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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3:03:55

工程部来了个关系户赵小川,发明了一种新型口头禅——拿我的名字当语气词。

打印机卡纸,"成精了周建平。"

盒饭没肉,"喂猪呢周建平。"

暖气停了,"物业死绝了周建平。"

我当场摔了桌面上的文件夹,让他学着尊重人。

结果工作群里立马炸开了一串嘲讽表情包,那群年轻造价师你一嘴我一嘴:

"年底加班本来就够闷了,逗个乐子至于上火吗周建平。"

一个星期不到,整个造价组二十多号人全染上了这套口癖,说什么都要缀上我三个字。

直到十二月中旬,省道改建工程的投标前一晚。

二十多人为了独吞那八十万竞标提成,绕开我这个主审,直接套用了赵小川从我桌子暗格偷走的那份初版勘测表。

标书密封前最后一次内审会,我一眼扫到投影上的地质剖面图——地下溶洞被标注成了实心基岩。

我椅子往后一推,刚准备开口。

满屋子二十多张嘴齐刷刷堵过来:

"年轻人出头你就受不了了周建平。"

"搂着你那保温杯歇着去吧周建平。"

我缓缓把抬起来的手放下,重新靠回椅背。

省道重点项目一旦查出勘测数据造假,三千万违约金打底,每个签过字的造价师执业章当场吊销,这辈子别想再踏进这行半步。

明天开标,专家组逐项核验到溶洞坐标那一栏的时候,希望你们还笑得出来啊周建平。

1

十二月的宏途建工大楼暖气断了三天,造价部办公区里二十多号人裹着羽绒服敲键盘,只有赵小川一个人把银色耳机挂在脖子上,外放着短视频的魔性笑声,笑得比暖气片还响亮。

我从工位上抬起头。

"赵小川,把声音关了,数据校核呢。"

他连椅子都没转,翘着二郎腿冲旁边的钱伟嚷了一嗓子:"这破暖气修了三天跟没修一样,物业全员暴毙了周建平。"

钱伟手里盘着那对油亮的文玩核桃,咧嘴笑了一声。

孙莉从隔壁工位探出脑袋,亮红色的长美甲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工作群里弹出一条消息:"笑死,川哥又开始了周建平。"

底下跟着七八个哄笑的表情包。

我放下手里的计算器站起来,走到赵小川工位前面。

"我再说一遍,把外放关掉。"

赵小川这才转过椅子,仰着脸看我。他今年二十四,进公司三个月,实习造价员的工牌还没换正式的,但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比干了十年的老员工还足。

"周哥,你火气也太冲了吧。"他把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甩了两圈,"大家加班到现在,我放个视频活跃一下气氛,犯法了?"

"活跃气氛可以,拿我名字当口头禅不行。"

"哟。"赵小川笑出了声,扭头看了一圈办公区,"大伙听听,我说暖气坏了,怎么就成拿他名字当口头禅了?周建平三个字是注册商标啊?"

钱伟那边传来一声闷笑。

孙莉的美甲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群里又蹦出一条:"老前辈玻璃心碎了周建平。"

下面又是一排表情包。

我盯着赵小川。这小子仗着他叔赵德柱是公司分管副总,进造价部第一天就把工位选在我对面,第一周就学会了拿我的名字造句。

最开始是他一个人说。

"这破打印机又卡纸,成精了是吧周建平。"

"盒饭里连块瘦肉都没有,厨子把猪饲料端上来了周建平。"

然后孙莉跟上了。再然后钱伟跟上了。再然后整个组二十多号人全跟上了。

骂打印机要带上我,骂食堂要带上我,骂天气要带上我,骂加班要带上我。好像周建平三个字是一个语气词,是一个脏话的句号。

"赵小川,你进公司几个月了?"

"三个月,怎么?"

"三个月。"我点头,"你叔给你塞进来之前,你知道这个部门的夜宵卡是谁充的钱吗?"

赵小川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转头看向孙莉。"你呢?你知道吗?"

孙莉的美甲悬在键盘上方,没动。

"年底加班两个月,每天晚上二十多个人的宵夜,炒粉、烧烤、奶茶,一个月下来四千多块。"我指了指办公桌旁边挂着的那张蓝色充值卡,"从我兜里掏的。连续掏了三年。"

赵小川撇了撇嘴:"那是你自愿的,又没人求你。"

"对,没人求我。"

我走过去,伸手把那张夜宵卡从挂钩上摘了下来。

孙莉站起来了:"周哥你干嘛?马上要点宵夜了。"

"点什么点?"我把卡揣进兜里,"从今天起,夜宵自费。"

办公区一下子安静了两秒。

钱伟停下了盘核桃的手:"周建平,你至于吗?一张破卡——"

"你再说一遍?"

钱伟被我盯得缩了一下脖子,改了口:"周哥,年底大家赶省道的标书呢,你这时候撤夜宵,影响士气。"

"我影响士气?"我笑了一声,"我掏钱喂了你们三年,换来的是二十多个人拿我名字当厕纸擦嘴,这叫士气?"

赵小川把耳机重新挂回脖子上,摊开手:"行行行,你牛,你是老前辈,我们惹不起你。但你也别太把自己当盘菜了,省道这个标,离了你照样能拿下来。"

"是吗。"

我没接他的话,走到他工位旁边,弯腰瞥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上面开着三个网页,两个短视频,一个购物车,造价软件缩在任务栏最底下,进度条停在百分之十二。

省道改建工程的标书,全组赶了一个月,他的部分才做了百分之十二。

"你屏幕上那个进度条,自己看看。"

赵小川脸色变了一下,伸手要去点鼠标切屏。

我比他快。

右手伸到主机后面,抓住电源线,一把拽了出来。

屏幕黑了。

办公区彻底安静了。

赵小川从椅子上弹起来:"你疯了?!我的文件没保存!"

"你那叫文件?"我把电源线扔在他桌上,"百分之十二的进度,三个购物车,两个短视频。省道的标书后天就要封标,你的部分到现在连基础参数都没录完。你叔给你塞进来,不是让你来购物的。"

赵小川的脸涨得通红,他拿手指着我:"周建平,你等着。"

"等什么?"

"你等着!"他掏出手机就往外走,"我现在就给我叔打电话!"

"随便打。"

我转过身,看了一圈办公区里二十多张脸。有低头的,有偷笑的,有看热闹的,没有一个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的。

三年。

三年的夜宵钱,三年的免费测距仪,三年的帮他们校核数据、替他们擦屁股。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周建平三个字变成一句脏话。

我走回自己的工位,打开抽屉,把那份省道三号标段的核心勘测资料往里面推了推,"啪"地一声扣上了锁。

手机屏幕亮了。工作群里孙莉发了一条新消息。

"宵夜没了,都怪某人小气周建平。"

底下又是一片哄笑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拿起那个用了五年的旧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透的茶。

走着瞧。

2

第二天早会,钱伟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他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分组名单,文玩核桃揣进了裤兜里,难得正经了一回。

"省道改建工程竞标,后天封标,时间紧任务重。"钱伟清了清嗓子,"经过跟赵总沟通,决定成立联合攻坚大组,集中力量搞定标书。"

他把名单贴在白板上。

我扫了一眼,二十二个名字,从赵小川到孙莉,从钱伟自己到最后进组的实习生,按工位顺序排得整整齐齐。

没有周建平。

"周哥。"钱伟扭头看我,脸上挂着一种精心调配过的笑容,"你是首席造价师,经验丰富,本来应该带队的。但是昨天的事儿大家也看见了,你跟小川他们之间确实有点矛盾。赵总的意思是,你手头还有别的小项目要收尾,省道这边就不用你操心了。"

"赵总的意思。"我重复了一遍。

"对,赵总亲自定的。"

赵小川坐在后排,银色耳机挂在脖子上,翘着腿冲我笑了一下。

昨晚的电话看来打得很有效果。

孙莉坐在赵小川旁边,红指甲托着下巴,嘴角往上翘:"周哥,你就安心收尾那几个小活儿吧,省道这种大标,年轻人来扛就行了。"

后面几排传来稀稀拉拉的笑声。

"周哥别往心里去啊。"一个刚来半年的小伙子接话,"又不是把你开了,就是分工调整嘛周建平。"

又来了。

我扫了一圈,二十多张脸上清一色的幸灾乐祸。

"行。"

我站起来了。

钱伟的笑容更大了一点:"周哥果然大——"

"我还没说完。"

我走到白板前面,把那张分组名单揭下来翻到背面,从钱伟手里抽走记号笔,当着全组的面写了一行字:

"省道改建工程竞标标书由赵小川联合大组独立编制,周建平本人不参与数据采集、不参与造价计算、不提供任何个人勘测数据。"

我把笔盖摁上,递给钱伟。

"签字。"

钱伟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说的分工调整,白纸黑字落实一下。省道是省重点工程,后面出了什么问题,谁干的活谁担责,省得扯不清。"

钱伟手里接着笔,没动。

赵小川在后面喊了一嗓子:"签就签呗,又不是他求着我们干活,是我们不带他玩了,签个字怕什么?"

钱伟看了看赵小川,又看了看我,犹豫了两秒,在背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好。"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兜里,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仪器柜。

钱伟在后面追了两步:"你干嘛去?"

我没回头。

仪器柜是铁皮的,锁是我自己配的。钥匙在我裤兜里揣了三年。

打开柜门,里面三台银灰色的高精度地质雷达测距仪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每台机器侧面都贴着一张黄色标签,上面写着——"周建平私人财产,借用于宏途建工造价部"。

这三台仪器是我三年前自己掏钱买的,市场价一台六万八,三台加起来二十多万。当时公司配的老设备精度不够,省里的工程投不了标,我自掏腰包买了新的借给公司用。

借了三年,连句谢都没听过。

我把第一台从架子上搬下来,抱在怀里。

钱伟的脸色变了:"周建平,你搬仪器干什么?"

"拿回来。"

"什么拿回来?这是公司的设备!"

"你看看侧面的标签。"

钱伟凑过去看了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赵小川挤到门口:"什么标签不标签的,放公司三年了就是公司的,你凭什么搬走?"

"凭购买发票在我名下。"我把第二台也搬了下来,"凭借用协议上写的随时可收回。凭你们刚把我踢出了省道项目组,我没有义务再把个人设备借给你们。"

我弯腰去搬第三台。

孙莉在后面尖着嗓子喊:"周哥你这人也太小气了吧?先收夜宵卡,现在又搬仪器,你是不是见不得别人好啊周建平?"

我把第三台仪器摞在前两台上面,抱着往自己工位走。

"见不得你们好?"我头也没回,"你们用我的仪器、吃我的夜宵、踢我出项目组、拿我名字当骂街的后缀,我现在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倒成见不得你们好了?"

办公区里安静了几秒。

赵小川追上来挡在我面前:"你搬走了我们拿什么测数据?省道后天就封标了!"

"用公司配的老设备。"

"那破玩意儿精度差了三个等级!"

"那是你们的问题。"我侧身绕过他,把三台仪器放进自己工位底下的大抽屉里,上了锁。"刚才钱伟签的字白纸黑字写得清楚,省道项目跟我没关系,我的仪器我收回来,天经地义。"

钱伟站在走廊口,盘核桃的手都停了。

我看了他一眼:"你要是觉得不合适,那张分组字据撕了,把我名字加回去。"

钱伟没吭声。

赵小川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打吧。"我坐回工位,打开电脑,"让你叔来跟我谈。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这三台仪器的购买发票和借用协议复印件在公司法务那里备过案的,你叔要是想强扣,我直接走劳动仲裁。"

赵小川拿着手机的手顿在半空中。

办公区里没人再说话了。

我打开抽屉,摸了摸里面那份省道三号标段的初版勘测表——那是十几天前我拿来给造价软件做极限测试的废稿,里面故意把三号标段的大型地下溶洞标成了实心花岗岩,用来观察软件在极端错误数据下会不会自动报警。

结果软件没报警。

我当时就把这份废稿标注了"作废",压在抽屉夹层里准备找时间销毁。

但现在不急了。

我关上抽屉,没上锁。

下午我一个人背着仪器出了公司大门,打车直奔省道三号标段的实地勘测点。

十二月的野外风刮得人脸疼,三号标段的丘陵地带灌木丛生,地下岩溶发育复杂得像一张蜘蛛网。我蹲在测量点架好仪器,一组一组地补录真实数据。

这条省道我跑了三个冬天。

每一处溶洞的走向、每一段岩层的厚度、每一个可能发生坍塌的危险点位,全在我脑子里。

全公司没有第二个人跑过这些点。

风灌进衣领里,冷得我直哆嗦。我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水,蹲在土坡上把实测数据一笔一笔记在随身的演算本上。

这份东西才是真货。

回到公司已经晚上九点。办公区灯火通明,二十多号人正在赵小川的带领下热火朝天地赶标书。

我路过的时候,孙莉抬头瞥了我一眼,冲赵小川努了努嘴。

赵小川回头瞟了我一眼,嗤笑了一声,扭回去继续敲键盘。

我注意到他桌上多了一沓复印纸,最上面那张纸的右下角有一圈淡褐色的茶渍。

那是我保温杯渗出来的茶水印。

只有我抽屉夹层里那份废稿上才有这种印记。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抽屉——夹层没关严,那个标着"作废"的文件夹被人动过了,封面上的便签纸不见了。

我什么都没说,坐回工位,把背包里的实测演算本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这回上了锁。

3

第二天一早我就确认了。

抽屉锁孔边缘有三道新鲜的划痕,是被一字螺丝刀硬拧出来的。夹层里那份初版废稿还在原位,但文件夹里少了三页——正好是三号标段溶洞区域的造价参数表。

拿走之前还贴心地把封面上那张写着"作废——极限测试用"的便签纸给揭了。

我坐在工位上没动。

对面赵小川的桌上,昨晚那沓复印纸已经被收走了,但桌面上还留着一小片被裁纸刀切下来的纸边。

上面印着半个表格编号:GK-S03。

GK是勘测表的内部编码前缀,S03是三号标段。

我设计那份废稿的时候随手编的号,没用过公司的正式编码规则,全世界只有这一份。

这就不用猜了。

我关上抽屉,去茶水间接热水。

钱伟也在。他靠着饮水机,手里盘着核桃,看见我进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堆起笑。

"周哥,早啊。"

"早。"

我拧开保温杯接水。

钱伟往旁边挪了半步,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两眼。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搬走仪器这事让他们慌了一阵,但今天一大早他就恢复了笑脸,说明昨晚赵小川拿回去的那几页东西已经让他吃了定心丸。

"周哥,昨天的事儿你别往心里去。"钱伟盘核桃的手转得很快,"小川那孩子嘴上没把门,但心眼不坏。踢你出组这事是赵总的意思,我也没办法。"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

"你看,你就是想得开。"钱伟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不过周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次省道的标要是拿下来了,八十万提成,我肯定给你留一份——"

"不用。"

"啊?"

我拧好保温杯盖子,靠着墙看他。

"钱伟,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们现在手里省道三号标段的造价数据,从哪儿来的?"

钱伟盘核桃的手停了。

"公司老设备精度差三个等级,三号标段地下岩溶那么复杂,你们怎么测的?"

钱伟的眼神晃了一下:"小川他……他有办法。"

"什么办法?"

"这个……"钱伟干笑了一声,"周哥你问这个干嘛,你不是退出了吗?"

我端着保温杯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过头来。

"我跟你说一句。"

钱伟抬起头。

"我那个抽屉里有一套东西,是我自己做的极限压缩造价方案。"

钱伟的眼睛亮了一下。

"省道三号标段的底价可以压到比竞争对手低百分之十五,稳拿第一名,光提成就值八十万。"

我用的是"底价"和"稳拿"两个词,说得很慢,很笃定。

钱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但是那套方案太激进了,我自己胆子小不敢用。"我摇了摇头,"你知道我这个人,干了十几年工程造价,一贯保守。像这种把利润空间压到极限的打法,我玩不来。"

钱伟的嘴微微张着。

我推开茶水间的门往外走。走了三步,听见身后钱伟快步跟了出来。

"周哥!"

我没回头。

"周哥,你那个方案……还在抽屉里吗?"

"在啊,我正打算找时间处理掉呢。"

我继续往前走。

回到工位坐下,我从余光里看见钱伟几乎是小跑着钻进了赵小川的工位区。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钱伟嘴巴动得飞快,赵小川的眼睛越瞪越大。

孙莉探过头去,三个人交头接耳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赵小川回头看了看我。

我正低着头在电脑上处理别的小项目的收尾工作,连眼皮都没抬。

那三页纸上的参数是什么货色,我比谁都清楚。

三号标段地下有一个长轴超过三百米的大型溶洞群,溶蚀面积占标段地基总面积的百分之四十七。正常的造价方案必须把这片溶洞区的地基加固费用单独列出来,光这一项就要吃掉整个标段百分之三十的预算。

但我那份废稿是用来测试软件极限的,里面故意把溶洞标注成了实心花岗岩。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四十七个百分点的溶洞加固费被直接抹掉了。

意味着他们的造价总价会比真实造价低出将近百分之十五。

意味着纸面上的数字漂亮得吓人——低价、高利润、强竞争力。

也意味着一旦中标进场施工,挖掘机铲下去就是空的。路基塌方,溶洞坍塌,连锁反应。

省道重点工程一旦出现勘测造假,不仅要赔付三千万违约金,所有签字造价师还要被吊销执业印章、终身禁入行业。

他们把一颗炸弹当成了聚宝盆。

下午,孙莉端着咖啡来找我,笑容比平时甜了三倍。

"周哥,忙着呢?"

"嗯。"

"周哥你那个保温杯用了好几年了吧?我给你带了杯咖啡,换换口味。"

她把咖啡放在我桌上,红指甲在杯壁上划了一下。

"周哥,我昨天在群里说你那些话,你别生气啊。大家都是同事,闹着玩的。"

"没生气。"

"那就好那就好。"孙莉坐在我对面工位的空椅子上,压低声音,"对了周哥,你之前不是说手头有几个小项目要收尾嘛,需不需要我帮忙跑跑数据?你把电脑密码给我,我下班后帮你加班弄。"

电脑密码。

我喝了口咖啡。

"不用,我自己弄得完。"

"别客气嘛,咱们一个组的——"

"你不是把我踢出去了吗?"

孙莉的笑容卡了一下。

"我开玩笑的。"我放下咖啡杯,"谢了,不用帮忙。"

孙莉讪讪地走了。

晚上八点,我背着包准备下班。路过赵小川的工位时瞥了一眼他的屏幕——造价软件的进度条跳到了百分之七十八,正在快速导入的参数表格式和我那份废稿一模一样。

他们不仅用了那三页,是整套照搬了。

包括表头的隐藏行里那个"GK-S03-TEST"的文件编码,都原封不动地贴进了正式标书。

二十二个人连夜加班赶工,把我测试软件用的垃圾数据当成了压箱底的绝密方案。

我没回头,推开公司大门走进十二月的冷风里。

保温杯里的茶已经彻底凉了。

4

赵德柱的办公室在十七楼,门口站着一个文员挡了我五分钟。

"周工,赵总让你现在就进去。"

我推门的时候,赵德柱正坐在老板椅上,腋下那个黑色鳄鱼皮手包搁在桌角,啤酒肚顶着衬衫扣子,看起来像个充满气的皮球。

赵小川站在他叔旁边,双手抱胸,银色耳机挂在脖子上。

钱伟坐在沙发上盘核桃。

孙莉靠在门边,红指甲叠在胸前。

阵势摆得挺齐。

"建平啊,坐。"赵德柱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子,笑呵呵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没坐。

"赵总,什么事?"

赵德柱咂了咂嘴:"也不是什么大事。省道改建这个标,小川他们干得不错,标书明天就封了,我看了一眼方案,底价压得漂亮。"

赵小川插嘴:"那当然,三号标段的参数模型是我亲手调的,比老方法省了将近百分之十五的成本。"

亲手调的。

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德柱继续说:"但是呢,有个技术环节。标书封面上必须有一个首席一级造价师的签章,才能通过形式审查。小川他们组的人资质不够,最高的就是钱伟一个二级。"

"所以?"

"所以这个首席签章,还得用你的。"赵德柱笑得很诚恳,"建平啊,你挂个名,什么都不用干,标拿下来了提成我给你算一份。"

"挂名的意思就是,出了问题我担责。"

赵德柱的笑容僵了一瞬:"什么问题?能有什么问题?方案都做好了,明天封标后天开标,走个过场的事。"

赵小川冷笑了一声:"周建平,你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我做出来的方案你不服气,署名的时候倒想起来分一杯羹了?"

钱伟在沙发上帮腔:"周哥,做人不能太——"

"太什么?"我转头盯着钱伟,"太小气?太玻璃心?太见不得别人好?这些话你们这个月说了多少遍了?"

钱伟的嘴闭上了。

赵德柱拍了拍桌子:"建平,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个首席签章你不给,标书形式审查过不了,八十万提成全泡汤。你自己也拿不到一分钱。"

"赵总,"我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我有个更好的方案。"

我把纸展开,拍在赵德柱面前的桌上。

赵德柱低头看了看。

那是我昨晚在家打印好的一份补充军令状,A4纸,打印体,条款清清楚楚:

第一条:省道改建工程竞标标书由赵小川联合大组二十二人独立完成,周建平本人不参与编制、不提供数据、不承担任何连带责任。

第二条:标书首席签章由联合大组自行解决,周建平不提供个人执业印章。

第三条:中标后八十万提成由二十二名签字人独享,与周建平无关。

第四条:如因标书质量问题导致废标、索赔或行政处罚,由二十二名签字人全额承担,与周建平无关。

"你这什么意思?"赵德柱的脸沉了下来。

"意思很简单。"我指了指军令状,"八十万提成我一分不要,首席签章我也不给。你们想拿这个标,自己解决资质问题。但是,出了任何事,跟我周建平没有半毛钱关系。"

赵小川凑过来看了两眼,笑了:"你以为我们求着你签?告诉你,首席签章的事我叔早就安排好了,兄弟公司那边有人愿意借章。你那破印章,我们还不稀罕。"

"那就更好了。"我把军令状推到他面前,"你既然不稀罕我的章,签了这个也不吃亏吧?白纸黑字确认一下,八十万全是你们的,我一分不要。你敢不敢签?"

赵小川愣了一秒。

我盯着他的眼睛:"怎么,八十万提成摆在面前,不敢要?"

"谁不敢要了?"赵小川一把抢过笔,"我第一个签!"

他刷刷刷在第一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掏出随身带的实习造价员印章,沾了桌上赵德柱的印泥盒,啪地盖了上去。

"钱伟,你来。"赵小川把笔扔给钱伟。

钱伟接过笔,看了赵德柱一眼。

赵德柱沉吟了两秒,嗯了一声。

钱伟签了字,盖了章。

"孙莉。"

孙莉犹豫了一下,走过来。红指甲捏着笔,签了个花体字,盖了章。

赵小川把军令状拿在手里,朝门外喊了一嗓子:"都进来签字!八十万提成,少一个签名少分一份!"

门外走廊里等着的十九个人呼啦啦涌了进来。

有人问:"签什么?"

赵小川拍着桌子说:"八十万提成独享协议,签了名才有份!周建平主动退出了,不分他的!快签快签!"

八十万。

二十二个人分,每人将近四万。

四万块钱,年底加班两个月的最好回报。

没人再问条款的内容。

一个接一个,签名,盖章。二级造价师盖二级的章,助理造价师盖助理的章,实习的盖实习的章。

三分钟不到,二十二个名字和二十二枚红色印章密密麻麻排满了军令状的下半页。

赵小川把签好的军令状递到我面前,啪地拍在桌上:"签完了。你满意了吧周建平?"

我把军令状折好,装进上衣内兜。

"周建平,你把那个留一份复印件给我们。"钱伟终于反应过来,伸手要拿。

"不用。"我拍了拍胸口的口袋,"原件我收着,你们要复印件,自己去打印签字页的照片。"

"凭什么原件你拿着?"赵小川皱起眉。

"凭这是保护你们的文件。"我看着他,"万一将来有人说这八十万提成里有我周建平的份,我拿原件出来证明跟我没关系,不是帮了你们的忙吗?"

赵小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再追。

赵德柱从头到尾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拍了拍鳄鱼皮手包,冲我点了下头:"建平啊,你想开了就好。年底了,大家和和气气的。"

"赵总说得对。"我朝他点了下头,"和和气气的。"

我推门出去。

身后赵小川的声音追了出来:"走了啊周建平?别忘了,后天开标的时候,坐在下面好好看我怎么拿一号标!"

我没回头。

手伸进内兜摸了摸那张军令状。

二十二个签名,二十二枚执业印章,白纸黑字自愿承担全部责任。

死局锁了。

5

封标前一天下午,会议室里飘着奶油蛋糕的甜腥味。

赵小川不知道从哪儿订了个双层的,最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省道第一标"五个字。

我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路过走廊,透过会议室的玻璃门看见里面二十多号人围在长桌边上,纸盘子举得高高的,赵小川站在C位,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捏着一把塑料叉子,正在发表获奖感言。

"——这套方案是我带着大家伙连续加班一个星期拿出来的,底价比竞争对手低百分之十五,到时候开标一亮相,其他公司直接趴窝!"

钱伟带头鼓掌:"川哥牛!"

孙莉举着手机录像:"必须的,川哥出品,必属精品周建平!"

底下哄堂大笑。

直到这种时候,他们都忘不了拿我垫一脚。

我准备走。

孙莉看见了我,红指甲朝走廊一指:"哎,正主来了!"

赵小川扭头,冲我招了招手:"周哥!进来吃块蛋糕呗,反正也没你出力,吃块白食总行吧?"

里面又是一阵笑。

我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是因为我看见孙莉手边搁着一样东西。

我的保温杯。

那个跟了我五年的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有一道磕出来的浅坑,盖子有点松,但保温性能一直很好。

此刻它正立在桌上,杯身朝外的那面被人用红色油性笔画了一只乌龟,乌龟背上写着两个字——"老古板"。

笔迹跟孙莉群里发消息时晒过的手绘风格一模一样。

"谁动我东西了?"

孙莉满脸无辜地眨了眨眼:"周哥,你那保温杯放茶水间好几天了,我帮你装饰了一下,好看吧?"

"你管这叫装饰?"

"哎呀,你也太经不起逗了。"赵小川叉着腰,冲我挑了下眉毛,"一个破保温杯而已,又不值钱。等我拿下省道第一标,给你买个新的,不用谢啊周建平。"

我一把拿起保温杯。

孙莉伸手要拦:"别擦别擦,多有纪念意义啊——"

我没擦,也没扔。把保温杯握在手里,盯着赵小川。

"赵小川,你说这套方案底价比对手低百分之十五?"

"怎么,你不服?"赵小川叉子一指墙上的投影幕布,"看见没?数据都在上面。"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投影幕布上打着标书的核心造价汇总表,翻到了第四页。

我看见了那组数据。

三号标段,地基工程造价,单价栏。

溶洞区地基加固费:零。

零。

四十七个百分点的溶洞加固成本被整体抹掉了。

不仅如此,那行数据旁边还被人用红框标了出来,加了一行备注——"核心降本亮点,独家技术优势"。

他们不仅照搬了废稿里的错误数据,还把最致命的那个错误当成了最大的卖点。

我的手捏紧了保温杯。

一旦这套标书通过了开标审查,一旦宏途建工拿下三号标段开始施工——

挖掘机第一铲下去就是空的。

三百米长的溶洞群,覆盖在不到两米厚的泥岩层下面。打桩机往下打,岩层碎裂,溶洞坍塌,路基整体沉降。

那是一条省级干线公路。

建成之后每天几万辆车从上面过。

我放下保温杯,看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二十多张年轻的脸,有的还沾着奶油。最小的那个实习生今年才二十二岁,去年刚毕业,考了个助理造价师证就觉得前途无量。

一旦出事,所有签字造价师吊销执业印章、终身禁入行业。

三千万违约金,二十二个人连带偿还。

那个二十二岁的小孩,这辈子都背着一百多万的债。

我心里有个声音说,别管了,他们活该。

但我的脚没动。

"赵小川。"

"嗯?"

"你那个第四页的参数,我劝你再核实一遍。"

赵小川的笑容收了一半:"什么意思?"

"三号标段的地基造价数据,有问题。"

钱伟从座位上站起来,盘核桃的手又开始转了:"周建平,你是不是看我们要拿八十万了心里不舒服?"

"我说数据有问题。"

"哪有问题?"赵小川走到投影幕布前面,叉子指着屏幕,"这些参数是我——是我们联合大组反复校核过的,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你一个被踢出去的人,凭什么说有问题?"

"三号标段地下有溶洞。"

赵小川的脸抽了一下。

"你那个造价模型里,溶洞加固费是零。这意味着你们把地下溶洞当成了实心岩层来计算。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赵小川扔掉叉子,转过身面对着我:"周建平,你少在这危言耸听。我的数据来源是专业勘测报告,白纸黑字写着三号标段地下是实心花岗岩基底,没有任何溶洞发育记录。"

专业勘测报告。

他管我那份测试软件用的废稿叫专业勘测报告。

"你那份报告——"

"够了!"钱伟插了进来,"周建平,你要么拿出证据来说哪个数字错了,要么就闭嘴回你的工位去。标书明天就封了,你这时候跑来搅局,安的什么心?"

孙莉跟上:"就是,眼红人家拿提成就直说,别扯什么溶洞不溶洞的,显得你多专业似的周建平。"

后排几个年轻人起哄:"散了散了,别让某人把蛋糕吃了还砸锅周建平。"

我看着这帮人,胸口堵得发疼。

我有证据。实测数据在我抽屉里锁着,那份真正的溶洞分布图,是我在十二月的寒风里蹲了两天一个人测出来的。

但我拿出来又怎样?

他们会信吗?

我站了两秒,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转身走了。

身后赵小川的声音追出来:"怎么,说不过就跑?老前辈也不过如此嘛周建平!"

哄堂大笑。

我走回工位,打开抽屉最底层,把那本实测演算本翻到三号标段的页面。

溶洞群的位置、走向、深度、覆盖层厚度,全在上面。

只要把这几页数据打印出来,拿到内审会上一摆,他们就算再蠢也能看出废稿和实测之间的天壤之别。

但那需要他们愿意听。

一个被全组踢出去、被拿名字当脏话骂了一个月的人说的话,他们不会听。

除非——

除非我是在开标大会上,说给评审专家听。

可那意味着让他们先把废标这颗雷踩下去。

我合上演算本,锁回抽屉,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明天封标,后天开标。

如果我今晚把实测数据交出去,他们修正了参数,标书过关,八十万提成到手。然后呢?

然后赵小川继续拿我名字当脏话,钱伟继续排挤我,孙莉继续画乌龟,二十多个人继续把我踩在脚底下嘲笑。

周建平替他们擦了屁股,是他应该做的。

周建平救了他们的职业生涯,有什么好感谢的。

周建平嘛,就是那个好欺负的老实人,拿来骂几句不会咬人的。

我看着桌上那个画着乌龟的保温杯。

"老古板"三个字在灯光下红得刺眼。

不。

我把保温杯放进抽屉,关上,上锁。

明天内审会上,我去做最后一次尝试。

带上实测手稿,把溶洞数据当面摆给他们看,如果他们肯听,一切还来得及。

如果他们不肯听——

那就让他们自己走进去。

6

内审会定在上午九点,我八点半就到了。

会议室里投影仪已经开着,幕布上还停留在昨天庆功时的第四页造价汇总表。那个红框圈住的"溶洞加固费:零"在白光里格外扎眼。

我把随身带的实测演算本放在桌上,翻到三号标段那几页,用手机拍了一遍。

是万一他们撕了原件,我手机里还有备份。

九点整,二十二个人陆陆续续进了会议室。

赵小川走在最前面,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银色耳机挂着,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看见我坐在角落里,愣了一下。

"你来干嘛?"

"内审会,我有权旁听。"

"你都退出项目组了——"

"公司制度写着,首席造价师对本部门所有在投标书有技术知情权和旁听权。"我拍了拍桌上的员工手册,"你想拦我,找你叔来。"

赵小川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走到主位坐下。

钱伟进来的时候看见我,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开口赶人。他在赵小川旁边坐下,掏出那对核桃开始盘。

孙莉最后一个进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拿红指甲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小声说了句:"来看人家吃肉的?"

人到齐了。

赵小川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走流程。

他翻到标书第一页,讲了五分钟工程概况。第二页,讲了三分钟资质文件。第三页,讲到施工组织方案,嘴皮子利索得像在背课文。

我没插嘴,一直等。

翻到第四页了。

"这一页是我们整套方案的核心亮点。"赵小川用激光笔点着幕布上那个红框,声音拔高了两度,"三号标段地基工程造价,我们通过独家的参数优化模型,将底价压低了百分之十五。关键在于,勘测数据显示三号标段地下基底为实心花岗岩,不存在需要额外加固的地质缺陷,这一项直接省掉了——"

"赵小川。"

我站了起来。

二十几道目光一齐扫了过来。

"三号标段地下不是实心花岗岩。"

赵小川的激光笔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我拿起桌上的演算本,走到投影幕布旁边,把本子翻开举到赵小川面前。

"这是我上周实地复测的数据。三号标段丘陵段地下有一个长轴超过三百米的大型溶洞群,溶蚀面积占地基总面积的百分之四十七。覆盖层最薄处只有一点八米。"

我指着本子上的手绘剖面图:"你们标书里用的那份勘测表,把这片溶洞标成了实心岩层。这不是参数优化,这是致命错误。一旦施工打桩,覆盖层断裂,溶洞坍塌,整段路基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沉降报废。"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赵小川的脸抽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周建平,你可真能编。"

"我没编。数据在这里,你自己看。"

赵小川推开我递过去的演算本,扭头看向全组:"大伙听见了吧?我们加班一个星期做出来的方案,他随手画两笔就说有问题。他什么时候去复测的?谁看见了?有没有第三方校核报告?"

钱伟站了起来:"周建平,你拿一本手写笔记就想推翻我们的标书?你当内审会是你家客厅?"

孙莉在座位上嚷嚷:"就是,分组字据你自己签的,仪器你自己搬走的,提成你自己不要的。现在看我们要成了,又跑来搅局,你脸皮也太厚了吧周建平!"

后排几个年轻造价员跟着起哄。

"眼红就直说!"

"看年轻人挑大梁眼红了是吧周建平!"

"赶紧抱上你的保温杯躲一边去周建平!"

二十多张嘴同时冲我喷过来,那些熟悉的句式像流水线上下来的标准件。

我把演算本翻到关键那一页,举高了往前递:"你们别骂了,先看数据。这个溶洞的位置我标得清清楚楚,桩号从K7加320到K7加640,覆盖层——"

赵小川一把拍掉我的手。

演算本从我手里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摊开了。

"你听不懂人话是吗?"赵小川的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没人请你来,没人需要你的数据,你那几页破纸不算数!滚回你的工位去!"

"赵小川,你冷静一点。"我弯腰去捡演算本。

钱伟从侧面冲了过来。

他的手推在我右肩上,力气很大,我一个踉跄,腰侧狠狠撞在了会议桌的桌角上。

痛。

剧烈的钝痛从腰侧炸开来,我弯着腰退了两步,左手撑在椅背上才没倒下去。

"走开!"钱伟的脸涨得通红,"标书今天封、明天开,你这时候跑来捣乱,耽误了八十万提成你赔得起吗?"

我捂着腰,喘了两口气,直起身子。

演算本还摊在地上。

我再次弯腰去拿。

赵小川比我快。

他一脚踩住演算本,弯腰抓起来,哗地翻到三号标段那几页——

撕了。

从中间撕开,又撕了一道,再撕了一道。

四五片碎纸从他手里飘落下来,落在地上。

赵小川抬脚,把碎纸踩在鞋底碾了两下。

"这就是你的数据。"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碎纸,笑了,"还有吗?"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稀稀拉拉的,但很刺耳。

孙莉鼓得最起劲,红指甲拍得啪啪响。

"川哥帅!"

"早就该这样了周建平!"

"别人做事他拆台,做人不能这样吧周建平!"

我站在原地,腰侧的疼痛一阵一阵往上涌。

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纸片。

那是我在十二月的旷野里蹲了两天、冻得手指僵硬、一个测量点一个测量点趴在泥地上记录下来的数据。

三号标段地下每一处溶洞的走向、每一段覆盖层的厚度、每一个可能坍塌的危险点位。

全在这几页纸上。

碎了。踩了。底下还沾着赵小川皮鞋上的泥。

我看着那些碎片,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愤怒。

是那根一直拉着我、让我回头、让我忍耐、让我觉得"他们还年轻、他们不懂事、他们只是被利益冲昏了头"的绳子,断了。

我蹲下去。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了声:"怎么,捡纸片啊?拼图大赛开始了周建平。"

我把地上能捡到的碎纸片一张一张拢起来,装进裤兜里。站起身的时候,腰上那处伤像被生生扯开一样疼。

我咬着牙直起腰,看着赵小川。

"你刚才说,这份勘测数据是你们联合大组的独立成果,不需要我的参与。对吧?"

赵小川叉着腰:"对,怎么了?"

"那标书的最终版本也是你们独立确认的,不需要我审核。对吧?"

"废话。"

"好。"

我从会议桌另一头拿起标书封存交接簿。这个簿子是封标流程的一部分,最终版标书由编制负责人签字确认后送封存,签了字就代表标书内容定稿、不再修改。

我把交接簿翻到签字页,放在赵小川面前。

"签字吧。签完这个,标书今天就能送去封存了。"

赵小川低头看了一眼。

"签完这个字,意味着你确认标书所有数据无误、不需要修改。"我的声音很平,"包括第四页三号标段的溶洞——你们说的实心花岗岩地基造价参数。"

"你少在这阴阳怪气。"赵小川抓起笔,"我签!"

他在签字栏里刷刷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实习造价员的章,把交接簿推了回来。

"拿走。"

我拿起交接簿,瞥了一眼他的签名。

然后我合上簿子,夹在腋下,朝他点了一下头。

"赵小川。"

"嗯?"

"你撕我手稿的时候,说还有吗。"

"怎么了?"

"没什么。"我转身走向门口,"我替你留了备份,你放心。"

赵小川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只一瞬间就恢复了不屑。

"你爱留什么留什么,你那几张破纸不算数!省道的标明天就开,后天八十万提成就到账,你在旁边看着流口水吧周建平!"

"你说要开除他吗?我赞成。"孙莉在后面帮腔,"搅局的人不配待在造价部周建平。"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腰侧的痛已经从尖锐变成了持续的闷胀,我用手按着,一步一步走回工位。

坐下来以后,我从裤兜里掏出那些碎纸片,一张一张展开,叠好,夹进文件袋里。

纸上还留着鞋印。

我把文件袋和签好字的封存交接簿一起锁进了抽屉最底层,连同那份军令状。

三把锁。三份文件。三道封死的门。

手机里弹出工作群的新消息。赵小川发了一张自拍,V字手势,配文:

"省道一号标,锁了!全组庆功蛋糕明天再补一个!感谢大家的辛苦付出,除了某个捣乱的周建平。"

底下又是一长串哄笑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明天上午十点,省道改建工程开标大会,市招投标中心第一报告厅。

他们的标书已经封存,不可更改。

二十二个人的签名和印章压在军令状上。

赵小川亲手签了拒绝修改声明。

而评审主审席上坐着谁,他们一无所知。

我打开保温杯,喝了口茶。

凉的。

7

市招投标中心的第一报告厅能坐三百人,今天来了将近两百。

省道改建工程年底竞标,全市六家有甲级资质的工程公司都递了标书,每家带了一个方阵,黑压压坐了大半个厅。

我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面前的折叠小桌上放着那个画了乌龟的旧保温杯。

前面十二排是宏途建工的方阵,占了三排座位。赵小川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定制的深蓝色西装,银色耳机终于摘了挂在椅背上,头发打了发蜡,看起来像个要上台领奖的选手。

钱伟坐在他左边,核桃揣进了西装口袋里。孙莉坐在右边,红指甲做了新的款式,上面镶了几颗小水钻。

后面十九个组员排了两排,统一穿着公司发的灰色工装马甲。

再往前三排的贵宾席上,赵德柱挺着啤酒肚坐在最显眼的位置,鳄鱼皮包搁在大腿上,不时扭头跟旁边其他公司的老总点头寒暄。

谁都没注意到我。

也是,一个被踢出项目组的老古板,来开标大会干什么?看热闹?

九点五十,主持人开始宣读开标流程。

我的目光越过前面一百多颗脑袋,盯着最前方的主审席。

五把椅子,中间那把最大。椅背上挂着一块铭牌,但被话筒架挡住了,看不清字。

十点整,五名评审专家从侧门鱼贯而入。

前四个我不认识。

第五个从侧门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在保温杯盖上停了一下。

六十二岁,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黑框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左手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梁国栋。

省交通规划院总工程师,工程造价界的活字典。三十年前主持过全省第一条高等级公路的造价评审,经他手否掉的废标超过四十份,每一份都是铁案。

行业里有一句老话:老梁坐堂,鬼都不敢报价。

他坐到了主审席正中间,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打开面前的评审材料夹,抬起老花镜扫了一眼全场。

我注意到赵德柱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他认识梁国栋。宏途建工这个级别的副总,不可能不认识省院总工。

但赵德柱只是愣了一秒,就恢复了笑脸。他大概觉得,梁国栋来不来都一样,反正标书做得漂亮,数据过硬。

数据过硬。

我差点笑出声。

第一家公司的标书评审用了四十分钟,平平无奇。第二家用了三十五分钟。第三家出了点小问题,被一个评委挑了格式错误,扣了三分。

轮到宏途建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半。

赵小川站了起来,整了整领带,朝钱伟和孙莉点了点头,带着两个人走向演讲台。

走过赵德柱那排的时候,赵德柱伸手拍了拍侄子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赵小川笑了笑,挺了挺胸。

他走上台的样子像个要发表就职演说的新官。

"各位专家,各位同行,上午好。"赵小川对着话筒开了口,声音比平时沉稳了两度,明显练过,"我是宏途建工造价部赵小川,代表联合攻坚大组向各位汇报省道改建工程竞标方案。"

钱伟在旁边操作电脑,投影幕布亮起来,第一页工程概况。

赵小川讲得很流畅。他把背了三天的稿子一句不差地念了出来,该停顿的地方停顿,该加重的地方加重,甚至在讲到团队协作的时候还即兴发挥了一段。

"这套方案是我们全组二十二名造价师通力合作的成果,没有任何人可以独占功劳——当然,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坐享其成。"

他回头朝观众席最后一排扫了一眼。

我知道他在看我。

台下有人笑了。是隔壁方阵里几个听懂了暗示的年轻人。

孙莉站在赵小川身后,冲我的方向比了个口型。我没看清,但旁边的人都在笑。

赵小川翻到第二页,讲施工组织。第三页,讲资质文件。

主审席上,梁国栋从头到尾没抬过头,一直在翻面前的评审材料。

第四页上来了。

"这一页,是我们整套方案的灵魂。"赵小川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手里的激光笔指着幕布上的核心造价汇总表,"三号标段地基工程造价,我们通过独家的参数优化模型,实现了百分之十五的成本压缩。各位专家请看这一栏——"

激光笔落在那个红框上。

"溶洞区地基加固费:零。"

"这不是疏忽,也不是偷工减料。我们的勘测数据显示,三号标段地下基底为高密度实心花岗岩,不存在需要额外加固的地质隐患。这一发现将直接为甲方节省——"

啪。

一声脆响。

紫檀木拐杖敲在了主审席的桌面上。

全场霎时没了声音。

梁国栋的右手按在拐杖顶端,左手摘下老花镜,抬起头看向台上的赵小川。

"先打住。"

赵小川的嘴还张着,激光笔悬在半空。

"你刚才说什么?"梁国栋的声音不大,但在报告厅的扩音系统下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一个角落,"三号标段地下是实心花岗岩?没有溶洞?"

赵小川的喉结动了一下:"是的梁总工,我们的勘测数据——"

"你们的勘测数据?"梁国栋把老花镜搁在桌上,"三号标段K7加320到K7加640段,地下存在一个长轴超过三百米的大型溶洞群,这是省交通规划院二十年前的地质普查就已经标注过的已知隐患区。"

他翻开面前的评审材料,"啪"地拍在桌上。

"你告诉我,你们是在哪份勘测报告里看到的实心花岗岩?"

赵小川的脸白了。

台下的宏途方阵里传来细碎的骚动。

钱伟站在电脑旁边,盘核桃的手停了。

赵德柱的鳄鱼皮包从大腿上滑了下去。

我在最后一排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凉茶。

8

梁国栋站了起来。

六十二岁的老人撑着紫檀拐杖从主审席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演讲台侧面,离赵小川不到两米。

报告厅里近两百人鸦雀无声。

"我再问你一遍。"梁国栋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射出来,钉在赵小川脸上,"三号标段K7加320到K7加640段,你们的勘测报告原件在哪里?谁签的字?谁做的现场踏勘?"

赵小川的嘴唇动了两下。

"我……我们有数据……"

"拿出来。"

赵小川转头看向电脑旁的钱伟。

钱伟低着头,手里的核桃盘得飞快,不敢接这个目光。

"拿不出来?"梁国栋抬起拐杖,指着幕布上那个红框,"溶洞加固费填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们让施工队拿着一张假地图去打桩,意味着桩基打穿一点八米的覆盖层直接捅进溶洞群,意味着路基坍塌,意味着通车以后几万辆车从一个随时可能塌陷的窟窿上面开过去!"

拐杖在地面上重重点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谋财害命!"

赵小川的膝盖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挤出一句话:"梁总工,这个数据不是我——这个……方案是全组……我们参考了一份专业的……"

"谁的?"

"我……"

"说!"

"我——"赵小川回头看了看台下的赵德柱。

赵德柱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猪肝色,他死死捏着椅子扶手,嘴巴张了两次,一个字没蹦出来。

梁国栋不等了。他转身走回主审席,拿起那本厚重的招标评审册,高高举起,狠狠摔在了桌上。

"砰"的一声,话筒都跟着震了。

"宏途建工省道改建工程竞标标书,核心数据造假,第三标段地质勘测结论与客观事实严重不符。"梁国栋的声音一字一字从扩音器里碾出来,"评审组一致决定:宏途建工本次投标,零分废标。"

"没收投标保证金一百二十万。"

"启动违约索赔程序,索赔金额三千万。"

"涉及勘测造假的全部签字造价师,移交行业监管部门核查执业资格。"

四句话,每一句之间隔了两秒。

两秒足够让台下的人消化上一颗炸弹。

第一句落下去的时候,赵小川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第二句落下去,钱伟手里的核桃"啪嗒"掉在了地上。

第三句落下去,台上传来一个女声的尖叫——孙莉,她的手捂在嘴上,红指甲上的水钻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第四句落下去,后面两排穿灰色工装马甲的年轻人,齐刷刷地瘫在了椅背上。

赵德柱从贵宾席上弹了起来,挺着啤酒肚往前挤了两步,声音发抖:"梁总工!梁总工,这个……能不能再商量——"

"商量什么?"梁国栋把拐杖往地上一杵,"你们宏途建工拿一份废纸来骗标,骗完了还要我跟你商量?你以为省道是你家后院的水泥路?"

赵德柱被顶得退了半步。

旁边其他公司方阵里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有人拿出手机在拍,有人在低声打电话。六家竞标公司里少了一个对手,其余五家的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表情——幸灾乐祸。

赵小川还站在演讲台上,腿在抖,手在抖,嘴唇在抖。他侧身看了一眼台下,终于看到了最后一排的我。

我坐在椅子上,保温杯端在手里,杯身画着乌龟的那面朝外。

我冲他举了举保温杯。

是告别。

赵小川的眼睛里闪过一种混合了恐惧和憎恨的光,他握住话筒架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三次,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钱伟从电脑后面窜了出来,拉住赵小川的胳膊往台下拖。

"快走快走,别说了。"

孙莉冲上来,一把揪住赵小川另一只胳膊:"你说那数据是稳的!你说万无一失!你骗我们——"

"你闭嘴!"赵小川甩开她的手。

三个人拉拉扯扯从台上连滚带爬地下来。

后面十九个组员已经有人开始哭了。那个最年轻的实习生,二十二岁,脸煞白煞白的,手抖得连椅子扶手都抓不住。

三千万违约金。

二十二个人分摊。

每人一百三十多万。

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这辈子第一笔债。

赵德柱还在前面拉着一个认识的评委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最后被两个安保人员请了出去。

报告厅里的秩序恢复了。主持人宣布继续下一家公司的评审。

我站起来,把保温杯揣好,顺着最后一排走向出口。

路过宏途方阵的时候,二十几道目光一下子全落在我身上。

有恨的,有怕的,有求助的,有茫然的。

那个二十二岁的实习生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叫我。

我没停。

推开报告厅的侧门,走进十二月的阳光里。

冷风灌进衣领,我裹紧外套,沿着招投标中心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腰侧还在痛。昨天被钱伟推在桌角上的那个位置,今天早上照镜子瞥了一眼,青了一大片。

手机震了。

工作群里,炸了。

第一条是孙莉发的:"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第二条是钱伟发的:"都别慌,回公司开会,想办法。"

第三条是赵小川发的:"周建平,你给我等着。"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回宏途建工大楼。"

赵德柱一定会在公司等着我。

他的侄子惹了祸,三千万的窟窿堵不住,他第一个想到的办法一定是找一个背锅的。

而全公司最好欺负的那个人,姓周,叫建平。

我在车上把内兜里的军令状摸了一下。还在。

文件袋里的碎手稿和拒改声明,也在。

9

我到公司的时候,董事长会议室的门关着,里面传出赵德柱拍桌子的声音。

行政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脸色古怪得很,犹豫了一下说:"周工,赵总让你到了直接进去。"

我推开门。

董事长刘安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面前摆着一份红头文件——三千万违约索赔函,公章盖得鲜红。

赵德柱站在刘安右手边,鳄鱼皮包夹在腋下,满头是汗。

赵小川缩在沙发角落里,领带松了,西装扣子解开了,银色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挂回了脖子上。

钱伟坐在赵小川旁边,两只手抓着膝盖,核桃不见了。

孙莉站在窗边,红指甲绞在一起。

"周建平,你坐。"刘安的声音沉得像压着一块铁。

我没坐。

"刘总,什么事?"

赵德柱抢先开了口:"建平啊,出大事了,你也知道了。省道竞标废标了,三千万索赔。"他擦了把汗,声音里带着颤,"现在省院那边追责,要查标书数据的来源。你也知道,小川他们用的那些参数——"

"是从我抽屉里偷的。"

我直接说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赵小川从沙发上蹦起来:"你放屁!谁偷了?那些数据是——"

"是你从我抽屉夹层里撬锁拿走的。"我盯着他的眼睛,"抽屉锁孔边上有三道划痕,是一字螺丝刀留的。你桌上那沓复印纸右下角有茶渍,是我保温杯渗的水印。文件编码GK-S03-TEST,那个'TEST'你们连删都没删就原封不动贴进了标书。"

赵小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赵德柱拍了一下桌子:"建平!就算是从你那里拿的,那也是你放在办公室的公务资料,属于公司资产!"

"不属于。"我从兜里掏出一张黄色标签的照片,是仪器柜上那种格式,"这份勘测表是我用个人仪器、个人时间、在个人名义下完成的测试文件,从来没录入公司系统,从来没进过任何项目编号。它的性质和我的仪器一样——私人财产。"

赵德柱被噎了一下。

刘安抬起手:"都别吵。"他看向我,"建平,我问你一句话。那份数据,你知道它有问题?"

"知道。"

"你知道他们在用?"

"知道。"

"你为什么不阻止?"

我解开外套拉链,掀起左边的衬衫下摆。

腰侧一块紫黑色的淤青,从肋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胯骨上沿,肿得发亮。

刘安的眉头皱紧了。

"这是昨天内审会上钱伟推我撞桌角留下的。"我放下衬衫,"我去提醒他们第四页参数有问题,赵小川把我的实测手稿撕碎了踩在脚底下,钱伟把我推倒在桌角上。二十二个人鼓掌叫好。"

我从文件袋里掏出那几片还沾着鞋印的碎纸片,摊在会议桌上。

"这就是我的手稿。三号标段实测溶洞分布图,我在十二月的野外蹲了两天画出来的。赵小川把它撕了。"

碎纸片铺在桌面上,鞋底的泥印还清晰可见。

赵小川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那是因为你——你来搅局——"

"搅局?"我转向他,"你偷了我的废稿去做标书,我来告诉你那是废的、数据是错的、会出大事,这叫搅局?"

"什么废稿!"赵小川的声音尖了起来,"你说废就废?谁知道你是不是事后倒打一耙!"

我把手伸进内兜,掏出第二样东西。

那份军令状。

二十二个签名,二十二枚红色印章,条款一二三四写得清清楚楚。

我把它展开,放在索赔函旁边。

"刘总,请看。"

刘安低头扫了一眼,脸上的铁青变成了灰白。

"第一条,标书由赵小川联合大组二十二人独立完成。第二条,周建平不提供印章、不参与编制。第三条,提成由二十二人独享。第四条——"

我停了一下,用手指点着第四条。

"如因标书质量问题导致废标、索赔或行政处罚,由二十二名签字人全额承担,与周建平无关。"

我把手指抬起来。

"二十二个人自愿签的字,自愿盖的章。"

然后我掏出第三样东西——封存交接簿的签字页复印件。

"这是赵小川昨天亲笔签的标书定稿确认书。他确认标书所有数据无误、不需要修改。签字时间比我提醒他参数有问题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三份文件并排摆在会议桌上。

索赔函。军令状。定稿确认书。

赵德柱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赵小川站在沙发前面,浑身发抖。他突然朝我扑了过来,伸手就要抢桌上的军令状。

"你——你算计我!你故意的!你从一开始就——"

我侧身一步,右手抄起他伸过来的手腕往外一带,左手照着他的脸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清脆得在会议室里转了个弯。

赵小川整个人被抽得偏了半个身子,踉跄两步撞在茶几上,咖啡杯翻了,液体泼了他一裤子。

"你打我?!"赵小川捂着脸尖叫。

"你偷我的东西,拿我名字骂街,撕我的手稿,指使人推伤我,现在还想动手抢证据?"我甩了甩手,"这一巴掌是先收的利息。"

赵德柱冲了过来:"你打我侄子!周建平你反了——"

"赵总,"刘安的声音从主位上传过来,冷得像刀子,"你坐下。"

赵德柱愣住了。

"坐下!"

赵德柱的啤酒肚晃了两下,慢慢退回了原位。

刘安把三份文件拢在一起,看着我。

"建平,这些文件……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军令状是赵总把我叫到他办公室逼我让署名权那天签的。"我看了赵德柱一眼,"他逼我退,我就退干净。退出去之前,总得把自己摘出来吧。"

刘安闭上眼睛,靠在了椅背上。

钱伟从沙发上滑了下来,两条腿跪在了地毯上。

"周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周哥,我错了,内审会上推你那一把是我不对,但我不是故意的……求你了周哥,三千万,我这辈子都赔不起……"

孙莉也从窗边冲过来,红指甲抓着我的外套袖子:"周哥,你跟省院那边说说好话,你是首席造价师,你说话管用……"

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钱伟和扯着我袖子的孙莉。

一个月前我掏钱给你们买夜宵,你们拿我名字当笑料。

昨天我去内审会上救你们的命,你们把我推倒在桌角上。

现在雷炸了,你们跪下来叫周哥。

我把袖子从孙莉的指甲里抽出来。

"钱伟,你起来。"

钱伟猛地抬头,眼里冒出一丝希望。

"军令状上写得明白,三千万由你们二十二个人承担。"我收好三份文件,揣进内兜,"我只是一个被踢出项目组的老古板,帮不了你们。"

钱伟的脸垮了。

"你们最熟悉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看了一圈,"赶紧抱上你的保温杯躲一边去周建平。"

我转身走向门口。

赵小川还捂着半边脸蹲在茶几旁边,被打肿的左脸在灯光下红得发亮。

我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头看着他。

"赵小川。"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恨。

"你让我等着,对吧?我等完了。"

推门,出去,把门带上。

身后传来赵德柱拍桌子的闷响和赵小川歇斯底里的叫骂,越走越远,越走越轻。

走廊里很安静。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腰侧那块淤青被刚才的动作扯到了,痛得钻心。

但心里那口气,顺了。

10

赵德柱没有善罢甘休。

第二天上午,我刚到工位坐下,行政部的人来通知:刘总让我去大会议室。

这次排场比昨天更大。

刘安坐在主位,脸上的铁青已经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很熟悉的表情——要谈条件。

赵德柱坐在刘安旁边,鳄鱼皮包搁在桌上没打开,看我进来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但没发作。他左脸颊上冒了一颗火泡,昨晚估计一夜没睡。

赵小川没来。钱伟没来。孙莉没来。整个造价组没来一个人。

只有刘安、赵德柱,和坐在角落里的公司法务老陈。

"建平,坐。"刘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这次我坐了。

刘安开门见山:"三千万索赔的事,你也清楚了。省院那边态度很硬,梁总工亲自盯的案子,没有回旋余地。"

"嗯。"

"公司层面正在跟律师研究对策,但有一件事必须尽快做——我们需要向省院提交一份三号标段的真实勘测数据和修正后的造价方案,作为补救材料,争取把索赔金额往下压。"

我看着他没说话。

"建平,全公司只有你手里有三号标段的真实数据。"刘安的语气放软了半度,"你在那个区域勘测了三个冬天,每一处溶洞的参数只有你一个人掌握。你把数据交出来,公司拿去跟省院谈,把三千万往下压一压,大家都有活路。"

赵德柱在旁边插了一句:"建平啊,你在公司干了十年了,分红、股份、退休金,都跟公司绑在一起。公司垮了,你也没好处。"

我看了看他。

"赵总,你侄子偷我的废稿、撕我的手稿、把我推倒在桌角上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在公司干了十年?"

赵德柱的脸抽了一下,没接话。

刘安抬手:"过去的事先不说了。建平,我跟你谈条件。你把真实数据交出来,公司给你十年项目分红的全额结算,一次性打到你卡上。另外,给你升副总工的编制。"

十年项目分红。

这笔钱我算过,大约三十多万。对一个干了十年的首席造价师来说,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分红的事可以谈。"我说,"但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我把数据交出来,方案修正了,索赔压下来了。然后呢?"

刘安的眉头动了一下。

"然后赵小川继续待在造价部?钱伟继续当副组长?孙莉继续在群里拿我名字骂街?然后下次再有项目,他们再偷一回、再骗一回、再撕一回?"

刘安沉默了。

赵德柱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刘总,你找我谈条件之前,有没有先找赵总谈过?"我指了一下赵德柱,"他侄子犯的事,他是什么态度?"

赵德柱拍了一下桌子:"周建平,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公司现在给你台阶下,你就好好接着——"

"什么台阶?"我也拍了一下桌子,声音比他大了一倍,"你管这叫台阶?你侄子偷东西、打人、造假,搞出三千万的窟窿,现在你让我拿自己跑了三年的数据去给你们擦屁股,还管这叫给我台阶?"

我站了起来。

"刘总,我把话说清楚。"

刘安看着我。

"三号标段的实测数据是我个人资产,不归公司。你要拿去跟省院谈判,我的条件很简单——"

"你说。"

"把赵小川开除,把钱伟撤职,公开通报全组造假经过。做到了,数据给你。做不到,没有。"

赵德柱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地撞在墙上。

"你敢!"他指着我,手指在抖,"我侄子是我亲侄子!你让公司开除他?你算什么东西——"

"赵总!"刘安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在桌上,"你坐回去!"

赵德柱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慢慢坐了回去。

刘安揉了揉太阳穴。

"建平,你的条件公司需要研究。但我再问你一句——如果公司不答应,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手伸向脖子上挂着的工牌。

蓝色塑料壳,上面印着我的照片、名字和编号。工龄十年。

一把扯断了挂绳。

工牌"啪"地砸在刘安面前的桌面上,弹了两下,停住了。

"辞职。"

刘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赵德柱又恢复了原位。

我从兜里掏出第二样东西——一个皮套,打开,里面是一枚红色的印章。

一级造价师执业注册主章。章面上刻着我的名字和注册编号。

"这枚主章挂靠在宏途建工名下,是你们甲级资质的核心构件之一。"我把皮套合上,攥在手里,"我辞职,主章跟我走。"

法务老陈在角落里"嘶"了一声。

刘安的脸白了。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甲级工程造价资质对注册造价师人数有硬性要求,我这枚主章一走,宏途建工的甲级资质就差一个人头,直接跌破监管红线。

跌破红线意味着资质降级。

资质降级意味着正在执行的所有甲级项目合同全部失效。

不只是省道,是所有的。

"你——"刘安的嗓子干了,"建平,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

"我知道。"我把皮套揣进兜里,"所以我给你机会了,刘总。开除赵小川,撤职钱伟,公开通报。这三个条件你不肯答应,那我辞职走人,你自己去跟省院谈。"

赵德柱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股狠劲儿。

"周建平,你以为你威胁得了公司?你走了,我们再招一个一级造价师挂靠就行了!你以为全天下就你一个人有证?"

"你招吧。"我看着他,"年底了,全市甲级注册造价师就那么几十个,你看看谁愿意在三千万索赔的当口挂靠到宏途建工名下来。"

赵德柱的笑容凝固了。

我拿起桌上的工牌,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比现在年轻了十年,脸上还带着刚入行时的那股冲劲儿。

我把工牌翻过来,推到刘安面前。

"辞职信我下午交,人事手续三天内办完。"

我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赵德柱在身后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推开大会议室的门,走进办公大厅。

大厅里一百多号人都在低头干活,但目光全往这边飘。门口站着三个人——是宏途建工的三家长期合作方的业务代表,穿着不同公司的工装,手里各拿着一份文件。

中间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是天和路桥的老周,跟我打了七八年交道了。

"建平。"老周迎上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听说你……"

"辞了。"

老周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的一级主章呢?"

"收回来了。跟我走。"

老周回头跟另外两个代表对了一个眼神。

三个人几乎同时从公务包里抽出了各自手里的文件。

我看见了抬头——合同终止通知函。

"天和路桥与宏途建工的年度框架协议,今天起终止。"老周把文件递给大厅前台的行政小姑娘,"请转交刘总。"

第二个代表跟上:"顺达市政同上。"

第三个:"鑫源基建同上。"

三份终止通知函摞在了前台的桌上。

行政小姑娘的脸吓白了。

大厅里鸦雀无声。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建平,你要是出来了,给我打个电话。"

"好。"

三个人走了。

我站在大厅中央,把一级造价师的皮套揣紧了。

手机震了一下。刘安的秘书发来一条消息:"刘总请你回去谈。"

我没回。

走到自己工位上,把私人物品往纸箱里收了两件。保温杯,演算本,三台测距仪的钥匙。

钱伟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站在我工位旁边,满脸堆笑。

"周哥,你真辞了?"

我没理他。

"周哥,我跟你说,刚才刘总在里面说了,你的条件可以考虑,你别——"

"钱伟。"

"嗯?"

"你那对核桃呢?"

钱伟一愣。

"是不是掉在开标大会的地上了?"

钱伟的脸僵了。

"回头找找吧。"我把纸箱抱起来,"以后盘核桃的时间多的是。"

11

我在公司收拾私人物品收拾到第三天。

是刘安的秘书每隔两小时来请我一次,我每次都摇头。

第三天下午两点,我正把最后一台测距仪装进防震箱,一楼大厅忽然闹腾起来了。

前台的行政小姑娘声音又尖又抖:"各位领导请稍等,我马上通知——"

我从二楼走廊探头往下看。

一楼大厅的旋转门推开了,走进来五个人。打头的那位我认识——不,全行业都认识。

花白头发,黑框老花镜,左手拄着紫檀木拐杖,步子不快,但落地带响。

梁国栋。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两个穿着省交通规划院的深蓝制服,两个拎着公文包。

刘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路小跑着迎到大厅中央:"梁总工!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上楼——"

梁国栋没理他。

他在大厅正中间站定了,把拐杖往地上一点,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里装着两片纸。

不大,巴掌那么宽,边缘参差不齐,是从一张更大的纸上撕下来的。

但纸面上的铅笔线条清晰可辨——那是一段地下溶洞群的横截面剖面图,标注着覆盖层厚度、溶蚀角度和岩层分界线。

我的手稿。

被赵小川撕碎踩在脚底下的那几页里的两片。

开标大会结束后保洁清场时从报告厅角落里扫出来的。赵小川上台之前经过那个角落,碎纸片大概粘在了他的鞋底上被带进了会场。

梁国栋把文件袋举到刘安面前。

"刘总,我今天来,不是谈索赔的事。"

刘安的笑容卡住了。

"开标大会结束当天,保洁在你们公司方阵的座位区捡到了这两张碎纸片。"梁国栋用拐杖指了指文件袋,"我拿回去让院里三个地质专家看了一遍。"

他顿了一下。

"三个人的结论一致:这张图的绘制者对三号标段的岩溶发育规律掌握得比我们院里任何一个人都精准。溶洞走向、覆盖层力学参数、坍塌风险分级,每一笔都经得起推敲。"

刘安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

"我想见一见画这张图的人。"梁国栋环顾了一圈大厅,"他在吗?"

刘安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声音从楼梯口冲了下来。

"梁总工!"

赵小川。

他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的,西装皱巴巴的,左脸上那个巴掌印已经消了,但眼袋青黑,三天没睡好的模样。

他三步并两步跑到梁国栋面前,脸上堆起一个又急切又讨好的笑。

"梁总工,您手里那张图——是我们联合大组在前期勘测阶段画的初稿!当时我带队去三号标段实地踏勘了两天,这张剖面图就是根据我的现场记录绘制的!"

他伸手就要去够文件袋。

梁国栋把手收回来,眼镜后面的目光冷冷地扫了他一下。

"你画的?"

"对!是我的成果!"赵小川挺了挺胸,"后来因为方案调整,这张初稿就没用上,可能在开标会场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了——"

"那好。"梁国栋走到大厅的接待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拐杖靠在扶手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搁在茶几上。

"这张剖面图的第三步推演,从覆盖层底部的溶蚀角度起算,推导到岩溶通道的汇水方向,你当场给我画一遍。"

赵小川的笑容僵住了。

梁国栋抬起老花镜看着他,等着。

"这个……"赵小川的手指碰了一下铅笔,没拿起来,"梁总工,现场推演太仓促了,我回去整理一下——"

"你说是你画的,画一遍推演应该不难。"

赵小川的额头冒出了汗珠。

"我……那个……时间太久了,具体参数我需要查一下原始记录——"

钱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站在赵小川后面。他看见梁国栋面前的白纸和铅笔,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梁国栋等了十秒。

"画不出来?"

赵小川的嘴巴开合了几次,像一条搁浅的鱼。

"梁总工——"

"画不出来就说画不出来。"梁国栋的声音提高了两度,拐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大男人连句实话都不敢讲,倒是有脸跑到我面前抢别人的功!"

赵小川像被扇了一耳光,整个人缩了一截。

旁边的钱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梁国栋转头看向刘安:"刘总,我不跟你绕弯子。这张图的水平,全省能画出来的人不超过五个。我需要见到真正画这张图的人。"

刘安的目光往二楼走廊飘了一下。

我正抱着防震箱站在楼梯口。

从梁国栋进门开始我就没动。是想看看赵小川还能表演到什么程度。

现在表演结束了。

我把防震箱搁在楼梯栏杆边上,顺着楼梯走了下来。

赵小川看见我,浑身一抖。

钱伟的脚步又往后缩了两寸。

我走到茶几旁边,瞥了一眼白纸上的铅笔。

"梁总工。"

梁国栋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打量我。

"三号标段K7加320起始断面,覆盖层底部溶蚀角东偏北三十七度,主通道汇水方向沿岩层倾角向西南延伸,在K7加485处与二号支洞交汇。交汇点覆盖层厚度一点八三米,是全段最薄弱点。"

我没碰铅笔,张口就报。

"二号支洞向南延伸一百二十米后分叉为三条次级溶蚀管道,最深处达地表以下四十六米。溶洞群总溶蚀面积占标段地基面积的百分之四十七点三。"

梁国栋的手按在拐杖顶端没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覆盖层材质为泥质粉砂岩夹灰岩碎块,单轴抗压强度实测值八点七兆帕,低于桩基施工安全阈值百分之四十一。"

报到这里我停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的细微电流声。

梁国栋慢慢摘下了老花镜。

"你就是周建平。"

不是问句。

"嗯。"

梁国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走到我面前,上下端详了我两眼,忽然伸出右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找了你三年!"

我愣了一下。

梁国栋回头对身后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什么,一个穿深蓝制服的年轻人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红色封面的文件,双手递到梁国栋手里。

梁国栋接过来,展开,转向我。

"省道改建工程岩溶地质造价专项顾问聘书。"他念出了封面上的标题,"这个岗位是省交通规划院三年前就设立的,条件只有一个——必须由在三号标段区域有连续三年以上实地勘测经验、且具备一级注册造价师资格的个人担任。"

他把聘书递到我面前。

"全省符合条件的人,只有你一个。"

大厅里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了那份红色封面上。

刘安的脸上写着震惊。

赵德柱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二楼走廊上,鳄鱼皮包夹在腋下,啤酒肚靠在栏杆上,整个人定在那里。

赵小川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钱伟已经退到了大厅柱子后面,只露出半个肩膀。

孙莉站在前台后面,红指甲握着签到本的边缘,指关节用力得发白。

我看着那份聘书,没伸手接。

"梁总工,这份聘书附带什么权限?"

"省道改建工程的造价方案、勘测数据、施工预算,全部由你终审签字。"梁国栋把聘书往前推了一步,"包括废标之后的方案重审和责任追查。"

方案重审。

责任追查。

这两个词落在大厅里,像两块石头砸进了池塘。

赵小川的腿软了,他扶住旁边的接待桌才没有瘫下去。

钱伟从柱子后面露出的那半个肩膀也消失了。

我伸手,接过了聘书。

纸张很厚实,封面上的烫金字在灯光下一笔一划都看得清楚。

"省道改建工程岩溶地质造价专项顾问——周建平。"

梁国栋点头,转身看了看赵小川。

赵小川后退了两步,撞在了旋转门的玻璃上。

"年轻人。"梁国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拿别人画的图冒充自己的成果,这个账,重审的时候一起算。"

赵小川没有回话。他的银色耳机从脖子上滑了下来,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抖得连耳机线都抓不住。

梁国栋转回来看着我,拍了拍我的胳膊。

"小周,走吧。重审的材料你来牵头准备,时间不等人。"

"好。"

我抱起楼梯口的防震箱,跟着梁国栋往旋转门走。

路过前台的时候,孙莉的声音从后面追了过来,带着颤。

"周哥——"

我没停。

旋转门推开,十二月的冷风扑面而来。

梁国栋的专车停在台阶下面,司机已经打开了后车门。

我把防震箱放进后备厢,弯腰坐进后座。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宏途建工大楼的玻璃门。

赵小川趴在旋转门的玻璃上,脸贴着门,嘴巴还在动,但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

12

重审听证会设在省交通规划院的大厅里,比市招投标中心的报告厅小一圈,但台上那张主审桌比开标会上的更宽更沉。

桌上摆着三块铭牌。左边是梁国栋的,右边是省院地质处的常主任,中间那块印着我的名字。

"省道改建工程造价专项顾问——周建平。"

烫金的字,比聘书上的还大两号。

我走上台,在中间那把椅子上坐下。

台下第一排的门在我落座三分钟后推开了。

赵德柱走在最前面,鳄鱼皮包换了只手夹着,啤酒肚比上次见面好像又大了一圈——这几天估计酒没少喝。他身后跟着赵小川、钱伟、孙莉,再后面是十九个穿着灰色工装马甲的年轻造价员。

二十二个人。一个没少。

赵德柱的手里还提着两个大纸袋,从袋口露出烟酒礼盒的金色包装。他大概以为今天还跟以前一样,拎两条烟送进办公室就能打点到位。

他带着这帮人直奔台下右侧的入口,想从侧门绕到台后面去。

门口的安保挡住了。

"同志,旁听席在台下左边。"

赵德柱压低声音:"我找梁总工谈点事——"

"旁听席在台下左边。"安保的语气没变。

赵德柱回头看了看侄子和二十二个人,咬了咬牙,转身领着人往旁听席走。

走到台前的时候,赵小川抬头瞥了一眼主审桌。

他的目光扫过左边的梁国栋、右边的常主任,最后定在了中间。

定在了我的铭牌上。

赵小川的脚步停了。

他身后的钱伟撞在了他背上,核桃早丢了,两只空手插在兜里,指头在布料下面捏得死紧。

"走啊,愣什么?"钱伟在后面推他。

赵小川没动。他盯着我,嘴唇在抖。

我坐在主审席上,面前摆着评审材料、话筒和一杯清茶。茶杯是会务准备的白瓷杯,不是我那个画着乌龟的保温杯。

但此刻我喝这杯茶的姿势,和开标大会那天在最后一排喝保温杯里的凉茶一模一样。

赵小川被钱伟推着走到了旁听席第一排,坐下的时候腿还在抖。

孙莉跟在最后面,她今天没做新的美甲,红指甲上的水钻掉了两颗,指甲边缘翘起了一小片。她低着头坐在赵小川旁边,始终没有抬眼看台上。

二十二个人在旁听席上挤了两排,没人说话。

赵德柱最后一个坐下。他把那两袋礼品塞在座椅底下,鳄鱼皮包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台上,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梁国栋敲了一下桌面。

"省道改建工程造假追责与方案重审听证会,现在开始。"

他翻开面前的材料夹。

"经省交通规划院初审认定,宏途建工提交的省道改建工程竞标标书存在以下问题:第一,三号标段地质勘测数据系伪造,将已知大型溶洞群标注为实心岩层;第二,基于伪造数据的造价方案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如按此方案施工将导致路基坍塌;第三,标书编制过程中涉嫌盗用他人私人勘测成果。"

梁国栋念完这三条,合上材料夹,看向台下。

"当事方有没有要补充的?"

赵德柱从座位上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梁总工,关于这件事,我们公司——"

"你坐下。"梁国栋的拐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我问的是标书上签了字的人。你签了吗?"

赵德柱的嘴张了张,坐回去了。

钱伟低着头不敢看台上。

赵小川在座位上缩着脖子,银色耳机不在了——大厅里也不见那副耳机的影子,可能在上次摔地上之后就没捡回来。

没有人站起来。

梁国栋看了他们十秒钟。

然后他转头看向我,点了一下头。

我拿起话筒。

"根据省交通规划院授权和本次听证会议程,现在宣读处理决定。"

台下二十二个人的身体同时绷紧了。

我翻开面前的处理文件。

"第一项。宏途建工造价部赵小川,实习造价员,在省道改建工程竞标中盗用他人勘测成果、伪造地质数据、拒绝修正已知错误并签署虚假定稿确认,行为构成严重执业违规。处理决定:吊销助理造价员资格证书,列入行业黑名单,终身禁止从事工程造价相关工作。"

我的声音不大,但话筒把每一个字都送到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赵小川的身体猛地往前倾了一下,椅子腿刮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你不能——"

"第二项。"我没停。"宏途建工造价部副组长钱伟,二级注册造价师,在标书编制过程中明知数据来源存疑仍主导采用,并在内审环节对提出质疑的同事实施人身攻击。处理决定:吊销二级注册造价师执业印章,列入行业黑名单,五年内禁止从事工程造价相关工作。"

钱伟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两条腿跪在了台阶前的地面上,双手撑着地,嘴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声音。

"周哥……周哥求你了……我上有老下有小,你高抬贵手——"

"第三项。"我翻了一页,"宏途建工造价部造价员孙莉,及其余十九名签字造价师——"

孙莉的尖叫声打断了我。

"我没有!我只是跟着签了个字!数据不是我做的!参数不是我算的!是赵小川让我们签的!我不知道那是假的——"

"孙莉。"我放下文件,看着她,"军令状上你的签名和印章在第三个位置。签字之前你在赵小川旁边坐了三个小时帮他复印数据。你连封面上的文件编码都帮他核对过。"

孙莉的嘴闭上了。

"你说你不知道?你帮赵小川把我抽屉里偷出来的废稿复印了二十份分发给全组的时候,你不知道那些数据是从我工位上偷的?"

孙莉的身体往椅子里缩,缩到不能再缩,红指甲在椅子扶手上留下了几道白印。

"处理决定:"我重新拿起话筒,"孙莉及其余十九名签字造价师,全部吊销现持执业资格证书及对应执业印章,列入行业黑名单,三至五年内禁止从事工程造价相关工作。"

大厅里有人开始哭了。后排那个二十二岁的实习生,泪珠大颗大颗地砸在工装马甲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一项。"我合上文件,声音平了下来,"省道改建工程废标索赔三千万违约金,根据宏途建工造价部二十二名签字人自愿签署的《独立担责军令状》,由二十二名签字人按执业等级加权比例连带清偿。"

"详细分摊金额已列入附件,每人将在七个工作日内收到正式催缴通知。"

我把话筒搁下。

梁国栋从旁边递过一个铁皮盒子,打开盖子。

里面装着二十二枚红色的执业印章,大小不一,排列整齐。

这是听证会开始前由工作人员统一收缴的。

梁国栋示意工作人员把铁皮盒端到台前。

一个穿深蓝制服的年轻人走到旁听席前面,当着所有人的面,拿起第一枚印章,对准销毁登记簿上的章位,重重按了下去。

红色的印泥在白纸上留下最后一个清晰的印记。

然后他把印章放进旁边的碎纸机改装的销毁槽里。

"咔嚓"一声。

赵小川浑身一颤。

第二枚。"咔嚓。"

钱伟趴在地上,双肩在抖。

第三枚。"咔嚓。"

孙莉没有叫了。她瘫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红指甲上剩下的水钻折射着头顶的灯光,一闪一闪。

一枚接一枚。

二十二声"咔嚓"。

每一声都是一个人职业生涯的终点。

最后一枚销毁完毕,工作人员把铁皮盒盖上,端走了。

赵德柱从座位上猛地站起来,鳄鱼皮包掉在了地上。

"周建平!"他指着台上,声音撕裂了,"你公报私仇!你——"

梁国栋的拐杖"咚"地一声杵在桌沿上。

"赵德柱!这是省院的听证会,不是你公司的办公室!你再胡搅蛮缠,我让安保把你请出去!"

赵德柱的手指在空中抖了几秒,慢慢收了回去。

他弯腰捡起鳄鱼皮包,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肩膀塌了下去。

台上的灯光照着主审桌上那块印着我名字的铭牌。

烫金的字,一笔一划。

我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

热的。

13

听证会结束后第五天,我回宏途建工办理最后的人事档案调出手续。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还以为走错了楼层。

造价部办公区的地上散满了文件、纸杯和外卖盒,三台电脑的屏幕亮着但没人坐在前面,有两把椅子翻倒在过道里。

然后我听见了骂声。

是一群人。

声音从最里面的工位区传出来,我拐过隔断,看见了场面。

赵小川被堵在自己的工位上。

孙莉站在他正前方,红指甲戳着他的额头。

"赵小川!你他妈跟我们说万无一失!你说那套数据是你亲手做的!我们信了你,签了字,盖了章,现在一百三十多万的债砸在我头上,你倒是躲得干干净净!"

赵小川缩在椅子里,双手护着脸。

"我没躲——我也被吊了证——"

"你吊了证跟我有什么关系?"一个三十出头的造价员从侧面挤了过来,把手里的银行催款通知单拍在赵小川脸上,"我的卡被冻了!我上个月刚交的房贷扣不出来!我老婆打了我十七个电话问我是不是在外面欠了赌债!"

"对!我车贷也断了!"后面又一个人喊。

"我爸住院的医药费都掏不出来了赵小川!"

赵小川的银色耳机已经不在了。脖子上空荡荡的,领口的衬衫扣子掉了一颗,露出锁骨上一块被抓出来的红印。

"都别推我——你们自己也签了字的!"赵小川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尖得变了调,"签字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八十万提成抢着要,现在出了事全赖我一个人?"

"那数据是你偷的!"钱伟从人群后面挤出来,他的两只手空空的,核桃丢了以后他也不知道该拿什么,攥着拳头指着赵小川的鼻子,"你从周建平抽屉里偷出来的废稿,你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废的!你还跟我说那是宝贝!"

"你少在这甩锅!"赵小川指着钱伟,"偷东西的主意是你出的!你让我去撬的锁!"

钱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放你妈的屁!"

"你自己想想那天晚上你在茶水间跟我说了什么!你说周建平抽屉里有压箱底的好货,让我想办法——"

钱伟冲了上去,一把揪住赵小川的衣领。

两个人撞在了工位隔板上,隔板"哐"地倒了,带翻了一台显示器。

孙莉没拉架,反而往里加了一脚,踢在赵小川的小腿上。

"让你害人!让你吹牛!"

后面的人也涌了上来。

"赵小川你赔我的钱!"

"赵小川你赔我的执业章!"

"赵小川——"

二十多个人把这三个字用在了每一句脏话的末尾。

跟一个月前对我做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被当成语气词的名字换了。

赵小川被三四个人按在工位上,衬衫被扯破了半边。他在人堆里挣扎着嘶吼:"你们放开我!我叔是副总!我叔——"

"你叔?"孙莉冷笑了一声,伸手往赵小川脖子上一捞——那里什么都没有了,银色耳机早就不见了,她的手在空气里抓了个空。

"你叔自身难保!"

话音刚落,办公区另一头传来更大的动静。

赵德柱从他十七楼的办公室被人群"请"了下来。

是公司里其他部门的员工。

四五个穿着不同颜色工装的中年人堵在赵德柱面前,为首的是工程部的老张,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赵德柱!你侄子搞废了省道的标,三千万索赔挂在公司头上,公司年终奖全砍了!我们工程部三十多号人的年终奖被你侄子吃了,你给个说法!"

赵德柱夹着鳄鱼皮包往电梯口退,啤酒肚被挤得左歪右晃。

"你们冷静——这事公司在处理——"

"处理个屁!"另一个人拍了一下赵德柱的后背,"你侄子犯的事你脱得了干系?你是分管副总,标书你审的,借章你批的,出了事你还想全推给下面的人?"

赵德柱的鳄鱼皮包被人群挤掉了。

他弯腰去捡,被人踩住了包带。

"赵德柱,公司的账你也该说清楚了!"一个财务部的女员工尖着嗓子喊,"你经手的那几笔工程款,对不对得上数?"

赵德柱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头,目光在人群里乱扫,好像在找一个能救他的人。

这时候刘安从董事长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脸上没有表情。

"赵德柱,公司董事会决议,即日起免去你分管副总职务。同时,赵小川、钱伟解除劳动合同,即日生效。"

赵德柱的嘴巴张了两下。

"另外。"刘安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公司内审查出你经手的三笔工程款存在账目异常,已向公安机关报案。请你配合调查。"

赵德柱的膝盖软了一下。

鳄鱼皮包带还被踩在别人脚底下,他弯着腰,半蹲的姿势僵在那里。

我拿着人事档案调出的回执单从办公区走过。

地上满是散落的文件和翻倒的椅子。赵小川被几个前同事按在角落里,衬衫全撕破了。钱伟蹲在工位下面躲着,两只手抱着头。孙莉站在过道中间骂骂咧咧,红指甲的甲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两根。

我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没人拦我。

没人看我。

也没人再用我的名字造句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身后办公区里传来赵小川撕裂的嚎叫。

"都是周建平的错!是他设的套——"

然后是一声闷响,好像什么东西被砸在了地上。

再然后是二十多个人齐刷刷的骂声。

"闭嘴赵小川!"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

档案袋里装着我十年的工作档案。轻飘飘的,一只手就能提起来。

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楼上有人在哭。

14

省道改建工程的重新招标比预期快了两周。

梁国栋亲自挂帅督办,我作为专项顾问负责全部造价方案的终审。新标书用了我三个冬天跑出来的实测数据,参数精准、造价合理,评审一次通过。

正式开工日定在了一月中旬。

开工那天早上,我七点就到了三号标段的工地大门口。

梁国栋的专车比我晚到十分钟。老头拄着拐杖下车,呼出一口白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小周辛苦",就去高台上跟省院来的领导握手去了。

工地大门口拉着红色的横幅,写着"省道改建工程三号标段正式开工"。两排礼炮架在路边,施工队的黄色安全帽在晨光里排成一条线。

八点差五分,我站在高台侧面的台阶上最后检查了一遍典礼流程表。

然后我看见了工地大门外面的那群人。

赵小川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件起球的黑色棉服,没有围巾,耳朵冻得通红,脖子上空荡荡的——银色耳机消失了,整个人像被拔掉了某个零件。他的手里举着一条白布横幅,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周建平公报私仇逼死年轻员工还我公道。"

他身后跟着钱伟。

钱伟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羽绒服,脸色灰败,两只手握着横幅的另一端。他的手指头光秃秃的,盘了好几年的核桃包浆全废了。

再后面是四五个人。是家属——钱伟的老婆、赵小川的一个表姐,还有两三个看不出什么关系的中年人。

他们堵在工地大门口,横幅拉开,不让施工车辆进场。

赵小川对着围观的工人和路过的群众大声嚷嚷:"大家都来看看!省道工程的顾问周建平,仗着权力打压年轻人,故意设圈套把二十多个造价师害得倾家荡产!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

钱伟的老婆跟着喊了一嗓子:"我男人一辈子清清白白,就是被周建平害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工地的工人,有路过的货车司机,有附近村子里来看热闹的老乡。人群里手机亮了好几个,有人在拍视频。

赵小川看到有人拍,声音更大了,嗓门拉到最高:"我赵小川今天就是死也要让大家知道周建平是个什么东西!他——"

我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赵小川看见我,横幅往前推了一步,红漆字怼到了我面前。

"周建平!你有种出来!今天你不签一份免除我们债务的谅解书,我就把这条横幅挂到省院大门口去!"

围观的人群嗡嗡地议论着。

钱伟凑了过来,声音比赵小川低了两度,但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周哥,给条活路吧。一百三十多万,我真赔不起。你签个字,把债务免了,我们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不签。"

钱伟皱了皱眉。

赵小川冲了上来,伸手就要揪我的衣领。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他扑了个空,踉跄着差点摔倒。

"赵小川。"我看着他,"你是来要公道的?"

"对!我就是来要公道的!"

"那我给你讲个公道。"

我回头朝高台方向瞥了一眼。

台阶下面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拎着公文包——那是宏途建工原来的法务老陈,听证会之后他从公司辞了职,现在自己开了律所。另一个穿着蓝色夹克,脸上带着一种见多了场面的淡定——是城南建材市场的老板马德才。

这两个人是我前天请来的。

老陈,因为他手里有宏途建工三年的内部财务往来记录。

马德才,因为他是赵小川和钱伟在竞标前秘密接触过的劣质水泥供应商。

"马老板。"我朝马德才招了招手,"你跟大伙讲讲,上个月赵小川和钱伟找你谈了什么。"

马德才走到人群前面,双手插兜,看了赵小川一眼。

赵小川的脸色突然变了。

"别——"

"上个月的事。"马德才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这位赵小川和那位钱伟一起来我店里,说省道三号标段的水泥采购他们能做主。他们让我把四百二标号的水泥换成三百二十五标号的,差价五十万,三七分账,他们拿三十五万,给我留十五万。"

围观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省道是省重点工程,水泥标号差了一个等级,路基承压根本不够。但他们说只要标书上写四百二,实际用三百二十五没人查得出来。"

马德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条聊天记录,举给旁边的人看。

"这是钱伟在我微信上发的消息,原话是'马哥放心走,审计那边赵副总会打招呼'。"

钱伟的脸"唰"地白了。

赵小川往后退了一步,横幅从手里滑落,白布条拖在泥地上。

"你胡说!"赵小川的声音变了调,"我没有——那是——"

"你要不要我把转账记录也给大伙看看?"马德才扬了扬手机,"五十万定金你们分了,赵小川收了三十万,钱伟收了二十万,都是现金,但你们忘了我的仓库有监控。"

老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递给了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一个施工队长。

"这是我整理的财务凭证摘要和监控截图打印件。已经同步提交给了公安机关。"

赵小川的腿软了。

他回头看钱伟。

钱伟回头看他。

两个人的表情如出一辙——恐惧。

然后围观的人群里出了状况。

跟在赵小川后面来闹事的那几个前同事——是孙莉和另外两个前造价员——听到"五十万回扣"四个字之后,脸色比赵小川变得还快。

"赵小川!"孙莉冲了过来,她今天没做指甲,十根手指头光秃秃的,但握成拳头砸在赵小川胸口上的力道一点不小,"我们二十二个人背着一百多万的债吃不起饭,你跟钱伟两个人偷偷吃了五十万回扣?!"

"你们吃了回扣不说,害我们签军令状背黑锅,现在还有脸来堵工地拉横幅?"另一个前造价员冲了上来,一把揪住了钱伟的羽绒服领子。

钱伟的老婆尖叫了一声,冲过来拉架,被孙莉一胳膊拨到了旁边。

场面一下子乱了。

赵小川被孙莉和两个前同事按在泥地上,棉服上沾满了工地的黄泥和碎石子。他挣扎着用胳膊护住脑袋,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别打——别打了——"

钱伟被那个造价员拽住领子按在了工地围挡上,羽绒服被扯开了拉链,里面的白衬衫露出来,上面溅了两点泥浆。

"你们还我钱!"

"你们赔我的执业章!"

"赵小川你不得好死!"

横幅被踩在了脚底下,红漆字糊成一片。

我站在三米开外,没动。

工地保安跑过来拉架,把几个人分开了。

赵小川趴在地上,满脸是泥,嘴角破了一个口子,棉服的袖子被扯掉了半截。

钱伟靠在围挡上喘粗气,羽绒服里的鸭绒从破口飞出来,在冷风里飘得到处都是。

远处传来警笛声。

是工地保安在场面失控的时候打的电话。

赵小川听到警笛,整个人像触电一样从地上弹起来,往人群外面跑了两步,被一个施工队的壮小伙一把薅了回来。

"跑什么?有本事吃回扣没本事担?"

两辆警车停在了工地大门外。

四个民警下了车。

老陈迎了上去,把手里那份财务凭证摘要递了过去。

"同志,这是我向贵所提交的报案材料的副本。涉案人赵小川和钱伟现在都在现场。"

民警看了看材料,又看了一眼泥地上的赵小川和围挡旁边的钱伟。

"赵小川?"

"啊——我——"

"钱伟?"

钱伟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看着越走越近的民警,浑身开始发抖。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赵小川被民警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回头瞥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已经没有恨了。

只剩下一种动物被困在笼子里的恐惧和绝望。

我跟他对视了一秒。

然后移开了目光。

15

警车的后门打开了。

赵小川被一个民警扶着胳膊,往车门口带。他浑身是泥,棉服袖子断了一截,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痂。

走到车门前的时候他忽然回头,朝我喊了一嗓子。

"周建平!你等着!我叔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声音又尖又破,像一片碎玻璃在风里刮。

我没回他。

旁边的民警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上车。"

赵小川的腿往车里迈了一半,又停住了。他扒着车门框回头看了看工地大门上方的红色横幅——"省道改建工程三号标段正式开工"——然后被民警塞进了后座。

钱伟比他安静。

从头到尾没有挣扎,没有叫喊。他低着头,两只空空的手背在身后被铐住了,上车的时候羽绒服的破口里飘出最后一缕鸭绒,被风卷着贴在了警车的挡泥板上。

两辆警车先后发动,警笛没有响,安静地驶上了施工便道,转过弯就看不见了。

围观的人群开始散。

孙莉还站在原地。

她的棉袄沾了泥点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十根光秃秃的手指头交叉捏在一起,攥得骨节发红。

她看见我往高台的方向走,快走了两步,拦在了我前面。

"周哥。"

我停下来。

她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前同事。那个二十二岁的实习生也在,眼圈红红的,鼻头冻得发紫。

"周哥,你现在是省道工程的总顾问了,工地上肯定缺人手……"孙莉的声音很轻,轻得跟她以前在办公室里拿红指甲敲键盘骂我名字的时候判若两人,"我们几个虽然执业章被吊了,但干杂活、跑腿、整理资料还是能做的……你看能不能——"

"孙莉。"

"嗯?"

"你上次画在我保温杯上的那只乌龟,挺有才的。"

孙莉的脸一下子僵了。

"你还记得你在群里发的那些消息吗?"我看着她,"'老前辈玻璃心碎了周建平''宵夜没了都怪某人小气周建平''搅局的人不配待在造价部周建平'。"

孙莉的嘴唇在抖。

"我帮你们买了三年夜宵,你们拿我名字骂了一个月。我去内审会上救你们的命,你们鼓掌让赵小川撕我的手稿。"

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个旧保温杯。

不锈钢的杯身上有一道磕出来的浅坑,盖子有点松。杯身外侧还留着红色油性笔画的半只乌龟——另外半只在一个月里的摩擦中蹭掉了,只剩下一个乌龟壳的轮廓和"老古"两个字。

我在手里掂了掂。

跟了我五年的保温杯。里面泡过上千杯茶,杯壁上积着洗不掉的茶垢。

我扭头瞥向高台边上的工地废料箱。铁皮焊的大方盒子,里面堆着废钢筋头、碎砖块和撕掉的包装袋。

手一抬,保温杯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了废料箱里。

"铛"的一声。金属撞金属,闷闷的。

孙莉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转回来看着她和身后那几个人。

"孙莉,你们的债,找赵小川和钱伟要去。工地这边不缺人。"

孙莉的脸灰败下来,嘴巴动了两下,没再出声。

那个二十二岁的实习生忽然开口了:"周哥——周工——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跟着他们——"

"你叫什么来着?"

"我……小宋。宋志远。"

"宋志远。"我嗯了一声,"你今年二十二吧。"

"嗯。"

"二十二岁,吊销的是助理造价师证,三年禁业期。三年以后你才二十五,重新考一次不难。"

宋志远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三年里你背着的一百三十多万债务,是你自己签字盖章换来的。"我看着他的眼睛,"谁也帮不了你。"

我转身上了高台。

梁国栋已经在台上等着了。他拄着拐杖站在话筒前面,老花镜上沾了一层晨雾,他用衣角擦了擦,看见我上来,微微点了点头。

"小周,你来。"

他从旁边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样东西——一条红色的布袖标,上面绣着四个金字:总造价师。

梁国栋把袖标展开,亲手绑在了我的左臂上,拍了拍我的肩。

"省道三号标段的造价方案,你跑了三个冬天,该你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的红袖标。布料很厚实,金线绣得工整。

台下的施工队方阵齐刷刷地看着台上。黄色安全帽在阳光下排成整齐的几排,等着开工令。

我走到话筒前面。

台下远处,孙莉和那几个前同事还站在工地大门外面。他们没有走,但也没有再往前凑。隔着一道铁栅栏门和三十米的施工便道,他们灰扑扑地站在冬天的风里,像一排被拔了电源的机器。

我拿起话筒。

"省道改建工程三号标段——"

开口的瞬间,我忽然想起了一个月前赵小川在会议室里切到第四页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这套方案是我带着大家伙连续加班一个星期拿出来的。"

呵。

我握了握话筒。

"省道改建工程三号标段,正式破土动工。"

两排礼炮同时点燃。

"砰砰砰——"

红色的碎纸片在空中炸开,纷纷扬扬洒了半条施工便道。

挖掘机的引擎声轰然响起。

远处的铁栅栏门外,孙莉转过了身。她裹紧棉袄,缩着肩膀,领着那几个人慢慢往公路方向走了。

风把施工便道上的碎纸片卷起来,有一片红纸飘过铁栅栏,落在了废料箱的边沿上,紧挨着那个保温杯砸出来的凹痕。

梁国栋拄着拐杖走到我旁边,瞥了一眼远处散去的人影。

"认识的?"

"以前的同事。"

"哦。"梁国栋点头,没再问。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不锈钢保温杯,递给我。

"开工第一天,喝口热的。"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

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带着茶叶的清香。

台下施工队已经进场了,黄色安全帽在三号标段的红土地上移动着,挖掘机的铲斗咬进了第一铲泥土。

那片我蹲了三个冬天的丘陵地,终于要变成一条路了。

我端着新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把左臂上的红袖标往上推了推,走下高台,朝工地里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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