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霞山上有个破庙,供奉的正主早已不可考了,倒是有传说闹鬼。
首富长孙王元宝和我打赌,我要是敢去破庙住三天,他就给我五十两银子,再给我磕三个响头。
我欣然入住,没想到差点丢了性命。
1.
九月二十,宜器物安置,缘遇桃花,忌婚娶纳吉,寻物问踪。
我蹲在破庙泥塑后铺草时,听见庙外传来马蹄声。
领头的吴捕头嗓门大,隔着墙都能听见他叫骂。
“再找不到知府大人那箱金子,你们几个都回家玩蛋去吧!那伙山贼肯定藏在这附近,挖地三尺也得给我翻出来!”
七天前,知府千金的嫁妆被劫了。
现在还剩几箱金元宝没找到。
官府一路查到了我们县。
不过这和我没什么关系,等我赢了赌注,得了银子就去买砚。
当铺葛老板收到一方古砚,我给他白白抄了十天书还不够,还得再付五十两银子。
正想着,脚边的灰老鼠突然“吱吱”叫着,往墙角扒拉。
我踢了块石头,吓它一吓。
老鼠没理我,扒出一块沾着泥的红绸子,丢在我脚边。
“哪来的破烂,晦气。”
我把红绸子踢回墙角,却听到墙角处窸窸窣窣,随手挑开破席子,嚯地探出一个蛇头。
“啊!”
我惨叫一声,跌坐到草堆上。
那蛇人立起来,却没有发动攻击,我才认出来原来是菜花蛇。
这蛇我在南方常见,北地时人皆以为它有剧毒,不敢接触。
我嗤之以鼻,王元宝和他的管家真是谨慎,为了吓跑我,还替我准备了这一份大礼。
我把蛇拎到院子里放生,这小把戏岂能吓到我?
我趁着天色尚早,挥毫泼墨,在西墙上大笔一挥,写上“镇邪”二字。
刚洗完笔,王元宝就来了。
他眼馋地看着我的墨宝,恨不得把墙壁砸了带走。
我只当没看见。
前天他求我写一幅《兰亭集序》,被我拒绝后丢了面子,恼羞成怒。
“听说你胆比天大,云霞山上那座破庙你敢不敢住三天?”
我当即挑眉,“区区废庙。”
他那管家接道,“那不如打个赌?您要是赢了,五十两奉上,输了给我家老爷抄三年书如何?”
我有些迟疑,王元宝像是斗胜的大公鸡,“怎么?莫不是不敢吧?如果你愿意学狗叫,然后从我胯下钻过去,那这事就到此为止。”
我被“不敢”二字戳中,想都没想就应了。
今天的王元宝一样令人生厌。
“李先生,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哦~”
我抓起供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破碗就砸过去。
“滚。”
碗在王元宝脚边碎成八瓣,墨点甩到他的外袍上,印出一个个圆点。
我憋着一口气,“王元宝,你是不是觉得我李砚舟这辈子就值五十两?是不是觉得我蹲这破庙,是等着给你当笑料?”
“我告诉你,做梦去吧!”
王元宝怒极反笑,“行,李先生有种,这庙您住着,三天后我亲自来接您,要是您真能挺住,除了五十两外,我王元宝再给您磕三个响头。”
我踹开庙门送客,“请吧。”
王元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身后的家丁仆从浩浩荡荡。
一时之间,这破庙幽静更甚。
风吹着破门吱吱嘎嘎,像女人吊起来的嗓子。
我刚刚强撑出来的胆气,须臾之间,泄了个干净。
“咕噜”
是我的肚子发出声音,我盯着歪倒的饭盒。
王元宝人讨厌,带来的馒头可不讨厌。
“妈的,骨气不能当饭吃。”
我恶狠狠咬住白面馒头,“等赢了赌约,老子就用那银子买块上好的松烟墨,不,买五块,两块用,两块传给孙子,剩下那块盘着玩!”
供桌上有个灰老鼠闻着味探出头,我随手掰了一半馒头扔过去。
它猛地蹿过去接住,粗壮的尾巴,险些推倒蒙尘的旧油灯。
2.
破庙的窗户坏了一半,月色此刻透了进来,照在我上午写的“镇邪”二字上。
我端着烛台走过去,忍不住欣赏起来。
不错,行云流水,担得起笔走龙蛇这句称赞。
豆大的油灯晃了又晃,我的影子也变了形状。
哎,头发是不是有点长了,身形也瘦了一点,这胸脯也有点健壮。
等会儿?这个影子是谁的!
我踉跄一步,往后退出两步,才敢偷睨一眼那古怪影子。
墙上那个影子,肩膀削瘦,腰肢盈盈,长发垂得像墨瀑。
风从窗缝钻进来,灯芯晃了晃,影子也跟着颤。
“阁下为何藏头露尾,不敢真面目示人?”
我控制着自己的嗓音,让自己听起来没那么胆虚。
“深夜漫漫,奴家特来相陪。”
灯影儿微微福身,嗓音细细的,我猜她就在身后,孤男寡女,不敢轻易回头,害怕冒犯佳人。
鼻尖萦绕着脂粉香味,我心头一动。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莫不是老天爷看我独身十八年,特来送上颜如玉,与我相见。
旖旎心思活动半晌,有些飘飘然,扭头却看见她的影子下面没有脚。
我的影子头尾俱全,可她的影子,从腰往下就淡了,突兀得没了形状。
我猛地转回头,油灯明明灭灭,供桌旁空空的,只有那盏灯在幽幽地亮。
“别找了。”
声音从灯芯里钻出来,带着点笑意,“吓到你了?”
我嗓子发紧,想说句“不怕”,却感觉突如其来的惧意,像潮水把我淹没。
“你怎么不写了?。”
她又说,“你的字,好香啊。”
我听见她的评价,一时之间又来了点勇气。
这么有审美,就算是鬼,应该也是个文雅之鬼。
索性捡起笔,继续临帖。
一开始指尖还在抖,怎么都握不住笔杆子,后来越写越顺手,洋洋洒洒写满了二十张。
“你写得真好看。”灯影儿喟叹出声。
我此刻又长了几分胆子,“你是谁啊?为什么会在这灯里?”
灯影儿痴痴笑起来,“我原就生在这儿,你叫我明烛夫人吧。”
我这才明白,这大概是烛火灯油成的精怪,不会害人性命。
“那桌子上写的什么?”
“瞎写的。”我手忙脚乱想把纸折起来,却不小心弄到地上。
纸上是半首没写完的诗,“功名”二字被我糊了。
灯影儿却笑了,“是嫌这两个字碍眼?”
我脸一热,索性不藏了,“写着烦,考了三回,回回落榜,倒像是这俩字跟我有仇。”
“那换个写不就成了?”她语气里带着天真。
“你说得轻巧,”我嗤了声,“不考功名,我这手笔墨,换得来米吗?”
“你这书生好生奇怪,又放不下功名利禄,又不愿送出去膝盖骨巴结上峰,哪有样样好事都让你占了的道理?”
我被她刺得脸疼,只好闭嘴。
“你生气了?”
“这倒没有,只是有点无奈。”
我蹲在地上捡纸。
她咯咯笑起来,“书生,你真相了。”
3.
九月二十一,宜扶危济困,援手助人,忌言语相侵,口舌是非。
“快快快,看看人死了吗?”
庙门外一片嘈杂。
昨夜我和那灯影儿聊到四更,现下实在睁不开眼。
我闭着眼听出王元宝的声音,听他着急地来看我,有些好笑,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于是故意放缓呼吸,头扭到内侧,冲着墙壁。
“狂生?李砚舟?李大傻子?”
“你死了没?”
“完了完了,你死了我就要倒霉了。”
王元宝的声音带着哭腔,一手颤颤巍巍就要试我的鼻息。
我实在憋不住笑了,转过头看着他,“你死我都不会死。”
“你没死啊!”王元宝瞪大了眼睛,也顾不上擦擦流到嘴角的鼻涕,咧开大嘴笑了起来,就这么趴在床边看着我。
“跟我下山吧,是我不好,我家老爷子已经打过我了,你看看我屁股还肿着呢。”
说罢王元宝就要撩起裤子,我连忙制止。
“这庙不太平,昨儿吴捕头搜山,听说前阵子抢劫那伙山贼可往这来了,他们手里有人命,就你这小身板,一刀都扛不住。”
“李先生,李兄,砚舟哥,”王元宝胖脸挤成一团,露出白白的牙齿,“这五十两我双手奉上,咱的赌约就此打住,你不知道,昨儿我梦见您……”
如果说昨天白日里我还有点害怕,可晚上有知己相伴,这种好日子谁不过谁傻子。
我推开王元宝的大头,“不可能,我啊,非住不可,说好的三天,我可要堂堂正正赢你。”
我嚼着王元宝带来的酱肘子,香得差点吞掉舌头。
看着酱肘子的份上,我对他态度缓和,“别废话了,三天不多不少,我是肯定要留下的,你要没事,就走吧,别耽误我练字。”
王元宝一步三回头地下山,我冲他挥挥手。
暴风雨要来了。
我堵好庙门,把供桌和油灯移到内室练字。
正写得兴起,发现墨汁泛起涟漪。
原来是只小虫子掉在了进去,扑腾着快淹死了。
“晦气。”
我嘴上骂着,却借着毛笔轻轻一挑,把它捞到桌面上。
它抖了抖翅膀,飞走前似乎还冲我微微颔首。
我忍不住轻笑一声,继续练字。
风越来越大了,供桌上的草纸都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墙角那张蜘蛛网也被吹得七零八落。
我正费力把窗户锁上,就见那只大蜘蛛被风卷到地上,断了两条腿,在泥水里挣扎。
我蹲下来看它,心里直打鼓,“这玩意儿要是成精,记不记得我救过它?”
一时又想若是这副尊容化形,哪怕是个女娘,我也不要它以身相许。
我娘活着的时候总说,“见活物受难不帮,写字都要缺笔断划”。
罢了,救它一救。
我用草纸垫着,把它送回柱子旁残存的蛛丝上。
它趴在那儿不动,像是吓傻了。
我看了一会,忍不住交代,“再织张结实点的,别再被吹下来了。”
说完自己先乐了,跟蜘蛛说这话,我怕不是真要疯了。
4.
刚一入夜,我迫不及待点上油灯,静候明烛夫人。
一缕青烟从灯芯飘出,慢慢在墙壁上印出女子的身影。
“咦,有生人的味道?白日里,有人寻你?”
我有些讶异她的警觉,“是王元宝,首富王家的少爷。”
“唔,我知道他,他爷爷当年差点饿死,还是在这吃了供果才活下来的。”
她舒展腰肢,靠近桌案。
“你今日这墨掺了雨水,写出来的字发飘,不好闻,以前有个老秀才用松烟墨混着桂花露,那墨香,三天都散不去。”
“你倒懂行。”
我往砚台里添了点清水,慢吞吞磨墨,“可惜我现在穷得很,只有雨水。”
“昨天那个呢?我喜欢那个。”
“哦,那是我自己调的,用松烟混了艾草,轻易舍不得用。”
灯影儿摇头晃脑,似乎在回味,“闻起来像在雨后的草地。”
“对了,我看你那砚台缺了块角,我记得前儿在溪沟里见着块石头,颜色纹路都像,你记得捡来补起来,虽说不是原本的样子,好歹完整,看着也舒心点。”
“不用不用,”我赶紧摆手,“这缺角是我爹给我时就有的,他说‘盈及而亏’,我记着呢。”
“你爹是个明白人。”
灯影儿点头,“比二百年前那个书生强,那老头一辈子求圆满,写文章不许有一个错字,藏砚台非要找成对的,结果临终前,最宝贝的那方澄泥砚,被他孙子当尿壶用了。”
我没忍住笑出声,“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
灯影儿晃晃身子,像伸懒腰,“我记得他好像叫什么启明居士,还总念叨‘文章千古事’。”
“年轻那会屡试不中,在这破庙住过一段时间,他写的那些策论,现在怕是没人记得了,反倒是他喝醉了,在庙墙上写的‘休言落第功名浅,且把残篇日月填’,我极其喜欢,到现在都没让苔藓盖住。”
我心里一动,“启明居士,你说得可是前朝宰辅张景曜?他可是位大儒,当年出使北界,舌战群儒,后又主持变法,挽大厦将倾,给前朝续了一百年命,那可是我辈文人神之往之的所在!字在哪儿?我明儿也去看看。”
“墙角那片发黑的地方就是,二百多年了,被雨水泡得快看不清了。”
她这话一说,我才对她的年龄有了实感。
她拍了拍裙摆,“天快亮了,我得走了,书生,你也走吧,这地明儿恐有大事发生。”
我还没来得及细问,一声鸡鸣,墙上的影子就像墨滴进水里,霎时就不见了。
5.
九月二十二,宜意外得财,坐享其成,忌操刀动刃,反目成仇。
王元宝这厮怎么还没来?
我摁了摁肚子,猛灌一口井水充饥。
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个时辰,直到日头高照。
我恶狠狠咬了一口干巴窝头,不来拉倒。
这两天相处,我对他的印象好了一点。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王元宝前呼后拥,看见我就捏着鼻子说“好大的穷酸味道。”
我当时正蹲着磨墨,反手就把洗笔的黑水往他靴子上泼。
“总比你这满肚子猪油强,您这副尊容,不细看还以为年猪成了精。”
他被我怼得说不出来,又看见我挂起来的字,觍着脸求我给他写一幅。
被我狠狠拒绝。
他记恨我害他丢了面子,嫌我这外乡人不懂“规矩”,敢在他的地界上横。
后来被他激着赌这破庙局,一半是气不过,一半也存了点私心,那可是五十两,谁和钱过不去。
我吃了两天白面馒头,突然觉得这干巴窝头有些难以下咽,像吞了一口沙石。
忽听脚边“吱吱”两声,那只灰鼠又来了。
它倒是没嫌弃今天只能吃点窝头渣渣,蹲在我脚边,和我共享。
“人说一饭之恩,毕生难忘,你这小鼠有什么回报给我?”
话音刚落,就见那老鼠叼着渣子往墙角窜,路过蛛网时,那只大蜘蛛突然动了动,“沙沙”地刮过蛛网,竟像是在说什么。
灰鼠立起来,翘首看着蜘蛛,仿佛两只生灵对话。
“嘿,你们俩说什么呢?”
灰鼠回头看了我一眼,窜进洞里。
想起昨夜明烛夫人的话,我没由来地一阵心慌。
直到午后,王元宝的管家来了。
那管家脸上堆着假笑。
“叫先生久等,我家少爷昨天下山,雨后路滑,不小心摔断了腿,可又实在担心先生安危,只好命我前来劝先生离开。”
“不过,我家少爷多虑了,先生这样的读书人骨头都硬着呢,便是荒坟野冢也能安之若素,怎么可能见了这破庙脚软。”
他脸上那点假笑全褪了,眼神阴毒得像毒蛇,带着明晃晃的讥讽。
“先生要是这会儿跟我们走,倒也不丢人,毕竟读书人命金贵,死在这儿,连块像样的碑都立不起,只会让人笑掉大牙。”
他眼珠一转,忽然换了口气,“先生是聪明人,该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吧?您这细皮嫩肉的,怕是后半夜就得吓破胆,您那些‘圣贤书’可就白读了。”
他又故作为难,“可要是这会儿走了,那就是认了自己不如个土财主有胆识。往后您还想在这镇上教书?怕是连学童都得指着您后背笑:‘就是他,跟人打赌输了不敢认,被个管家几句话吓跑了’,您可就成了街坊邻里的笑柄,一辈都抬不起头。”
我再也忍不住,铁青着脸,“告诉你家少爷,说好的三天,我肯定不会离开,你让他记得明天来给我磕头。”
管家似乎十分满意,冲我一拱手,转身离去。
我意识到哪里不对,明明王元宝昨天还担忧我,怎么又会派这管家言语奚落。
难道不想我走的人是管家?
昨夜明烛夫人也说今天恐有大事发生,我抱着侥幸,劝说自己安心再住一夜。
傍晚,狂风大作,刮得窗纸“哗啦啦”直响。
我又听见墙角“悉悉索索”的,抬头一看,那断腿蜘蛛正顺着蛛丝往房梁爬,爬三步停一下。
我没由来的开始心慌。
6.
我受了风寒,头重脚轻,只来得及点燃那盏旧灯,就陷入黑甜梦乡。
醒来正巧听到外室有人交谈,我怕撞破人家私密,徒增尴尬,索性翻身闭耳不闻。
隐约觉得这破庙的风里,除了霉味,好像还有一丝血腥味。
我想到了王元宝说山贼近日出没,心里升起警惕,外面声音也越来越大。
“玛德,这破庙怎么每晚都亮灯?早说把这灯砸了吧,邪门的很。”
“别管那灯了,条子追得紧,哥几个今天才有空来取东西,一会拿了抓紧走。”
“不急,还没说好如何分配。”
“当然是老规矩,大哥先分,怎么,赖子你有意见?”
我正听得入神,明烛夫人的声音突然炸在耳边,不是平时的温软,是带着焦灼的尖利,“快走!”
我全凭本能,就地一滚,刀风从前厅,穿过帷幕,砍穿我躺着的草堆。
脚边突然窜过个黑影,是那只灰老鼠。
它叼着我的裤脚往后墙拽,我没细想,直到钻进石砖洞,才看见洞口结着层蛛网,密密麻麻的,刚好挡住外面的视线。
是那只断了腿的蜘蛛,不知什么时候在这儿补了张网。
更深露重,蛛网外面凝了一层白霜。
“老三,你魔怔了吧?哪儿有人了?”络腮胡仔细看了一圈,“这蛛网上厚厚一层霜,肯定没人在里面。”
我气还没喘匀,却看见变故突生。
高个山贼的刀抬手劈向络腮胡子的后心,血溅在我藏身处的石砖上。
我死死咬着袖子才没叫出声。
矮个的身手灵敏,砍翻其他两个人,刀尖上滴着血。
高个的笑骂矮个黑吃黑,矮个的啐他,“我若不下手,死的也有我一个。”
两人杀红了眼的人,喘气都带着血腥味,目光带着防备,右手都不约而同摁在刀柄上。
除了三个山贼尸体,地上还有个东西。
我认出来,那是王家大管家的头。
此刻双眼紧闭,血呼啦的扔在地上。
我没忍住倒抽一口凉气,被二人察觉。
“哦?这里还有只臭虫!怎么,你也想分一杯羹?”
高个山贼举刀砍过来,我往右侧一滚,正好撞翻墙角的柴堆,他踉跄了一下,刀插在柴里拔不出来。
我摸起角落里的瓦罐扣在矮个脸上。
罐里的灰呛得他嗷嗷叫,我趁机往他眼睛里泼墨汁。
那墨是我攒了半个月的好料,浓得化不开,他顿时捂着眼瞎骂,手里的刀胡乱挥舞,却没防备身后的高个。
高个拔出刀,眼里冒着凶光。
他们本就互相提防,此刻见对方成了累赘,竟真下了死手。
高个一刀劈在矮个咽喉处,人头咕噜噜滚了下来,和管家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凑成一堆。
我拼命往山缝里退,摸着砖缝用力一抠,有什么东西攥到我手里。
高个杀了同伙,转头伸手要来抓我脚踝。
我一咬牙,把手里的东西当做武器,狠狠扎进他手背。
他痛得叫出声,往后退时没站稳,正好撞在供桌的断腿上,后脑勺“咚”地磕在石地上,不动了。
我等了半天,才敢从洞里爬出来时,腿还在抖。
庙里静悄悄的,原本凶神恶煞的大高个,此刻也静静躺在地上流血。
我此时才看见,高个后脑勺淌的血里,混着点黑红,铁锈进了伤口。
估计是不成了。
我这才卸了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山贼脚边有几个包裹,黄澄澄的金条滚出来。
我盯着那金条,喉咙痒得厉害,像有只手在挠。
就这一块,就足够拿下葛老板那半屋子精品,也够我在城里买个宅院,娶个媳妇,舒舒服服过下去。
手刚伸过去,指尖触到金条的凉意,
“拿一个,就一个,这么多块,谁会知道少了,没准是山贼路上丢了,花了。”
可不知怎的,想起我爹临终前那张脸,他说心歪了,这辈子都立不住。
我蹲下来,恶狠狠把那金条塞回布包。
检查到最后一包时,摸出来一块碎墨锭。
这墨比元宝小,却比元宝沉。
我把它揣进怀里,想骂自己蠢蛋,放着金山不要,捡块破墨。
可摸了摸怀里的碎墨,又释然了。
这墨是写字的,那金子可是买命的,我真要不起。
7.
九月二十三日,诸事皆宜。
天一亮,我就报了官。
县令听说知府家的金子找到了,急得官帽都戴反了,乘着轿子往山上来。
他没空盘问我,只盯着那一箱箱金条目瞪口呆。
还是吴捕头醒悟过来,派人通知苦主家来认领赃物。
我不自在地捏着右手里的半块墨,险些捏出汗来。
好在知府家的管事只核对了金条的数量,旁的都没在他眼里。
县令老爷笑得像座弥罗佛,对那位城里来的管事连连拍着胸脯,嘴角溢出白沫,又一个劲地打听知府大人身体是否康健。
连我都知道知府今年五十有三,上半年刚添了一位小少爷,可谓龙精虎猛老当益壮。
管事滴水不漏,只告诉我们县令往后日子长着呢,要他多去省里走动走动,又亲切地冲着我点点头,封了个红封答谢。
县令的笑容更多了几丝真情实意,那样子我眼熟得很,很多年前就见过。
我十四岁就中了秀才,我爹强撑着病体,亲手把我的名字刻在碑上。
可后来考举人,连着三次落榜。
一次被主考官批“离经叛道”,一次是考前生了场大病,最后一次,撞见同考的举子往考官轿子里塞银子,我气不过,在贡院门口骂了句“乌烟瘴气”,被巡场的差役赶了出来。
那位同乡的笑容就和今日县令如出一辙。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下场。
有人说我是考怕了,我只是沉默着替父亲守完孝,便收拾行囊,远离家乡。
王元宝后来知道我是秀才,惊讶非常,“李先生你,你怎么不接着考?凭你的本事……”
“考来给你这种人当幕僚?帮你欺男霸女,鱼肉乡里?我爹要是知道,能从坟里爬出来打断我的腿。”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过了半天才挠着头笑。
其实有没有功名,早就不重要了。
有些人戴着官帽,干的事和山贼一样。
我李砚舟,就算一辈子考不上举人,至少行得端坐得正,大丈夫俯仰无愧于天地。
清点完财物,县令带人走了,也没让仵作验尸收敛,那伙山贼的尸体就这么大咧咧摆在这。
我和王元宝实在不忍,把管家尸体运回王家后,又细细查看山贼尸体,在高个怀里摸出块啃了一半的粗粮饼。
矮个的靴子里塞着个娃娃戴的银锁,锁扣早就坏了,却被人用红线缠了又缠。
我盯着那粗粮和银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下。
想起前阵子在码头见过的纤夫,也是这样,怀里揣着家人的信物,为了几文钱跟人拼命。
王元宝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只让人把东西埋在了庙后,没跟尸体一起扔去乱葬岗。
“他们要是好好过日子……”他没说下去,我没接话。
走了歪路,就算有一万个不得已,擦不掉刀上的血,也赎不了手里的罪。
8.
我蹲在葛老板的铺子里挑墨,听见外面说书先生把我吹成了“单枪匹马斗悍匪,挥笔斥退刀光寒”的英雄。
说我以一敌三,临危不乱,砍杀山贼之后,站在院子里,提笔蘸血写‘镇邪’二字,吓得贼人屁滚尿流。
我抿着嘴没说话,心里却有点飘。
王元宝来寻我,递过来两只冒着热气油酥烧饼。
“李先生,外面都传你在破庙里智斗悍匪,全身而退,还坚守气节,不为金条折腰。”
我咬了口烧饼,故意含糊,“就是几个毛贼,被我撞见了,喊了两嗓子,他们自己慌了神,互相打起来了。”
“那也厉害啊!”他眼睛亮起来,“我家护院说了,那伙山贼是官府通缉的悍匪,杀过好几个捕快呢!”
我没接话,心里却在笑,他哪知道我当时缩在墙洞里抖得像筛糠。
可看他那一脸真心佩服的样子,到了嘴边的实话又咽了回去。
他又摸出个锦盒,打开是方端砚,石质细腻,映着光像有水在流动。
“这个……送你,就当是赔罪。”
他把锦盒往我怀里塞。
“前阵子是我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爱这个,这砚配你那好字,才不算糟践。”
砚台是好砚。
王元宝眼里没了往日的俗气,倒让人不好拒绝。
“算你有眼光。”我把砚台揣好。
他见我收了砚台,期期艾艾,“李先生,要不……你用那墨,给我写个‘勇’字?我不挂中堂,就放书房,自己看,我也想沾沾你的胆气。”
我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突然觉得这胖子也没那么讨厌。
“写可以。”
我扬了扬下巴,故意刁难,“但得我挑日子,你还得站旁边磨墨,少说话多干活。”
“成!”他拍着胸脯应下来,脸上的肥肉都荡出波浪。
“那……改天我请你去茶馆?”他试探着问。
“茶就算了,”我打断他,指了指他身后,“你要真想谢我,不如把这破庙修整修整,我好给你临一副兰亭集,家里挂的那个假货快摘下来吧,没得丢人现眼。”
“成!下个月我就要成亲了,林小姐和你一样,是个文化人,她肯定爱这个!”
王元宝后来真把破庙修了。
修了屋顶,换了木门,用明纸重新糊了窗户,又请人割了杂草。
事情了了,我照样住在破庙里,但是明烛夫人再没来过一次。
王元宝倒是常来邀我去荣华富贵楼。
我喝了酒回去时,见那盏旧油灯被擦得锃亮,摆在书桌左上角,灯盏里添了新的灯油,却没点燃。
我一时兴起,带着酒意坐下磨墨。
抬头看那盏旧油灯,灯芯尖上竟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像她的笑容。
有次我写得晚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又一次见了她,她和我想象中一样美,神色里带着哀愁。
“我和先生缘分尽了,此生再难相见,承蒙先生厚爱,共度良宵,聊以慰藉,这里荒废太久了,直到你带着墨香来,灯芯才又暖起来。”
我醒来时怅然若失。
后来我每次练字,都要顺手往旧油灯里添一勺墨汁。
用松烟、艾草和清水调的,带着点草木气。
明烛夫人最爱闻这味道。
添完了,就对着灯盏说两句,“今天王胖子又买了幅假画,被我怼了,他倒不气,还问我真迹该是什么样。”
“葛老板那铺子失了火,有人趁乱拿了老坑砚,我追了三条街才抢回来,现在胳膊还酸。”
王元宝问我,“砚舟,你总对着那灯说话,它能听见吗?”
我促狭笑他,“你家那些的仿品,挂在墙上能听见你天天骂它假吗?”
王元宝摸摸后脑勺,嘟嘟囔囔,“不说好不提这事了吗?那我不是不识货才被骗了,读书人的嘴真让人讨厌,老天保佑,希望林小姐可别这样……”
油灯从不回应,但我知道,明烛夫人没走。
偶尔夜里写字,笔尖落纸时,会听见极轻的“啪”一声,像灯芯爆了个火星。
是她在呢。
9.番外
我很讨厌李砚舟这个人。
他的言行举止,他的江南口音,他的外貌,他的秀才身份,都让我厌恶。
偏偏王元宝这个蠢货喜欢,还要请他做西席。
我三岁开蒙,幼年跟着我那秀才父亲也学过识文断字,可惜碰上灾年,举家逃亡,路上爹娘病死,我被人牙子转手卖了,几经辗转,留在王家。
我钻营多年才混上管事一职,靠着王家的势,把自己活成了半个主子。
在王家,我是说一不二的管家,在佃户面前,我是能决定收成的二老爷。
唯独在他李砚舟这儿,我这半生的体面全成了笑话,专挑我的痛处扎。
前阵子王元宝迷上字画,让我去请李砚舟那书生来家里坐坐。
我揣着银子去了,还没开口,就被这人赶了出去,“你家老爷的钱臭不可闻,我嫌脏。”
这话像巴掌抽在我脸上,从我当上王家大管事之后,谁见了我不得尊称一句“赵大管家”,他一个黄口小儿,竟敢这么对我!
还有次在茶馆,我被人捧着,吹了几句,“我家老爷的砚台,比知府的还讲究”,
他端着一文一碗的茶叶沫子冲得茶走过来,慢悠悠地说,“那砚台是去年从旧货摊淘的仿品,石眼是用胶水粘的,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只认银子不认货的。”
满座的人都笑,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更让我心惊的是,王元宝一开始捉弄他,两天相处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穷酸玩意儿”的戏谑,倒多了几分真佩服,甚至说“李先生的骨头比金子硬”。
这让我慌了。
他这狂生还能一步登天,变成人上人?
李砚舟像一面镜子。
我揽镜自照,只能看见哪怕我穿得再体面,在真正有骨头的人面前,也只是个仗势欺人的奴才。
我在山脚下撞见那辆板车时,正蹲在石头上抽旱烟。
两个脸生的汉子说要去采野参,车辕上却连个竹篓都没有,空荡荡的车厢蒙着块黑布,生怕人家注意不到。
前天刚下过雨的泥地,现在还软得像浆糊,可那车辙深得邪门,轮边陷下去半寸,印子深得很。
“采参用得着这么沉的车?”我故意搭话,用烟杆指了指车轮,“莫不是拉了石头?”
高个汉子脸一僵,扯着嗓子笑,“哈哈,您不知道,山里路滑,空车怕被风吹翻,压点石头稳当!”
话音刚落,矮个的脚没站稳,往车厢扶了一把,黑布被掀开个角,露出点金光,快得像错觉。
电光火石之间,我认出了那是什么。
去年中秋,我替王家买过金砖,知道十两重的金砖往地上一搁,能砸出个浅坑。
我悄悄跟了几步,看见车轮碾过块青石,“咚”的一声闷响,石面上竟压出道白印子,怕是装了不止百两。
“采参?”我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冷笑一声,“糊弄鬼呢。”
后来我跟着王元宝劝李砚舟时,发现那车辙绕着破庙转了半圈,最后停在庙后墙根。
我低垂着头,太好了,除掉李砚舟的机会来了。
我看过知府的告示,无论是谁,只要能找回金子,除了赏银,还能在衙门保举个小差事。
这话像猫爪似的挠得我心痒痒。
那箱金子碰不得,可赏钱不一样,这是官府递来的银票,干净得很。
有了钱再把差事给儿子领了,往后经营几年,我也当个财主老爷。
山匪穷凶极恶,在知府家里杀得有来有回,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砍。
可若是有人死在他们手里,而我只是路过,又恰好碰上凶杀现场的倒霉蛋,惊慌失措下跑去报官,那就说得通了。
我把计划在脑海里仔仔细细捋过一遍,露出满意的微笑。
至于李砚舟,只要我回去给王元宝说一句,“那李先生太犟,小的怎么劝都不听,非要跟山贼硬碰硬,唉。”
王元宝听了,顶多骂他两句“没用”,就能丢在脑后。
我哼着歌下山,仿佛已经看见捕快押着戴枷的山匪,我捧着赏银谢恩,王老爷拍着我的肩膀说“老赵办事靠谱”。
晚上我亲自来蹲守,我得亲眼看着李砚舟咽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