“哪儿的。”

“本地。”

“做什么的。”

“开店。”

“什么店。”

“水果。”

“多大。”

“三十。”我说。

“比你大三岁。”

“大三岁怎么了。”

“没怎么。”她咳了一声,“过年带回来。”

“再看。”

“什么叫再看。”

“先这样,我这有事。”

挂了,我看了一眼于慧敏,她正拿粽叶折小船,折到第二只。

“你妈。”她说。

“嗯。”

“说什么。”

“让我过年带你回去。”

她把小船搁在台面上,船底漏了,散开。

“我这边还没算完。”

“算什么。”

“我妈那关。”

“那关不是过了一半了。”我说。

“过一半也是没过。”

七点零五,她手机在柜台上震了一下,语音,周桂芳的,四秒,她按了播放,放在台面上。

“慧敏,你俩啥时候领证,我好去买喜糖。”

她拿围裙角擦手机屏,擦了两下,按了重播,又听了一遍。

“你怎么回。”我问。

“没想好。”

“回一个字。”

“回哪个。”

“不回。”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粽叶上。

第20章 芒果

七点二十,我从店里搬出最后一摞空筐。

筐底压着两片烂菜叶,我抖了抖,扔进垃圾房。

于慧敏在收银台后面点数,零钱摊了一台面,一块的摞一摞,五毛的装进铁盒。

“今天多少。”

“九百四十七。”

她舔了一下那支没漆的圆珠笔,笔头还是不出水,她在纸上划了两下,换回铅笔。

我看见了,没说。

八点差十分,老刘收摊,端过来半碗豆浆,碗边缺了个口。

“剩的,不喝浪费。”

我接过来喝了,温的。

于慧敏从柜台底下拉出一个纸箱,箱角压塌了,里头剩几个边角水果,苹果两个,梨三个。

箱底躺着一只芒果,黄皮,一头软了,透出深色。

“这个再放就坏了。”她拿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塞到我手里。

“你吃。”

“你切一半。”

“就一个。”

她转身去拉卷帘门,铁皮一节一节往下落。

我蹲在门槛上,拿指甲划开芒果皮。

皮厚,划了两道才破,汁顺着手缝淌。

我咬了一口,软的那头有点酒味。

汁水从手腕往袖口里走,凉的。

“别蹲门槛上,挡道。”她在里面说。

我往边上挪了半尺,靠着墙根蹲好。

第二口咬大了,一块果肉掉在裤腿上,我拿手捏起来塞回去。

地砖上滴了两点黄印子。

她从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今天的废纸盒,捆成一扎。

她站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地砖。

抬脚踢了我鞋跟一下。

“别滴地上。”

我把手腕翻过来,舔了一下。

她没走开,把纸盒搁在脚边,弯下腰看那只芒果还剩多少。

“核呢。”

“还没啃到。”

“啃干净,别浪费。”

巷口的灯亮了一盏,橘黄的,照在她围裙上那块洗不掉的芒果汁印上。

她把纸盒拎起来往垃圾房走,走三步回头。

“明天进两箱芒果。”

“几斤的。”

“一箱二十斤,小台农。”

“进多了卖不掉。”

“拍你啃芒果那条。”

我没接,咬到核了,核上刮得发白。

她倒完纸盒回来,蹲到我旁边,也靠墙根。

“合同那事,”

“哪事。”

“三千八。”

“退过了。”

“我说的是条款。”

她伸手把我裤腿上那块黏的果肉搓掉,搓了两下没搓掉。

“撕了。”

“哪份。”

“我那份。”她看着地砖上那两点黄印,“第九条什么的,都撕了。”

“我那份还在抽屉里。”

“你的也撕。”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核上最后一点肉啃下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进了店。

卷帘门在身后落到底,卡了一下,又上去半尺。

她探出半个身子,把墙边那个空筐拽进去。

“吃完把地擦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灯。

我蹲着没动,把核吐进手里,看了看地砖那两点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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