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来,儿媳妇,站妈旁边。」
祁曼秋笑着朝郑虞招手,台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第十七桌,握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祁曼秋真正的儿媳妇,是我。
我和她的儿子祁越锋,已经结婚四年了。
台上,郑虞笑得眉眼弯弯。
「祁姨,您别乱叫,让记者听见,又该写我和越锋的绯闻了。」
她嘴上这样说,脚下却没停。走到祁越锋身边,还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主持人跟着起哄:「祁老师,您看这儿媳妇怎么样?」
祁曼秋笑得合不拢嘴。
「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当然哪儿都好。要不是当年两个孩子年轻气盛,说不定我早就抱孙子了。」
场内响起一片笑声,镜头转向祁越锋。
他穿着黑色西装,站在两人中间,神情温和。
有人大声喊:「祁影帝,倒是表个态啊!」
祁越锋接过话筒,目光扫过台下,和我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我甚至已经准备好听他解释。
哪怕只有一句,妈,别开玩笑。
可他只是笑了笑。
「今天是基金会的慈善晚宴,大家还是多关注公益。」
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主持人很识趣,立刻把话题转向捐赠仪式。台上三个人站成一排,闪光灯亮个不停。
我垂下眼,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玻璃转盘,轻轻响了一声。
旁边的女演员凑过来,压低声音。
「晚禾姐,你说祁影帝和郑虞是不是要复合了?」
我没说话,她已经接着感叹。
「他妈妈都公开叫儿媳妇了,这还不明显吗?不过也难怪,人家门当户对,一个影帝,一个实力派女演员,家里又都是演艺圈的。」
她朝台上看了一眼,笑道:「听说祁老师特别听他妈妈的话,要真复合,估计也快了。」
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这段话里,只有一件事不太合适。
祁越锋还有个妻子,现在就坐在她旁边。
我拿起面前的节目册,翻到嘉宾名单。
祁越锋的名字排在最前面,郑虞紧随其后。我的名字在第三页,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普通受邀演员。
今天这场晚宴,是祁曼秋亲自让人邀请我来的。工作人员送来请柬时,还特意转告,说祁老师希望我一定到场。
我以为,她终于愿意让我以家人的身份参与活动。
为此,我推掉了下午一场品牌活动,专门挑了一件得体的礼服。进场时,工作人员却把我领到了最靠边的普通嘉宾区。
我问:「是不是座位安排错了?」
工作人员核对名单,客客气气地告诉我:「没有错,蒋小姐,您就在这里。」
我没再问。
四年都等过来了,一个座位而已。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座位确实重要。坐在祁越锋身边的,是他的初恋;被他母亲介绍给所有人的,也是他的初恋。
而我连鼓掌的时候,都不知道该不该跟着笑。
合影结束,郑虞挽着祁曼秋走下舞台。经过第一排时,她不知道听见了什么,笑着回头。
祁越锋伸出手,替她挡住了身后匆匆经过的摄影师。
很小的一个动作,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一向周到。我也曾被这样照顾过。
我和祁越锋认识六年,结婚四年。
刚领证的时候,他正在凭一部电影冲击重要奖项。经纪团队建议暂时不要公开婚姻,他便跟我商量,等事业稳定一些,再正式告诉大家。
我答应了。
后来他拿了奖,越来越红。他和郑虞的旧情,也被一次次翻出来。
我偶尔问起,他总说,那都是过去的事。
「晚禾,你也是演员,应该明白,这个圈子很多事不是自己想怎样就怎样。」
于是,在公开活动上碰面,我会主动避开他的镜头。他接受采访,我从不站在旁边。每年春节,他陪母亲参加公开活动,我就在家里等他回来。
我以为,这是夫妻之间的体谅。
可今天,另一个女人挽着他的胳膊,被他母亲叫作儿媳妇,他连一句否认都不肯说。
晚宴还没结束,我提前离了席。
工作人员在门口拦住我:「蒋小姐,等会儿还有媒体合影,您不参加了吗?」
「不了。」
「可名单里有您……」
「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吧。」
她点点头,让开了路。
宴会厅的门在身后合上,走廊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看了眼手机,没有祁越锋的消息。经纪人陈栩枝倒是发来一条微信。
「晚禾,《晚班车》那边有新进展,明天联系你。」
《晚班车》是我前段时间参加初试的一部电影。投资不大,导演也是新人,但剧本很好。
女主角是个离开熟悉的城市,独自重新生活的普通女人。
我喜欢她。陈栩枝替我争取了很久,才拿到试镜机会。
这件事,我暂时没告诉祁越锋。他最近忙,也一向不太赞成我接需要长期离家的戏。
我回了陈栩枝一个「好」,收起手机,走进电梯。
身后的宴会厅又传来一阵掌声。
我没有回头。
2
刚到停车区,祁越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人呢?」
「回家。」
「不是说好等我一起走?」
「我以为你今晚会很忙。」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晚禾,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觉得呢?」
「因为我妈刚才那几句话?」
我没回答。他叹了口气,让我在东侧停车区等他。
十分钟后,祁越锋过来了。
他仍穿着台上那身黑色西装,领口微微敞开。走到我面前,先看了眼我露在外面的肩膀。
「外面冷,怎么不在里面等?」
他脱下外套,想披到我身上。我往旁边让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
「蒋晚禾。」
他连名带姓叫我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不高兴。从前我总会先缓和语气,不想让一场争执闹得太难看。
今天,我只是看着他。
「刚才你妈妈叫郑虞儿媳妇,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为什么不解释?」
他皱眉:「当着那么多媒体,我怎么解释?」
「你说一句,她不是你妻子,很难吗?」
「然后呢?」他的声音沉下来,「让记者追着问我有没有结婚?还是当众让我妈难堪?」
我怔了一下。
他连后果都想过了。媒体会追问,母亲会难堪,所以他选择什么也不说。
「晚禾,我知道你不舒服。」
他把外套搭在臂弯,伸手揉了揉眉心。
「但你应该了解我妈。她和郑虞的母亲认识几十年,从小看着郑虞长大,开几句玩笑很正常。」
「她喜欢郑虞,我知道。可她也知道,你已经结婚了。」
祁越锋没接话。
我又问:「今天来了那么多媒体,你觉得那真是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她已经快六十岁了,你非要跟长辈计较这些?」
我望着他,忽然连争辩的力气都没了。
每次我和祁曼秋发生分歧,最后总会谈到这些:她年纪大,一个人把他养大不容易,也为他的事业付出过很多。
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每一次,我都退了。
「祁越锋,如果我妈当着媒体的面,叫我以前的男朋友女婿,你也会觉得只是玩笑吗?」
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你会怎么想。」
「你拿这种事跟我赌气?」
我没说话。他看了我片刻,压着火气解释:「我和郑虞早就结束了,现在只是正常合作。我什么时候不允许你和别的男演员正常接触了?」
我点点头:「那就好。」
他明显一怔,过了一会儿才放缓声音。
「好了,别闹了。今天毕竟是我妈主办的活动,里面还有客人,我得回去招呼。你回家早点休息,等基金会这阵子忙完,我们再谈。」
等忙完。
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他说等忙完陪我回娘家,最后是我一个人回去的。
第二年生日,他在外地宣传电影,说等忙完给我补过。后来,我们谁都没再提。
去年我入围一个新人奖,想请他陪我看颁奖直播。他那天也有工作,答应会看回放。
直到今天,他还不知道我最后有没有获奖。
这些事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大。可四年里,我已经听过太多次「等一等」。
「不用了。」
我打开车门。
「你回去忙吧。」
他按住车门边缘:「晚禾,你非要这样吗?」
「我哪样?」
「一点小事,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我抬起头。
「今天在台上被叫错身份的人不是你,坐在下面被当成陌生人的也不是你。」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坐进车里。他站了一会儿,终于松手。
车窗升起时,我听见他最后说:「到家给我发消息。」
我没有应声。
回到家,我卸了妆,换上睡衣。祁越锋没有回来。
我知道,公益晚宴结束后,还有一场熟人的聚餐。祁曼秋喜欢热闹,每次活动结束,总要留些人再坐一坐。
以前,我也常跟着忙到很晚。那些饭局上,她介绍我是越锋的朋友,偶尔干脆只让我帮着招呼客人。
刚吹干头发,基金会负责活动统筹的工作人员打来了电话。
「蒋老师,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下周有一场青年演员交流活动,祁曼秋老师说,您之前帮过不少忙,对流程也熟,想请您继续担任志愿嘉宾,帮忙照应一下后台。」
她解释得很客气:「不需要上台,就是当天早一点过来,确认到场人员和流程。」
我看了眼日历。
下周,正是《晚班车》可能安排最终复试的那几天。
「您之前参加过那么多次,大家都挺放心的。」她又补了一句。
我想起基金会成立以来,自己替他们做过的那些事。协调档期,联系嘉宾,照顾第一次参加活动的年轻演员。
祁曼秋常说:「晚禾,反正你最近没什么工作,过来帮帮忙。」
我便去了。
需要人做事时,我是儿媳妇。到了台上,她却能笑着把这个称呼给另一个人。
「抱歉,这次我不参加了。」
对面愣了一下:「您是时间有冲突吗?」
「工作还没最后确定。不过,以后基金会的活动协调,我也不再负责了。」
「可是祁老师那边……」
「她如果有意见,可以直接联系我。」
我停了停,尽量把话说清楚。
「我不是基金会的工作人员,以前是帮忙。之后这些事,请你们另作安排。」
她沉默片刻,应了声好。
电话挂断,屋里安静下来。我坐在床沿,等着那种拒绝别人后的不安。
过了一会儿,反而觉得肩膀松了些。
手机又亮了,是陈栩枝。
「导演组刚回电话,最后一轮复试定在下周五,你能去吗?」
「能。」
「确定?拿到角色的话,要去外地拍两个多月。」
「我知道。」
「祁越锋那边呢?」
我看着她最后那句话,打字回复:「这是我的工作,我想自己决定。」
她很快回了一个大拇指,随后发来试镜地点和角色资料。
我把文件存好,重新打开剧本。还没看完两页,祁越锋的电话又来了。
「你拒绝了基金会的活动?」
「嗯。」
「为什么?」
「不想去。」
他的声音沉下来:「你今天已经够让我妈下不来台了。」
「我在晚宴上一句话没说,提前离席也跟工作人员打过招呼。我怎么让她下不来台了?」
他顿了顿。
「妈知道你提前走了,很不高兴。她觉得你是在给郑虞脸色看。」
我握着手机,半晌才开口。
「那你替我转告她,我没有针对郑虞。我只是以后不想再帮基金会做事了。」
祁越锋静了一会儿。
「晚禾,我们有必要好好谈谈。」
「可以。」
我答应得干脆,他的语气也缓和了些。
「明晚回老宅吃饭吧。我妈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讲清楚。」
结婚四年,祁曼秋很少主动谈我们的关系。我想认真沟通的时候,她总说,年轻人别事事计较。
我看着桌上摊开的剧本,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好。
「那我明天去接你。」
挂断电话,我在日历上记下家宴的时间,又给下周五的复试画了个圈。
这一次,复试我一定会去。
3
第二天下午六点,祁越锋回来接我。
他没让司机开车,自己坐在驾驶座上,手边放着一杯奶茶。
「给你买的,温的,三分糖。」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他看了我一眼:「还生气呢?」
「没有。」
「那怎么不笑?」
我撕开吸管包装,没接话。
祁越锋伸手碰了碰我的头发:「我妈特意让阿姨做了你喜欢的菜。她那个人就是嘴硬,心里还是认可你的。」
我转头看向窗外。
类似的话,我听过很多遍。有时候是她喜欢我,只是不会表达;有时候是她把我当自己人,才说话不客气。
从前我都信。
到了老宅,祁曼秋正在客厅看电视。屏幕上恰好放着昨晚慈善晚宴的娱乐新闻,郑虞挽着她的胳膊,笑得明艳动人。
新闻里的主持人调侃,影后婆婆亲自认证,这对旧日情侣看来有望再续前缘。
见我们进来,祁曼秋才把声音调低。
「来了?」
「妈。」
她点点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杯子上。
「晚上还喝奶茶,难怪不好好吃饭。」
祁越锋笑着说:「她喜欢,偶尔喝一杯没事。」
「你就惯着她吧。」
祁曼秋嘴上嫌弃,脸上却带着笑。
我捧着那杯温热的奶茶,忽然发现,祁越锋一直很愿意在这种时候替我说话。
吃什么,喝什么,买一束什么花,他都记得。
可昨晚,我看着他站在台上,等了那么久,他一句话也没替我说。
晚饭摆了六道菜,还有我爱吃的清蒸鲈鱼。
祁曼秋主动夹了一块放到我碗里:「晚禾,多吃点。」
「谢谢妈。」
「一家人,说什么谢。」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昨晚的事,越锋跟你解释清楚了吧?」
「解释过了。」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年轻,想不开。」
她笑了笑,继续说:「郑虞那孩子,从小就在我眼前长大,她妈妈跟我是几十年的朋友。昨晚台上气氛好,我顺口叫了一句,大家都挺高兴的,你别放在心上。」
我把筷子搁下。
「妈,我今天看了报道,十几家媒体都提到了这件事。现在网上都说,郑虞可能要嫁进祁家。」
「娱乐记者就喜欢乱写。」
「那您准备解释一下吗?」
她脸上的笑淡了:「解释什么?」
「解释郑虞不是您的儿媳妇。」
祁越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晚禾,吃饭。」
我没有动。
祁曼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也是演员,应该知道公开场合有些话不能太较真。昨天是公益晚宴,我难道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儿子已经偷偷结婚了?还是直接告诉记者,郑虞跟我们家没关系?」
她放下杯子。
「这样闹起来,对谁有好处?」
「那不解释,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一怔。
我看着她:「有话题,基金会的活动有人关注,郑虞有曝光,越锋也不用回答婚姻的问题。可我是他的妻子。」
我的声音有些紧,停了一下才继续。
「我坐在下面,听所有人说他们般配。我没当场说什么,已经是顾全你们了。为什么回到家,还要我承认这件事没关系?」
祁曼秋的表情彻底冷了。
「蒋晚禾,你是在质问我?」
祁越锋开口:「好了,妈,晚禾不是那个意思。」
他转头看我:「你也少说两句。」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没再动筷子。
祁曼秋把筷子搁在桌上。
「我原本还想跟你好好谈谈,现在看来,你是带着气来的。」
「妈,是您让我来的。」
「所以我才要把话说清楚。你嫁给越锋四年,我自认没亏待过你。结婚时我没反对,这几年,你想拍戏就拍戏,想休息就休息,我什么时候管过你?」
她确实没反对。
领证那天,她只问了祁越锋一句:「非她不可?」
祁越锋说是,她就没再说话。
之后四年,她也没在公开场合介绍过我们的关系。偶尔陪她出门,遇到熟人,她总说我是儿子的朋友。
有一年,她的一位老同事问我是不是结婚了。我还没回答,她便笑着岔开了话题。
那时我以为,她是在替我们保守秘密。
「晚禾。」祁曼秋重新拿起筷子,「我知道你最近工作不多,心情不好。但一家人过日子,不能什么都由着性子来。基金会下周的青年演员交流活动,你为什么不肯参加?」
我抬起头:「我有工作安排。」
「什么工作?」
「一部电影的复试。」
她问了片名,又问导演是谁。我说是《晚班车》,报了导演的名字。
她想了想,没什么印象。
「新人导演?」
「是。」
「投资大吗?」
「不算大。」
她摇摇头:「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拿到的角色,也值得你推掉家里的事?」
「试镜是我的工作,基金会活动不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两件事放在一起,我就必须选基金会。」
「因为你是祁家的儿媳妇!」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您知道。昨天在台上,我还以为您忘了。」
「蒋晚禾!」
祁越锋放下筷子:「够了。」
他眉头紧锁,盯着我:「你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吵架的?妈已经解释过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
「我不想吵架。基金会的活动我不会参加,电影复试,我会准时去。」
祁曼秋冷笑:「翅膀硬了,拍过几部戏,就可以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了?」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妈,我尊重您。但不能因为我是儿媳妇,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祁越锋追了出来。
4
「蒋晚禾,你站住。」
刚到玄关,他便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妈好心叫你回来吃饭,你几句话把她气成这样。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你就不能让着她一点?」
我回过头:「祁越锋,我刚才哪句话说错了?」
「现在不是争谁对谁错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
「晚禾!」
我挣开他的手:「是不是只要她不高兴,就一定是我的问题?」
他揉了揉额角。
「你别曲解我的意思。我只是不明白,一场晚宴而已,为什么值得你闹成这样。」
我望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的画面。
祁曼秋朝郑虞招手,郑虞笑着走过去。他就站在旁边,连表情都没变。
「你昨天真的不知道,你妈妈会那样介绍郑虞?」
祁越锋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事先知道,是不是?」
「晚禾……」
「回答我。」
他往餐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妈之前跟我提过,想让郑虞以老朋友家人的身份参与晚宴宣传。她最近刚回国,和基金会也有合作。她妈妈这些年一直支持公益项目,两家关系本来就近。」
「这跟你们的旧情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一下。
「妈觉得,适当提一提,能让活动多一点关注。」
我手指缓缓收紧,外套的布料被攥出一道褶。
「所以你知道,她会拿你和郑虞做文章。」
「我不知道她会直接叫儿媳妇。」他立刻说,「她只说会开几句玩笑。我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毕竟我和郑虞早就分手了,大家都知道我们只是朋友。」
「大家都知道?」
我盯着他:「那昨晚那些复合、结婚的话,是谁在说?」
他皱起眉:「粉丝和媒体喜欢起哄,这有什么办法?你是演员,不会不明白。」
宣传需要话题,明星需要曝光,这些我当然明白。
我只是不知道,连让我毫无准备地坐在台下,也是他们计划里无关紧要的一部分。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祁越锋不说话了。
我等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怕你多想。」
我忽然笑了一声。
「瞒着我,我就不会多想了?」
他伸手想碰我的肩,我往后退了半步。
「如果我昨晚没去,你是不是就觉得什么事都没有?」
他仍旧没回答。
我看着他,终于有些明白。不是他不知道我会难过,只是他觉得,等活动结束,跟我解释几句,再哄一哄,这件事就过去了。
以前确实是这样。
不管当时多委屈,我最后总会算了。
我低头抚平外套上的褶痕:「你回去吧,我想回家。」
「我送你。」
「不用。」
我拿出手机叫车,他按住了屏幕。
「别这样。这次是让你受委屈了,以后不会了,好不好?」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他一怔。
我把手机抽回来:「祁越锋,我等了四年,现在不想再听以后了。」
他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有些话,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四年的婚姻,不是推开一扇门,走出去,就能从心里一并搬走的。
我爱过他,现在也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只是刚才坐在那张饭桌前,我忽然不知道,继续过下去,还要靠什么说服自己。
车叫到了。我拎起包往外走,祁越锋跟在身后。
走到门口,他沉声说:「你别因为跟我妈置气,就拿我们的婚姻开玩笑。」
我回过头。
「我从来没拿它开过玩笑。」
回到家,已经将近十点。
我只开了书房的台灯,桌上的剧本还停在昨天那一页。
《晚班车》的女主角三十岁,离婚后独自来到陌生城市,成了一名公交车司机。她没有显赫的家庭,找工作、租房,一样样都得自己来。
第一次读剧本,我喜欢她身上那股韧劲。难过归难过,第二天闹钟一响,她还是会起床,穿好工作服,赶去场站。
我拿起笔,在人物小传上添了一行字。
「她不是不害怕离开,只是更害怕永远留在原地。」
刚写完,陈栩枝的电话来了。
「还没睡?」
「在看剧本。」
「正好。剧组刚确认,下周五复试照常。导演记得你上次的表演,特意让副导演转告,后半段的情绪再收一点,别急着往外给。」
我坐直了些:「他真这么说?」
「真的。你别还没进去,就先把自己吓住了。」
我被她逗得笑了一下。
她也笑,随后说起正事:「还有几件事,提前跟你确认。项目投资不大,片酬不会太高。最快下个月开机,外景多,至少得在外地待两个月。你愿意,我们就继续争取;要是有顾虑,现在说还来得及。」
我低头看着刚写下的那句话。
祁曼秋问,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拿到的角色,值得折腾什么。
可我已经太久没有这样期待过一份工作了。
「我愿意。」
「确定?」
「确定。」
「行,那我明天把详细安排发你。要在外地待这么久的事,跟越锋说了吗?」
「还没说到这一步。等角色定下来,我会告诉他。」
陈栩枝应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这时,祁越锋的消息跳了出来。
「到家了吗?」
接着又是两条。
「妈刚才说话有点重,我已经劝过她了。」
「下周基金会的活动,你实在不想去就算了。」
我看着屏幕,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第四条消息就到了。
「不过月底的闭幕活动,你最好还是来一趟。到时候妈会安排你坐家属席,算是给你一个交代。」
我盯着那句话,半晌没动。
陈栩枝在电话里叫我:「晚禾,还在听吗?」
「在。」
我把那几条消息划走,问她:「《晚班车》复试通过以后,能直接签合同吗?」
「当然。怎么突然问这个?」
「怕再耽误。」
她静了一下,语气放轻了些:「角色拿到手,我们就签。」
挂断电话,祁越锋又发来一句。
「这次我妈已经退让了,你也别太固执。」
我没有回复。
给儿媳妇留一张家属席,原来就叫退让。而我如果不接受,仍旧是不懂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剧本。
那个位置,先空着吧。
5
复试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试镜场地。陈栩枝已经在门口等着,看见我,先上下打量了一遍。
「昨晚没睡好?」
「看剧本看晚了。」
「脸色这么差,我还以为你跟祁越锋吵架了。」
我笑了笑:「也不耽误演戏。」
她没追问,把水塞进我手里。
「今天竞争不小,有两个女演员是带着团队来的。不过导演特意让我通知你,上次演得不错,今天放松点。」
我接过水,慢慢喝了一口。
《晚班车》没有豪门,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甚至连一场特别激烈的争吵都没有。
女主角每天开着末班车,送不同的人回家。轮到她自己,却始终找不到一个真正想回去的地方。
今天要试的,是电影中段的一场戏。
她结束一天的工作,独自坐在空车里,接到家人的电话。对方希望她放弃现在的生活,回到原来的城市。
她说自己过得很好。挂断电话,却迟迟没有下车。
导演要求,尽量克制,不要哭。
轮到我时,我走进临时布置的表演区。那里摆着一张驾驶座椅、一部道具手机,旁边一盏灯模拟车厢的光。我脱下外套,搭在驾驶座椅的椅背上。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准备好了?」
「好了。」
「开始吧。」
我坐下来,把手机贴在耳边。
「嗯,挺好的。」
「工作不累,住的地方也不错。」
我听着并不存在的那个人说话,隔了一会儿,才轻声补了一句:「你们不用担心我。」
电话挂断。
我低头看着屏幕,拇指停在手机边缘,没有立刻把它放下。
过了一会儿,我才松开手,抬头朝空荡荡的车厢笑了一下,像往常送走最后一位乘客时那样。
那里没有人回应。
导演没喊停。我坐着等了一会儿,才拿起搭在旁边的外套,起身离开。
「可以了。」
我转身鞠躬,刚要出去,导演叫住我。
「最后那个笑,是你自己加的?」
「嗯。」
「为什么?」
我想了想:「她很想哭,但已经习惯先把情绪收起来。」
导演看着我:「那为什么还要笑?」
「因为今天又顺利开完了一班车。」
我顿了一下。
「她也得有件能让自己高兴的事。」
导演没说话,旁边的编剧却笑了:「挺好。」
我不知道这个「挺好」有多大分量。走出试镜室,才发现手心出了一层汗。
陈栩枝迎上来:「怎么样?」
「不知道。」
「没出岔子吧?」
「应该没有。」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行,等通知。」
刚坐进车里,祁越锋的电话就来了。
「在哪儿?」
「试镜,刚结束。」
「《晚班车》的复试?」
「嗯。」
他停了一下:「上次吃饭,你说是个新人导演。」
「是。」
「片酬也不高吧?」
我望着车窗外:「不高。」
他轻轻叹气:「晚禾,你想拍戏,我不是不支持。但也没必要这么着急。我下半年有个项目,有个角色应该适合你,到时候我帮你问问。」
以前,他不主动替我联系角色,说夫妻之间最好公私分明。我接受了,也一直尽量不去麻烦他。
现在,我有了自己争取来的机会,他反而愿意帮忙了。
「不用,这个角色我很喜欢。」
「喜欢也得考虑实际情况。你总不能为了拍个戏,连家都不顾了。」
我握紧手机,没有接话。
他又说:「对了,月底闭幕活动,妈那边已经在安排了,你把时间空出来。」
「到时候再说吧。」
「蒋晚禾,你还没消气?」
我看了眼时间:「我还有事,晚上再聊。」
挂断电话,陈栩枝正好敲了敲车窗。我降下玻璃,她弯腰看着我。
「怎么比刚才出来的时候脸色还差?」
「没事。」
她看了我两秒,没拆穿我,只说:「晚禾,你是演员。接什么戏,要看剧本、档期和你自己,不能每次都等别人点头。」
我一怔。
她转身上了副驾驶,让司机开车。
两天后,《晚班车》剧组打来电话。
女主角定了,是我。
6
接到电话时,我正在家里整理剧本。导演亲自跟我确认了拍摄安排。
本月二十八号,主要演员抵达临江;二十九号开始围读、定妆和生活体验,下个月二号正式开机。
我演的是公交车司机,剧组安排了跟车观察和职业指导。导演知道我没真正开过公交车,希望我提前熟悉司机的工作状态。
我一一记下,挂断电话后,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又忍不住把剧本翻了一遍。
四年前刚结婚时,我也接到过一个很喜欢的角色。
那部戏要去西北拍三个多月。祁越锋正准备一部重要电影,压力大,问我能不能留下来陪他。
我犹豫很久,最后推掉了工作。
后来那部戏播出,女主角一夜走红。我看过她的表演,确实好,也没觉得是她拿走了什么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只是偶尔会想,如果那年我去了,日子会不会有些不同。
这一次,我想去。
陈栩枝把合同发过来,让我仔细看。
「没问题就签,剧组等着定全部演员。二十八号的车票,我先给你订上。」
我回了好,把合同打印出来,逐页看完,签好发回去。
给自己煮的面刚端上桌,祁曼秋打来了电话。
「听说你拿到角色了?」
她声音难得温和,我也跟着放松了些。
「嗯,今天刚定。」
「恭喜啊。拍戏是好事,能有自己的事业,总是好的。」
「谢谢妈。」
她问:「具体什么时候进组?」
「月底二十八号,先去做拍摄准备。」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二十八号?」
「是。」
「不行,基金会闭幕活动也是那天。重要嘉宾不少,越锋也要到场,我已经让人把你的位置安排好了。」
我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妈,进组时间是剧组统一定的。」
「跟导演商量一下,晚两天过去。」
「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你又不是第一天拍戏,演员协调一两天档期很正常。而且只是前期准备,还没正式开机。」
我耐着性子解释,所有主要演员都要按时到组,我还有职业体验,导演已经排好了。
祁曼秋笑了一声。
「你就是太实在。这种事,让经纪人沟通一下就行。实在不行,我让越锋打个招呼。」
我放下筷子:「我不想麻烦他,也不想让剧组为我改安排。」
她没接这句话,换了个话题。
「对了,闭幕活动,我准备正式让你和越锋一起出席。」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们没有公开认可你吗?这次坐第一排家属席,跟越锋一起参加。活动结束,我再安排个简单的媒体交流。你们愿意,我就正式介绍你的身份。」
我握着手机,半晌没说话。
四年里,她第一次主动提出公开我们的婚姻。
从前提到这件事,她总说圈子复杂,演员应该低调,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不必闹得人尽皆知。
我等过很多次,甚至想好过该怎样回答记者。
可这会儿,桌上的合同还压在手边,我竟高兴不起来。
祁曼秋接着说:「所以,你把电影那边协调好。不能我们都准备好了,你这个儿媳妇反倒不出现。」
原来,那张家属席的座位牌,并不是无条件留给我的。
「妈,如果我不推迟进组呢?」
她静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如果二十八号我必须去临江,您是不是就不准备公开了?」
「晚禾,你怎么总把事情想得这么复杂?不是我不愿意,是你不肯配合。一家人,总得分个轻重缓急。」
「所以,还是我的工作可以往后放。」
「我没这么说。」
「那为什么一定要我改时间?」
她的声音冷了。
「我已经退了一步。你总不能让所有人都围着你转。一个小成本电影,难道比你的婚姻还重要?」
我看着那碗面,汤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我会按时进组。闭幕活动那天,我去不了。」
她沉默片刻:「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好。那以后别再说,是我们祁家不认你。」
电话挂断。
我没有回拨,拿起筷子挑了两下面条,已经有些坨了。
没过多久,祁越锋的电话来了。
「晚禾,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妈已经答应公开了,你为什么还不满意?」
「我拿到《晚班车》的女主角了。」
「我知道。」
「二十八号进组。」
「我也知道。」
「那你应该明白,我不能随便改剧组的安排。」
他停了一下:「一个小成本电影,值得你跟家里闹成这样?我不是看不起你的工作,可过去四年,你不是一直想公开吗?现在妈愿意了,你却不肯来,让她怎么想?」
我忽然问:「如果我没拿到这个角色,你们是不是就觉得,我更没有理由拒绝?」
「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从头到尾,你们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参加。」
我把那碗面推远了一点。
「你们先替我安排,再告诉我,只要照做,就能得到我等了四年的东西。」
他的语气沉下来:「一定要说得这么难听?」
「这件事本来就不好听。」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晚禾,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低头看着合同上自己的签名。
以前,只要他皱眉,我就会想,是不是自己说得太重。婆婆不高兴,我先退;他说以后补偿,我就等。
「是啊。」我说,「我也不想一直那样了。」
7
祁越锋当天晚上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束白色洋桔梗。
我最喜欢的花。
以前他出差回来,偶尔也会带一束。即使只是顺路在机场买的,我也会高兴很久。
今天,他把花放到茶几上,我看了一眼,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找花瓶。
「还没吃饭?」他问。
「吃过了。」
「妈跟你打电话的事,我知道了。」
我合上剧本。他在旁边坐下,语气比电话里温和许多。
「我回来不是跟你吵架的。」
「那就好。」
他握住我的手:「这些年你受了委屈,我知道。这次的事,也是我考虑得不周到。」
我抬眼看他。
祁越锋很少这样认真地承认错误,我原本以为,这回他终于明白了。
可他接下来的话仍是:「但你也该理解一下我妈。她愿意公开,已经做了很大的让步。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她以后怎么跟你相处?」
我慢慢抽回手。
「你觉得,公开我们的婚姻,是你妈妈给我的恩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想让你别把事情弄僵。迟两天进组,又不会影响你演戏。」
「会影响。围读、定妆、职业体验,我都需要参加。我不能因为私事,让整个剧组迁就我。」
他叹气:「晚禾,圈里很多事是可以协调的。你不好意思开口,我帮你说。」
我看着他:「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欢我靠你的关系吗?」
他一怔,随即说:「那不一样。以前是怕别人说你靠我拿角色,现在只是调整两天档期。」
「可我自己拿到了角色,也接受了剧组的安排。这件事,本来不需要谁帮我协调。」
他的脸色沉下来。
「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跟我抬杠?」
我不再争辩,起身进了卧室。
他跟过来:「你去哪儿?」
「收拾行李。」
「现在就收拾?」
「后面还有不少东西要准备,先整理一点。」
我从衣柜顶层拿下行李箱,摊在地上,把换洗衣服一件件放进去。
祁越锋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是不是还在为郑虞的事生气?」
「没有。」
「那为什么非要跟我对着干?明知道闭幕活动重要,还坚持要走。」
我手里的外套停住了。
「我去工作,就是跟你对着干?」
他声音低下来:「你就不能替我考虑一次?」
我握着那件外套,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它叠好。
「祁越锋,这四年,我替你考虑得还少吗?」
他一怔。
「结婚第一年,你忙着准备电影,我推掉了去西北拍三个多月的戏。第二年,你说不想让媒体知道我们的婚姻,我在公开活动上,连招呼都不敢跟你打。」
我把外套放进箱子。
「去年你妈妈的基金会成立,我联系嘉宾、协调活动,一忙就是半个月。那时候我没跟你计较,因为我觉得,我们是夫妻,能帮的就帮一把。」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还是有些发抖。
「可现在,我好不容易有一部喜欢的戏,你们就让我把它往后放。越锋,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演员?」
他看着我,脸上有片刻的松动。
「我当然知道。我只是觉得,你不用把自己逼得那么辛苦。我的收入足够我们生活,你想拍戏,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蹲在行李箱旁,忽然不知道该怎样接这句话。
我没有要求他养我。
我想在镜头前演好一个角色,想让观众记住蒋晚禾这个名字。为了一场试镜,我可以熬夜读剧本,可以一次次揣摩台词,累也愿意。
这些,他曾经都懂。
「如果你遇到一个很喜欢的剧本,我让你推掉,陪我去参加我妈的活动,你会同意吗?」
他皱眉:「这怎么能一样?」
我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收拾。
「晚禾。」他在门边站直了些,「你今天是不是非要把话说绝?」
我没出声,拿起下一件衣服。他走过来,伸手把箱盖合上。
「别收拾了。」
我抬起头。
「闭幕活动结束,你再去剧组。这件事,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他的语气不凶,甚至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笃定。
我看着压在箱盖上的手,缓缓开口:「把手拿开。」
他愣住:「晚禾?」
「拿开。」
他的脸彻底冷了。
「你真要为了这个角色,跟我闹到底?」
我没有回答。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终于收回手。
「行,那你去。我倒想看看,你是不是出了这个家,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重新打开行李箱,把手里的衣服放进去。
他又问:「蒋晚禾,你到底是去拍戏,还是不想跟我过了?」
房间一下子静了。
我抚着衣服的手停在那里。
这句话,我自己也想过。可从他嘴里听见,心口还是猛地疼了一下。
四年里,我习惯先想他需要什么,想他今天累不累、遇到了什么难处。至于我自己想要怎样的生活,好像总能往后放一放。
祁越锋似乎也意识到话重了,放缓声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希望你别这么任性。」
我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头:「好。」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以为我终于愿意退让。
可下一秒,我把箱子合好,拉上拉链,立在了门边。
他看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把《晚班车》的剧本放进随身包里。
「二十八号,我会准时去临江。」
我停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说完。
「至于我们这个家,我也想知道,还能不能过下去。」
8
祁越锋没有再拦。那晚,他去了书房睡。
第二天早晨,餐桌上放着早餐,旁边压了张纸条。
「记得吃饭,别总熬夜看剧本。」
是他的字。
我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坐下来,把早餐吃了。
祁越锋不是没有对我好过。他记得我喜欢什么花,知道奶茶只要三分糖,也能从我的脸色看出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舍不得的,就是这些时刻。
从前每次失望,只要想起他的好,我就觉得,还能再等一等。
可同样的委屈,我也一再告诉过他。他听见了,下一次,仍旧让我让步。
接下来几天,我们没再谈《晚班车》,也尽量避开会起争执的话题。同住一栋房子,碰面时只问一句吃没吃饭。
二十八号早晨,我把行李箱拖到玄关。
祁越锋正准备出门。今天是闭幕活动,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
看见行李,他停了下来。
「今天就走?」
「嗯。」
「几点的车?」
「十点半。」
他看了眼腕表:「我让司机送你去车站。」
「不用,栩枝已经安排好了。」
「那边住哪儿?」
「剧组安排的酒店。」
「条件怎么样?」
「还没住过,不知道。」
他皱眉:「怎么什么都没弄清楚就要走?」
我抬眼看他:「生活安排有专人负责,合同也确认过了。」
他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个「妈」字。
他走到旁边接电话。
「嗯,我知道。车已经在楼下了。」
「郑虞到了?那你们先准备。」
我弯腰换鞋,听见他挂断电话,便说:「你去忙吧。」
他没动。
「晚禾,今天的事,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合同已经签了。」
「我不是说合同。妈今天特意给你留了位置。」
我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那麻烦你替我谢谢她。」
「你以前很期待的。」
「是啊,以前很期待。」
我站起来,看见他的表情变了变。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拍摄预计两个多月。」
「我问的不是工作。」
我望着他。
从前他出差,我总会问他哪天回家。行程一变,我便跟着重新算日子,提前买菜,给他留灯。
现在,换他问我,我却给不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不知道。」
他的眉心皱得更紧。
「我们只是吵了架,你没必要把事情弄得这么严重。」
我没有接话。
陈栩枝发来消息,车已经到了,问我准备好了没有。我回了「马上」,拉开门。
祁越锋叫住我:「你就这样走了?连句好好说的话都没有?」
我握着行李箱的拉杆,想了一会儿。
「今天是闭幕活动,你别迟到了。」
他的眼神沉了下去。
我拖着箱子进了电梯,门合上前,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茶几上,那束白色洋桔梗已经有些蔫了。
以前每次收到花,我都会修枝、换水,舍不得让它们枯得太快。
这一次,我没有管。
9
到临江时,已经下午一点多。
剧组酒店在老城区,房间不大,窗户对着一条热闹的街。楼下有早餐铺,旁边是便利店,开窗就能听见店主招呼客人的声音。
我放下行李,先去剧组报到。副导演带我熟悉了场地,把第二天的安排发给我。
五点半出发,去公交场站跟车;下午围读,晚上演员交流。
行程排得很满,我看着那张表,心里反而踏实了些。
这里的事,一件件都有着落。我不用揣测谁是不是不高兴,也不用等谁允许,只要按时到场,做好准备。
晚上,我在酒店附近吃了碗馄饨。回房间时天已经黑透,街边的小店还亮着灯。
洗完澡,我坐在床上看剧本,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祁越锋。
这个时间,基金会的活动应该快结束了。他有没有吃晚饭?祁曼秋会不会又因为我没出席,跟他发脾气?
我摸过枕边的手机,翻到他的聊天框,打出一句:「活动结束了吗?」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过了很久,我又把那几个字删掉。
早晨离开时,我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可换个地方,洗个澡,坐在床上,仍旧会下意识地担心他饿不饿、累不累。
我把手机放远了一点。
晚上九点,祁越锋发来消息。
「闭幕活动结束了。」
随后是一张照片。工作人员正在整理舞台,前排座椅整整齐齐。
他又说:「你的位置一直留着。」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位置,我曾经盼了四年。可现在看着它,心里竟没有半点没能到场的遗憾。
他问:「酒店住得习惯吗?」
「挺好的。」
「吃饭了吗?」
「吃了。」
「什么时候有空,我过去看看你。」
我看着屏幕,想起刚结婚时,有一次在外地拍戏,连续下了十几天雨。
我生病了,一个人在酒店躺了两天。他那时也在准备电影,忙得几乎没空睡觉。知道以后,给我订了药,又安排助理送来热粥。
我确实感动过,也知道那时候他尽了心。
只是后来,很多次我需要他时,等来的都是一句解释,或者别人的转达。连电话都常常说不上几句,就要等他忙完。
我回复:「不用,你忙你的。」
他很久没再说话。
快十一点,屏幕又亮了。
「晚禾,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终于开始担心我会走,可我也还没有答案。
关灯后,陌生的床垫、窗帘,连空调送风的声音,都和家里不同。我翻了几次身,始终睡不着。
四年的生活,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我甚至想,是不是自己太冲动。也许他真的爱我,只是习惯了我在身边;也许等这部戏拍完,再好好谈一次,会不一样。
可一闭眼,祁曼秋那句「因为你是祁家的儿媳妇」,又在耳边响起来。
需要我帮忙、需要我退让时,这个身份就被摆出来。轮到我想要一点承认,它又成了不能说的秘密。
我把脸埋进枕头,眼泪慢慢洇湿了布料。
离开没有想象中痛快。我仍然舍不得,仍然会想念他抱着我、低声叫老婆的样子。
但我也知道,如果现在回去,等着我的多半还是同一句话。
晚禾,你再体谅一下。
第二天早晨五点,闹钟响起。我顶着微肿的眼睛爬起来,洗脸,换衣服,拿上剧本。
五点半,我准时上了剧组的车。
10
天还没亮,公交场站已经忙了起来。司机检查车辆,确认线路,一辆辆车依次开出大门。
我跟着一位姓马的女司机跑了一整条线路。
她四十多岁,说话爽朗。知道我是演员,等红灯时还笑着问:「你们拍戏,是不是都要把日子过得特别热闹?」
我摇头:「这部戏挺安静的。」
「那挺好。我们开车的,天天听人说话,回家就喜欢安静。」
车到站,她收起话头,看后视镜,开门,等最后一个乘客上车,又稳稳地驶出去。
我坐在她身后,想起剧本里那个每天送别人回家,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的人。
下午围读,导演问我,跟了一上午车,有没有什么新想法。
我说:「以前总觉得,她一个人离婚、换城市,应该特别坚强。今天倒觉得,未必。她只是得出车,得吃饭,没办法一直停在那里难过。」
导演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让我记住这个感觉,继续熟悉人物。
晚上回酒店,我给方榕老师打了电话。
方榕是我大学时的表演老师,这些年偶尔联系。我结婚、减少工作、留在祁越锋身边,她都知道,却没替我作过决定。
她只说,想好了就去做,往后也得自己承担。
电话接通,听筒里有翻纸的声音。她说正整理明天上课的教案,问我怎么突然想起找她。
「接了部电影,想问您点事。」
我把《晚班车》的故事简单讲了一遍。
她听完问:「最难演的是哪儿?」
「她离婚以后,一个人到了新地方。明明那么难过,还得照常生活。我总觉得,自己抓不住那个分寸。」
「别急着演她有多难过。」方榕说,「先想,她今天得把哪件事做完。车要开到站,房租要交,饭得吃。生活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离过婚。」
我握着笔,半晌没落下去。
她等了一会儿,忽然问:「晚禾,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原本想说没有,可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老师,如果一个人明明还爱着另一个人,却在这段关系里越来越不开心,是不是说明,她已经不够爱了?」
方榕安静了一会儿,没有顺着我的问题答。
「你最近过得好吗?」
我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
「不太好。」
说完才发现,这三个字比我想象中难出口。我已经习惯对人说挺好的,忙一点也好,休息也好,仿佛只要把话说得妥帖,日子就没有什么问题。
方榕没有催我,等我慢慢把家里的事说完,才问:「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开心吗?」
我点了头,又想起她看不见,轻轻应了一声。
「知道。」
「那就别急着审问自己,是不是爱得不够。你演戏的时候,很会替人物找理由。为什么留下,为什么发脾气,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你都能解释。」
她停了停。
「可晚禾,理解一个人为什么那样做,不代表你得一直承受他那样做的后果。」
我坐在床沿,握着手机,很久没出声。
她又说:「你刚才说,女主角舍不得,也害怕离开后过得更糟。可她还是走了。你先想明白,她为什么愿意担这个风险。」
挂断电话,我重新翻开剧本,把女主角从离婚到重新生活的那些戏,又看了一遍。
她不是走出家门就不难过了。刚到陌生城市,夜里也会睡不着,听见熟悉的歌,也会想起从前。
但这些,都没让她再回去。
我把剧本放在膝上,坐了很久,才拿起手机,拨给祁越锋。
他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惊喜。
「晚禾?怎么了?」
那边有人说话,他低声交代了几句,换了个安静的地方。
「剧组有事?」
「没有。」
「住不习惯?」
「也没有。」
他笑了笑:「那就是想我了?」
从前听见这句话,我会不好意思,或者笑着说才没有。今天,我只是握紧了手机。
他察觉到不对:「晚禾?」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吸了一口气。
「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我一度以为信号断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问:「你再说一遍?」
「我想离婚。」
他沉默了十几秒,低低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这次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好。我已经跟妈谈过,她以后不会再那样叫郑虞。你介意的话,我也可以减少和郑虞的合作。」
「越锋,我不只是因为郑虞。」
他停住了。
「也不是要你跟你妈妈吵架。我想了很久,我们可能不适合再这样过下去了。」
他的呼吸重了些。
「结婚四年,你现在说不适合?就因为这几天的事?」
我低头看着被自己攥皱的床单。
「我不是这几天才难过的。以前我也说过,只是每次说完,最后都得算了。」
他久久没有回应。
后来,他哑着声音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答应,才故意说这些话气我?」
「不是。我知道离婚不是一句话的事,后面的手续、协议,都可以找时间好好商量。我会配合。」
说到这里,我反而平静了些。
祁越锋没说话。我等了一会儿,刚想挂断,他忽然问:「你现在住哪家酒店?」
「怎么了?」
「告诉我地址。」
「我明天还有拍摄准备……」
「我知道。」他打断我,「你先别做决定,我明天去临江。我们当面谈。」
这是结婚四年来,他第一次为了我们的婚姻,主动提出放下手头的工作,专程来找我。
我本该盼着这一天的。
「蒋晚禾。」他的声音有些颤,「你别告诉我,这次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没有回答。
电话挂断后,我把酒店地址发给了他。
11
第二天下午,祁越锋到了临江。
他来电话时,我刚结束公交场站的职业体验,准备回酒店。
「我到你酒店楼下了。」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
「我还在外面。」
「没关系,我等你。」
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沉默了一会儿,把酒店旁边咖啡馆的位置发过去。
「去这里吧,找个安静的位置,别让人拍到。」
他说好。
以前一起出门,都是他提醒我避嫌。今天,却换成了我。
半小时后,我走进咖啡馆。
祁越锋坐在角落,穿着普通的深色外套,戴了顶鸭舌帽。桌上的咖啡还没动。
看见我,他立刻站起来。
「晚禾。」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看了我片刻,皱起眉:「脸色怎么这么差?」
「最近没睡好。」
「剧组太辛苦了?」
「还好。」
他伸手想握我的手,我把手放到桌下。他的动作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我看着他:「可我已经说过了,我要在这里拍戏。」
「我知道。」
「那你还来接我?」
他抿着嘴唇,低头看了眼咖啡杯。
「我以为你说离婚,只是气得太厉害。我想见到面,好好跟你认个错,你就愿意跟我回去了。」
我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慢慢接下去:「昨晚我想了很久。这些年,我确实忽略了你的感受。我总觉得,私下过得好就够了,外面那些话,没必要较真。」
他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可私下里,我也没让你过好。」
我抬眼看他。
他说:「我跟妈谈过了,以后她不会再拿郑虞开玩笑。我也会跟团队说,不再安排那些容易误会的宣传。如果你愿意,我们就公开结婚的事。」
四年。
刚领证时,我偷偷想过很多次,他牵着我站到镜头前,坦坦荡荡地告诉别人,这是我的妻子。
后来每次提起,都有人说还不是时候。我便连期待都不敢说出口了。
现在他坐在我面前,把我想听的话一一说出来,我却只觉得累。
「如果我昨天没提离婚,你会主动做这些吗?」
他愣住。
「如果我像以前那样,哭一场,跟你吵几句,然后自己找个理由算了,你还会去跟你妈妈谈,停掉宣传,公开我们的婚姻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我低头摸了摸水杯,杯壁是凉的。
「不是的,晚禾。」他急着解释,「我以前没意识到,事情已经这么严重。我没想过你会因此离开我。」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不会走。」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说:「我跟你说过,不喜欢你和郑虞被当成一对。你说那是工作。我不喜欢你妈妈在人前回避我们的关系,你让我体谅她。我想多拍点戏,你说没必要那么辛苦,你养得起我。」
我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你说得都有道理,最后,我总觉得再坚持就是自己不懂事。可这回,我真不想放掉这个角色,也不想再用它换别的东西了。」
祁越锋的眼眶红了。
「你去拍,我不拦了。想拍多久都行,家里的事我会处理好。」
我望着他:「可我不该每次都等到要走了,才能听见这些话。」
他低下头,许久没出声。
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音乐,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
这样坐着,我又想起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他还没有拿影帝,我也刚从学校毕业。我们一起研究剧本,会为一个人物的动机争得面红耳赤,争完又去吃饭。
他对我说过:「蒋晚禾,你以后一定能成为很好的演员。」
我就是在那些时候喜欢上他的。喜欢他认真,喜欢他有才华,也喜欢他看着我时,眼里毫不掩饰的欣赏。
可后来,他渐渐不再问我在演什么,也不再听我讲喜欢哪个角色。我的工作,只剩下一件事值得他关心:会不会影响家里的安排。
「晚禾。」他忽然开口,「我还爱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我以为自己已经能平静地把这些话说完,还是没能忍住。
他慌忙抽了纸巾递过来。
「别哭,是我不好。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接过纸巾,低头擦了擦眼睛。
「祁越锋,我也爱过你。」
他僵在那里。
「可爱你这件事,真的让我很累。」
他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所以呢?」
「所以,我们离婚吧。」
他看了我很久,眼底那一点期待慢慢暗下去。
「不能再试一次?」
我摇头。
「我会改。」
「我相信。」
他怔住。
我看着他,认真说:「我相信你这次是真的想改。可我也是真的不想继续了。」
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哑声问:「你是不是已经一点都不在乎我了?」
「不是。」
他眼睛亮了一下。我接着说:「但我现在,更想照顾好自己。」
他没再说话。
离开咖啡馆时,天已经暗了。祁越锋陪我走到酒店门口,我停下脚步,让他回去。
他站在原地,忽然问:「如果那天在晚宴上,我直接否认了我妈的话,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
我想了想:「也许会晚一点。」
他的眼睛红着,仍望着我。
「可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从那晚才开始的。」
他垂下眼:「我现在知道了。」
我转身进了酒店。这一次,他没有再拉住我。
晚上十点,他发来消息,说第二天回去。
我回了一个好。
过了一会儿,又跳出一句:「晚禾,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回复。
四年里,我那么想听见一句不带「但是」的道歉。真的等到了,却已经不知道还能拿它做什么。
祁越锋回去后,和祁曼秋吵了一架。
这是后来他亲口告诉我的。
那天,祁曼秋正在跟团队商量下一季度的宣传方案。他们原本打算继续邀请郑虞和祁越锋合拍公益短片,两人的旧情话题还有热度,合作品牌也乐见其成。
祁越锋当场拒绝。
祁曼秋不满:「现在重新找人,要增加多少工作,你知道吗?」
「公益活动我可以继续参加,但不再和郑虞做情侣式宣传。」
「你们本来就是老朋友,怎么就成情侣宣传了?」
「妈,您上次当众叫她儿媳妇。」
祁曼秋没说话。
他问:「如果晚禾当时站在台上,您还会那样叫吗?」
她的脸色变了:「你是在责怪我?蒋晚禾跟你告状了?」
「没有。她已经不愿意再跟我争了。」
祁越锋停了一下。
「她要跟我离婚。」
祁曼秋愣住,半晌才问:「就因为我开了句玩笑?」
「不是。是我每次都让她忍。」
他说,自己当时不敢看母亲,把那些话一口气说了下去。
「您不高兴,我让她道歉;工作有冲突,我让她推掉;外面的人误会,我又让她别在意。我一直觉得她脾气好、懂事,没想过她也会受不了。」
祁曼秋沉默很久,才说:「我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可晚禾也是您儿子的妻子,我不能总让她来承担这些。」
那一次,他没有再转头要求我体谅母亲,也没有在让步之后,跟我交换别的条件。
只是这些话,如果能早一点说,该有多好。
郑虞后来也退出了下一季度的联合宣传。她正在接触一部新电影,片方不希望主演一直挂着旧情复燃的话题。
她给祁越锋打过一次电话。
「你妈那边,我已经说清楚了。以后正常合作可以,别再拿以前的事做文章。」
祁越锋应了好。
郑虞又问:「蒋晚禾真要跟你离婚?」
「嗯。」
「你不同意?」
「我不想离。」
她叹了口气:「越锋,你早就该告诉你妈,什么玩笑能开,什么不能开。之前那些宣传对我有好处,我确实没主动拒绝。」
她停了一下。
「可她是你的妻子。你不出面,我更不会替你管家里的事。我们早就分手了,你不能一边怕得罪我,一边让她忍着。」
祁越锋没有反驳。
他把这些事告诉我时,我听完了,没有像从前那样反复追问,郑虞为什么这么说,他又是怎么回答的。
即使没有郑虞,也还会有下一场活动、下一次家庭聚餐,另一个需要我让步的理由。
我想离开,是因为这四年里,我越来越难找到一件真正由自己决定的事。
12
那之后,祁越锋开始认真处理我们之间的事。
他没有再让我推迟拍摄,也没动用关系影响剧组。有一次,他想替我换一家好些的酒店,我拒绝了,他便说好。
又过几天,他问需不需要司机。我说剧组有车,他也没再坚持。
我知道,他在学着尊重我的选择。有时收到他的消息,我仍会心软,想起以前那些好的时候。可想过之后,还是没有改变决定。
我们约好,先把离婚协议拟好,等我拍完这一阶段的戏,就回去提交离婚登记申请。
这期间,他参加了一场新电影的媒体采访。
有人问起郑虞:「祁老师,您母亲之前在慈善晚宴上公开称郑虞为儿媳,大家都很好奇,你们是不是已经复合了?」
祁越锋沉默片刻,拿起话筒。
「没有。我和郑虞很多年前就结束恋爱关系了,现在只是普通同行。」
现场静了一下,他接着说:「之前家人在公开场合开的玩笑不合适,我没有及时纠正,是我的责任。以后也不会再利用过去的感情进行宣传。」
记者追问:「那您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他看着镜头,过了很久,轻轻笑了一下。
「有。」
周围顿时热闹起来。他却没有顺着往下说。
「不过,她不希望私人生活被讨论。这一次,我尊重她。」
那段采访很快传开。有人猜他已经秘密结婚,有人惋惜他和郑虞没能复合,也有人说,他终于不再卖旧情了。
陈栩枝把视频转给我时,我正在片场等戏。
她问:「看了吗?」
「看了。」
「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挺好的。至少以后,不会再有人被莫名其妙地叫成他妈妈的儿媳妇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晚禾,你现在连他这点弦外之音,都不琢磨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剧本,笑了一下。
从前听他说一句话,我能翻来覆去想很久。他为什么这么说,是不是在解释,又是不是还在生气。
现在,场务叫我过去,我就把手机交给陈栩枝,起身准备下一场戏。
拍摄过半时,我回去了一趟。我们签好协议,一起提交了离婚登记申请。拿到受理回执后,我又赶回临江。
没过几天,祁曼秋给我打来电话。
这是我进组以后,她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接通后,她沉默片刻,叫了声晚禾。
「妈。」
我还是习惯这样叫她。
她似乎松了口气:「最近拍戏辛苦吗?」
「还好。」
「越锋说,你在那边挺顺利的。」
「嗯。」
她顿了一下:「你和越锋的事,我听说了。夫妻之间有矛盾,慢慢解决就是,没必要一定走到离婚这一步。」
我低头翻了一页剧本:「我已经想清楚了。」
她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我不是不喜欢你。越锋走到今天不容易,他爸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带大,见过太多圈子里的人情冷暖,总怕私生活影响他的工作。」
我听着,没有打断。
「郑虞的母亲跟我认识几十年,有些关系,也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她的声音低了些。
「但那天,我说话确实不妥。我向你道歉。」
结婚四年,我第一次听见祁曼秋这样对我说话。
我握着手机,轻声说:「谢谢您。」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停了停,又问:「那你和越锋……」
「妈,我接受您的道歉。但离婚这件事,我还是决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就这么不想做我们祁家的儿媳妇了?」
我抬头看向窗外,工作人员正搬着设备往拍摄点走。有人隔着玻璃朝我招手,提醒我准备下一场。
四年前第一次踏进祁家老宅时,我连坐在哪里都要先看一眼别人的脸色。怕说错话,怕她不喜欢,怕自己不够好,给祁越锋丢脸。
那时,我多希望她能真心实意地叫我一声儿媳妇。
「以前真的很想。」我说,「可现在,我想先过好自己的日子。」
祁曼秋没有再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跟她道别,挂断电话。
场务在门口招手:「晚禾姐,准备好了!」
「来了。」
我拿起剧本,快步走过去。
那晚拍的是女主角第一次独自驾驶夜班车的戏。镜头里,车辆驶过空旷的街道,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
我坐在驾驶位,握着方向盘,看向前方。
导演在监视器后喊:「过!」
我松开手,长长舒了口气。旁边有人把外套递过来,有人问要不要喝水,还有人在等着调整下一场的灯光。
我站起身,跟着大家一起忙了起来。
一个多月后,《晚班车》接近杀青。
我请了两天假,回去办最后的离婚手续。
祁越锋提前等在民政局附近,看见我下车,便走过来替我扶住车门。
他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吃早饭了吗?」
「吃了。」
「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他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离婚登记申请受理后的冷静期已经届满。今天,我们来办理登记,领取离婚证。
工作人员确认双方意愿时,祁越锋沉默了片刻。
我看向他。他眼眶有些红,最后还是轻声说:「我自愿。」
手续办完,我接过离婚证,放进包里。
祁越锋却一直看着手里的证件。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问:「还记得我们刚领证那天吗?」
我点头。
那天他刚结束通宵拍摄,脸上还带着疲惫。从民政局出来,他拉着我的手,笑得像个孩子。
他说:「蒋晚禾,以后你就是我老婆了。」
我高兴得午饭都没吃下去。回到家,把结婚证放在枕头旁边,看了很久。
那时候,我真以为,我们会一起走到很老。
祁越锋低头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
「你那天说,想跟我过一辈子。」
「是啊。」
我看着他:「那时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抬起头:「晚禾,如果我早点明白……」
「越锋。」
他停下来。
我望着这个曾经那么喜欢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能平静地面对他了。那些好的、坏的,都记得,却不想再争一个究竟。
「以后好好生活吧。」
他的眼泪掉得更厉害。
「那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工作上有机会,当然可以。」
他苦笑:「只能是工作?」
我没回答。
他看了我一会儿,慢慢点头:「好,我知道了。」
走出民政局,外面阳光很好。他陪我走到路边,我叫的车已经到了。
临上车,他忽然说:「基金会那天,我给你留的位置,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那是我第一次跟妈说,要把你安排在我身边。我以为,你会高兴。」
我想起那张照片,整整齐齐的前排座椅,其中一张始终空着。
「我以前确实很想坐在那里。」
他望着我,没有出声。
「但我不该求四年,更不该放弃工作,才能换来一张家属席的座位牌。」
他低下头:「对不起。」
我摇了摇头。
「不用再说了。我们都往前走吧。」
我坐进车里。车开出去一段,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他站在路边。
这一次,我没有再看下去。
《晚班车》杀青那天,下了场小雨。
最后一场戏拍完,导演订了蛋糕,大家围在一起拍照。陈栩枝举着手机,从人群里找到我。
「晚禾,快过来!」
我刚站到后排,导演便朝我招手。
「蒋晚禾,站前面来。你是女主角,躲后面干什么?」
周围的人都笑了。我有些不好意思,走到导演旁边。
摄影师举起相机:「来,看镜头!」
我站在人群中央,笑着比了个手势。
快门响起时,忽然想起那次祁家的慈善晚宴。我坐在第十七桌,看郑虞站在祁越锋身边,跟着周围的人一起鼓掌。
那时我以为,只要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站到他身边,就会好起来。
可此刻,导演在旁边催大家再拍一张,陈栩枝嫌我笑得太拘谨,隔着人群朝我做鬼脸。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摄影师正好按下快门。
中午的杀青宴结束,陈栩枝陪我回酒店拿东西。她帮着把散落的剧本收好,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休息几天。」
「然后呢?」
「继续拍戏。」
她笑起来:「不谈恋爱了?」
「以后再说吧。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祁越锋。
「晚禾,祝你杀青快乐。」
我看了一会儿,回复谢谢,把手机收进包里。
陈栩枝在门口催:「走啦,车来了!」
我拎起行李,最后看了眼住了两个多月的房间,关上门。
楼下的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上车后,我打开刚收到的杀青合影。
照片里,我站在最前面,身边是一起熬过夜、淋过雨的同事。导演也没躲过奶油,脸颊上还沾着一点白色。
没有人问我是谁的妻子,也没有人需要替我介绍身份。
我就是蒋晚禾。
一个还没有大红大紫,仍然热爱表演的女演员。
我把照片存好,靠在车窗边,想了想回去以后的安排。
先好好休息。
然后,去演下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