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万买回半截景德镇高仿罐
“砰!”
琉璃厂西街传了一百二十年的黑漆描金老匾,被四个黑衣保镖用铁撬棍硬生生撬断榫头,重重砸在青石台阶上。
“望春斋”三个力透木背的馆阁体金字从中间裂开一道半寸宽的缝,我爸谢敬山一口暗红的血喷在八仙桌的紫檀桌沿上,整个人直挺挺地从太师椅里滑了下去。
“爸!”
我手里还攥着修补宋瓷用的金刚钻弓子,从后院修复室疯了一样冲进前堂,一把接住我爸瘫软的身子。
他右手死死抠着桌角那块浸了血的宣纸死契,左半边脸已经完全歪斜,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嗬嗬”声,眼睛却死死瞪着摆在堂屋正中央的那尊青花大罐。
那是三天前在香港保利秋拍私洽专场上,京城盛泰地产老板秦泰昌花了整整八千万买回来的“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图罐”。
也是我爸押上望春斋三进四合院的百年地契,亲笔签下《掌眼保真包赔死契》作保的镇店大货。
“谢老头,别跟老子装死!”
堂屋太师椅对面,穿着黑色唐装,脖子上挂着拇指粗海南黄花梨佛珠的秦泰昌,一脚踹翻了脚边的黄花梨茶几,整套万历年间的青花茶盏摔得粉身碎骨。
他身后的二十多个打手同时往前逼了一步,把望春斋原本宽敞的前堂堵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秦泰昌指着桌上那尊高三十厘米,腹部绘着鬼谷子乘虎豹出山图的青花大罐,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老高:
“八千万!老子信了你谢敬山在琉璃厂过手不打眼的名头,真金白银砸进去八千万现金!结果今天一早请古玩商会的冯会长过来入库复检,你猜怎么着?景德镇樊家井前两年刚出窑的‘老底接新胎’化学高仿货!连三万块钱都不值!”
我心头猛地一沉,抬头看向站在秦泰昌身侧的那个男人。
京城古玩商会会长、聚宝阁东家,冯鹤年。
他今年六十出头,穿着一件妥帖的藏青色杭绸长衫,手里正慢条斯理地转着两颗包浆油亮的闷尖狮子头核桃,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脸上挂着一副悲天悯人的假慈悲。
“知衡呐,快叫救护车吧,你父亲这是急火攻心,千万别耽搁了。”
冯鹤年叹了口气,用手里的365纳米强光紫光手电,稳稳照在那尊青花大罐的肩部缠枝莲纹上。
幽紫色的光斑下,原本应该沉着内敛的青花釉面上,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而刺眼的惨白荧光!
行里人都懂,真正传世七百年的元代景德镇官搭民烧青花瓷,釉面经历数百年自然老化与空气氧化,在紫光灯下呈现的是柔和暗紫,或是教材级的无荧光反应。
只有用了现代化学氢氟酸咬去贼光、又涂抹了合成哑光蜡做旧的新瓷,才会在365纳米波段下,泛出这种要命的惨白荧光!
“怎么可能……”
我死死盯着那圈白光,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三天前在香港交割的时候,我爸带去过手电,我也远远看过一眼,这罐子的肩部当时根本没有酸洗荧光!”
“师弟,事到如今,你就别替师父遮羞了。”
一道带着几分痛心与冷漠的声音从冯鹤年身后传了出来。
我猛地转头,只见我爸十年前从河北收养、一手教出来的望春斋大掌柜周明轩,正捧着一台便携式光谱仪,站在冯鹤年右手边。
周明轩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地上吐血抽搐的师父一眼,直接把一张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拍在八仙桌上:
“师弟,香港交割那天,师父老眼昏花,只摸了罐底的麻仓土火石红,又看了青花铁锈斑的锡光,就急着挣秦董那四百万的掌眼佣金。其实回京当天晚上,师父自己用强光灯复检,就已经看出罐腹有接胎痕了!是我劝师父主动跟秦董认错退钱,可师父非要我用核桃油帮他把接痕遮住,想瞒天过海糊弄过去……我也是实在良心难安,才向冯会长实情相告的!”
“周明轩!你放屁!”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地面青砖上,指节瞬间渗出血丝,“我爸行医鉴宝四十年,宁可自己砸锅卖铁也绝不卖一件假货!香港交割那天,分明是你全程抱着锦盒跟在后面!”
我爸躺在我的怀里,嘴角不断涌出白沫与血丝,仅能活动的右手拼命想要抬起来指着周明轩,嘴里含糊不清地挤出两个字:“毒……局……”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软,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
“少在这儿演苦肉计!”
秦泰昌一把抓起桌上的宣纸死契,抖得哗哗作响,唾沫星子直接喷到我的脸上:
“谢知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望春斋谢敬山掌眼担保,若此元青花人物图大罐有一丝伪作接胎,望春斋愿于三日内退还本金八千万元整,逾期不退,琉璃厂西街十八号望春斋三进祖宅及店内全部藏品,无条件归秦泰昌所有’!上面有你爹的私章和红手印!”
秦泰昌弯下腰,满脸横肉凑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脸颊,眼神凶狠得像头择人而噬的恶狼:
“你爹现在倒下了,你是望春斋唯一的少东家,也是非遗锔瓷传人。老子给你三天时间筹钱!三天后上午十点,京城饭店春拍公开鉴宝大会,要么你把八千万现金拍在老子面前,要么老子当着全北京古玩行的面,用推土机平了你们望春斋的百年祖宅!”
说完,秦泰昌抓起桌上的青花大罐就要往青石地上砸:“操,八千万买这么个破烂玩意儿,老子现在就听个响!”
“慢着!”
我猛地暴喝一声,在秦泰昌松手的刹那,单膝跪地滑出半丈远,用双手手肘死死垫在青石板与罐底之间!
沉重的青花大罐重重砸在我的小臂骨上,剧痛让我额头冷汗瞬间涔涔而下,但我双手十指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大罐的圈足。
就在我指腹触碰到大罐内壁与底足接缝的那一瞬间,一股极其古怪的触感顺着我的指尖直冲天灵盖……
不对!
这罐子的重量和重心,根本不是普通“老底接新胎”的半截子假货!
我忍着双臂钻心的剧痛,抱紧这尊大罐缓缓站起身,冷冷迎上秦泰昌和冯鹤年的目光:
“秦董,按古玩行的老规矩,既然你说这罐子是假的,要我们望春斋按死契赔你八千万,那在赔钱之前,这件‘赃物’得留在望春斋封存取证。”
我一字一顿,声音在死寂的前堂里回荡:
“三天后上午十点,京城饭店春拍大会。这八千万,我谢知衡替我爸接下了!”
五百万买断祖宅的羞辱协议
救护车的呼啸声一路撕裂二环路的车流,冲进天坛医院急诊大楼。
神经外科主任看着CT片子上那团刺眼的白色高密度影,摘下口罩对我下了病危通知:
“急性高血压引发的脑干出血,出血量超过六毫升,必须立刻开颅引流。就算手术保住命,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也不好说。先去交三十万手术押金,ICU一天最少两万,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我捏着病危通知书,手背上被大罐砸出的青紫肿块还在隐隐作痛。
当我跑到收费处刷望春斋对公账户的储蓄卡时,POS机屏幕上却跳出了一行冰冷的提示:【账户已被司法冻结】。
不用想也知道,秦泰昌前脚刚出望春斋,后脚他手底下的法务团队,就已经拿着那份《掌眼包赔死契》去法院申请了诉前财产保全,把望春斋账面上仅存的四百多万流动资金锁得死死的。
我只能把自己名下攒了五年、准备扩建非遗锔瓷工坊的二十八万私人存款全部刷空,又押上了手腕上我爷爷传下来的一块老百达翡丽怀表,才勉强凑齐了开颅手术的费用。
凌晨一点,手术室红灯终于熄灭,我爸插着满身管子被推进重症监护室。
我隔着厚厚的探视玻璃,看着那个一辈子连腰都没弯过的琉璃厂老掌柜,如今头发被剃得精光,脑袋上缠着厚厚的渗血纱布,靠呼吸机维持着微弱的起伏,胸口像被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堵住。
“啧啧,谢师叔一世英名,怎么到老了却在阴沟里翻了船呢。”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一股浓郁的沉水香味道飘了过来。
冯鹤年披着一件羊绒大衣,慢悠悠地踱步走来,身后跟着已经换上一身笔挺西装、拎着鳄鱼皮公文包的周明轩。
我缓缓转过身,用后背挡住ICU的探视窗,眼神冷得像刀子:“冯会长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到医院来看我爸死没死透?”
“知衡,你这话可就太伤冯某的心了。”
冯鹤年停在三步之外,脸上露出长辈式的惋惜神色,“我和你爸三十年前同在琉璃厂学徒,虽然后来各自立门户,但总归是有同门香火情的。今天在望春斋,秦泰昌带着那么多人要打要杀,我若是不顺着他的话把鉴定结果说出来,他当场就能把你爸活活打死!”
“同门香火情?”
我冷笑一声,目光越过冯鹤年,钉在周明轩脸上,“冯会长说的香火情,就是花重金把我爸养了十年的大徒弟买通,再去香港设个天仙局,联手把我爸推进鬼门关?”
周明轩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梗着脖子冷哼道:“谢知衡,你少血口喷人!良禽择木而栖,师父自己老糊涂了,非要跟聚宝阁争京城第一斋的名头,连景德镇的半截子接胎货都看不出来。我如果不站出来大义灭亲,难道跟着你们谢家一块儿背八千万的巨债去坐牢吗?”
“行了明轩,少说两句。”
冯鹤年抬手止住周明轩,目光却似有意无意地往我脚边扫了一眼。
那里放着一只用蓝印花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樟木锦盒,从望春斋出来到现在,那尊惹出八千万滔天大祸的青花鬼谷子图罐,寸步都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
就在冯鹤年视线扫过锦盒锁扣的那半秒钟里,我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他镜片后面陡然收缩的瞳孔,以及那一闪而过的炽热贪婪!
作为一个跟瓷器、玉器打了二十年交道的锔瓷匠人,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那是老狐狸看见真正绝世重器时,根本藏不住的生理性亢奋!
冯鹤年很快掩饰住眼神,从周明轩手里拿过一份早已拟好的合同,递到我面前:
“知衡,我今天来,是给你指一条活路的。秦泰昌在京城黑白两道的手腕你清楚,三天后你要是拿不出八千万,他不仅会把望春斋夷为平地,还会以合同诈骗罪把你和你爸送进监狱。你爸现在躺在ICU里,断一天药就是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拍了拍手里的合同,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样吧,我跟秦董还有几分薄面。只要你现在在这份《望春斋资产整体转让协议》上签个字,把琉璃厂西街那座三进四合院的地契,连同你脚下这尊闯了祸的假罐子,一并交给我的聚宝阁处理。秦泰昌那八千万的债,我出面替你平了!另外,我私人再给你五百万现金,够你给你爸治病养老了。”
我低头看着那份合同,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扬起。
望春斋位于琉璃厂西街核心地段,三进清代标准官式四合院,光地皮市值就超过一亿两千万,更别提店里上百件传承有序的古董瓷器!
他冯鹤年联合秦泰昌做了一个八千万的假罐局,先冻死我家的账户,再趁我爸脑出血命悬一线,想用区区五百万,就把价值过亿的望春斋连皮带骨吞下去!
但最让我彻底笃定心中猜测的,是合同附件里的第四条补充条款……
【乙方(谢知衡)须于签字当日,将涉案元青花人物图大罐原物完好无损移交甲方(冯鹤年),不得有任何磕碰、拆解、钻孔或损毁,否则本协议自动作废。】
我心底瞬间雪亮如镜!
如果这尊大罐真像冯鹤年白天当众鉴定的那样,只是一尊值三万块钱的景德镇现代化学接胎高仿货,他凭什么在吞并望春斋的霸王条款里,还专门加上一条“原物完好移交、不得拆解损毁”的死规矩?
他在怕!
他怕我这个非遗锔瓷传人,用手里的金刚钻和解胶刀,把这尊罐子给拆开了!
“五百万,买我谢家三代人守了一百二十年的望春斋,还要我把这尊‘三万块的假罐子’完好无损地奉上?”
我伸手接过那份打印精美的合同,当着冯鹤年和周明轩的面,双手一错,“刺啦”一声将其从中撕成两半,紧接着又撕成四瓣、八瓣,随手扬在冯鹤年那双一尘不染的鹿皮靴前。
“冯鹤年,你三十年前在望春斋当学徒,因为把民窑青花做旧冒充康熙官窑卖给客人,被我爷爷打断右手赶出琉璃厂。三十年过去了,你这吃相还是跟当年一样下作!”
我弯腰提起脚边的樟木锦盒,贴在耳畔轻轻晃了晃,盯着脸色瞬间铁青的冯鹤年,一字一句地冷笑道:
“想要望春斋的地契,想要这尊罐子?可以。三天后的春拍公开鉴宝大会上,我等着你拿命来收!”
鬼谷子罐腹传出的子母膛怪音
凌晨两点半,琉璃厂西街万籁俱寂。
我拎着樟木锦盒从望春斋后门闪身而入,反手落下了三道纯铜千斤闸栓,径直走进后院最深处的“惜玉轩”修复密室。
这间密室是我谢家三代锔瓷匠人的禁地。
四壁皆用吸音的桐油灰麻砖砌成,长条形的金丝楠木工作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十六把金刚钻弓,还有乌钢解胶刀、紫铜分水锤,以及一台德国蔡司双目体视显微镜。
我缓了口气,洗净双手,戴上鹿皮薄手套,将那尊高三十厘米、腹径三十三厘米的“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图罐”小心翼翼地请上了包着鹿皮绒的转盘。
无影灯亮起,惨白的光束笔直打在青花大罐上。
哪怕心里憋着滔天怒火,作为自幼摸惯了宋元名瓷的手艺人,我的手依然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我先拿起一支医用脱脂棉签,蘸取了少许特制无水乙醇与丙酮混合液,轻轻在今天白天泛出惨白荧光的罐肩缠枝莲纹上擦拭了三下。
棉签头瞬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黄色油渍,凑近鼻端一闻,除了陈年核桃油的熟味之外,还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现代有机硅消光剂与稀氢氟酸的酸腥味!
我再打开365纳米紫光灯往刚才擦拭过的部位一照……
那层刺眼的惨白荧光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出了底下温润略带暗黄的老釉包浆!
“好一个周明轩,好一个内外勾结的毒局!”
我眼神寒彻骨髓。
怪不得三天前在香港交割时,我爸用紫光灯照过罐肩毫无破绽!
分明是回京之后,周明轩趁着替我爸保管入库的时机,把掺了现代化学消光剂和微酸药水的核桃油抹在了罐肩上!
这样一来,只要冯鹤年当着秦泰昌的面拿紫光灯一照、光谱仪一扫,哪怕不用细看,这罐子也会被当场锤死成“景德镇近两年刚出窑的化学酸洗新货”,让我爸百口莫辩,活活气到脑出血!
但紧接着,我眉头的结却拧得更紧了。
既然周明轩只是在表面涂了假药水栽赃,那这尊罐子本身到底是什么来路?如果它真是一尊价值连城的真品元青花,冯鹤年为什么敢让秦泰昌砸八千万买下来,再大费周章演这一出“指真为假”的戏码?
我屏住呼吸,摘下左手的手套,用常年拉金刚钻磨出薄茧的食指与中指指腹,顺着大罐内壁从口沿一寸寸往下抚摸。
古玩行里有句老话:“远看造型近看釉,上手先摸内膛骨。”
元代大罐采用的是分段泥条盘筑与模印接合工艺,在罐腹正中央会有一道明显的手工接胎泥痕,内壁往往留有极其自然的不规则指压水波纹。
然而,当我的指尖滑过罐腹中段那道接胎痕时,眉头猛地一跳!
不对劲!
这道接胎痕太规整了,规整得不像元代窑工随手抹平的泥坯,倒像是后世高明的锔瓷匠人,将上下两截已经烧制好的瓷器,严丝合缝打磨对接出来的“冷接缝”!
我立刻翻转大罐,将沉甸甸的圈足朝上,架在软垫上,凑到蔡司体视显微镜下放大四十倍观察。
这一看,连我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尊大罐的底足,胎骨白中泛青,颗粒疏朗,上面布满了自然析出的“铁锈斑”与火石红,这底足,竟然是千真万确的至正型元青花真底!
但是从底足往上三寸的腹部交界处开始,釉水虽然也极老,青花发色却带着明显的有清一代康雍年间的“仿苏麻离青”国产浙料特征!
也就是说,这尊大罐并非现代景德镇新仿,实为一件至少在百年前就已经被人用“元代真底、接清代罐身”巧妙拼合而成的老接胎器!
“不对……如果是百年前的老接胎器,虽然比现代假货值钱,但撑死也就值个两三百万,冯鹤年那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怎么可能在医院里盯着锦盒露出那种看见稀世国宝的眼神?!”
我站在金丝楠木台前,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今天下午双臂接住大罐时的怪异手感。
我猛地转身,从墙上的电子精密台秤上取下砝码,抱起这尊高三十厘米的大罐放了上去。
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跳动了两下,稳稳停在:【7.42 kg】。
七点四二公斤!整整十四斤八两!
我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我爸书房里,就有大英博物馆和波士顿美术馆馆藏同尺寸元青花人物大罐的详细测绘档案,标准高三十厘米左右的元代大罐,哪怕胎体再厚重,重量也绝对在五点八公斤到六点二公斤之间!
这尊罐子,凭空多出了一点二公斤,也就是足足两斤半的分量!
多出来的两斤半重量,藏在哪儿?!
我心脏狂跳起来,抓起工作台上一柄用百年紫檀木芯车制的“锔瓷听音小槌”,左手托住罐口,右手持槌,闭上双眼,顺着罐身自上而下轻轻叩击。
“叮,叮。”
罐口与罐肩处,传出的是清代瓷胎特有的清脆高音。
可当紫檀小槌落向罐腹正中央、“鬼谷子端坐虎豹车”的虎头眉心位置时……
“嗡……咚……”
一道极其微弱、却完全不同于单层瓷壁的“双层回荡子母音”,顺着紫檀木槌的震动传进我的耳膜!
在锔瓷修复行里,这种声音只有一个解释:
空膛套胎!外层瓷壁与内层瓷壁之间,隔着一层密闭的中空夹层!
我浑身汗毛瞬间倒竖,立刻抓起一把刀刃薄如蝉翼的乌钢解胶刀,对准罐底圈足内侧一处天然剥落的火石红缩釉孔,轻轻刮开表层伪装的茶垢与铁锈泥。
刀尖下,没有出现现代接胎常用的环氧树脂或哥俩好胶,而是挑出了一丝暗金微红、韧性极强,遇空气散发淡淡海腥与生漆陈香的半透明胶质!
“这是……失传百年的‘宋宫大黄鱼鳔熟漆胶’?!”
我手腕剧烈一震,拿起一根直径仅有零点五毫米的医疗级光纤内窥探针,顺着那道被鱼鳔胶封死的细微气孔,屏住呼吸缓缓刺入罐底夹层三寸深处!
工作台右侧的高清显示屏亮起微光。
穿过两厘米厚的元代麻仓土底胎,再越过一层干燥的陈年桑皮纸后,探针镜头前方,骤然映出了一抹温润如凝脂,幽邃似雨后初晴天空的绝美天青色釉光!
那釉面上,还隐约浮动着一层如梦似幻的细密蟹爪纹!
这尊被人当成笑柄的八千万“假罐”肚子里,竟然活生生封着一件赵宋皇室的绝世孤品!
夹层里的北宋天青与戊辰血书
“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
我死死盯着内窥镜屏幕里那抹温润得近乎柔光的淡天青色,呼吸急促得差点把照明手柄捏碎。
行里有句铁律:“纵有家财万贯,不如汝瓷一片。”
北宋徽宗年间,宫廷御用汝窑烧造时间前后不过二十年,靖康之变后窑址荒废、技艺彻底失传。流传至今九百余年,全球各大博物馆与顶级私藏家手里,有据可查的北宋汝窑传世完整器,加起来还不到七十件!
随便半片巴掌大的汝窑残瓷,在拍卖场上都能拍出几千万的天价!
可眼前这尊被封在元青花大罐夹层里的天青釉器物,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块残片!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空调温度调到恒温二十二度,戴上双层防滑指套,从工具格最顶层请出了我谢家祖传的“毫厘金刚钻”与“温酒化鳔液”。
所谓的“宋宫鱼鳔熟漆胶”,是用深海大黄鱼的鱼鳔混入徽州生漆、糯米汁与蜂蜡慢火熬制而成,干透之后坚硬胜铁,水火不侵,哪怕用铁锤硬砸,瓷胎碎了胶都不会开。
但唯独我谢家传承四代的锔瓷秘方里,记载着破解这种古胶的法子,用六十度的陈年绍兴花雕酒蒸汽,混合微量香橼精油,可以在不伤分毫瓷釉的前提下,让鱼鳔熟漆胶暂时软化如泥。
我架起微型恒温蒸汽喷嘴,对准罐底圈足内侧那道仅如发丝粗细的古接缝,足足熏蒸了四十分钟。
随着一股醇厚的酒香与百年前的陈腐鱼胶味,在密室里缓缓弥漫开来,我手持薄如柳叶的乌钢剔刀,沿着圈足内壁一圈不起眼的火石红剥落带,小心地切开了一块直径约三厘米的圆形“窥窗”胎饼。
当那块厚实的元代麻仓土胎饼被我用吸盘稳稳提起的瞬间,一股尘封百年的松香与朱砂气,混着北宋香灰胎特有的微甜土沁味,扑面而来!
我用软毛刷轻轻拂去洞口填塞的防震灯草芯,拨开揉软的高丽桑皮纸,将双目体视显微镜的镜头对准了那个三厘米见方的窥窗。
镜头聚焦的刹那,我的瞳孔彻底被一片神圣而幽静的光泽填满了。
只见在大罐特意掏空的双层腹腔正中央,端端正正悬空嵌着一只高约十厘米,口沿呈十瓣盛开莲花形的敞口深腹温碗!
在冷光源的照射下,那只莲花温碗的釉色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淡天青色,既不刺眼也不晦暗,就像江南梅雨初歇时天边破云而出的一抹微光,带着“玛瑙入釉”特有的微弱宝光。
温碗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斜向交错的冰裂蟹爪纹,而在温碗圈足的底部,五个细小如芝麻粒的支钉烧痕整齐排列,露出的胎骨呈现出纯正无比的“浅粉香灰胎”!
“北宋汝窑天青釉十瓣莲花温碗,竟然是全品相的汝窑莲花温碗!”
我双手撑着金丝楠木台面,心脏剧烈撞击着胸腔。
全世界的北宋汝窑莲花温碗,目前已知仅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一件!如果这件重见天日,那就是全球仅存的第二件绝世孤品,更是近百年来民间仅见的汝窑完整大器,市值至少在两亿五千万以上!
就在我移动内窥镜头,检查温碗四周固定结构的时候,镜头边缘忽然扫过了外层大罐内壁的一块平整白釉面。
在那块白釉面上,赫然留着几行用毛笔蘸着上等辰州朱砂写下的蝇头小楷!
我急忙调整内窥镜角度,将那几行朱砂小字放大到屏幕上:
【民国十七年戊辰秋,日寇黑龙会浪人勾结北平军阀,索吾家先祖自清宫携出之赵宋汝窑莲花温碗。吾宁碎首,不献国器于敌酋!遂请琉璃厂望春斋谢氏先匠,觅至正元青花残底与康熙鬼谷子残罐,以金蝉套胎之术铸双层瓷胆,用南宋鱼鳔老胶封天青温碗于腹内,外绘假痕以乱敌目。】
【后世子孙或我华族锔瓷大匠得遇此罐,当以紫铜锤击罐腹七星卸甲位,破伪壳而见真章。切记,非大义大信之人,不可轻启!津门郭氏绝笔。】
看着屏幕上那行力透瓷背、字字泣血的民国十七年朱砂遗墨,我整个人如遭雷击,眼眶瞬间发热!
全对上了!所有的一切全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难怪我爸在失去意识前,拼命指着周明轩和那尊大罐吐出“毒局”两个字!
难怪冯鹤年一面当众把这尊大罐贬成只值三万块的化学高仿,一面却在医院里逼我签下“原物完好无损移交、不得拆解钻孔”的死契!
这并非什么打眼买假货的意外,实为一场由冯鹤年精心策划、针对我谢家与这尊百年护宝大罐的惊天围猎!
冯鹤年常年倒腾海外回流文物,手里一定是从某个黑龙会后裔,或是民国津门郭家的残破账册里,偶然查到了这尊“青花大罐腹藏重宝”的蛛丝马迹!
但他拿不准罐子里到底藏着什么,更不懂谢家独门的“金蝉套胎术”该如何无损开启。
更重要的是,这尊大罐当时流落到了香港拍场,起拍价高达几千万。冯鹤年自己舍不得掏这八千万冒风险,又觊觎我望春斋在琉璃厂西街价值过亿的百年祖宅。
于是,这只老狐狸便布下了一箭三雕的毒计!
他先暗中攒局,撺掇财大气粗又脾气暴躁的地产老板秦泰昌,出资八千万去拍这尊罐子,并极力推荐我爸谢敬山掌眼担保、签下包赔死契;
等罐子一到北京,他又指使早就收买好的内鬼周明轩,在罐肩涂抹现代氢氟酸与荧光消光剂!
然后在交割复检当天,冯鹤年亲自出场“揭穿”假货!
如此一来:
第一,我爸背上“老眼昏花、联手做局坑害秦泰昌八千万”的恶名,当场急火攻心倒下,望春斋百年声誉扫地;
第二,秦泰昌暴怒之下冻结望春斋账户、逼债八千万,走投无路的我,只能乖乖接受冯鹤年那份“五百万买断望春斋地契兼全套藏品”的羞辱协议;
第三,他冯鹤年不仅花五百万白捡了价值过亿的望春斋三进四合院,还能名正言顺地把这尊八千万由秦泰昌买单、内藏两亿五千万北宋汝窑国宝的大罐,完好无损地收入囊中!
“好狠的心肠,好毒的算计!”
我看着屏幕上那抹沉睡了九十八年的汝窑天青色,脑海中浮现出ICU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生死未卜的父亲,指节捏得噼啪作响。
冯鹤年,你以为我谢知衡只是个修修补补的小匠人?
你以为这尊先辈用命护下来的赵宋天青,会沦为你聚宝阁敛财的脏物?
我缓了口气,将那块切下来的元代麻仓土胎饼,重新用鱼鳔熟漆胶严丝合缝地封回原位,再调配老茶水与铁锈粉将刀口彻底掩盖。
做完这一切,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四点十分。
以冯鹤年多疑阴狠的性子,今晚我在医院当面撕了他的转让协议,他绝不可能安心等到三天后的春拍大会!
他一定会派人来偷罐子!
而这个最熟悉望春斋后院地形和门锁的人,除了我那位好师兄周明轩,还能有谁?
夜半贼师兄与暗格里的铁证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没有踏出望春斋半步,甚至故意让前堂伙计把大门挂上“东家重病、暂停歇业”的木牌。
到了下午四点,我特意去西四化工商店买了一桶工业脱漆剂,外加两把大号铁榔头,拎在手里招摇过市地穿过琉璃厂西街,径直回了望春斋后院。
果不其然,我刚进后门没五分钟,对街茶馆二楼雅间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聚宝阁伙计就急匆匆地拨通了电话。
我站在门缝后冷冷一笑。
冯鹤年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我,看到我买脱漆剂和大铁锤,心里一定急疯了,他最怕的就是我在走投无路之下,把那尊藏着惊天秘密的大罐给暴力毁掉!
入夜十一点半,初冬的北风刮过琉璃厂胡同的老槐树梢,发出阵阵呜咽。
我提前把后门内侧新加的三道纯铜千斤闸栓悄悄卸开,只留下原本那把跟了望春斋三十年的老式双簧铜锁,然后从库房里搬出我爸早年收来给学徒练眼力的一尊清末民初老仿罐,摆在惜玉轩工作台的正中央。
至于那尊真正的“套胎夹层国宝”,早已被我锁进了地下酒窖三米深的恒温保险柜里。
做完这一切,我调试好藏在博古架“乾隆粉彩转心瓶”镂空腹腔里的微型红外摄像机,又在工作台底部贴上了两枚高灵敏度拾音器,随后熄灭密室灯光,闪身躲进了与修复室仅一墙之隔的调漆暗房。
十二点四十分。
后院角门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两声金属簧片弹动声。
紧接着,一道黑影猫着腰,熟门熟路地避开院子里的青石松动板,脚下踩着厚底绒布鞋,一路摸到了惜玉轩密室门前。
借助暗房窥孔透出的微弱月光,我看清了来人的脸。
正是我爸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视若亲生儿子的望春斋大掌柜,周明轩!
他手里不仅攥着一把三年前谎称弄丢了的惜玉轩备用铜钥匙,左臂下还死死夹着一只塞满泡沫塑料的黑色旅行袋。
“咔嚓。”
铜锁轻响,周明轩推门闪进密室,反手掩上房门,却不敢开顶灯,只是摸出一支微弱的笔式手电,蹑手蹑脚地摸到金丝楠木工作台前。
当他看到工作台上那尊轮廓分明的青花大罐,以及旁边摆着的大号铁榔头、脱漆剂和半瓶喝剩的二锅头时,明显长舒了一口气。
周明轩迫不及待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并按下了视频通话键。
手机屏幕亮起的微光映着他那张既紧张又谄媚的脸,屏幕那头,赫然是穿着真丝睡袍、坐在红木书案后的冯鹤年!
“冯叔!我进来了!”
周明轩压低嗓子,把手机镜头对准工作台上的大罐和旁边的大铁锤,声音里满是邀功的兴奋:
“您真是料事如神!谢知衡这傻小子今天下午买铁锤和脱漆剂,果然是找不到买家、又被秦泰昌逼急了,准备明天一早把罐子砸成碎片,拉去春拍大会上撒泼抵赖!幸好他今晚喝多了二锅头回前院睡死了,还没来得及动手!”
视频那头的冯鹤年盯着屏幕里的青花大罐,阴沉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狞笑:
“干得好!明轩,快用紫外灯照一下罐肩,看看你那天按我吩咐涂上去的氢氟酸消光油还在不在,别弄错了罐子!”
“冯叔您就放一百个心吧,那药水是我亲手调的!”
周明轩一边从兜里掏出365纳米紫光笔照向罐肩,一边得意洋洋地低声说道:
“香港交割完回北京那天晚上,我趁谢老头去书房写担保死契的功夫,亲手把您给我的有机硅荧光剂和稀氢氟酸混进核桃油里,涂满了这罐子的肩部!至于他桌上这尊,我早就在两天前趁他去医院看谢老头的时候,偷偷在罐肩内侧用荧光药水补了一道暗记,您看,紫光灯下一照亮堂堂的,绝对错不了!”
听到这话,躲在暗房窥孔后的我眼底寒芒暴涨。
原来前天我在天坛医院守着我爸做开颅手术的时候,周明轩就已经偷偷溜回来进过一次密室!
幸亏我昨晚把真罐子上的酸洗荧光擦掉了,又为了逼真,特意在今天摆出来的这尊清末老仿罐肩部涂了一模一样的荧光药水,否则还真钓不出他这段亲口认罪的自白!
“好,太好了!”
视频那头的冯鹤年连连点头,眼神贪婪得几乎要穿透手机屏幕:
“明轩,赶紧把你袋子里那尊景德镇三万块的真赝品换上去,把这尊原罐给我完好无损地带回聚宝阁!记住,拿的时候千万轻着点,这罐子肚子里那件津门郭家封存的宝贝要是磕出半道裂纹,我剥了你的皮!”
“知道知道!等您明天在春拍大会上彻底踩死望春斋、收了这三进四合院,您答应给我的那两千万分红和副会长位子,可千万别忘了!”
周明轩搓着手赔笑,挂断视频电话,拉开旅行袋的拉链,双手刚刚伸向工作台上的青花大罐……
“啪!”
我猛地拉下暗房里连接前院廊灯的总电闸,同时抓起手边一只废弃的民窑粗瓷碗,狠狠摔在暗房外侧的青砖通道上!
“谁在后院?!”我故意扯着嗓子,带着几分醉意与暴怒大吼了一声,紧接着踩出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朝惜玉轩冲来。
密室里的周明轩吓得魂飞魄散,伸出去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他看了一眼怀里还没完全掏出来的景德镇假罐,又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大罐,知道这时候要是把罐子偷走,我发现罐子丢了必然连夜报警封锁胡同,他根本带不出去;而且一旦打草惊蛇,明天春拍大会上的杀局就会生变!
“算你小子走运,反正过了明天上午十点,这罐子和整个望春斋都是冯叔的囊中之物!”
周明轩咬了咬牙,迅速拉上旅行袋拉链,连滚带爬地冲出密室,赶在我“冲”到后院拱门之前,锁死角门翻墙逃得无影无踪。
我缓缓停下脚步,走进空无一人的惜玉轩密室。
从乾隆粉彩转心瓶里取出那枚仍在闪烁红光的微型摄像机,回放着刚才那段画面清晰、人赃并获的高清视频,冯鹤年与周明轩合谋用氢氟酸涂抹罐肩,设局陷害我爸、企图盗窃罐中秘宝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烙印在存储卡里!
我拔下存储卡,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内袋,看着窗外逐渐泛起鱼肚白的京城夜空,嘴角压了压。
天亮了。
冯鹤年,周明轩,秦泰昌。
今天上午十点,京城饭店金色大厅,我谢知衡请诸位入瓮!
京城春拍大会上的双倍生死契
上午九点五十分,长安街畔,京城饭店金色大厅。
一年一度的“京城春拍精品预展暨古玩商会公开鉴宝大会”正在这里举行。
水晶穹顶下灯火辉煌,能容纳五百人的大厅座无虚席。前三排坐着来自苏富比、佳士得、保利、嘉德的资深主理人,以及京津冀鲁上百位身家过亿的顶级藏家;两侧长枪短炮架满了二十多家财经与文博媒体的直播机位。
而在舞台正中央的红木评审长桌上,京城古玩商会会长冯鹤年正襟危坐于主位。
他左手边坐着今天特邀出山的故宫博物院古陶瓷研究泰斗、八十二岁的韩守拙韩老先生;右手边则是已经公开挂上“聚宝阁首席掌柜”胸牌的周明轩。
台下第一排最核心的贵宾席上,盛泰地产董事长秦泰昌大马金刀地歪在沙发里,身后一字排开站着二十多个黑西装彪形大汉,还有四名金牌律师。
秦泰昌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满天星劳力士,重重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嗓门震得全场麦克风嗡嗡作响:
“九点五十五了!冯会长,你们古玩行这帮孙子到底讲不讲规矩?那个叫谢知衡的小王八蛋要是敢跑路,十点钟一到,老子停在琉璃厂西街口的那四台挖掘机,直接把望春斋的门楼子给铲平了!”
全场瞬间一片哗然,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主席台。
冯鹤年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拿起面前的话筒缓缓站起身:
“诸位同仁,各位媒体朋友。今天借着春拍公开鉴宝大会的吉日,老夫不得不含泪宣布一件令我京城古玩行蒙羞的丑闻。琉璃厂百年老号望春斋掌柜谢敬山,贪图四百万佣金,与制假贩子勾结,将一尊景德镇现代化学酸洗接胎的青花人物大罐,以八千万天价卖给秦泰昌秦董,事发后拒不认账。”
“为肃清行业乱象,我提议,今日十点整,正式将望春斋从京城古玩商会除名,永世不得入行!”
“除名!百年老店居然干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听说谢老头都心虚气得脑溢血进ICU了,他那个只会锔破碗的儿子哪拿得出八千万来赔?”
台下几个早已被聚宝阁买通的古董商立刻跟着起哄叫好。
“谁说我望春斋拿不出八千万?!”
十点整的钟声刚刚敲响第一下,金色大厅厚重的双扇雕花铜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熨烫笔挺的深青色盘扣匠人服,怀里稳稳托着那只裹着蓝印花布的樟木锦盒,左手拎着斑驳的紫檀木锔瓷工具箱,一步一步穿过全场五百多道震惊、戏谑、幸灾乐祸的目光,径直走上了铺着红毯的鉴宝高台!
秦泰昌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狞笑着指着我:“好小子,还真敢来送死!钱呢?八千万到账回执拿出来!”
我没有理会秦泰昌的咆哮,而是将樟木锦盒稳稳放在鉴宝台正中央的防滑天鹅绒垫上,转头看向主评审席上的冯鹤年:
“冯会长,刚才我在门外听得真切。你说这尊元青花大罐,是景德镇现代化学酸洗的高仿假货,市场价不超过三万块,对吗?”
冯鹤年眼皮一跳,目光死死盯着我手边的樟木锦盒。
昨晚周明轩回去向他汇报说我准备砸罐撒泼,如今见我把罐子完好无损地抱了上来,他心头那块石头瞬间落地,嘴角浮起一抹稳操胜券的冷笑:
“不错!知衡呐,那天在望春斋,可是我亲自用紫光灯,还有你师兄的光谱仪当众验过的,罐肩全是现代氢氟酸和有机硅消光剂的荧光反应,铁证如山,你还想狡辩不成?”
“好一个铁证如山!”
我当众解开蓝印花布,打开樟木锦盒,将那尊高三十厘米、青花浓艳沉着的鬼谷子下山大罐请了出来,稳稳立在聚光灯下!
我随后从兜里掏出一瓶医用无水乙醇和一沓脱脂棉,冷冷看向冯鹤年身旁的周明轩:
“周大掌柜,既然你说这罐肩的现代化学荧光是出窑时自带的,那你敢不敢当着故宫韩老先生和全场五百位同行的面,让我用酒精擦一下这罐肩的核桃油?!”
周明轩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你……你擦它干什么……”
坐在旁边的故宫泰斗韩守拙老先生眉头一皱,戴上老花镜走上前,亲自拿起一团蘸了无水乙醇的棉球,在罐肩缠枝莲纹上用力擦拭了数下,随后打开随身携带的专业紫光手电一照……
刚才还泛着惨白荧光的釉面,瞬间变得幽暗温润,半点现代酸洗荧光都没有了!
“咦?!”
韩老先生脸色骤变,凑近闻了闻棉球,厉声喝道,“这不是景德镇新仿的酸洗釉!这是有人在老瓷器的表面,恶意涂抹了掺有现代荧光增白剂和稀酸的假油!而且这底足是开门见山的元代至正真底,罐身也是康熙年间的老仿接胎!是谁干出这种往老物件上泼脏水的下作事?!”
韩老先生一言既出,全场哗然!
冯鹤年也没想到我竟然当场识破了药水栽赃,但他毕竟是浸淫古玩行四十年的老狐狸,立刻一拍桌子站起身,强行压下全场议论:
“韩老息怒!就算罐肩上的药水是有人误涂,但这罐子是‘元代残底接清代假身’的半截子拼凑货,总归是千真万确的吧?!秦董花八千万买的是整器元青花真品,你们望春斋拿一件顶多值两百万的接胎拼凑货,去充当八千万真品,照样是欺诈!按《掌眼包赔死契》,你们谢家今天还是得赔秦董八千万!”
秦泰昌也反应了过来,恶狠狠地拍着桌子吼道:“对!老子花八千万买的是元青花整器,不是什么清代接胎的半截子破烂!谢知衡,别扯那些没用的,少一分钱,老子今天照样收你们望春斋的祖宅!”
台下众人纷纷点头叹息。在古玩行里,“接胎器”属于残次拼凑品,哪怕底子再真,身价也会暴跌九成以上,根本不可能值八千万。
看着台上得意洋洋、以为已经把我逼入绝境的冯鹤年,我突然笑了。
“冯会长,你说这尊罐子,哪怕算上这截元代真底,撑死也只值两百万,绝对不可能值八千万,对吗?”我盯着冯鹤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废话!”冯鹤年拂袖冷哼,“莫说两百万,这种上下两截不搭调的接胎货,送进我们聚宝阁我都嫌占地方!要是这尊罐子里外能值八千万,我冯鹤年当场把眼珠子抠下来当泡踩!”
“好!我要的就是冯会长这句话!”
我猛地一拍紫檀木工具箱,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请律师拟好的红头协议,当众展开,声音如洪钟般响彻整个金色大厅:
“既然冯会长金口玉言,断定此罐绝不值八千万,那我谢知衡今天就跟冯会长按咱们琉璃厂最古老的规矩,立一张《双倍掌眼生死对赌契》!”
我指着台下坐着的北京市方圆公证处两位特邀公证员,朗声喝道:
“请公证员先生当场见证!我谢知衡以望春斋三进百年祖宅地契作注,与聚宝阁冯鹤年对赌眼前这尊大罐!今日就在这鉴宝台上,由故宫韩老先生及在场五大拍卖行首席专家共同掌眼估值!”
“若此罐及罐中所出之物,最终估值不足八千万,我望春斋价值一亿两千万的百年祖宅无偿归冯鹤年所有,我谢知衡当场用这把紫铜锤自断双手,永世滚出古玩行!”
“但若此罐及罐中所出之物,真实估值超过八千万,冯鹤年不仅要替我望春斋,当场向秦董全额赔付八千万购罐本金,还要按古玩行对赌规矩,向我谢家额外赔付一倍违约金八千万,共计一亿六千万!并且跪在我望春斋门前,亲手砸烂聚宝阁的招牌!”
全场五百多人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死寂!整座金色大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拿一亿两千万的祖宅和自己一双手,去赌一尊连故宫韩老都已经确认为“元底接清身”的半截子接胎罐能值八千万?!
主席台上的冯鹤年呼吸猛地一滞,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但紧接着,狂喜便冲昏了他的理智!
在他看来,我昨晚根本没机会拆开罐子,更不可能知道怎么无损取出里面的东西;而只要不砸破这层“元底清身”的外壳,哪怕把天王老子请来,这尊表面上的接胎罐,在拍卖行的公开估价也绝不可能超过三百万!
更何况,只要赢下这场对赌,罐子连同望春斋的百年祖宅就彻底归他冯鹤年合法所有,他回去关起门来再慢慢剖罐取宝,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谢知衡,这可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冯某不念同门之情!”
冯鹤年怕我反悔,一把抢过公证员递来的钢笔,龙飞凤舞地在《双倍掌眼生死对赌契》上签下自己的大名,又掏出聚宝阁的法人公章狠狠往上一盖:
“公证员!盖章生效!老夫今天倒要看看,你谢知衡怎么把一尊两百万的半截接胎货,变出八千万来!”
紫铜锤落砸碎八千万假壳
当方圆公证处的钢印落下,重重盖在《双倍掌眼生死对赌契》上时,全场二十多家媒体的闪光灯亮成了一片白昼。
冯鹤年手里捏着属于他的那份对赌契原件,脸上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伪善的长者面具,眼角眉梢全是压不住的狰狞笑意:
“韩老,还有苏富比、佳士得、保利、嘉德的几位首席大行家,既然公证已经生效,那就请诸位给这尊半截子鬼谷子罐,当场定个公允市价吧!到底值不值八千万,大家伙儿当场给个准话!”
五位各大拍卖行的瓷器部主管互相看了一眼,纷纷上前围着大罐转了一圈,随后由保利瓷器部总顾问代表众人开口:
“谢少东家,得罪了。这尊大罐虽然底足确实是至正型元青花真底,罐身也是康熙年间的老仿,但古玩行向来讲究整器为王。这种上下异代拼凑的接胎器,在各大拍场都只能按残件标本上拍,我们五家给出的联合最高估值,是两百六十万人民币。”
“两百六十万!哈哈哈,听见没有,两百六十万!”
冯鹤年仰头大笑,一步跨到鉴宝台前,伸手就要去抓那尊青花大罐和旁边的望春斋百年地契:
“谢知衡!两百六十万离八千万差着十万八千里!按对赌死契,从现在起,你们望春斋的三进四合院和这尊罐子归我聚宝阁了!来人,先把罐子给我抱走,再请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谢少东家兑现诺言,自己砸断那双手!”
周明轩更是满脸小人得志的狂喜,撸起袖子就冲上来抢夺大罐:“谢知衡,滚开!这是我们聚宝阁的产业了!”
“啪!”
我左手猛地一拍紫檀木工具箱,反手抓起一柄长约八寸,锤头呈八棱梅花状、泛着暗紫包浆的纯紫铜分水小锤,横在了周明轩的鼻尖前!
冰冷的金属锋芒吓得周明轩硬生生刹住脚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我冷冷扫过周明轩,目光直刺向满脸贪婪的冯鹤年,声音通过胸前的领夹麦克风传遍全场:
“冯会长,这么急着抢罐子干什么?对赌契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以此罐及罐中所出之物最终估值为准’!谁告诉你,我今天请诸位前辈掌眼的,是外面这层只值两百六十万的破瓷壳子了?!”
冯鹤年脸上的狂笑瞬间僵死,瞳孔剧烈收缩,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失声尖叫道:
“谢知衡!你什么意思?!你敢动这尊罐子一下试试!”
台下第一排的秦泰昌也猛地站起身,指着我手里的紫铜锤破口大骂:“姓谢的小兔崽子,你他妈手里拿把锤子想干什么?!那罐子就算只值两百六十万也是老子花钱拍的,你敢砸碎了赖账,老子今天就把你剁碎了喂狗!”
“秦董稍安勿躁,是真金不怕火炼,是毒瘤就得剖开见光!”
我根本不理会冯鹤年气急败坏的阻拦,左手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只黄铜喷壶,里面装满六十度陈年花雕与香橼精油,沿着大罐圈足与罐腹中段的接胎缝隙,稳稳喷洒了一圈温热的酒雾。
醇厚的酒香瞬间在鉴宝台上散开。
我右手倒提那柄祖传的“紫铜分水八棱锤”缓了口气,闭上双目,脑海中浮现出民国十七年郭氏先人,留在夹层内壁的那句诀窍:
“紫铜锤叩七星位,卸去伪壳见真章!”
所谓的“七星卸甲位”,正是我谢家锔瓷秘传绝技“金蝉套胎术”预留的七处力学应力死穴!
当年我谢家太爷爷替津门郭氏封存国宝时,特意将外层康熙青花罐身预先切成七片暗瓣,再用南宋鱼鳔熟漆胶从内侧粘合成型。外人若是用蛮力乱砸,必定会连同里面的国宝一起震得粉身碎骨;唯有深谙锔瓷震膛卸甲锤法的传人,用紫铜软锤精准敲击七处应力节点,方能震断内胶而不伤内胆分毫!
“住手!快拦住他!别让他砸罐子!”
冯鹤年彻底慌了神,再也顾不上什么古玩商会会长的体面,疯了一样推开身前的红木评审桌,张牙舞爪地朝我扑了过来!
就在冯鹤年冲出两步的刹那,我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精光暴涨,手腕一抖,紫铜八棱锤化作一道暗紫色的残影,快如闪电般连续点向大罐腹部!
第一锤,击鬼谷子发髻天灵!
第二锤,击飞虎左目!
第三锤,击花豹右肩!
第四锤、第五锤、第六锤,沿着缠枝莲纹的三个叶脉交汇节点连环叩落!
“叮!叮!叮!叮!叮!叮!”
六声轻巧却极具穿透力的脆响在死寂的大厅里炸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全场五百多人的心尖上!
台下的藏家和记者们全都骇然失色,秦泰昌带着保镖刚冲到台阶下,而冯鹤年的手指已经快要抓到我的衣袖……
“破!”
我吐气开声,第七锤携着千钧巧劲,重重敲在罐腹背面的山石气眼正中央!
“咔嚓,哗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奇景,在全场数百道目光与高清直播镜头的注视下发生了!
那尊原本严丝合缝的三十厘米青花大罐,既没有像普通瓷器被砸那样四分五裂乱飞,也没有伤到底部那截元代真底,而是从罐腹接痕以上,整整齐齐沿着七道隐秘暗缝,如同七片盛开的青花莲瓣一般,向四周天鹅绒桌垫上优雅剥落铺开!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连冲到台前的冯鹤年和秦泰昌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双脚死死钉在红毯上,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只见在剥落的七片青花瓷壳正中央,元代麻仓土底座之上,赫然立着一个由百年高丽桑皮纸、松香黄蜡与防震灯草芯包裹的球形内胆!
我放下紫铜八棱锤,神色肃穆地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那团守护了国宝九十八年的桑皮纸内胆,深深鞠了一躬。
随后,我戴上雪白的双层蚕丝手套,当着全场五百名同行与直播镜头的面,一层一层,轻轻剥开了早已脆化的百年桑皮纸,再用软鹿皮拂去表层细碎的灯草沫。
“轰!”
当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绵纸被我揭开的瞬间,顶部四盏聚光灯的光束笔直落下!
一抹温润如春水初生、清澈似雨过天青云破处的绝世天青宝光,骤然从那尊十瓣盛开的莲花形温碗上流淌而出,瞬间夺走了金色大厅里所有璀璨水晶灯的光彩!
坐在评审席上的故宫泰斗韩守拙老先生,“啪”的一声摔碎了手里的茶杯,整个人颤巍巍地扑到鉴宝台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天青釉……玛瑙入釉……蟹爪纹……十瓣莲花口……这、这是北宋徽宗朝宫廷御制,汝窑天青釉莲花温碗?!”
雨过天青处重立百年门楣
金色大厅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紧接着,五百多名藏家与学者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拼命往前排涌去!
八十二岁的故宫古陶瓷泰斗韩守拙老先生,双手颤抖着戴上白手套,捧起40倍带灯珠宝放大镜,俯身凑到那尊天青色十瓣莲花温碗前,一寸一寸地端详。
“你们看这釉水……厚如堆脂,温润似玉,迎光斜视,釉下气泡稀疏如廖若晨星,这是只有北宋汝州青凉寺御窑,以玛瑙末入釉才能烧出的独门宝光啊!”
韩老先生一边看,浑浊的眼眶里竟滚下两行热泪。
他双手极其轻柔地托起温碗底部,展示在高清直播主镜头前:
“再看这圈足!外撇内敛,底足五个细小如芝麻粒的支钉痕,露胎处呈纯正的浅粉香灰胎,通体斜向冰裂蟹爪纹自然天成,火气全无,甚至连口沿的十瓣莲花尖都没有半点磕碰修补!老夫在故宫看了六十年瓷器,可以用项上人头担保,这是千真万确的北宋宫廷御制汝窑天青釉莲花温碗真品,是足以改写中国陶瓷史的国之重器!”
“哗!”
全场彻底沸腾了!掌声与惊叹声几乎要掀翻金色大厅的穹顶!
我拿起旁边一块剥落的康熙青花瓷壳,将内壁朝向大屏幕的高清摄像机。
洁白的内壁上,那几行民国十七年津门郭氏用辰州朱砂写下的护宝血书,瞬间清晰地投影在三十米宽的巨幅LED屏幕上:
【民国十七年戊辰秋,日寇黑龙会浪人勾结北平军阀,索吾家先祖自清宫携出之赵宋汝窑莲花温碗。吾宁碎首,不献国器于敌酋!遂请琉璃厂望春斋谢氏先匠,觅至正元青花残底与康熙鬼谷子残罐,以金蝉套胎之术,铸双层瓷胆……待后世大匠叩开七星暗位,方见天青真容!】
读完这段跨越九十八年的泣血遗墨,全场五百多位文博界名流肃然起敬,掌声雷动!
原来这尊外层看似“元底接清身”的半截子拼凑罐,并非什么制假贩子的欺世盗名之物,实为百年前津门郭氏与我望春斋谢家先辈,为了不让赵宋皇室国宝落入侵略者之手,不惜耗费心血铸造的“金蝉护宝壳”!
苏富比亚洲区主席与保利拍卖总经理激动得满脸通红,当场举起话筒高声宣布:
“2017年香港苏富比,一件北宋汝窑天青釉洗曾拍出两亿九千四百万港币!而这件北宋汝窑十瓣莲花温碗器型更罕见、品相更完美,又有民国护宝血书传承有序,我们五大拍卖行联合给出的保底估值,是两亿六千万人民币以上!”
两亿六千万!
这个数字如同一记九天落下的惊雷,狠狠劈在瘫坐在台阶上的冯鹤年头顶!
刚才还叫嚣着这罐子只值两百六十万、等着白捡望春斋百年祖宅的冯鹤年,此刻脸色惨白如死灰,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嘴唇哆嗦着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手里捏着那份盖着公证处钢印的《双倍掌眼生死对赌契》,缓步走到冯鹤年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冯会长,五大拍卖行和韩老先生的估值你都听清楚了。两亿六千万,比你断定的八千万足足高出一亿八千万!按照咱们刚才公证生效的生死对赌契,现在,请你当场替我望春斋向秦董赔付八千万购罐本金,再向我谢家赔付八千万违约金,共计一亿六千万!还有,别忘了跪在望春斋门前,把你聚宝阁的招牌砸烂!”
“不……这不算数!这是诈赌!”
冯鹤年彻底疯魔了,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指着身旁面无人色的周明轩歇斯底里地尖叫道:
“我根本不知道罐子里面套着汝窑!都是周明轩!是周明轩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跑来告诉我,说谢老头买了件接胎假货,也是他自己在罐肩涂了氢氟酸药水陷害他师父!跟我聚宝阁没有半毛钱关系,这合同我不认!”
周明轩听到冯鹤年当众拿他顶罪,吓得双腿一软瘫在地上:“冯叔!明明是你让我干的……”
“冯会长想推得一干二净?只怕没那么容易!”
我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昨晚从乾隆粉彩转心瓶暗格里取出的存储卡,递给舞台音响师,“麻烦把这段昨晚十二点四十分在我望春斋后院拍到的视频,放给全场各位长辈和秦董看看!”
三秒钟后,巨幅LED大屏幕上画面一闪,昨晚周明轩潜入惜玉轩密室、举着手机与身穿睡袍的冯鹤年视频通话的画面,连同清晰无比的对话声,瞬间回荡在整个金色大厅里:
【“冯叔您就放一百个心吧!香港交割完回北京那天晚上,我亲手把您给我的有机硅荧光剂和稀氢氟酸混进核桃油里,涂满了这罐子的肩部!”】
【“干得好!明轩,赶紧把你袋子里那尊景德镇三万块的真赝品换上去,把这尊原罐给我完好无损地带回聚宝阁!这罐子肚子里那件津门郭家封存的宝贝要是磕出半道裂纹,我剥了你的皮!”】
铁证如山,满堂哗然!
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位道貌岸然的古玩商会会长,究竟是怎么勾结叛徒、用化学药水陷害同门师兄谢敬山导致其脑出血昏迷,又是怎么借刀杀人设下天仙局,企图花五百万空手套白狼吞并望春斋和国宝汝窑的!
“好你个冯鹤年!老子把你当朋友请你掌眼,你他妈把老子当冤大头耍,拿老子的八千万给你自己做局掏国宝?!”
台下的秦泰昌听完录音,气得三尸神暴跳,带着二十多个黑衣保镖冲上台,一把揪住冯鹤年的衣领,蒲扇般的大巴掌左右开弓,“啪啪”两声狠抽在冯鹤年老脸上,直接把他的金丝老花镜和两颗后槽牙打飞了出去!
就在此时,金色大厅大门再次打开,我提前报案请来的市局经侦支队干警,与市场监管局工作人员大步走入现场。
面对人赃并获的监控视频、录音以及那尊周明轩还没来得及销毁的景德镇假罐,冰冷的手铐当场铐住了瘫成烂泥的冯鹤年,还有痛哭流涕的周明轩。等待他们师徒二人的,将是商业诈骗、故意毁坏财物与入室盗窃未遂的数罪并罚,以及至少十年以上的牢狱生涯!
秦泰昌喘着粗气转过身,看着台上神色平静、手持紫铜小锤的我,老脸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拱了拱手,心服口服地低头道:
“谢少东家,是我秦泰昌有眼无珠,被冯鹤年这老狗当枪使,差点害了谢老掌柜的命!那八千万有公证对赌契在,自有法院去查封拍卖冯鹤年的聚宝阁抵债,我秦泰昌绝不再向望春斋讨要半个子儿!你们望春斋门口那块匾,我赔一百万请最好的木匠给老爷子重修!”
“秦董客气了,我望春斋的匾,不劳外人动手。”
我平静地收起紫铜八棱锤,小心地将那尊北宋汝窑莲花温碗,与那七片写有先辈血书的青花瓷壳一并装回锦盒。
半个月后。
京城春拍正式举槌,这尊尘封九十八年的北宋汝窑天青釉莲花温碗,最终被国家文物局专项基金联合爱国华侨,以两亿八千万的天价竞得,正式入藏国家博物馆,与外层那七片刻有民国先辈血书的青花瓷瓣,一同在国博中央大厅展出。
冯鹤年名下的聚宝阁及全套房产被法院强制执行拍卖,不仅足额清偿了秦泰昌的八千万本金,更将另外八千万违约赔偿款一分不少地打入了望春斋的账户。我将其中的五千万捐出,以我父亲和民国津门郭氏先人的名义,成立了“华夏非遗锔瓷与流失文物保护基金”。
腊月初八,大雪初晴。
经过半个月的精心救治,我爸谢敬山终于从天坛医院康复出院。
琉璃厂西街十八号门前鞭炮齐鸣,韩守拙老先生与半个京城文博泰斗齐聚一堂。
在众人的注视下,我亲自登梯,将那块被我用谢家非遗“金锔延年术”,以十二枚纯金锔钉严丝合缝修补如初的黑漆描金老匾,重新挂回了望春斋的百年门楣之上。
阳光穿过琉璃厂的飞檐青瓦,照在“望春斋”三个熠熠生辉的金字上,更照在那十二枚犹如勋章般的纯金锔钉上。
器有裂痕,锔金可补;人心若正,万邪不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