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疼。
骨头缝里像是灌了烧红的铁水,我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滚,指甲抠进砖缝,断了三根。
沈明珠穿着绣百鸟朝凤的撒花裙,大红绣鞋碾在我手背上,用力碾。
“一个婢女生的贱种,也配母仪天下?”
她蹲下来,鎏金护甲掐着我的下巴,逼我抬头看她。妆面齐整,凤钗流苏晃得我眼睛疼。
供桌上的红烛跳了三跳,玄清国师穿着紫色道袍站在阵眼旁,拂尘搭在臂弯,眼神没什么温度。
换命阵已经布了三个时辰。
我能感觉到那团从小跟着我的暖火,正一缕一缕从我丹田往沈明珠身上飘。那是全大晟都在传的凤命——丞相府庶女沈听澜,生来带凤命,是未来的国母。
沈明珠盼了十八年,今天终于买通了国师,把这命抢了过去。
“求你。”我吐着血沫,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手死死攥住她的裙角,“把最后一缕也抽走。抽干净,别留半分。”
沈明珠愣了一瞬,随即尖声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倒是个识相的。”她踹开我的手,转头看向玄清,“国师,听见没?抽干净。半分别给她留,省得将来爬出来作怪。”
玄清颔首,拂尘一扬。
最后一缕暖火剥离身体的瞬间,我疼得蜷成虾米,眼前一黑。
昏过去前,我看见沈明珠摸着自己的胸口,笑得志得意满。
她没看见,玄清垂着眼,冲我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第2章
我醒在柴房。
手背上的碾伤已经发了炎,烂出黄水,高烧烧得我眼皮沉。看门的婆子隔着门啐了一口:“贱皮子,占了小姐十八年的好命,还想活着享福?”
我没说话,撑着冰冷的墙坐起来,摸向自己的丹田。
空了。
半分暖火都没剩。
很好。
上一世,就是这缕所谓的凤命,把我架在南郊祭天台的柴堆上,烧了三天三夜。
那时候沈明珠已经是皇后,穿着九龙四凤冠站在台边,笑着看我被火舌吞噬。玄清捧着祭文高声念,说国运将尽,需凤女涅槃献祭,为大晟续命。
我到死才知道,什么凤命,什么母仪天下,全是假的。
那是涅槃煞,是上天给活祭品盖的戳。谁身上带着这缕命火,谁就要被烧成灰烬,补萧家父子掏空的国运窟窿。
我那南疆巫女出身的娘,死之前故意把半本换命残卷“落”在沈明珠常去的书房,算准了她贪,算准了她会抢。
这一世,我不过是顺着她的意,求她抽得干净点,把献祭的因果,全转到她身上。
柴房门“哐当”被踹开。
沈明珠的大丫鬟春桃扔进来一个馊馒头:“小姐说了,留你一条贱命,看着她怎么当皇后。以后就在柴房挑水劈柴,敢踏出半步,打断你的腿。”
我捡起馒头,歪着头,冲她流口水,傻乎乎地笑。
春桃鄙夷地翻了个白眼,摔门走了。
我慢慢嚼着冷硬的馒头,指尖在地上画了个只有南疆巫蛊一脉才懂的引魂符号。
三日后,百鸟朝凤。
我等着。
第3章
我装了三天傻子。
谁来打我骂我,我都只会歪着头流口水,连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不过三日,全府上下都知道,庶女沈听澜被抽走了凤命,成了个没魂的傻子。
沈明珠带着太子萧珩来看我时,我正趴在地上捡扔在泥里的菜叶吃。
萧珩穿着石青锦袍,腰间羊脂玉坠晃得晃眼,看见我这副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命都被抽走了,能不傻吗?”沈明珠靠在他怀里,指尖划着他的胸口,笑得得意,“殿下现在不用担心了,凤命在我身上,等你登基,我就是唯一的皇后。”
萧珩盯着我看了半晌。
我抬起头,冲他流着口水笑,把手里的烂菜叶往他那边递,嘴里啊啊叫着。
他眼里最后一点疑虑彻底散了,嫌恶地后退一步,扔了一锭银子在我脚边:“赏你的,好好活着,看你姐姐母仪天下。”
银子滚到泥里,我扑过去捡,塞在嘴里咬,咯得牙疼,皱着脸呜呜哭。
沈明珠笑得直不起腰,拉着萧珩走了。
等他们走远,我把银子吐出来,擦干净塞进怀里,脸上的傻气散得干干净净。
当夜,玄清翻窗进了柴房。
他穿着便服,看见我手背上烂开的伤,皱着眉扔过来一瓶金疮药:“受苦了。”
“无妨。”我倒出药抹在伤口上,语气平淡,“祭天台准备得如何?”
“按你的意思搭在南郊,干柴都备足了,浇了油,一点就着。”玄清坐在柴堆上,“皇帝的身子已经油尽灯枯,太子最近联合了边军将领,等百鸟朝凤的旨意一下,就逼宫退位。”
“很好。”我点头,“他越急,死得越快。”
“沈明珠昨日找我,说换命之后总觉得浑身发冷,夜里梦见被火烧。”玄清笑了笑,“我跟她说,是凤命融合的正常反应,等祭天之后,自然就好了。”
我也笑。
冷是对的。
那是阴曹地府的风,顺着她抢来的命格,往骨头缝里钻呢。
“明日她去清虚观上香,我安排人给她演场戏。”玄清递过来一张黄符,“让她亲眼看见你被火烧死的幻象,她一定会想办法杀你。”
“我知道。”我把符纸折好塞进怀里,“她会把我关去西北角的废院,眼不见心不烦。”
“对,到时候她的人不会盯着你,你安排的影卫,可以动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我摸了摸空落落的丹田,半分慌乱都没有。
上一世我被烧的时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这一世,我给他们每个人,都准备好了同款柴堆。
第4章
一切都按计划走。
沈明珠从清虚观回来时,脸白得像张纸,连裙子上沾了香灰都没察觉。当天下午,她就带着一群仆妇冲去柴房,叫人把我拖了出来。
“把她扔去西北角的废院,锁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给她送吃的送喝的!”她声音发颤,指着我的脸,“我要让她活活饿死在里面,省得她的鬼魂缠着我!”
我装作害怕的样子,缩在地上发抖,啊啊叫着往后躲。
两个粗使婆子架着我,像拖一条死狗,一路拖到废院,扔在满是灰尘的破屋里,“咔哒”一声锁上了门。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走远,我拍了拍身上的灰,站了起来。
墙头跳下来一个穿黑衣的影卫,单膝跪地:“小姐。”是我娘当年留给我的死士,阿七。
“说。”
“御林军王统领已经答应配合,太子私通边军、准备逼宫的书信,已经送到了皇帝的暗卫手里。”阿七递过来一摞证据,“丞相沈重勾结户部尚书,贪墨三百万两江南赈灾银,导致十万灾民流离失所的人证物证,也都集齐了。”
“很好。”我把证据收进怀里,“祭天当天,太子动手的时候,王统领直接拿下,记住,留活口,我要让他看着所有事败露。”
“是。”阿七顿了顿,又递过来一个紫檀木盒,“这是当年皇后宫里的老太监托人送来的,说是夫人留给你的遗物。”
我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支南疆样式的白玉簪,还有一张纸条,是我娘的字迹。
“凤命为煞,抢者必焚,贪者必死。我儿不必沾血,冷眼看着,他们自会跳去火里。”
我把玉簪插在发上,指尖轻轻摩梭着簪头的凤凰纹。
娘,我知道。
我没打算脏了自己的手。
我就站在边上,看着他们一个个,自己走进火里。
废院墙外传来下人们激动的议论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快看!好多鸟!全京城的鸟都飞过来了!绕着大小姐的院子飞呢!”
“百鸟朝凤!真的是百鸟朝凤!大小姐果然是天生的凤命!”
“宫里来人了!圣旨到了!说是三日后册封大小姐为皇后,祭天之后就和太子大婚!”
我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听着外面的喧闹,指尖轻轻敲着墙面。
三日后。
正好。
第5章
封后圣旨下来那天,整个相府张灯结彩,红绸子挂得满府都是,比过年还热闹。
沈明珠穿着大红色的织金锦衣,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来了废院,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脸色苍白,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靠在墙角,看上去只剩一口气。
“妹妹,姐姐要当皇后了。”她笑着,扔给我一个长了绿毛的饼,“你看,这就是命。你生下来带凤命又怎么样?还不是要饿死在这个破院子里?”
我歪着头,傻乎乎地笑,伸手去抓那个饼,抓了个空,摔在地上,磕出了鼻血。
沈明珠笑得更得意了,蹲下来,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恶毒:“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那个南疆贱种娘,根本不是得病死的。是我娘给她下了牵机毒,扔在城外乱葬岗喂野狗的。等我当了皇后,就把你也扔去乱葬岗,和你那个贱娘作伴。”
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傻乎乎的样子,啊啊叫着去抓她的裙摆。
她嫌恶地踹开我的手,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好好享受最后两天吧,祭天当日,我会派人给你送杯毒酒,留你个全尸,算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仁慈。”
她带着人风风光光地走了,远处传来教习嬷嬷教她行皇后礼的呵斥声。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擦干净脸上的鼻血,眼神冷得像冰。
原来我娘死得这么惨。
这笔账,我记下了。
当夜阿七来报,皇帝看了太子谋逆的证据,气得吐了血,已经密令王统领,祭天当天一旦太子动手,立刻拿下所有反贼。玄清也传了消息,祭文已经改好了,献祭环节会在所有文武百官面前进行,太子要是敢逼宫,正好一网打尽。
我把沈重贪墨赈灾银的证据交给阿七:“送去给御史台李大人,记住,要等沈明珠被绑在柱子上的时候再递上去,早一刻都不行。”
“是。”
窗外的鸟还在叫,叽叽喳喳的,真真是百鸟朝凤的吉兆。
我摸着发上的玉簪,想起上一世我被绑在祭天台柱子上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好天气,风和日丽,百鸟盘旋。
那时候所有人都对着我跪拜,山呼凤女涅槃,大晟永昌。
这一次,该换个人享受这待遇了。
第6章
祭天前一夜,萧珩来了。
他喝了酒,一身酒气踹开废院的门,走路都打晃,看见我缩在墙角,眼神复杂。
“听澜,你别怪我。”他蹲下来,伸手想摸我的脸,我躲开了,缩在角落里发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明珠是嫡女,她当皇后,我才能顺利登基。你放心,等我坐稳了皇位,就追封你为贵妃,好不好?”
我歪着头看他,突然傻乎乎地笑了,翻来覆去地念叨两个字:“火……烧……好疼……”
萧珩的脸“唰”的一下白了,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破凳子:“你说什么?!”
我还是笑,流着口水重复:“火烧……好疼……”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跑了,走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连腰间的玉佩掉了都没敢回来捡。
我捡起地上的玉佩,扔出了窗外。
他怕了。
上一世我被烧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他看了三天三夜,他到现在还记得我那双满是恨意的眼睛。
没关系。
等明天火真的烧起来,他能看得更清楚。
当天夜里,整个相府都能听见沈明珠的尖叫声。她一会儿喊着火了,一会儿喊有鬼,闹得全府不得安生,说看见我浑身是火站在她床前,要索她的命。
玄清去给她贴了三张安魂符,她才好不容易睡下,睡梦里还在哭着求饶。
阿七进来给我送吃的的时候,顺便报信:“御林军已经埋伏在祭天台周围了,太子带的那几个武将,都被王统领的人盯死了。”
“嗯。”我咬着烧饼,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有两个仆妇进来,给我换了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堵上嘴,绑了手脚,用麻袋装着,抬去了南郊祭天台。
祭天台下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明黄色的龙椅设在最高处,皇帝脸色蜡黄地坐在上面,咳嗽个不停。萧珩站在皇帝身边,穿着太子冕服,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眼神闪烁,他身后站着四个穿铠甲的武将,手都放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动手。
沈明珠穿着大红色的皇后朝服,头戴九龙四凤冠,站在祭天台中央,满脸荣光地接受百官跪拜。天上百鸟盘旋,叫得震天响。
玄清穿着紫色法衣,站在祭台中央,手里拿着拂尘,目光扫过台下,落在我身上。
我被扔在台下最角落的柱子边,绑得结结实实,像个无关紧要的犯人。
沈明珠看见了我,冲我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我也笑了,别急,戏才刚开场。
第7章
祭天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玄清念着冗长的祭文,带着沈明珠拜天、拜地、祭告列祖列宗。沈明珠站在祭台中央,腰挺得笔直,接受文武百官的跪拜,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萧珩给身后的武将使了个眼色,那几个人悄悄往皇帝身边靠,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王统领站在皇帝身后,手按在佩剑上,冲我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我靠在柱子上,静静地看着台上的人演戏。
祭文翻到最后一页,玄清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内力,传遍了整个祭天台:“天佑大晟,百鸟朝凤!然近年来边关告急,天灾不断,江南饿殍遍野,国库空虚,实乃国运将尽之兆!”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
沈明珠愣在原地,看着玄清,脸色瞬间白了:“国师,你胡说什么?!”
玄清没理她,转身对着皇帝跪下,声音沉痛:“臣夜观星象,算出大晟此劫,需凤女涅槃,献祭于天,方可换得百年国运!”
“你放肆!”沈明珠尖声大叫,“我是皇后!是未来的国母!什么献祭?!你敢咒我?!”
萧珩也变了脸色,猛地拔出佩剑:“妖道惑众!来人!把这个妖道给我拿下!逼宫!”
他身后的武将刚要拔刀,王统领直接大喝一声:“护驾!拿下谋逆反贼!”
早就埋伏在周围的御林军瞬间冲了出来,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几个武将按在了地上,刀架在了脖子上。
萧珩懵了,手里的剑“当啷”掉在地上,转头看向皇帝,声音发颤:“父皇!儿臣没有谋逆!这是诬陷!是他们合起伙来害我!”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在他脸上,茶杯碎了一地,萧珩的额头瞬间流出了血:“逆子!你私通边军、意图逼宫篡位的书信,都在朕这里!你还敢狡辩!剥去他的太子冠服,押入天牢,等候发落!”
御林军上前,直接把萧珩按在地上,剥了他的太子冕服,用铁链锁了起来。他挣扎着,疯了一样看向沈明珠:“明珠!救我!快救我啊!”
沈明珠已经吓得站不稳了,扶着旁边的柱子,凤冠都歪了,看着一步步走向她的玄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别过来!我是凤命天女!是皇后!你不能动我!”
玄清淡淡地看着她:“沈氏明珠,恶意调换凤命,欺君罔上,贪抢祭品命格,理当代替真凤女献祭,告慰上天。”
“不是的!不是的!”沈明珠连滚带爬地往台边退,手指直直指向我,声音凄厉,“凤命不是我的!是她的!是沈听澜的!你们烧她!烧她啊!凤命本来就是她的!该献祭的是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指的方向,落在我身上。
我被绑在柱子上,堵着嘴,静静地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沈明珠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跑到台边,冲着台下大喊:“是他!是国师帮我换的命!他收了我十万两银子!你们问他!凤命真的是沈听澜的!该烧的是她!”
玄清转过身,面向文武百官,声音朗朗,传遍全场:“诸位大人,臣确实收了沈氏明珠的银子帮她换命,可诸位有所不知,所谓凤命,根本不是什么母仪天下的皇后命格,而是涅槃煞——是上天给活祭品盖的戳。沈氏贪婪恶毒,强抢煞命,这祭品的位置,自然该她来坐。”
全场哗然。
侍卫们上前架起瘫在地上的沈明珠,把她绑在祭天台中央的献祭柱上,开始往她脚下堆干柴,一瓢一瓢地浇上火油。
她疯了一样挣扎,头发散了,凤冠掉在地上,滚出老远,东珠碎了一地。
“沈听澜!我知道你在!”她目眦欲裂,盯着我破口大骂,“是你设计我!你这个贱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看着她,慢慢把堵在嘴里的布吐了出来。
守在我身边的“侍卫”是阿七假扮的,见状立刻给我松了绑。
我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腕,一步步走上祭天台。
所有人都看着我,鸦雀无声。
我走到沈明珠面前,蹲下来,看着她吓得扭曲的脸。
“你不是一直想要凤命吗?”我笑了笑,声音很轻,“现在给你了,你怎么不要了?”
第8章
“是你!是你故意的!”沈明珠尖叫着往我脸上吐口水,“你故意求我抽走最后一缕命火!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早就知道凤命是煞!”
“是又怎么样?”我擦了擦脸上的口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上一世,我被绑在这根柱子上,烧了三天三夜的时候,你也是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笑着说我是婢女生的贱种,不配活在世上。”
她猛地愣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被遗忘的记忆,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你……你说什么?上一世?什么上一世?”
“你不知道吧。”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涅槃煞会带着宿主的记忆轮回。哦,对了,现在煞在你身上,你应该已经想起来了?想起来上一世你是怎么和萧珩合谋,把我绑在这里,看着我被活活烧死的?”
沈明珠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白得像纸,眼睛越瞪越大,那些被封存在命格深处的记忆涌了上来——上一世我在火里的惨叫,她站在台边的笑,我盯着她看了三天三夜的眼睛。
“鬼……你是鬼!你回来索命了!”她吓得浑身抽搐,裤子湿了一大片,竟然直接吓尿了,哭着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听澜!我把后位还给你!我把所有东西都还给你!你让他们放了我!我不想死!我不想被烧!”
“晚了。”我直起身,往后退了三步,站到安全的地方。
就在这时,御史台李大人捧着奏折从百官队列里走出来,跪在皇帝面前:“陛下!臣有本奏!丞相沈重勾结户部尚书,贪墨江南赈灾银三百万两,导致十万灾民饿死、民变四起!人证物证俱在!”
太监把奏折呈上去,皇帝只看了两行,就气得一口血喷了出来,指着站在百官前列的沈重,声音发颤:“逆臣!把沈重拿下!抄家!男丁全部斩首,女眷流放三千里!”
沈重本来还在想办法求情,听见这话,直接腿一软瘫在了地上,被御林军拖下去的时候,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太子被废,丞相下狱,准皇后成了献祭的祭品。
百官跪了一地,山呼万岁,说陛下圣明,大劫可过。
玄清拿着点燃的火把,走到我身边,递给我:“这火,要不要你来点?”
我看了一眼绑在柱子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沈明珠,摇了摇头。
“不必。”我抬头看了看乌云开始聚集的天,“上天会自己点。”
话音刚落,一道紫色的惊雷凭空劈下,正好劈在沈明珠脚边浇了火油的干柴上。
“腾”的一声,火焰瞬间窜起几丈高,把沈明珠整个人裹在了里面。
她的尖叫声瞬间响彻整个祭天台。
火舌舔舐着她的皇后朝服,烧到她的皮肤,烤得她的头发滋滋作响,和上一世的我,一模一样。
她在火里挣扎、尖叫、骂人,然后是哭,最后是断断续续的求饶,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天上的百鸟叫得更欢了,绕着火焰飞了三圈,然后四散飞去。
百官跪在地上,高声呼喊:“凤女涅槃,大晟永昌!”
我转身,往台下走,没再看火里的人一眼。
第9章
火足足烧了三个时辰才灭。
沈明珠连骨头都没剩下,只留下一捧黑灰,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半分痕迹都没留。
皇帝受了惊吓,又连着吐了好几口血,直接病倒在了南郊行宫,召我过去见驾。
我进去的时候,玄清也在,站在龙床边给皇帝诊脉。
皇帝靠在明黄色的靠垫上,脸色蜡黄,看见我进来,叹了口气:“沈氏听澜,你是个好孩子,这次的事,多亏了你,朕代表大晟的百姓谢谢你。”
我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没说话。
“太子悖逆,沈重贪墨,朕已经下旨,萧珩赐毒酒,沈重秋后问斩,涉案官员全部查办。”皇帝咳嗽了两声,看着我,语气放缓,“朕知道你受了委屈,如今凤命归天,大晟的劫数过去了。朕想立你为后,等过两年新太子选出来,你就是国母,母仪天下,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玄清站在旁边,给我递了个眼神,没说话。
我又磕了个头:“多谢陛下厚爱,民女不愿。”
皇帝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拒绝:“你说什么?你知道皇后之位,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吗?”
“民女知道。”我抬起头,看着皇帝,语气平静,“可民女生来就不是什么凤命,也不想当什么皇后。民女的娘是南疆人,当年被沈重掳来京城,死在相府,连尸骨都没能回故土。如今大仇得报,民女想带着娘的骨灰,回南疆去。”
“你可要想清楚。”皇帝皱着眉,“走出了京城,你就只是个平民百姓,再也没有荣华富贵了。”
“民女想清楚了。”我笑了笑,“这京城的富贵,是用人命烧出来的,民女消受不起。”
皇帝看了我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人各有志,朕不勉强你。朕赏你黄金千两,布匹百匹,再派两个侍卫护送你回南疆。你要是哪天想回来了,随时可以进宫找朕。”
“民女谢陛下恩典。”
我从行宫出来的时候,阿七已经准备好了马车,马车上放着我娘的骨灰坛,还有收拾好的简单行李。
“小姐,天牢那边传来消息,萧珩想见你最后一面。”阿七站在马车边,低声道。
我点了点头:“走吧,去看看。”
第10章
天牢里阴暗潮湿,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
萧珩被关在最里面的死牢,穿着破烂的囚服,头发散乱,看见我进来,连滚带爬地扑到牢门边,手从栏杆缝里伸出来,抓着我的裙摆。
“听澜!我知道错了!你救救我!你跟陛下求求情!我不想死!”他脸上全是泪痕,额头的伤已经发了炎,流着脓,“当年都是沈明珠逼我的!是她说要是不帮她换命,她就把我私通边军的事抖出去!我是被逼的!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等我出去了,我娶你当皇后!我让你当唯一的皇后!”
我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上一世我被绑在柱子上,火已经烧到了脚,也是这样哭着求他,求他看在我们青梅竹马的情分上,放我一条生路。
那时候他怎么说的?
哦,他说,听澜,你就为了大晟,为了我,牺牲一下吧。你放心,我会记得你的好的。
“你知道吗?”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上一世我被烧的时候,也是这么求你的。我求你放了我,你说,让我为大晟牺牲一下。”
萧珩的脸瞬间白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我,像见了鬼:“你……你真的是回来索命的……”
“我不是来索命的。”我站起身,把裙摆从他手里扯出来,“我只是来告诉你,你欠我的,这一世还清了。下辈子,别再这么贪了。”
我转身往牢外走,身后传来萧珩疯狂的叫骂声,然后是酒杯被打碎的声音——送毒酒的太监已经到了。
我没回头,径直走出了天牢。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了眯眼睛,上了马车。
“小姐,接下来去哪?”阿七坐在车辕上,问我。
“去丞相府。”我靠在马车上,闭了闭眼,“我娘的遗物,还在里面。”
第11章
丞相府已经被抄了,门口贴着封条,御林军守在门口。
王统领亲自在门口等我,看见我来,递过来钥匙:“沈小姐,里面都查过了,没动你娘住过的那个院子,我们在老夫人的佛堂里,找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供盘,盘子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铜人,上面扎满了针,刻着我娘的生辰八字。
是巫蛊之术,用来咒人生生世世不得超生的。
我接过铜人,道了谢,走进了相府。
府里到处都是被翻乱的东西,红绸子还挂在梁上,只是落满了灰,看上去格外讽刺。
我走到我娘曾经住过的那个偏僻小院,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是我娘当年亲手种的,现在已经开了,满院都是桂花香。
老夫人被两个仆妇扶着站在院子里,穿着素色的衣服,头发全白了,看见我进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当年的事,是我鬼迷心窍。”她老泪纵横,磕了个头,“是我做主给你娘下了毒,是我把她扔去乱葬岗的,你要杀要剐,我都认。”
我看着她,没说话。
上一世我被烧的时候,她也站在台下,笑得很开心,说我这个庶女能为大晟献祭,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不杀你。”我把那个扎满针的铜人扔在她面前,“杀人太脏手。你不是喜欢念佛吗?我已经跟陛下求了旨,送你去皇家家庙,一辈子青灯古佛,为你害死的人祈福。你死了之后,也不能入沈家祖坟,就在家庙后面的乱葬岗埋了,陪着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老夫人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我在桂花树下挖了半天,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是我娘当年埋的,里面放着她和沈重当年的和离书,还有她从小给我做的小衣服。
我把木盒子抱在怀里,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
“走吧。”
我走出丞相府的时候,身后传来老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没回头。
第12章
我在京城又留了三日,处理完所有的事。
玄清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客栈里收拾行李,把我娘的骨灰坛用布包好,放在马车的最里面。
“真的要走?”玄清坐在桌边,给我倒了一杯茶,“新帝登基,肯定会再请你回来当皇后的,到时候你就是太后,权倾朝野,不好吗?”
“不好。”我喝了一口茶,茶是南疆的普洱,是我娘当年最爱喝的,“我娘当年就是因为被沈重抢来京城,一辈子都没回过家。我不想和她一样,一辈子困在这红墙里,看着身边的人勾心斗角,最后落个被烧死的下场。”
“也好。”玄清笑了笑,递给我一张路线图,“这是回南疆的路线,我已经传信给你娘当年在南疆的旧部,他们会在边境接应你。你娘当年是南疆的圣女,你回去,他们会认你的。”
我接过路线图,道了谢。
“以后不打算回来了?”玄清问我。
“不回来了。”我摇头,“京城的事都了了,恩也报了,仇也报了,回来干什么?”
玄清点了点头,没再劝,从怀里掏出一块玄铁令牌递给我:“拿着这个,要是以后遇到什么事,可以拿着令牌去任何一个道观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
我接过令牌,收进怀里。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上了马车。
阿七坐在车辕上,甩了一下马鞭,马车缓缓驶动,离开了客栈,往城门的方向去。
街道两边很热闹,百姓们都在讨论前几天祭天的事,说沈家倒了,太子被赐死了,以后日子就能好过了。
我掀开车帘,看着越来越近的城门,摸了摸发上的玉簪。
娘,我们回家了。
第13章
马车出了京城,走了大概半日,遇到了被流放的队伍。
沈重穿着破烂的囚服,戴着脚镣手铐,头发全白了,和一群犯人一起被衙役赶着往前走,走得慢了,就挨一鞭子。
他也看见了我的马车,认出了我,眼睛一下子红了,连滚带爬地想冲过来,被衙役一鞭子抽在脸上,打出一道血痕。
“逆女!你这个逆女!”他冲着我的马车大骂,“我养了你十八年!你竟然这么害我!你会遭天谴的!”
我让阿七停了马车,掀开车帘,看着他。
“养我十八年?”我笑了笑,“你抢了我娘,杀了我娘,让我在相府当牛做马十八年,让我替你女儿去死,这就是你说的养我?”
沈重噎了一下,还想骂,突然捂住胸口咳嗽起来,咳出来一大口血,倒在地上。
他染上了瘟疫,和他一起被流放的犯人,已经死了好几个了。
“你会有报应的!”他趴在地上,恶狠狠地盯着我。
“报应?”我淡淡地看着他,“你的报应已经来了。上一世我被烧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说我是贱种,死了活该。现在轮到你了,好好享受吧。”
我放下车帘,对阿七说:“走吧。”
马车继续往前驶动,身后传来衙役骂骂咧咧的声音,说沈重断气了,直接拖去路边的乱葬岗扔了,不用埋。
我闭着眼,靠在马车上,没什么情绪。
他和我娘,最终还是埋在了同一个地方。
只是他是被扔进去的,连个草席都没有。
第14章
马车走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到了南疆边界。
刚过边界,就看见路边站着一群穿着南疆服饰的人,为首的是个穿着银饰的老婆婆,看见我的马车,迎了上来。
“是阿澜小姐吗?”老婆婆笑着,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很慈祥,“我是你娘的师姐,你叫我蓝婆婆就好,我们等你很久了。”
我下了马车,给她行了个礼。
他们把我迎进了寨子,寨子里的人都很热情,给我递米酒,送鲜花,说欢迎圣女回家。
我在寨子里住了三天,选了个天气好的日子,带着我娘的骨灰,去了后面的凤凰山。
凤凰山上开满了红色的凤凰花,漫山遍野都是,风一吹,像一片红色的海。我娘当年就是在这座山上长大的,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死后能把骨灰洒在凤凰山上,陪着她的族人。
我打开骨灰坛,把骨灰一点点洒在花海里,风一吹,骨灰混着花瓣,飘得很远。
“娘,我们到家了。”
我把空了的骨灰坛放在一棵最大的凤凰树下,从怀里掏出那半本换命残卷,还有那个扎满针的铜人,用火折子点着了。
火苗很快吞噬了纸张和铜人上的符纸,把那些过去的恩怨、阴谋、仇恨,全部烧成了灰烬。
阿七站在我身后,问我:“小姐,我们以后就在这里住下吗?”
“嗯。”我点了点头,摘了一朵凤凰花插在发上,看着漫山遍野的红花,笑了。
以后这里就是家了。
没有凤命,没有皇后,没有勾心斗角,没有火烧的疼痛。
只有风,有花,有自由。
第15章
我在南疆住了下来。
蓝婆婆把我娘当年住的吊脚楼收拾出来给我住,我在楼前种了一片桂花树,还开了个小医馆,给寨子里的人看病。
阿七也留了下来,帮我打理医馆,平时上山采药,日子过得很安稳。
有时候我会坐在吊脚楼上,看着远处的山,想起京城的事,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玄清后来给我写过信,说新帝登基,是个好皇帝,减免赋税,整顿吏治,大晟的国运慢慢好起来了。他还说,后来有大臣提过要接我回去当皇后,新帝说我志不在此,就没再提。
我看完信,笑了笑,把信烧了。
京城的富贵,谁爱要谁要吧。
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春天的时候,凤凰花开得漫山遍野,我背着药篓去山上采药,风吹过我的头发,带着凤凰花的香味。
我摸了摸发上的玉簪,想起我娘当年留下的话。
凤命为煞,抢者必焚。
那些贪慕荣华、不择手段的人,最终都被自己的贪婪烧死在了火里。
而我,从火里爬出来,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山风很大,吹得吊脚楼前的桂树沙沙响。
我没回头,一步步往山里走,背影融进了漫山遍野的红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