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来接我回京认亲那天。
我正蹲在义庄门口的青石阶上剔骨。
周少衡掩着口鼻递来一纸文书。
让我替他妹妹,嫁给提刑司那个疯子容停。
「九昭,你在死人堆里混了十五年,晦气已深。」
「唯有这门亲事能给你换个正经诰命。」
我连眼皮都没抬。
「诰命就不必了。」
我指了指他腰侧。
「不过周世子,你昨夜翻窗摔断的肋骨要是再不接上,明日晦气的就是你了。」
周少衡的脸霎时绿了。
他不知道的是,容停正在后院等我给他缝最后一针。
1
我娘死前留给我三样东西:
一套错刀、一本《洗冤集录》、还有一座兼管停尸与接骨的破烂瓦屋。
官府办案,遇着烂肉碎骨验不明白的,抬到我这儿来。
京郊跑马的纨绔摔断了手脚,接骨大夫不敢下狠手的,也抬到我这儿来。
周少衡带人的时候,我刚把棺木推上板车。
「商九昭,别推了。」
周少衡掏出块帕子压在鼻端,语气里带着施舍:
「收拾收拾,跟我回京。父亲昨儿松了口,只要你应下这桩亲事,周家的族谱上,准你记作二房的嫡长女。」
十五年前,周父为了爵位,将我和我娘打发到了京郊这片荒坟地。
我娘咽气时,周家在城里迎娶新妇。
「哪桩亲事能劳烦周大世子亲自踩一脚烂泥?」
我靠在棺材边上问他。
周少衡捏帕子的手停住,抬了抬下巴:
「提刑司按察使,容停。」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容停?
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提刑使。
原本与容停定亲的,是周少衡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周雪绫。
前些日子容停在外受了伏击,太医断言他活不过今年立冬。
周家舍不得捧在掌心里的明珠去守活寡。
这才想起了荒郊野岭里还有我这么一条命。
「雪绫自小身子弱,受不得提刑司那股煞气。」
周少衡见我不说话,权当我被吓住了。
「你不同。你天天跟死尸打交道,命硬。」
「嫁过去若是容停死了,周家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扯了扯嘴角,甚至想笑出声来。
「周世子算盘打得挺响,隔着三里地我都听见铜钱响了。」
我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周少衡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踩进泥坑里。
「你放肆!」
他恼怒低喝。
「商九昭,你别给脸不要脸。」
「若非雪绫心善,在父亲面前替你求情,你这辈子都只能在这间烂屋子里给死人擦身子。」
「我靠双手吃力气饭,不偷不抢,怎么就不要脸了?」
我走到他面前停住,目光落在他被狐裘领子掩盖下的左肩处。
他的左肩微微下塌,站姿重心全落在右腿上。
「倒是周世子,昨夜翻的是哪家的后墙?」
「左侧肋骨裂了,骨茬正顶着肺叶吧?」
周少衡下意识捂住左肋。
他昨夜私会外室,翻墙时被野狗惊吓失足跌落。
「你……你胡说什么!」他心虚地厉喝。
「我胡说?」
我两根手指并拢,隔着大氅,在他的肋骨下缘狠狠一顶!
「啊——!」
惨叫瞬间撕破了义庄上空。
周少衡疼得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身后的小厮慌作一团:「世子!世子您怎么了!」
「别动他。」
我冷冷开口,手里多了一柄错刀。
「谁敢扶他起来,错位的骨头戳穿心包,你们回京就可以直接给他订一副金丝楠木了。」
「我这儿倒是有现成的柏木薄板,二两银子一口,要不要?」
周少衡跪在泥水里。
「你……你这个疯妇……」
「回京告诉周侯爷,想让我替嫁,可以。」
我蹲下身,平视着他,拍了拍他的脸颊:
「让我娘的牌位堂堂正正摆进周家祠堂正位,把我娘被你们克扣的三万两嫁妆折子一文不少送回来。」
「缺了一个铜板,我就把周家在北疆倒卖私盐的账簿,亲手递给容大人。」
周少衡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像看一个恶鬼。
我没再理会他,转身推开义庄的内门。
2
后院的矮棚下,炉火正旺。
一个身影正靠在竹椅上,望着我进来道:
「商姑娘捏骨断生死的功夫,比本官的刑具利落多了。」
我挽起袖子,将熬好的黑药膏端了过去.
「容大人,看戏看够了?」
「躺平,骨头还没给你接正呢,再动我直接送你跟周少衡一起入土。」
容停看着我,低低笑出声,乖乖躺了回去。
容停是个极能忍疼的硬骨头。
我拿错刀剜去他伤口的腐肉时,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听说周家要把你塞给我冲喜?」
他闭着眼。
「他们想得美。」
我将草药按在他的伤处。
「周少衡是想借你的手弄死我,顺便绝了容家这门亲事。」
容停闷哼一声,终于睁开眼。
「你胆子不小,敢当着他的面提北疆私盐。」
「我不仅敢提,我还知道那条盐路如今断了,卡在沧州分水关。」
我头也不抬地用麻线穿过银针。
「周侯爷急着把雪绫从你这条船上摘出去,是因为他要去攀附东宫那位新掌权的皇长孙。」
容停把药碗搁下,指腹在碗沿停住。
「商九昭,你一个在郊外给死人净身的小仵作,这些事是谁教你的?」
「死人教的。」
我咬断麻线。
「活人会说谎,死人从不说谎。」
「过去三年,沧州运往京城的死尸里,有十六具肺腑积盐、指甲发紫,胃袋里还藏着周家的印信蜡丸。你猜是谁替他们缝合尸身下葬的?」
「容大人,我救了你这条命,你的提刑司欠我三千两验尸银。咱俩这笔账,得算清楚。」
容停低头看了一眼腹部的针脚。
「你要是嫁进提刑司,别说三千两,周家的房契,本官都能给你拿着当柴烧。」
「少画饼,我不吃这套。」
我将麻线扔进木桶里。
「先管好你自己吧。你的毒被我压了下去,三日之内不能动武,否则神仙也救不回你的命。」
容停没接话,只是抬手从腰间解下一块墨玉令牌,随手抛进我怀里。
「提刑司十三道暗桩,见令如见本官。」
他撑着竹椅站起身。
「周家的迎亲轿子若是敢停在你门前,你就去把周家祖坟的大门给本官卸了。」
我捏着那块玉牌,挑了挑眉:「卸大门多没意思,我要卸的是周少衡的皮。」
……
三天后,京郊官道。
我等来了一顶挂着白幡的青顶小轿。
周少衡没来,来的是周夫人身边的赵嬷嬷。
赵嬷嬷嫌弃的道:
「九姑娘,夫人说了,提刑司那位眼看要咽气,大喜的日子不好铺张。您换上这身素白吉服就跟着轿子进城吧。」
她身后两个婆子走上前来,手里捧着的哪是什么吉服,分明是一套死人穿的麻布孝衣!
「素白吉服?」
我手里剥着炒熟的南瓜子,嗑得噼啪作响。
赵嬷嬷指着孝衣服道:
「容大人是什么光景,满京城都清楚。」
「您进了门,指不定当晚就得守寡。穿孝衣进门,也是为了给容大人挡煞。快些吧,别耽误了吉时!」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撸起袖子就想上来硬按我。
我反手抄起门后的捣药木杵,在手里掂了掂。
「赵嬷嬷,周夫人没告诉你,我这儿的门槛高,狗进来容易折了腿脚吗?」
话音未落,我举着木杵擦着领头婆子的耳尖狠狠砸在门框上!
那婆子吓得整个人瘫软在地,尿臊味瞬间弥漫开来。
赵嬷嬷骇得倒退三步,指着我发抖:
「商九昭!你……你敢抗旨不遵?这门亲事可是宫里过了明路的!」
「宫里过了明路的,是周家嫡女与提刑司联姻。」
「怎么,周侯爷是死了还是瘫了?要拿一身孝服来接他的嫡长女?」
「想让我上轿,容易。」
我用木杵指了指那顶小轿的顶棚:
「让周少衡亲自来抬轿杠。」
赵嬷嬷正要厉声呵斥我时,官道那头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黑甲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提刑司奉按察使令,迎娶主母!」
赵嬷嬷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提刑司……竟然真的来人了?
而且不是来抬棺材,是来迎亲?
3
领头的提刑司副使常锋,是个中年汉子。
他甚至没看赵嬷嬷一眼,大步跨上台阶,抱拳沉声道:
「属下来迟,请夫人移步。大人已在城门处恭候。」
赵嬷嬷身子直打哆嗦,强撑着尖叫道:
「常副使!这桩婚事是我周家家事!这丫头是个克亲的煞星,你们提刑司难道要由着她胡闹?」
常锋反手拔刀半寸。
「提刑司办事,轮得到定远侯府的下人多嘴?」
常锋招手示意身后。
甲士抬上来一口箱子,箱盖掀开,里头是一整套暗红如血的锦袍。
这不是女子的嫁衣。
这是提刑司从三品正官才能穿的御赐官服改制的吉服。
「大人说了,夫人惯于使刀,那些裙衫太累赘。」
常锋语气恭敬,双手奉上一柄短刃
「这是大人贴身佩刀『破障』,请夫人收下。」
周围定远侯府带来的人面如土色。
满京城谁不知道容停是个从不近女色的活阎王?
当年宫里赏赐的舞姬,被他当场以「形迹可疑」为由扔进了昭狱剥皮。
如今他不仅派黑甲铁骑出城三十里迎亲,还把自己的御赐佩刀当成了聘礼!
我低头看了看那身利落的暗红锦袍,心情大好。
「替我谢过你们大人,这衣服比麻衣孝服强多了。」
我转过身,当着赵嬷嬷的面,直接将那身官袍套在最外层。
腰间悬着那柄短刃,我走到赵嬷嬷面前。
「赵嬷嬷,带路吧。」
4
定远侯府今日张灯结彩。
但是府门正门紧闭,只开了一扇侧门。
周少衡胸前缠着绷带,靠在一张雕花软椅上。
在他身旁,站着一位少女,眼眶微红,手里捏着帕子正低低啜泣。
正是定远侯府的掌上明珠,周雪绫。
「哥哥,都是我不好……」
周雪绫抽噎着。
「若非我这身子骨弱,何至于让姐姐替我去跳提刑司那个火坑?姐姐自小在乡野长大,若是冲撞了容大人,可怎么是好?」
周少衡咬着牙,恨恨道:
「雪绫你莫要自责!那个贱人命贱如野草,若能死在提刑司,也算是她福分。」
话音未落,侯府紧闭的正门轰然一声巨响!
大门,竟被人从外面硬生生用撞城木砸成了两截!
周少衡吓得从软椅上猛地弹起,牵扯到胸口的断骨,疼得惨叫连连。
正门大开处,我骑在一匹战马之上,暗红官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定远侯府好大的架子。」
我俯视着院子里惊慌失措的众人:
「迎亲的正门不开,是留着给出殡用吗?」
「商九昭!」
定远侯周崇文从内堂匆匆赶来,气得胡须乱颤:
「你这个逆女!成何体统!带着外人砸毁侯府正门,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长幼!」
「周大人,火气别这么大。」
我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
「当年我娘病死在荒坟地,你们周家连一口薄棺都不肯出,现在跟我谈尊卑长幼?」
我一步步走向台阶,腰间的错刀碰撞出响声:
「今日我进城,只办三件事。」
「第一,开宗祠,将我娘商氏的名字,刻进周家正室牌位。」
「第二,交出我娘三万两白银的嫁妆。」
「第三……」
我停下脚步,目光看向周雪绫。
「把我娘生前留下的凤羽流苏簪还回来。周雪绫,你头顶戴着死人的东西招摇过市,夜里睡觉不怕被掐断脖子吗?」
周雪绫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头上的簪子。
那确实是我娘的陪嫁之物,周崇文为了讨好新娶的继室,赏给了她。
「你胡说!」
周雪绫眼眶一红,两行清泪登时滚落下来。
「这簪子是爹赏给我的,怎么成了你娘的东西?」
「姐姐,我知道你怨恨周家,可你怎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污蔑我的清白!」
她这一哭,周少衡顿时心疼得不行:
「商九昭!你不要欺人太甚!」
「雪绫岂会贪图你娘的破烂家当?你今日若是敢动雪绫一根指头,我便拼了这世子之位不要,也定要告到御前,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告到御前?」
我嗤笑出声,反手抽出腰间的「破障」。
「周少衡,你是不是忘了,在义庄,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身形一闪。
周少衡身边的护院甚至来不及拔刀,我的刀尖已经抵在周雪绫的脖颈上。
周雪绫吓得尖叫,浑身发抖。
「你猜,是割断你的颈动脉喷血快,还是你哥喊冤的声音快?」
我凑在她耳边:
「十五年前,你们抢我娘的嫁妆,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住手!你给我住手!」
定远侯吓得魂飞魄散。
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还要留着攀附皇长孙。
若是被划花了脸或者丢了性命,周家往后还靠什么翻身?
「商九昭!你到底想怎么样!」
周崇文咬牙切齿地低吼。
「我刚才说得不够清楚吗?」
我伸手,一把将周雪绫发髻上的簪子狠狠拔了下来!
我将金簪拿到眼前看了看,指甲在内侧的暗纹处轻轻一刮,露出一行极小的前朝御造私印。
「周崇文,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我将金簪扔在周崇文脚边。
「内务府的造办底册在户部压着,要不要查查这支簪子当年到底登记在谁的名下?」
周崇文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他当年做贼心虚,根本没敢抹去印记,本以为死无对证,谁能想到我竟然连这种暗记都一清二楚!
「去取!」
周崇文闭了闭眼,「去把商氏当年的嫁妆折子……取出来!」
「父亲!」
周少衡目眦欲裂,「那可是侯府大半的底子!全给了她,我们往后怎么过!」
「闭嘴!你这个逆子!」
周崇文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周少衡脸上,打得周少衡嘴角溢血。
一盏茶的工夫。
三万两银票和铺面地契递到了我面前。
我单手接过,随意翻了翻,确认账目无误,这才收回了抵在周雪绫脖子上的短刃。
「银子我收下了。」
我把银票抖了抖,塞进袖袋,「至于周家祠堂……」
我抬头看了看那座宗祠牌坊,眼底满是嫌弃。
「我娘嫌脏。你们周家的牌位,还不配挨着我娘的名字。」
说完,我转身翻身上马,对着门外的常锋一挥手:
「抬上嫁妆,去提刑司!」
就在我调转马头的那一刻,周少衡趴在地上嘶吼道:
「商九昭!你别得意得太早!」
「容停今日早朝当众咯血昏厥,他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你现在去提刑司,就是去收尸!我等着看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是吗?」
「那周世子可得好好活着,千万别死在我前头。毕竟,给死人收尸,我最拿手了。」
5
提刑司府邸前,一片死寂。
周少衡那句话倒没全说谎。
容停的毒发作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凶猛。
内堂的门紧闭,太医闷愁眉不展。
我没理会这群庸医,抬脚直接踹开了卧房门!
「何人喧哗!」
院判霍大人见到我,眉头紧锁。
「放肆!提刑重地,岂容你这妇道人家横冲直撞!」
「滚开。」
我反手一推,霍院判跌坐在太师椅上。
卧房内,光线昏暗。
容停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唇瓣泛着诡异的乌青。
「大人两个时辰前便已陷入昏迷,药石难进。」
常锋跟了进来,「皇长孙殿下派来的太医,只说是油尽灯枯。」
「皇长孙派来的?」
我冷笑一声,伸手直接扯开了容停身上盖着的锦被。
他腹部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重新崩裂。
更要命的是,他的心口处赫然扎着三根极细的银针。
「锁龙针。」
我盯向那几个太医:「这是谁扎的?」
霍院判眼神闪烁,强自镇定道:
「这……这是为了封住容大人的心脉,防止毒气攻心!老夫行医四十载,用针之法岂容你置喙!」
「封住心脉?」
我掐住霍院判的脖颈,将他提起,撞在红木柱子上。
「你们用锁龙针封死他的经脉,这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霍院判被我掐得翻白眼,死死抓着我的手腕,双腿在空中乱蹬。
「常锋!」我厉声喝道。
「在!」
「太医院这几个老东西,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绑了扔进诏狱!」
「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你……你敢!」
常锋没有半分迟疑,挥手示意身后的铁甲校尉:「拿下!」
求饶声被关在门外,屋内瞬间恢复了死寂。
我转过身,咬破舌尖,一口热血喷在容停唇角。
随后,我指尖捻住那三根银针,骤然拔出。
容停身躯猛地一震,双眼骤然睁开。
他发出一声低吼,手猛地探出,扣住了我的咽喉。
「谁?!」
我任由他掐着脖子,顺势俯下身,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
「容大人,看清楚了。」
我盯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眸,一字一顿:
「我是你花了从三品官服、御赐佩刀迎回来的主母。」
「你敢掐死我,我就先把你的尸身片成三百六十片,按骨骼图册串起来挂在提刑司大门口。」
容停的动作一瞬骤然凝固。
掐在我咽喉上的手微微颤抖,随后一点一点松开。
他的视线落在我腰的官袍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商九昭……」
他掌心覆在我的脸颊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我的唇角:
「你真野啊。」
说完这四个字,他整个人向前栽倒,头颅砸在了我的颈窝里。
6
我用了两个时辰,把容停从阎王殿拽了回来。
擦干手上的血迹,我将错刀重新收回,推开房门。
常锋守在门外。
台阶下跪着被五花大绑的霍院判等太医。
「夫人,大人他……」
常锋抱拳,声音带着紧张。
「死不了。」
「毒拔了七成,剩下的要靠汤药慢慢调养。若是没人打扰,他明日天亮便能醒过来。」
常锋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这几个老东西,怎么处置?」
常锋看了一眼阶下的太医。
我走下台阶,停在霍院判面前。
霍院判整个人瘫在地上,涕泪横流: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啊!」
「奉谁的命?东宫那位皇长孙,还是定远侯周崇文?」
霍院判死死咬着牙关不敢出声。
「不说是吧?」
我蹲下身,从袖中摸出剔骨尖刀,在他手背的骨缝处轻轻比划着:
「霍院判,你这双手行医四十年,应该知道人手上有二十七块骨头。只要挑断第三根掌骨与舟骨之间的那根细筋,往后你连筷子都拿不稳。」
「我数到三。」
「一。」
「我说!我说!」
霍院判彻底崩溃了,尖叫着哭喊,
「是周世子!周世子许诺下官若能让容大人在今夜暴毙,定远侯府力保下官升任太医院正使!」
「他还说今晚会以『回门省亲』为由,派精锐死士潜入府中接应,趁乱伪造容大人暴毙、主母畏罪自戕的假象!」
常锋眼中杀意暴涨:
「好一个定远侯府!好一个周少衡!欺我提刑司无人吗!」
「他们不是欺提刑司无人,他们是急了。」
我站起身,用帕子慢慢擦拭着刀刃:
「周家在北疆的私盐窝点被端,东宫急着要银子填平户部的亏空。」
「周崇文父子想借我的手除掉容停,既能灭口,又能顺理成章把通敌的罪名扣在我和容停头上。」
「夫人,我们现在该如何?」
常锋看向我。
「既然他们要来回门省亲,那就把大门打开。」
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摆上一桌上好的断头酒,等着周世子大驾光临。」
……
后半夜,阴云蔽月。
提刑司后院的角门被撬开,数十条黑影翻过高墙。
领头的正是白日里被我当众羞辱的周少衡。
「分头行动!去内堂寝殿,不论男女,格杀勿论!」
「周世子好兴致,三更半夜不睡觉,带这么多人来提刑司赏月?」
一道戏谑的声音陡然在院落正中响起。
周少衡心头一跳,猛地抬头。
院落四角的火把齐齐点燃,将整个庭院照亮。
数十名手持重弩的提刑司校尉现出身形,破甲箭矢对准院中的黑衣死士。
我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烧刀子,手中剥着一粒花生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周少衡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没死?容停呢?!」
「你很希望他死?」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容停身披一件大氅出现。
「周少衡,本官这条命,阎王爷不敢收。」
容停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每走一步,周少衡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你……你竟然没事?!霍院判明明说……」
「霍院判现在昭狱里咬舌头呢,你要不要去陪他?」
我将手中的花生壳一扔,拍了拍手站起身。
周少衡看着毫发无伤的容停,又看了看满院子的重弩,眼底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杀!给我杀了他们!冲出去!」
他拔出长剑,厉声嘶吼。
然而,那些黑衣死士尚未冲出两步,弩箭破空声便呼啸而至!
「咻!咻!咻!」
短短半盏茶的工夫,周家带来的死士便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无一生还。
周少衡被校尉死死按跪在地上,长剑当啷落地。
「商九昭……容停……」
周少衡披头散发,死死盯着我,「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定远侯世子!我妹妹马上就要嫁入东宫!杀了我,皇长孙殿下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皇长孙?」
容停走到他面前。
「半个时辰前,锦衣卫已奉密旨查抄定远侯府。通敌叛国、倒卖私盐的铁证,此刻已经在御前案头摆着了。」
「你那个如花似玉的妹妹,现在应该已经被打入教坊司了。」
周少衡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的疯狂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成粉末。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我走到他面前,拔出腰间的短刃,刀尖抵在他左胸错位的肋骨上。
「周少衡,我说过,我都不会放过你。」
「今天,我就把这根骨头,给你正过来。」
我手腕微沉,刀柄狠狠砸在他断骨之处!
「咔嚓!」
裂声伴随着周少衡的凄厉惨叫,响彻整个提刑司。
7
定远侯府的覆灭,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快。
周崇文、周少衡被判斩立决,周雪绫除名削籍充入官奴。
抄家那日,整个京城的百姓围在定远侯府门前指指点点。
我换了一身青布袄裙,坐在侯府对面的茶摊上,慢悠悠地喝着粗茶。
茶摊的老板是话痨老头,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唾沫横飞地跟客人八卦:
「听说了没?定远侯府那个被扔在乡下十五年的大小姐,其实是个了不得的。」
「可不是嘛!嫁进提刑司冲喜,不仅没守寡,反而把容大人给医活了!」
「周家也是作死,欺负人家孤女,结果连底裤都被扒了个精光!昨儿我瞧见周家那位二小姐被官差押走,哭得那叫一个惨。」
我咬碎一颗酥脆的炸蚕豆,听得津津有味。
「这茶水糙得很,你倒是喝得惯。」
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
容停不知何时站在了茶摊外,身上换了一袭玄色锦袍,没有带随从。
「大白天的,提刑使大人不审案,跑到这儿来抢我的粗茶喝?」
我没挪窝,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截长凳。
容停倒也不嫌弃,掀起袍角在我身旁坐下。
他抬手招来老板:
「一碗一样的粗茶。」
老头端上粗茶,倒退着跑了。
容停端起碗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周家的案子结了。」
他放下茶碗,侧过头看着我。
「三万两嫁妆折子已经兑成了现银,连同侯府库房里查抄出来的庄子,全登记在了你的名下。」
我平静地看着定远侯府门。
「因果报应罢了,他们应得的。」
我转头看向容停,挑了挑眉:
「既然周家的账算清了,那咱俩的账,是不是也该结一下了?」
容停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一紧:「咱俩的账?」
「对啊。」
我掰着指头给他算。
「诊金三千两,特制解毒丹药五百两,三次施针正骨六百两,再加上替你挡下周家死士的辛苦费……」
「容大人,抹个零头,五千两白银,概不赊账。」
容停看着我那副财迷的算账模样。
他没有掏银票,反而从袖中掏出了一卷明黄色锦帛。
「银子没有。」
他将锦帛推到我面前,「只有这个。」
我愣了一下,随手扯开锦帛上的丝绦。
那是宫里刚刚颁下的圣旨。
上面写着册封商九昭为提刑司从一品诰命夫人,统管京畿十三州验尸勘验正使。
「朝廷从无女子担任勘验正使的先例。」
我抬眼看他。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容停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锁住我的视线:
「满朝文武若有不服的,让他们来找本官理论。」
「商九昭,五千两银子本官给不起,但本官这条命,你要不要?」
8
我看着桌上那卷沉甸甸的圣旨,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男人。
杀人如麻的活阎王,平日里在朝堂上连内阁大学士都不放在眼里。
此刻坐在粗茶摊上,他低头喝茶,嘴角没压住笑意。
「容停。」
我指尖在茶碗边缘轻轻敲了敲:「你知不知道,我是个仵作。」
「知道。」
「我身上常年带着死人味和药草腥气,脾气不好,下手极重,一言不合就喜欢卸人骨头。」
「本官身子骨硬,耐打。」
他面不改色地接话,甚至把手腕往我面前推了半寸。
「手腕处的旧伤还没好全,夫人随时可以卸。」
站在远处茶摊拐角处的常锋等一众提刑司校尉,齐刷刷把脸扭向了一旁,装作在认真研究路边的大柳树。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啊。」
我拿过那卷圣旨在手里掂了掂。
「既然大人这么有诚意,那这从一品的勘验正使,我便接了。」
「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面,提刑司内务归你,刑狱勘验归我。」
「你要是敢插手我的验尸房,别怪我连你的骨头一起正。」
容停彻底放松下来,眼底漾开笑意。
「全凭夫人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