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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2:10:03

01

礼仪小姐沿着座位发请柬,从我身边经过时,我顺手从托盘上那摞烫金请柬里抽了一张。

红底,金字,双喜压纹,和我半个月前亲手核对过的样稿一模一样。只有新娘那一栏,印的不是简宁。

是宋清棠。

我捏着请柬站在礼堂侧门口。身后的化妆师举着定妆喷雾,手僵在半空。

「简小姐……这、这是印错了吧?」

礼堂正门开了。追光灯打过去,邵景深牵着宋清棠走上红毯。她也穿着婚纱,和我身上这件几乎一模一样。

宾客席静了一瞬,随即嗡地响起来。邵景深走到台口,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目光越过三百多位宾客,落在我站的侧门。

「各位,抱歉。」

他笑着说:「今天的新娘,换人。」

有人倒抽一口凉气,更多人举起了手机。礼堂左侧,直播机位的红灯还亮着。昨天我亲眼看着集团运营给这场婚礼挂上直播标题,叫「邵氏婚纱·世纪婚礼」。

几行半透明的字浮到我眼前。

〖前方高能!全书第一虐名场面!〗

〖原主马上就要哭着冲上台,抱着邵景深的腿求他别走了,我不敢看〗

〖别求他!快看第三排!大哥就坐在那儿!〗

〖邵景川等了她整整七年,今天终于轮到他了呜呜呜〗

字一行接一行飘过去。身后的化妆师还盯着请柬,这些字只有我看得见。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

「字印得挺好。」

化妆师张了张嘴,我没等她说话。

一个月前,我还是一家高定工坊的版师,在工作室熬到第三个通宵。再睁眼,就成了这本小说里和我同名同姓的新娘。

原书里,简宁在这场婚礼上哭到失声,被邵家大哥当众接走。再往后是三十章虐恋。邵家吞了外婆的婚纱店,外婆也一病不起。

这个月,我把原主没仔细看过的那份协议,从头到尾读了七遍。读到写婚礼的那一页,我就知道今天非来不可。

我提起裙摆,从侧门进了礼堂。

宋清棠挽着邵景深的胳膊,头纱垂到腰间。隔着几步,她朝我动了动嘴唇,像是要道歉,最后只垂了垂眼。

我沿着台边走过,抬眼看她的腰封。金线盘的也是缠枝,灯一照,亮成平平的一片。每一组缠枝的尾端,针脚都往左收。

我和外婆收针,一向往右。

主桌就在台阶旁。邵景深的母亲何曼云脸色铁青,压低了声音问她儿子:「景深,你想清楚了?」

「妈,我早就想清楚了。」

何曼云嘴唇抿得发白,再抬眼时,那股火气已经转到了我身上。

「既然这样,裁缝就该待在后台,别上台丢人现眼。」

三年了,她叫我还是那两个字。

女方亲友席在第一排最边上,只坐了外婆、学徒阿桃和外婆的老朋友方律师。简家来的人都在这儿了。

三年前,开了三十多年的简衣快撑不下去,是邵家注资六百万救下了这间婚纱店。从那天起,简衣七成的股份姓了邵。原主给邵氏婚纱线画了整整三年稿,稿上的署名都是「邵氏婚纱设计部」。

我经过第一排,阿桃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机还开着直播间,评论刷得飞快。

『打版的也配穿年度主打款?』

『原来新娘是蹭的啊』

『心疼宋设计师,被一个裁缝压了这么多年』

「姐……」她眼眶红着,嗓子也哑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旁边的外婆坐得笔直,指腹一圈一圈地磨着铜顶针上的小坑。她紧张时才有这个动作,可她一直盯着台上的宋清棠。

邵景深又举起了话筒。

「还有一件事,今天一并说清楚。」他抬起宋清棠的手,「大家看到的这件婚纱,是邵氏婚纱线的年度主打。它真正的设计师,是清棠。」

他说完才来看我。

「简宁这三年,只是在邵氏帮着打版。」

宾客席里又起了议论。

我身上这件婚纱,从立裁到腰封,是我和外婆一针一线做出来的。最后一针是外婆落的。她早已看不清针眼,那一针是凭手感缝上的。邵景深一句话,就要把这件婚纱连同原主三年画的稿子,全记到宋清棠名下。

我走到台阶下。他也在看我,嘴角还挂着笑。

他在等我哭。

〖哭啊,按剧本这时候该哭了〗

〖原主这里哭到妆都花了,邵景深嫌她丢人,让保安把她架下去,我当年看到这段气得摔手机〗

〖大哥快到了!再撑两秒!〗

邵氏的公关经理小跑到导播台边,用手在脖子前一划。导播已经伸手去切信号,邵景深皱了皱眉,还没给他准话。

我提着裙摆上台,在邵景深和宋清棠面前站定,转头看向导播台。

「直播,别关。」

02

导播的手停住了。

公关经理急了:「简小姐,这对集团的影响……」

「对集团有什么影响,得问邵总。」我看向邵景深,「你当众换新娘的时候,没想过关直播吧?」

邵景深眯了眯眼,大概以为我要当着镜头卖惨。他抬手让公关退下。

「让她说。」

我走到宋清棠面前,指着她腰封上的金线。

「这圈盘金,是机绣。」

摄像师把镜头推了过来。我侧了侧身,让镜头能同时拍见我们两人的腰封。

「手工盘金要先把金线平铺在纱面上,再用丝线一针一针钉住。金线之间留着细缝,灯照过来,碎光会闪。」

我往宋清棠那边一指。

「她这件,机器压得紧,整片就是一个亮面。」

台下有人站起来,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再看腰线。我这件是照着身子立裁的,收在肋骨下方两指。宋小姐这件走的是标准码,腰线至少低了三公分。」

我看向宋清棠:「宋小姐,能抬一下手吗?」

她没动。刚才挽邵景深的时候,她胸口的衣料已经浮起一块,镜头转过去,那道空隙还在。

我把两件婚纱的裙摆拨到一处,让镜头看料子。

「我这件用了七层真丝欧根纱,里头有鱼骨撑着,站一整天也不会塌。宋小姐用的是尼龙硬纱。刚走了一趟红毯,左后边已经塌了一块。」

我放开裙摆。镜头跟过去,果然有一块纱垮在地毯上。

直播间的评论滚得更快了。

『卧槽,真的塌了』

『两件放一起看,差别好大』

『我妈做了一辈子刺绣,那个确实是机器绣的』

『但设计和做工不是一回事吧?』

宋清棠朝我笑了笑。

「简小姐说得很细。不过,做工归做工。我的设计到了生产线上,成品没做到位,我也觉得可惜。」

她转向镜头,微微欠身:「婚礼结束后,我会和工厂好好沟通。」

邵景深冷笑一声:「听见了?你懂的,只是怎么缝。」

前世我做了十年版。版是我打的,样是我熬夜改的,成衣挂牌那天,吊牌上印的永远是总监的名字。我也拿「手艺在自己手里就行」这句话劝过自己。劝了十年,吊牌上还是没有我。

「邵景深。」我叫他的全名,「婚可以不结。这件婚纱是谁设计的,今天得说清楚。」

宾客席一下静了。

〖???原主没有这段啊〗

〖她不哭了?不求了?〗

〖女主你在干嘛,快回头看大哥啊!〗

「说清楚?」邵景深像听了个笑话,「你拿什么证明?」

我转向宋清棠。

「宋设计师,腰封上这组纹样,叫什么?」

台下几个人面面相觑。自己的设计,怎么会连纹样都叫不出?

外行看这一圈金线,只会说是盘金绣,或者金线缠枝。外婆偏给这组纹样取过一个名字,说出了简衣的门,书上找不到,网上也搜不着。

宋清棠垂眼端详着腰封。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缠枝盘金。」

我没接上话。台下第一排,外婆磨顶针的手也停了。

宾客席里响起几声窃窃私语:「答上来了。」「我就说嘛,人家是正经设计师。」「打版的还想考设计师?」

直播间里刷过一片『宋设计师稳』『考了个寂寞』。

〖哈哈哈哈女主这波自取其辱〗

〖完了完了,被反杀了〗

宋清棠轻轻偏了偏头,笑意深了些。

「简小姐还想考什么?要不要看看设计档案?」

03

不等我开口,宋清棠就朝台下招了招手。助理抱着一个黑色文件夹上台,摊开来,一页一页翻给镜头看。

那是邵氏婚纱线三年来所有主打款的设计稿。每页右下角都盖着集团的红章,设计人一栏印着「邵氏婚纱设计部」。

我认得这些稿子。底稿全是原主画的,其中几款,我穿过来以后还照着草图改过版。

最后一页是份授权书。邵氏集团授权宋清棠担任这批设计的署名设计师,落款就在上周。

「这是邵氏的设计档案。合同上写了,这三年婚纱线的设计,署名权归集团。邵氏已经把署名授权给我,我就是这批作品的署名设计师。」

宋清棠抬手,示意助理把授权书那一页留在镜头前。

「简小姐,那份合同,你也签过字。」

合同里的确有这么一条。第四页第七条,合作期内,一切设计成果的署名权归邵氏所有。原主那时满心想着婚礼,签字时连那一页的标题都没看。

「原来是这样。」

「署名权在人家手里,打版的还想抢功劳?」

「碰瓷碰到婚礼上来了,真是开了眼。」

直播间里,『碰瓷』两个字刷成了一片。

阿桃急得要站起来。外婆伸手按住她的肩,目光却没离开过宋清棠。

「简宁。」邵景深垂眼看着我,「体面一点,自己下去。」

〖就是现在!!!〗

〖大哥动了!!!〗

〖邵景川:她受的委屈,我来扛〗

〖快回头啊女主!!!〗

第三排站起来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比邵景深高半个头。过道上有人认出了他,往旁边让了两步。

邵景川,邵家的长子,管着邵氏成衣线。原书里那个等了女主七年的人。

他踏上台阶,步子很稳。弹幕几乎遮住了我的视线。

〖啊啊啊啊啊来了来了来了!〗

〖七年!他等了七年!〗

〖这一幕我能看一百遍!〗

邵景川停在我面前,伸出一只手。他俯身凑近,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嫁给我。简衣并到我名下,邵景深拿不走的东西,我替你拿。」

眼前的字断了一瞬。

〖……等一下?〗

〖原书里他这里说的是“别怕,我在”啊?〗

〖台词怎么变了??〗

原书里,简宁握住了这只手。后来三十章,邵景川每次都能赶来护住她,简衣却还是一步一步并进了邵家。我熬夜读到那儿,怎么也想不通,他既然那么爱她,为什么连间店都留不住?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刚才那句话里,他先提的是嫁给他,接着就是把店并过去。

「邵总,谈婚不必。」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

「谈生意可以。」我说,「但不是今天。」

邵景川看了我片刻,收回手,嘴角动了一下。

「好。我等。」

他原路下台,回到第三排,把西装袖口理了理。

〖……???〗

〖她拒绝了大哥???〗

〖不是,这情节不对啊〗

弹幕稀稀拉拉,只剩几行。

「连我哥都不要?」邵景深嗤了一声,举起话筒,「简宁,你看看你现在,还剩什么?」

我走到台边的立麦前。第一排最边上,那个人从开场就安安静静地坐着。

「方律师,到你了。」

方律师起身。她五十多岁,灰白短发,穿一身深色西装套裙。手里提着个牛皮纸袋,封口盖着红色骑缝章。

04

方律师上了台。主持人拿来一支备用话筒,替她举着。她从西装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当着直播镜头拆开了纸袋。

里头是份装订好的文件,封皮印着「婚约及合作协议·附件」。

「三年前,邵氏集团注资简衣,这份附件和主协议是同一天签的。我念其中三条。」

她翻开第一页。

「第二条:婚礼当日,邵方单方面更换新娘,或拒绝完成婚礼仪式的,视为邵方无故悔婚。」

台下刚才说话的人都住了声。

「第三条:邵方无故悔婚的,简宁与邵氏集团所签设计合作合同中,第四页第七条的署名约定自动失效。相关设计的署名权即刻归还简宁本人。邵氏集团不得继续使用上述设计,亦不得转授权任何第三方。此前已作出的署名授权同时失效。」

第四页第七条。就是原主连标题都没看的那一条。

方律师翻过一页。

「第四条:邵方无故悔婚的,简家有权自悔婚之日起三十日内,以原注资额六百万元整,回购邵氏集团所持简衣全部股份。逾期,视为放弃。」

她合上文件。宾客席静了一霎,随即全是交头接耳的声音。

邵景深脸色变了,很快又挤出一声冷笑。

「荒唐。我从来没签过这种东西。」

「您确实没签。」

方律师翻到最后一页,把签字栏转向镜头。上面一共四个名字。

甲方:邵氏集团,法定代表人邵振华,见证董事何曼云。

乙方:简秀禾,简宁。

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

邵振华是邵景深的父亲。三年前,集团法务经手的主协议,邵景深从头到尾都清楚。附件是邵振华和外婆私下谈的。外婆怕原主嫁进去以后,连店也留不住,坚持要留下回购的余地。邵振华敬重她的手艺,签了字,附件最初交给他的私人律师保管。

去年邵振华中风,去了国外休养,婚纱线交给了二儿子。邵景深只知道集团当年注资换了股份,没见过这份附件。

原主签过,却没细看,不知道里面有这些约定。外婆后来也没再提。一个月前,我才在她的樟木箱里找到她那份留存件。

邵景深盯着签字页,喉结动了动。

「就算真有这份附件,我和简宁本来就感情不和。这也叫无故?」

我没等方律师开口,转向宾客席。

「麻烦各位,把刚发到手里的请柬翻过来。」

有人先动,接着响起一片纸张翻动的声音。请柬背面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印着印务公司的批次号和日期。

「七天前印的。邵总,七天前你就把新娘的名字换了。这七天里,有哪一天不能跟我说?」

我把请柬举到镜头前。

「至于是不是单方面换人,你刚才亲口说了,今天的新娘换人。直播没断,大家都听见了。」

〖卧槽……〗

〖请柬是证据???〗

〖这本书我是不是看漏了什么?〗

邵景深攥紧话筒,转头看向主桌。

「妈?你知道这个?」

何曼云坐得笔直。她的手搭在桌上,无名指套着一枚旧金戒指,戒圈磨得发亮。好一会儿,她才撑着桌沿站起来。

「邵家签的字,邵家认。」

邵景深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宋清棠脸上的笑也没了。她助理手里的文件夹还敞着,授权书正对镜头。

方律师看了一眼那页纸。

「上周签的这份授权,从邵总宣布换新娘的那一刻起,也失效了。」

直播间的评论翻得飞快。

『反转了??』

『签字的是他亲爹亲妈,这还能赖?』

『请柬是七天前印的,这男的早就计划好了吧』

『宋设计师那个授权书,作废了?』

邵景深把话筒塞到宋清棠手里,一把夺过文件,攥住两边就要撕。

「放下!」

何曼云声音不大,他的手却停住了。

方律师推了推老花镜。

「撕了也没关系。原件在公证处。」

邵景深把文件扔还给她。等他从宋清棠手里拿回话筒,脸上已经有了笑。

「行。署名,还给你。」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话筒倒举得很近。

「三十天,六百万。简宁,简衣账上有多少钱,你比我清楚。你拿什么回购?」

台下有人吸了口凉气。

他敢把这话当着所有人说出来,就没想过我真能拿出这笔钱。三十天一过,简衣那七成股份照旧姓邵。

「邵总。」

我抬起头。

「婚礼,还没结束。」

05

我转向主持人:「原定让我入场的那一段,还没走。」

主持人张了张嘴。我已经朝礼堂一侧的乐队抬起手:「麻烦,入场曲。」

指挥看了眼主桌。何曼云坐着没动。他迟疑了一下,举起指挥棒。

前奏响起来,我提着裙摆下了台,沿侧边通道绕到礼堂正门。追光在人群里扫了两遍,才落到我脚下。

我一个人走上红毯。走惯了婚礼流程的主持人下意识往台阶旁让了半步。那里原本该站着一个等我的人,现在空着。

我走得很慢。腰封上的金线随着步子闪动,碎光落在白纱上。入场曲停了,七层欧根纱还在我身后铺着,轻轻擦过地毯。

我走到红毯尽头,迈上台阶,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

「腰封上的盘金,一共一千二百一十六针。每一针都是手工钉的。」

我低头抚了抚腰封。

「最后一针是我外婆缝的。她今年七十九岁,眼底黄斑病变,已经看不清针眼。那天晚上,她把灯拧到最亮,找了二十分钟。最后眼睛一闭,凭手感缝上了。」

外婆从第一排最边上的座位站起来。她个子小,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对襟衫穿在身上有些空,铜顶针还攥在手里。

「这件婚纱出自简衣。简衣在梧桐巷十七号,开了三十四年。」

我把话筒还给主持人。直播间里刷得飞快的评论渐渐慢了下来。

『……我哭了』

『闭着眼睛缝的最后一针』

『我奶奶以前也是绣娘,手上全是针眼』

『梧桐巷十七号,我记住了』

『我妈当年结婚穿的婚纱,也是简衣做的』

〖大哥怎么还不来抢婚……〗

〖这本书我看不懂了〗

最后两条弹幕很快淡了下去。我下台时,外婆还站着。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宋清棠已经退到了侧幕边,邵景深不在她身旁。

两人的视线碰了一下。宋清棠掀开幕布,进了后台。幕布还在晃,外婆没移开眼。

阿桃从第一排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哭得直打嗝:「姐,你吓死我了……」

我拍了拍她的背,接过她手里的手机。直播还没断,我往回翻了老半天,才找到刚才那条评论。

『我妈当年结婚穿的婚纱,也是简衣做的』

我截了图,把手机还给阿桃。外婆走过来,在我手背上拍了两下。

「回家。」

我想问她刚才在看什么。旁边还有人举着手机,我便先去后台化妆间拿东西。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休息室。第三间的门虚掩着,我走到门口,听见宋清棠在打电话。

「……没事,署名丢了就丢了,本来也只用它过渡一下。」

我停住脚步。

「三十天,她凑不齐的。」

里面安静了几秒。宋清棠听完那边的话,轻轻笑了一声。

「对。按计划,发吧。」

06

第二天早上七点,阿桃一把推开我的房门。

「姐!你快看热搜!」

手机上挂着两个话题。第三是 #邵氏婚礼打版师碰瓷#,第七是 #宋清棠 2016手稿#。

点进去,是宋清棠凌晨四点发的一篇长文。她说昨天在婚礼上顾及大家的体面,有些话没说出口。

「早在2016年,我就画出了这组纹样。后来我一直在海外求学,没公开过这张稿。直到看见邵氏婚纱线的设计稿,我才知道,这组纹样被人改头换面,用了整整三年。」

「我本来想私下解决。可昨天,简小姐当着几百个人的面质疑我的设计。」

文章最后附了一张照片。手稿上的纸已经泛黄,缠枝用铅笔起稿,墨线勾边。金线绕到哪儿转弯,转弯后第一针钉在哪儿,图上都画得清楚。

右下角有一行签名和日期。宋清棠,2016年3月。

我把图片放大,沿着一截缠枝慢慢看到收针处。线条和走针路线都对。原主最早那张用了缠枝盘金的设计稿,却是三年前画的。

评论区已经翻了天。

『我就说嘛,一个打版的怎么可能有原创能力』

『我怎么听说昨天新娘在婚礼上哭惨了,原来还有抄稿这回事?』

『心疼宋老师,被人抄了还被当众羞辱』

『简衣,梧桐巷十七号,避雷了』

阿桃眼圈一下就红了:「姐,她怎么可能有2016年的稿子?」

我把那张照片又放大了一点。墨线边缘有细细的毛刺,纸上那道折痕从缠枝当中穿过去。我也想知道她这张稿是哪儿来的。

上午九点,华锦面料的业务经理打来电话。简衣跟华锦合作了十几年,三年前华锦被邵氏控了股。

「简小姐,实在不好意思啊。真丝欧根纱最近库存紧张,下个月……下下个月,可能也排不上了。」

末尾几个字越说越轻。我让他有货再通知我,挂了电话。

九点四十,两位约好下周来量体的准新娘先后来电取消预约。其中一位临挂电话才告诉我,邵氏门店主动找了她,承诺相近的款只收一半价钱。

十点半,银行的客户经理也打来电话。简衣那笔经营贷的续贷审批「需要暂缓一下」。

我坐在店里那张用了三十多年的裁床前,打开账本。简衣的账上只有三十七万。

当年邵氏拿走七成股份时,外婆咬死了一条,简衣的经营权只归简家。邵景深动不了店里的裁床和账本,几个电话却能让面料商、客人和银行一起往后退。拖满三十天,那七成股份就还是邵家的。

我从裁床边抽出一张纸,先记下昨晚收过定金的订单。直播结束后,店里的电话响到半夜,十几单定金到了账。那篇长文一发,已经退掉了一半。我把尚未退单的客人圈了出来。

接着给方律师打电话。外婆的盘金绣是市级非遗,我昨晚查过,非遗工坊有一笔专项扶持贷款,另有审批渠道。审批要等,额度也有限,方律师答应当天先替我递材料。

我在订单底下添了「面料」两个字,请阿桃跑一趟城南批发市场,挨家问过去。

下午三点,阿桃回来了,脸色发白。

「六家都说没货。」她嗓子有点哑,「最后一家老板说漏了嘴。前天就有人来打过招呼。」

前天,婚礼还没办。我想起宋清棠昨晚在后台那句「按计划」。她说完才过几个小时,那篇备好的文章就在凌晨四点发了出来。

四点半,门上的铜铃响了。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何曼云独自走进来。她穿一身灰色套装,无名指上仍是昨天那枚旧金戒指。她站在门口,目光挨个扫过裁床、人台和挂着的样衣,在墙角那台老缝纫机上停了停。

「何董。」我站起来。

「我不坐。」她的声音跟昨天在礼堂里一样冷,「署名你拿回去了,体面也有了。热搜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简宁,适可而止。」

「您三年前签字的时候,也觉得我们该适可而止吗?」

何曼云嘴唇动了一下。我以为她要走,她却朝店里最深处那面墙走了过去。

从地脚到天花板,钉满了巴掌大的牛皮纸卡片。简衣开业三十四年,每做一件婚纱,外婆就写一张卡,记下编号、日期、新人的名字和用过的纹样。等新娘把婚纱取走,她再把卡钉到墙上。年头久的纸已经脆了,几个角卷起来。

何曼云在墙前站了很久,视线停在一张卡上。她抬起手,指尖快碰到纸边时又收了回去。

铜铃再响,她已经走出了店门。

晚上,外婆从楼上下来。我把宋清棠的手稿照片放到最大,连同抽屉里的放大镜一起递给她。

她举着放大镜,慢慢沿缠枝看过去。镜片滑过一个个钉位,到右下角的签名那里停住了。

「外婆,这个纹样除了你和我,还有谁会?」

她放下放大镜,摘下老花镜,慢慢把镜腿折起来。

「我老了,记不清了。」

她扶着楼梯上了楼。我坐在裁床边,没开灯。前几天我还听她跟客人说起一件二十多年前的婚纱,连那位新娘叫什么、腰封上用的哪卷金线,她都记得。

凌晨两点,我下楼倒水。工作间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外婆背对着门,坐在绣绷前。台灯已经拧到最亮,她的脸还是几乎贴在纱面上,手底下绣着一小片缠枝。

落针时,她的手抖了一下。针尖扎进指腹,一滴血落在纱上,慢慢洇开。

外婆把指头含了一会儿,又把针拿了起来。

07

外婆是在第二十三天凌晨倒下的。

那天我照例两点下楼。工作间的灯还亮着,外婆趴在绣绷上,手里捏着针,像是睡着了。我叫了她两声,她没应。

救护车来的时候,阿桃光着脚就跑下了楼。

医生说外婆劳累过度,血压太高,得住院观察一周。他翻着检查单,皱了皱眉:「这个岁数,不能再这么熬了。」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外婆扎着输液针的手。她指腹上都是针眼,有的只剩一个褐点,有的还泛着红。

这三周,简衣的退单比订单多。宋清棠那篇长文在热搜上挂了三天,邵氏公关紧接着放出几条「知情人爆料」,说简衣这三年的设计都经过邵氏设计部的指点。

店里的真丝欧根纱已经用完了。还有九件收过定金的婚纱等着交,客人一个接一个打电话来问,实在做不了,能不能退款。

外婆不肯。她说简衣开了三十四年,还没交不出过一件婚纱。她想先把能做的腰封备好,就每天夜里坐在绣绷前,把老样衣上的盘金拆下来,一针一针钉到新做的腰封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离回购期限,还剩七天。

店里的自有款、剩下能动用的定金,连同外婆前几天塞到我枕头底下的那张存折,一共一百九十二万。非遗工坊的扶持贷款还在审批,最多能贷两百万。就算全批下来,也差两百多万。

下午三点,有人敲病房的门。

邵景川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盒燕窝,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挽了一道。

「简小姐。」他把燕窝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外婆,「借一步说话。」

医院走廊尽头有扇窗,窗外是住院部的小花园。邵景川在那里停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我个人借你六百万,把回购办下来。」

我没接。他也不急,拿着文件往下说。

「两个条件。回购完成后,简衣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转给我个人,不进邵氏。」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再跟我签一份婚约。名义上的,两年,互不干涉。」

「为什么?」

「我缺一个撑得起婚纱线的设计师。景深把这条线做成这样,董事会迟早要换人。我父亲那边,也得看到邵家给简家一个交代。」他抬眼看我,「你现在缺钱。」

从头到尾,他没提过那七年。

我眼前倒是热闹起来了。沉寂了三个多星期的弹幕,一条追着一条。

〖来了来了!原情节回归!〗

〖大哥的爱都藏在合同里了呜呜呜〗

〖签吧签吧!两年后就假戏真做了!〗

〖原书里就是从这一纸合约开始的啊啊啊〗

我接过合同。贷款利息比银行还低,婚约附件里,「互不干涉」四个字特意加了粗。

整份合同写得体面。

「我不催你。」邵景川穿上外套,「到期之前,你随时可以签。」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简小姐,婚礼那天你说谈生意可以,但不是那天。今天,算吗?」

我没回答。他点了点头,走了。

晚上我回到店里。阿桃留在医院陪外婆,楼上楼下静悄悄的。我只开了裁床上的台灯,把合同摊开,旁边搁一支笔。

前世二十六岁那年,我也在一份体面的合同上签过字。那时一家有名的工坊请我做版师,薪水开得不错,条件只有一条:所有作品都署工坊总监的名。

我劝自己先站稳脚跟,机会总会来的。后来十年,我打过的版能堆满一间屋子,没一张吊牌上印过我的名字。

手机震了一下,是阿桃发来的消息。

「姐,外婆醒了,吃了半碗粥。」

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姐,我知道你不想签。可是外婆要紧啊。店没了,还能再开。外婆要是熬坏了……」

我盯着那半句话,直到屏幕暗下去。

〖签吧,这就是命〗

〖原主都签了,你挣扎什么〗

〖反正结局都一样〗

我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我又想起宋清棠那张手稿,落款是2016年。外婆做了大半辈子婚纱,会不会早把这组缠枝绣到哪件婚纱上了?

我把笔搁下,走到卡墙前。最下面一排有张卡翘起了角,我刚伸手去扶,锈了的图钉便松了。卡片擦过我的鞋尖,落在地上。

纸已经黄得发脆,四角磨得发圆。外婆的字倒还清楚。

编号:第312件。

日期:1998年5月。

新人:李秋萍。

纹样:缠枝盘金。

08

1998年5月,比宋清棠那张落款2016年3月的手稿,早了将近十八年。

我把裁床上的台灯转向卡墙,从最下面一排开始查。看到顶上几排时,踮着脚也够不着,我又搬来凳子。

天亮时,我数完了一千零四十五张卡。最早一张标着「缠枝盘金」的,是1992年。往后三十四年,这个名字在纸上出现了三百一十七次。

三百一十七个新娘穿着它出了嫁。只要找回一件,比一比当年钉出来的纹样,就知道宋清棠所谓的原创立不立得住。

我捏着第312件的卡片,忽然想起婚礼直播间里的那条评论。

『我妈当年结婚穿的婚纱,也是简衣做的』

三十四年,一千零四十五件婚纱。总有些还在衣柜顶上,在落满灰的纸盒里,在谁家母亲一直舍不得扔的箱底。

华锦断的是新纱。旧婚纱上的真丝缎和欧根纱,只要保存得好,拆下来照样能裁。外婆年轻时一卷卷攒下的老金线,也还剩半柜子。

我举起手机,拍下那张卡。镜头里只露出编号、日期和纹样,最后打了一行字。

「1998年的第312件,它想回家看看。」

视频文案是:「简衣·回家的婚纱。把妈妈的婚纱带回来,我们把它改成你的。」

发完,我去医院给外婆送早饭。她靠在床头听我说完,伸手问我要手机。她把屏幕举得老远,眯着眼,一个键一个键地拨。

头一个打给赵姨,第二个打给孙姨。她打了六通电话,等人一接就说同一句:「老姐妹,店里缺人手,回来帮把手。」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开门,手还搭在门闩上,就看见一条队伍从店门口排到巷子口,拐了个弯,看不见尾巴。

多数是母女两个一起来的。年长的怀里抱着东西,有的是鞋盒,有的是旧皮箱,还有人拿一块花布把婚纱兜在怀里。

排在最前面的是位六十岁上下的阿姨,身边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阿姨掀开纸盒,里面叠着一件发黄的婚纱。腰封的金线已经暗了,缠枝依然清楚。

「我叫李秋萍。」她把盒子往前递了递,「第312件……是我的。」

姑娘挽着她的胳膊,眼圈红了:「我下个月结婚,想穿我妈这件。」

我接过盒子,手指碰到腰封,金线凉凉的。二十八年前,外婆一针一针钉上去的。

那天上午,有人把这条腰封拍下来,和宋清棠那张「2016年原创手稿」并排发到了网上。缠枝绕到哪里,金线怎么走,两边一模一样。一件做于1998年,一张画于2016年,日期就摆在图下面。

到了下午,越来越多的人翻出了家里的旧照片、旧婚纱。

『我妈1995年的,简衣做的,就是这个纹样』

『我姨2001年结的婚,腰封上也是这个』

『所以到底是谁抄谁?』

『宋老师2016年的原创手稿,比我妈的婚纱晚了快二十年?』

热搜换成了 #简衣1998#。

傍晚,宋清棠又发了一条声明。她说缠枝纹在民间流传已久,自己从未否认过。她所说的「原创」,是在传统纹样基础上的再创作。她也一向尊重手艺人。评论区点赞最多的回复是一张旧婚纱的特写。

到了第二十六天,外婆的六个老姐妹也来了。最年轻的六十八,最年长的七十六,背的都是自己用了几十年的绣绷。绣绷刚靠到墙边,几个人就挽着袖子去洗手。

赵姨手最稳。她把李阿姨那件婚纱铺到裁床上,翻过腰封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秀禾姐的手艺,二十多年了,一针都没松。」

她低头拆线,拆了几针,忽然说:「你外婆这手盘金回针,一辈子就教过两个人。一个是你。」

我手里的剪刀停住了:「另一个呢?」

赵姨抬眼看看我,手又伸向腰封。

「那孩子……早走了。你问你外婆吧。」

第二十七天下午,邵景川来了。他没进店,在巷口对着还没散的队伍站了一会儿。我拿着那份合同走出去,递还给他。

「邵总,合同还你。」

他接过去,没翻。

「简衣不卖。」我说,「我也不卖。」

隔了一会儿,他问:「那生意呢?」

「以后可以谈授权。」

「署谁的名?」

「署我的名。」

他看了我片刻,说了声「好」,把合同对折,收进公文包。

第二十八天,非遗工坊的一百五十万扶持贷款到账了。

「回家的婚纱」连外地的单也接到了。阿桃先请客人发照片,我看过面料、报了价,双方说定交期才收定金。档期排到明年秋天,我们就关了预约。账上每单预留的工钱和辅料费,我另划了一栏。

第二十九天晚上十点,我在裁床前核完最后一笔。留足工钱和辅料费,能拿来周转的新单定金是二百六十一万。加上之前筹到的钱和已经到账的贷款,一共六百零三万。

够了。

我捏着笔,在那个数字底下划了一道。划到末尾,笔尖洇出一个小点。

阿桃从医院打来视频。外婆凑到镜头跟前,冲我笑得嘴都瘪了。我刚挂断,方律师又打了进来。

「景深刚发来律师函,说回购涉及邵氏集团重大资产处置,得由股东会表决。集团法务约了明早十点,在总部十七楼见。我把函和会议地点也发给何董了。」

我攥紧手机:「股东会什么时候开?」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下周三。」

而期限是明天。

09

第三十天,上午十点。我和方律师坐在邵氏总部十七楼的会议室里。长桌对面是邵景深、邵氏的两位法务,还有宋清棠。

婚纱线已经停摆,邵氏官网上还挂着宋清棠的名字,头衔是创意总监。她今天穿一身米白色套装,头发挽得整整齐齐。

「简小姐,我先把话说清楚。」

邵景深靠在椅背上,抬了抬手。坐在他旁边的法务把一份文件推了过来。

「回购涉及集团重大资产处置。按公司章程,得经股东会表决。会定在下周三。」他摊开手,「附件白纸黑字,逾期视为放弃。你得问问你外婆,当年怎么没替你多留几天。」

方律师把那份文件拨到一旁,从包里取出附件,翻到第五条。

「本附件所涉回购事项,已经邵氏集团董事会决议授权,由签字董事代表集团执行,无需另行表决。」

两位法务凑过来看了一眼,谁也没出声。

邵景深笑了:「签字董事是我妈。她三天前飞去陪我爸复健,明天才能落地。」

他瞥了一眼腕表。

「今天夜里十二点之前,她签不了字。」

我这才明白,他早算过第五条,特意等到昨晚才发律师函。

我当着他的面拨何曼云的电话。听筒里响起熟悉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宋清棠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起诉状的复印件,轻轻压在附件上。

「我已经向法院递交了诉状,起诉简衣侵犯缠枝盘金纹样的著作权。」她抬眼看我,「官司没打完,这笔交易也该先放一放吧?」

我摸出那张牛皮纸卡,放在她的诉状上。外婆的字还清楚。

第312件。1998年5月。李秋萍。缠枝盘金。

「这件婚纱是 1998年做的。你那张手稿,落款是 2016年。」

宋清棠盯着卡片,嘴唇动了一下。我头一次见她没接上话。

方律师说:「简衣从 1992年起就留着用过这个纹样的制作记录,三百多件,旧婚纱也找到了。你告的是纹样,今天办的是股权回购。凭你手上这份诉状,停不了回购。」

宋清棠把卡片推回我面前:「那就法庭上见。」

我把卡片收回口袋。她能坐得这么稳,还有邵景深那句话。何曼云今天签不了字。

十一点,十二点,下午两点。方律师隔一阵就拨一次电话,听见的总是同一句提示。我也打给邵景川,他说母亲没把行程告诉他,他正想办法联系。

邵景深让秘书送了咖啡来。他端着杯子站在落地窗前,一边喝,一边看楼下堵住的车流。

下午四点五十分,会议室的门开了。

何曼云拖着登机箱进来,外套搭在胳膊上。她眼底发青,灰套装的袖弯叠着好几道折痕。

邵景深手里的咖啡晃了一下:「妈?你不是明天——」

「方律师昨晚发的消息我看到了。我改签了,最早一班。」

她把箱子往墙边一推,径直走到长桌前。

「妈,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过你,只要你按约办,我就不插手。」何曼云转过脸看着他,「那封律师函是怎么回事?」

邵景深握着杯子,没答上来。

何曼云在主位坐下,朝方律师伸手:「笔。」

方律师把回购协议和执行确认书递过去。何曼云一页一页看过,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从包里取出私章。她抬手时,纸上留了一枚清晰的红印。

她放下笔,走回墙边,从登机箱里取出一个旧纸盒。盒角磨得发白,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丝带。

「下飞机后,我回家取了件东西。」她把盒子摆到我面前,「1993年10月,第41件。」

我怔了一下。那天她来店里,在婚纱卡墙前站了那么久,看的原来是这一张。

「我也是穿着你外婆做的婚纱进邵家门的。」她拇指在丝带上按了按,「给它找个新主人。」

双方签完字。五点二十分,邵氏法务确认六百万到账。方律师核完最后一页,把文件收进牛皮纸袋,冲我点了点头。

简衣回来了。

宋清棠折好起诉状,往包里一塞,起身就走。邵景深拉住她的手腕:「清棠——」

她低着头,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邵景深的手还停在原处,像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走了。

到了门口,宋清棠才回头。她看的是我。

「你以为你赢了什么?」她轻轻笑了一声,「那家店,十年前就该是我的。」

10

外婆是那天傍晚出院的。医生叮嘱她回去别熬夜,也别拿针。她答应得好好的,一坐上轮椅就说:「回店里。」

晚上八点,梧桐巷十七号亮着灯。「回家的婚纱」第一件成衣今晚交付,来取的是李秋萍阿姨和她女儿。

赵姨和几个老姐妹熬了四个通宵,把 1998年那件婚纱的腰封完整地拆下来,钉到用旧纱重新裁出的裙身上。腰封上的金线已经暗了,在灯下转个身,仍能看见缠枝一段一段地亮起来。

李阿姨的女儿提着裙摆在店门口转了一圈。巷子里挤着来瞧热闹的邻居,有人拍照,有人叫好。外婆坐在轮椅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从口袋里摸出带去邵氏的那张卡,换了枚新图钉,把它钉回墙上。

九点,阿桃的手机响了。她捧着屏幕跑过来,让我看邵氏集团刚发的公告。

因婚礼风波造成集团重大声誉损失,婚纱线业务全面停摆。经临时董事会决议,免去邵景深婚纱线负责人职务。婚纱线并入成衣线,由邵景川接管。

我把手机还给阿桃。巷口传来高跟鞋声,隔着几级台阶停住了。

宋清棠站在路灯下,换了条黑裙子,妆也卸了。她仰头看着简衣的招牌。

「这家店,本来该是我的。」

邻居们静下来。我正要下台阶,外婆按了按我的胳膊,自己把轮椅往前推到台阶边上。

「棠棠,」她叫了一声,「你回来了。」

宋清棠身子一僵。赵姨在我身后低声问:「是……是那孩子?」

外婆没回头,只对阿桃说:「去,把我樟木箱最底下那个牛皮纸夹拿来。」

阿桃跑上楼,很快捧着纸夹下来。外婆打开纸夹,抽出一张发黄的底样。铅笔起稿,墨线勾边,缠枝的转折、金线的走向,连钉针的地方都标好了。

右下角是外婆的落款。一九九〇年冬。

我找出宋清棠发在网上的那张手稿,把手机挨着底样一放。连枝梢上那一点弧度,屏幕里的线和纸上的也对得上。

「你那张,就是照这张描的。」外婆说,「2016年开春,你十七岁,刚来店里。我让你描了三个月,前后四十多张。你发到网上的是三月描的那张,我还夸过你。」

宋清棠的视线从我手机上移开。

「那年秋天,王家姑娘来做婚纱。我把腰封交给你,你偷偷送去了机绣厂,拿回来跟人家说是手工。」外婆抬起头,「绣花版也是你打的。别人认不出来,我认得,你收针总往左。」

婚礼上那件仿品的腰封,每一组缠枝末梢也往左收。当时宋清棠抱怨工厂没做好,我还当那是工厂的收法。隔了十年,她打版时大概还是这个习惯。

「是,我送去了机绣厂!」宋清棠的声音响得巷口也能听见,「手工一个月,机器三天。我在你店里待了三年,起早贪黑,哪天偷过懒?」

她眼眶红了,抬手指着我。

「你外孙女当年连针都拿不稳,一年到头回来过几次?就会画几张图。凭什么这店是她的?就凭她姓简?」

外婆等她说完,才开口:「谁守得住这家店,谁就接着做。」

宋清棠指着我的手垂了下去。她张了张嘴,再没说出话来。

我想起婚礼那天,她在后台说的那句「三十天,她凑不齐的」。原来她找上邵景深是为了简衣。只要她嫁进邵家,简家再错过回购,她就能借着邵家手里那七成股份继续断货、抢客,逼我们交出店里的经营权。

原书最后一章,写的是简宁和邵景川的婚礼。直到末尾才用一句话提到,梧桐巷那家老婚纱店换了块招牌,叫「清棠高定」。当年我也一眼扫了过去,满屏弹幕都在刷「终于在一起了」。

没有人问,那家店后来是谁的。

外婆从衣兜里摸出铜顶针。婚礼那天她就攥着它,顶针上的那处小凹坑,已经磨得发亮。

她拉过宋清棠的手,把顶针放进她掌心,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

「手艺,我教过你。」她说,「心没教好,是我的错。」

宋清棠握着顶针,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梧桐巷。她没回头。

我眼前浮起一行半透明的字。

〖等等……原书里有这段吗?〗

那行字停了几秒,慢慢淡下去。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弹幕。

一年后,梧桐巷十七号门上多了一块小铜牌,刻着「简衣·市级非遗盘金回针传习点」。

外婆听了医生的话,再没拿过针。天一好,她就搬把椅子坐在门口,看三个新来的学徒描底样。谁描歪了,她就在地上轻轻敲一下拐杖。

宋清棠后来撤了诉。邵景深去了外地的分公司,听说很少回来。邵景川倒来过几次,公文包里装的都是合同。上个月,邵氏成衣线和简衣签了第一份设计授权协议。合同第四页第七条,署名人一栏写着简宁。

店里还收到过一个没署名的包裹,是三个月前的事。里头是一小片缠枝盘金,金线钉得很匀,每一组缠枝的尾端都往右收。外婆拿着那片绣样看了一下午,最后把它收进了樟木箱。

今天上午,阿桃递给我一份请柬。

红底,金字,双喜压纹。新娘那一栏印着林桃。

她的婚纱是用何曼云 1993年那件改的。前天最后一次试穿,何曼云亲自来了。临走前,她摸了摸腰封上的缠枝,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请柬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

「婚纱:简衣·简宁」

我拿着请柬走到墙前。这一年添了几百张婚纱卡,新卡已经换成了我的笔迹。我把外婆写的第41件和第312件并在一处,在旁边钉上阿桃的请柬。

一年前,我站在礼堂侧门口,手里也捏着一张请柬。新娘那一栏印着别人的名字。

这一回,我的名字也印在了请柬上。

是我自己的那一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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