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二十岁时被施家从乡下认回。
认亲宴上,施家养女施音红着眼睛,说要把和谢家的婚事还给我。
于是认亲回家的第三天,我就和谢羽领了证。
可婚宴当晚,谢羽领了部队任务奔赴了西北,一去就是三年。
而我,则留在城里,替他照顾家里,伺候瘫痪在床的婆婆。
第三年,谢羽出任务重伤回家,我在医院守了他三个月。
可他还是走了。
临终前,他握住我的手。
我以为他至少会跟我说一句“这辈子对不起我”。
可他却道:
“施沅,这辈子我娶了你,就算还清了欠你施家的情。”
“要是还有下辈子,求你成全我和施音。”
再睁眼,我回到了二十岁的认亲宴。
施音正红着眼说:
“谢家的婚事,本来就是给施沅的,我……”
没等她说完,我先站了起来。
“我不要。”
1
“我不要。”
三个字落下,热闹的宴会厅一下子安静了。
施音眼泪挂在睫毛上,神情有些发怔。
我的亲生父亲施明成最先反应过来。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脸色沉了下来。
“施沅,你不懂规矩就别说话。谢家的婚事是你爷爷生前订下的,哪有你说不要就不要的道理?”
我看向他。
“国家法律规定,婚姻自由,怎么,你想犯法啊?”
“你!”
施明成被我噎了一下。
周围很快响起了议论声。
“乡下来的果然上不得台面。”
“谢家什么条件,她还不愿意?”
“怕不是故意拿乔,想让谢家多给些彩礼。”
谢母坐在主桌旁,脸色也不好看。
她上下打量着我,目光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嫌弃。
“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哪能由着孩子胡闹?”
“况且我们家谢羽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团长了,前途光明。多少人想嫁都嫁不进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习惯性把她的话当耳旁风,扭头看向谢羽。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背挺直,从进门起就没说过几句话。
前世我只以为他不爱说话,是军人的性子沉稳。
现在才看出来,他一晚上都盯着施音看,哪里顾得上别人。
前世,他新婚当晚就接了任务离开。
我独自留在谢家,替他照顾一家老小。
三年里,我每天五点起床,生火做饭。
谢母瘫痪之后,我更是端屎端尿,擦洗换药。
可即便这样,谢母还是嫌我饭做得硬,水烧得烫,衣服晾得不平整。
谢家的亲戚说我出身低,配不上谢羽。
谢羽偶尔寄信回来,十句话里九句都在问他母亲。
剩下一句,是让我辛苦些,好好替他尽孝。
我辛苦了三年。
最后,他死在我怀里,惦记的却还是施音。
我收回思绪,平静地问:
“谢羽同志,你愿意娶我吗?”
谢羽似乎没想到我会直接问他,眉心微微一蹙。
“这是两家长辈定下的婚事。”
“我问的不是长辈。”
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问你。你今天第一次见我,就愿意和我领证,往后跟我过一辈子吗?”
谢羽沉默了。
谢母立刻道:“感情都是结婚以后培养的!”
我笑了笑,转头看向施音。
“你们都已经培养了二十年的感情了,你还能把婚事往外推,看来没培养好啊。”
施音脸色一变。
“不是的妹妹,是因为这门婚事本来就是你的,我不能占着……”
“打住。”
“谢羽是个人,不是一件衣服,更不是一只搪瓷缸子。你喜欢时留着,不想要了,就能随手送给我?”
施音的脸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施音张了张嘴。
半天没发出声音。
她下意识看向谢羽。
前世的我太想得到亲人的认可,明明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
如今,我不会再替任何人装傻。
我的亲生母亲顾兰芝急忙把施音搂进怀里。
“阿音是怕你刚回家受委屈,才愿意退让。她处处替你着想,你怎么能这样逼她?”
“我没有逼她。”
我淡淡道:“我是在给她机会,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够了。”
谢羽忽然开口。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施音身边。
施音眼眶通红,小声叫他:“谢羽哥……”
谢羽握住了她的手。
“施沅,我不会娶你。”
“我喜欢的人,从来都是施音。”
2
施音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谢羽哥,你别这么说。”
她想把手抽回来,却只轻轻动了一下。
“妹妹才是施家的亲生女儿,我已经占了她二十年的人生,不能再抢她的婚事。”
又是这句话。
上一世,我就是被她这副模样骗了。
我以为她是真的愧疚。
直到临死前,我才知道,谢羽三年没回家不是因为没假。
而是他攒的所有假期,都用在了施音身上。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
只瞒着我一个傻子。
我看着她。
“那你现在拒绝吧。”
施音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不要这个婚约,谢羽同志也说他喜欢你。这样的情况下,你还在说要让谢羽娶我,可见你就是不想嫁给谢羽。”
“所以,你应该直接拒绝谢羽,而不是拿我当挡箭牌。”
我扫了谢羽一眼:
“施音要是不想嫁你,你们家应该也不会逼她嫁吧?”
“施音……”
谢羽的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施音僵住了,求助似的看向施母顾兰芝。
顾兰芝马上沉下脸。
“施沅,你非要在今天把你姐姐逼死才满意吗?”
“我只是让她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她自己不想嫁,又想让所有人觉得她的好姻缘是被我拆散的,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施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谢羽把她拉到身后。
“不是阿音抢,是我只愿意娶她。”
“施沅,你确实很会说话,但你再挑拨也没用。”
他说得斩钉截铁。
“无论你是不是施家的亲生女儿,我的选择都不会变。”
“谢羽哥……”
施音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感动。
周围宾客也纷纷夸赞。
“谢家小子有担当。”
“青梅竹马的感情,哪是旁人能比的?”
“养女又怎么样?感情可不看血缘。”
我笑着拍了拍手:“那就恭喜了!”
恭喜我自己,再也不用当保姆了。
谢父见事情已经说开,清了清嗓子。
“既然两个孩子彼此有情,这门婚事就按原来的安排办。”
他说着,让秘书拿来一张礼单。
“两万元彩礼,一台进口彩电,一辆幸福牌摩托车。”
“另外,谢羽单位分下来的两居室,结婚后就给他们做婚房。”
在场响起一阵吸气声。
这个时候,两万元不是小数目。
更别提彩电和摩托车。
施明成刚才还沉着的脸立刻有了笑意。
“亲家太客气了。”
“阿音是我们疼了二十年的女儿,嫁妆当然也不能寒酸。”
顾兰芝接过话。
“一万八千元压箱钱,冰箱、洗衣机、缝纫机各一台,再给阿音置办一套金首饰。”
“城西那间临街铺面,也过到她名下。”
我端起桌上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前世他们给我的是什么?
八百元压箱钱。
两床棉被。
我至今还记得,谢母当时看那两床被子时眼里的冷笑。
“还有。”施明成笑道,“阿音的工作我已经托人联系了市外贸公司,下个月就让她去财务科报到。”
施音红着眼睛靠在顾兰芝怀里。
“爸,妈,你们给得太多了。”
“不多。”顾兰芝拍着她的手,“女孩子出嫁,嫁妆就是你的底气,嫁妆越足,婆家才越不敢轻视。”
原来他们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只是我不值得他们费心。
我放下茶杯。
“施音的嫁妆商量完了,那我的呢?”
热闹的声音停了停。
施明成皱眉。
“你的什么?”
“当然是我的那一份财产了。”
我看着他。
“既然你们说认我回来,那施音有的,我是不是也该有?”
顾兰芝的笑容淡了。
“阿沅,你姐姐要嫁进谢家,嫁妆少了会被人笑话。”
“你现在又不结婚,急什么?”
“不结婚,就不是施家的女儿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同样是女儿,你们给她她准备了一万八千元、有金首饰、有铺面,还有外贸公司的工作。”
“那给我准备了什么?”
3
顾兰芝被问得说不出话。
施音咬了咬唇,轻声道:
“妹妹,你才刚回来,以后爸妈自然会给你安排。今天是谈我和谢羽哥的婚事,你别在这个时候计较这些,好不好?”
“你拿走大半家产,当然可以劝我别计较。”
我笑了笑。
施明成一掌拍在桌上。
“施沅!”
“乡下长大的果然没规矩一回来就盯着钱!”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所以,你们认我回来的时候,就没准备给我任何东西,是吧?”
施明成冷着脸。
“你又嫁不到谢家这样的人家,要那么多嫁妆干什么?”
“嫁不到谢家这样的人家,就不配拿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看着施明成。
“施家认女儿,原来还要看她能嫁给谁。”
“你少曲解我的意思。”
施明成脸色发青。
“你姐姐从小在城里长大,会弹琴,会外语,认识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她嫁到谢家以后要交际,嫁妆少了,会让人笑话施家。”
“你会什么?”
他上下扫了我一眼。
“初中都没念完,连城里的公共汽车都不会坐。就算给你一间铺面,你会经营吗?给你那么多钱,你守得住吗?”
大厅里有人低声笑了起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洗得发白的布鞋。
这双鞋,是养母临终前替我做的。
她把鞋底纳得很厚,生怕我走路会硌脚。
而施家给我准备的新皮鞋,前世我忍着疼穿了一整晚,却磨得我后脚跟全是血。
这一世,那双皮鞋,我不穿了。
“我不会,可以学。”
我抬起头。
“我没念完初中,是因为家里没钱了,不是我比施音笨。”
“你们欠我二十年的抚养和教育,现在却拿这二十年的亏欠,证明我不配得到东西。”
“这就是你们城里人的规矩?”
施明成一时语塞。
顾兰芝的眼圈红了。
“阿沅,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可当时医院抱错孩子,也不是我们愿意的。”
“你一回来就谈钱、谈工作,让我这个做母亲的多寒心?”
又来了。
只要我提出要求,他们就跟我谈亲情。
“那就不谈钱,谈亲情。”
我看着她。
“我回来三天了,住的还是堆杂物的小房间。施音住着二楼最大的卧室。”
“家里的饭菜一天三顿全是她喜欢的菜,至于我?你们有问过我喜欢吃什么吗?。”
“今天说是我的认亲宴,可大家一直谈的,是施音的婚事,施音的嫁妆。”
“这就是你们给我的亲情?”
4
顾兰芝的脸一下白了。
周围宾客看施家的眼神也变了。
施家的条件算很好了,他们也没想到,施家会让亲生女儿住杂物间。
施音赶紧走过来。
“妹妹,我不知道那些菜你不爱吃。”
“卧室如果你喜欢,我可以让给你。”
“打住,别让!”
我看着她。
“婚事让给我,卧室也让给我。施音,你这么说是为了让我知道,在施家,只有你让了,我才能有,以此来告诉我,哪怕我是他们亲生的,也永远比不过你,是吧?”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不留情面,
施音一时愣的连眼泪都流不出来,怔了好一会儿,才哭哭啼啼地说着“没这个意思”。
施明成怕事情再闹下去难看,正色道:
“谁说我们没考虑你的?市供销社的赵副主任,你应该听说过。”
顾兰芝马上接话:
“赵主任虽然年纪大些,但人很稳重,手里有权,家里条件也好。”
“他爱人前年病逝了,留下两个孩子。你嫁过去不用生养,直接就能享福。”
我愣了两秒。
赵副主任。
我当然听说过。
前世我嫁给谢羽之后,他也来施家提过亲。
只不过,他当时求娶的人是施音。
那天,施明成气得把人轰出了施家大门。
顾兰芝更是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一个快五十的老鳏夫,还带着两个儿子,也敢打我们阿音的主意?不要脸!”
“我女儿年轻漂亮,受过良好教育,以后是要嫁进好人家的。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原来,同一个男人,想娶施音,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换成我,就成了条件优越,可以享福。
“他给了施家什么好处?”
我直接问。
施明成眼神闪了一下。
“哪有什么好处?我们是替你考虑!”
“是供销社那批进口家电的优先供货指标?”
施家的百货生意虽然已经做得不小,进口家电一直供不应求。
只要能拿到稳定货源,施家就能挤掉几个竞争对手。
上一世,施明成为了这批货,托了不少关系。
赵副主任一直没有松口。
现在看来,他不是不肯给。
只是想拿我来换。
施明成脸色大变。
“你从哪里听来的?”
看来我猜对了。
我笑了一声。
“二十岁的亲生女儿,嫁给四十六岁的鳏夫。”
“他给施家货源,你们给他一个年轻保姆。”
“这买卖确实划算。”
“施沅!”施明成怒喝,“赵主任愿意娶你,是看得起你!”
“你一个乡下丫头,还真以为自己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顾兰芝拉住他的手,又转头劝我:
“赵主任答应了,结婚后给你安排一个供销社售货员的工作。”
“那可是铁饭碗。”
“你别不知好歹。”
我看着他们,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散了。
他们认我回来,不是因为想念女儿。
谢家要我,我就是联姻的工具。
谢家不要我,我就被拿去换供货指标。
我站起身。
“既然这个家要感情没物质,要物质没公平。”
“那我就不要了。”
顾兰芝一愣。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和施家断绝关系。”
“从今往后,我不姓施。”
5
大厅里足足安静了十几秒。
随后,施明成气笑了。
“断绝关系?”
“施沅,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我解下手腕上的金镯子,放到桌上。
这是认亲宴开始前,顾兰芝亲手给我戴上的。
她当时说,这是施家女儿的身份。
现在,我不要了。
“这三天我在施家吃了八顿饭。”
我从帆布包里拿出十块钱,一起放在桌上。
“住宿费、伙食费,应该够了。”
“你们买给我那几套新衣服,还有那双不合脚的皮鞋,我一件都没带。”
“我的户籍证明、介绍信和养父留下的东西,我已经自己收起来了。”
顾兰芝脸色发白。
“阿沅,你别闹。”
“妈刚刚只是在跟你商量婚事,又没有逼你马上嫁。”
“我不要你们给我安排的那些婚事。”
“我是进城来认亲的,不是来结婚的。”
我纠正她。
“还有,别叫我阿沅。”
“咱们没那么亲近。”
我看了一眼施音。
她躲在谢羽身后,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轻松。
大概在她看来,只要我走了,施家所有东西就还是她的。
“妹妹。”
施音咬着唇走出来。
“你刚回来就要走,外面的人会怎么看爸妈?”
“你不喜欢赵主任,可以慢慢商量,何必拿断亲来威胁大家?”
“我不是威胁。”
我看着她。
“我是真的不要了。”
“施家的姓,施家的钱,施家的婚事、户口和工作,我一样都不要。”
施音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眼里一闪而过一阵狂喜。
施明成猛地站起来。
“好!”
“既然你这么有骨气,我就成全你。”
“但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回来!”
“施家的钱、房子和工作,都没有你的份。”
顾兰芝急忙拉他。
“明成,孩子说的是气话……”
“让她走!”
施明成指着门口。
“我倒要看看,一个没学历、没工作、连城镇户口都没有的乡下丫头,离开施家能活几天!”
宾客们也跟着议论。
“这孩子就是一时冲动了。”
“谢家这样的婚事不要,亲生父母也不认,到底不如从小养大的那样。”
“没有娘家撑腰,以后有的是她苦头吃呢。”
我没有理会,只想赶紧走。
身后传来谢母冷淡的声音。
“乡下来的,性子就是野。”
“幸好阿羽娶的不是她,不然以后有得闹。”
我脚步也没停。
走到饭店门口,身后忽然传来施明成的声音。
“施沅,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现在回来,向你妈和阿音道歉,我可以当你刚才那些话没说过。否则,你别想从我们施家拿走一分钱!”
我笑了一下,回头。
“拿一个本来就没有的东西来威胁我?施先生,你脑子不好就去医院看看!”
说完,我跨出了院门。
刚走到大门口时,门口就停进来一列的车队。
我扫了一眼,然后就钉在了原地,再也走不动了。
打头的那辆车牌,烧成灰我都认识。
车门打开,男人款步向门口走来。
身后已经有人认出来了。
“就是刚从南洋回来,要在市里投资建厂的那个姓霍的侨商吧!”
“没错!前几天市长亲自接待的那位!”
“霍总您好,我是世嘉百货的施明成。”
施明成和顾兰芝看到他,立刻上前去攀关系。
霍瑜很有礼貌地跟他们握了握手,只是说出来的话石破天惊。
“施老板,我今天来,是来向您提亲的。”
两人脸上瞬间绽出笑容,欣慰地看向施音。
“没想到,霍总你会跟音……”
“我想求娶施沅小姐。”
他笑盈盈地看着我。
6
上辈子,谢羽死后,谢家人骂我克夫,施家也不肯让我进门。
就是霍瑜把我从医院门口接走。
半年后,他娶了我。
我们做了二十多年夫妻。
他尊重我,护着我,教我做生意,也让我知道,原来婚姻里,女人能做的不仅仅是不是保姆。
临终前,他还拉着我的手说:
“阿沅,这辈子太短了。”
“下辈子,我早点回来找你。”
没想到,真有下辈子啊。
只是,我记得,上辈子这个时间,他也没到施家来。
“我想求娶施沅小姐。”
霍瑜的话音落下,门口安静得落针可闻。
施明成脸上的笑僵住了。
顾兰芝下意识看向施音。
“霍总,您是不是叫错名字了?”
“今天是音音和谢家的订婚宴。您要是看上了音音,这件事我们可以再商量。”
谢羽脸色骤沉。
他上前一步,将施音挡在身后。
“施音已经和我定亲。”
霍瑜没看他。
“那不是正好?”
“我来求娶施沅,和施音有什么关系?”
施音脸色一白。
她大概没想到,一个刚才还被所有人嫌弃的乡下丫头,转眼就成了霍瑜要娶的人。
施明成反应很快。
他搓了搓手,重新笑起来。
“原来霍总和阿沅认识!您先进去坐,我们慢慢谈彩礼。”
“不用了。”
我打断他们,看向霍瑜:
“就在刚刚,你来的五分钟之前,我已经跟施家断绝关系了。”
施明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父女哪有隔夜仇?”
“原来没仇啊,我还以为你是对我有什么深仇大恨呢,要把我嫁给一个四十六岁的鳏夫?”
霍瑜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看向施明成的目光凌厉。
一时,施明成连辩解的底气都没有了。
霍家常年在海外,霍瑜这次回来,是带着外汇和投资项目来的。
市里领导亲自接待,多少人都想跟他搭上关系。
施家得罪不起。
顾兰芝急忙走到我面前。
“阿沅,刚才都是误会。”
“你想要什么,回头妈都补给你。铺面、工作、嫁妆,咱们都能商量。”
她伸手想拉我。
我退后一步。
“晚了。”
“阿沅……”
“你刚才说,施音出嫁,娘家给的底气越足,婆家越不敢轻视。”
“这道理不对。”
我看向她。
“我的底气,我可以自己给。”
霍瑜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向我伸出手。
“要跟我走吗?”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站在医院门口问我。
那时我刚办完谢羽的后事。
谢家人骂我克夫。
施家嫌我做了寡妇,进门晦气。
是霍瑜赶来,把伞撑到我头顶,说:
“阿沅,跟我走吧。”
我握住了他的手。
“好。”
7
霍瑜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一瞬,他脸上竟露出了几分少年时的无措。
“你答应了?!”
“你不是来娶我的吗,不会是骗我的吧?”我故意逗他。
“当然不是骗你!”
“所以你真答应了?!”
他耳根有些红,嘴角却压不住。
“我是怕你觉得太快。”
对于二十岁的施沅来说,确实太快。
可对我来说,我们已经做过二十多年夫妻。
我知道他不会用恩情绑住我。
更不会把婚姻当成一笔债。
施音忽然追了出来。
“妹妹,你不能为了赌气就随便嫁人。”
“谁跟你说我是为了赌气?跟你们赌气赔上婚姻,那不值当。”
我牵起了霍瑜的手,安抚地冲他笑笑。
见说不通我,她又红着眼看向霍瑜。
“霍先生,她才从乡下回来,连高中都没念过。你根本不了解她。”
“我认识她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她在哪里。”
霍瑜淡淡道。
“霍家下放时,就住在阿沅家隔壁。”
“叔叔婶婶救过我父亲母亲,也照顾过我母。阿沅和我一起长大,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施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霍瑜替我打开车门。
上车前,他回头看向施明成。
“还有一件事。”
“霍家准备在城南建家电厂,原本想在施家的百货商场设专柜。”
施明成的眼睛瞬间亮了。
“霍总,这件事我们可以详谈——”
“不必了。”
霍瑜扶着车门,神色平静。
“一个连亲生女儿都能拿来换货源的人,我不敢合作。”
车门关上。
隔着车窗,我看见施明成的脸彻底白了。
车开出去很远,我才问:
“你真准备和施家合作?”
“原本只是考察。”
霍瑜侧头看我。
“现在不用考察了。”
我忍不住笑了。
他沉默片刻,又认真起来。
“阿沅,刚才的话不是为了替你解围。”
“我是真的想娶你。”
“不过你也可以拒绝我的。”
“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先把你安顿好。工作、读书、住处,我都会帮你安排,但不会逼你嫁我。”
还是和前世一样。
他会把所有最好的一切都碰到我面前。
我望着他年轻的脸,轻声道:
“霍瑜,我愿意!我很高兴你能来找我。”
第二天,我带着霍瑜回了村里。
爸妈都已经不在了,老屋的门锁生了锈,院墙边那棵枣树倒还活着。
霍瑜从门槛下的砖缝里面摸出一把钥匙。
我笑了。
“你还记得?”
“你从小就这么藏钥匙的。”
他打开院门,回头看我。
“你还说过,这间屋子以后一半给我住。”
我鼻子一酸。
“你记性还真好啊。”
“那是!阿沅,老实说,你那时候是不是就想着嫁我了?”
我瞪了他一眼。
他笑了。
下午,我带着霍瑜去给养父母前上了香。
“叔叔,婶婶。”
“以前你们照顾我们一家,以后我照顾阿沅。”
前世结婚时,他也说过这句话。
一模一样的话,再听一遍,我眼睛还是红了。
施音和谢羽的婚礼定在了半个月后。
顾兰芝给我送来请柬。
“阿沅,你姐姐结婚,你总该回来看看。”
我看了看请柬,没接。
“我和施家已经断亲了,跟施音和谢羽都没交情,更没有所谓的姐姐。”
“这婚礼我去做什么?你们不会是贪我那点红包吧?”
“不是的阿沅!”
顾兰芝眼圈一红。
“你真要这么绝情?”
“现在觉得我绝情了?你们让我嫁那个老鳏夫的时候,倒是不绝情?”
“施明成现在让你回来找我,无非是为了让我跟霍瑜吹吹枕边风,继续跟施家合作,我没说错吧?”
顾兰芝脸色僵住,直到离开都没再说出什么话来。
8
婚后第三天,谢羽接到了部队的通知。
原定去西北的任务取消了。
他留在原部队待命。
谢羽很高兴。
他正是新婚,娶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也不用和施音异地。
他以为,他们会过得很好。
直到谢母脑梗瘫在床上。
谢羽白天要去部队里,家里只能由施音照顾。
第一天,施音给谢母擦脸、喂饭,还特意让邻居进来看了一眼。
邻居都夸她孝顺,夸谢家娶到个好媳妇儿。
可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几天,谢母就拉着谢羽告状。
“她不给我换裤子,我都拉在床上了,喊她跟听不见似的!”
施音红着眼站在门口。
“妈,我当时在洗衣服,晚了一会儿而已。”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放屁!你分明在外面看电视。”
谢母气得想拍床。
谢羽帮着施音安抚谢母。
“妈,阿音以前没照顾过人,难免做得不周到,你体谅她一下。”
这样的事情几次之后,谢母就不再告状了。
因为她知道,儿子不会信。
直到半个月后,谢母突然开始发烧。
送到医院,医生掀开她的衣服,发现后腰已经溃烂。
“这是褥疮引起的。”
“病人长期卧床,至少两个小时翻一次身。”
“哎,你们怎么照顾病人的,不是说了要保证营养吗?怎么病人会严重营养不良啊?”
谢母躺在急救床上,颤颤巍巍开口。
“我儿媳妇怕我吃的多拉的多,每次都不给我吃饱,水也不让喝……”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下来了。
“天气越来越热,我十来天没擦身了……”
谢羽在一旁听着,不敢置信地看向施音
“你让妈饿着,不给水喝也不擦身?!”
施音还想解释,可医院的诊断证明就摆在那里。
这次,谢羽也不再信她
谢母哭着叫骂起来。
“阿羽,她这是想让我死啊!”
回家后,谢羽第一次冲施音发了火。
施音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妈现在不是没事吗?”
“为了这点事,你就冲我吼?”
谢羽怔住了。
在施音眼里,他母亲生死的大事,叫一点事。
当晚,谢母就跟谢羽感慨。
“当初娶的要是施沅就好了。”
“那个丫头虽然是乡下来的,至少肯干活,会照顾人啊。”
“施音连口水都不肯给我喝。”
“妈。”
谢羽打断她。
“别提施沅了,她跟咱们没关系。”
他说得很快。
可那天晚上,他梦见了施沅。
梦里,也是这间病房施沅嫁给了他,可他婚宴当晚就抢了个任务去西北了。
此后三年,施沅在家把他妈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可他连句谢谢都没说过。
梦的最后,他躺在病床上,施音坐在一旁照顾他。
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谢羽听见自己说:
“这辈子我娶了你,就算还清了欠你施家的情。”
“要是还有下辈子,求你成全我和施音。”
他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那些原本模糊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楚。
他想起来了。
谢羽的脸一点点白了。
那不是梦!是真实的上一世。
上一世,他安稳的待在西北,一点不操心家事。
原来,不是家里没有这些麻烦,是施沅都替他解决了。
可自己竟然没良心到,临死还要怪她。
施沅应该也是记得上辈子的事。
所以她才会在认亲宴上,这么直接的说不要婚事。
9
半个月后,霍家的第一批彩电在内地上市。
霍瑜在市中心租下了一层商场,专门销售霍家生产的电器,整块业务由我负责。
上一世,嫁给他之后,他也教过我做生意。
从进货、记账,到安排柜台、培训售货员。
一件一件,耐心地教。
这一世有了经验,我假装听课,然后上手很快。
让霍瑜很有一直教“天才”的成就感。
商场开业前一天,我把所有柜台检查了一遍。
出来时,谢羽站在商场门口。
我脚步没停。
“施沅。”
他追了上来。
“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空。”
“是上辈子的事。”
我这才停下。
谢羽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想起来了,你应该也记得吧。”
我抬眼看他:“对,然后呢?”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瞬。
“对不起。”
“上辈子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谢家。”
“不该把照顾我妈的事全扔给你。”
“更不该在你照顾我三个月后,对你说那些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当时以为,娶了你,就是还了施家的恩情。”
“直到这一世娶了施音,我才知道,一个人愿意把家照顾好,不是应该的。”
“阿沅,我错了。”
我看着他。
“谢羽,是不是施音不肯照顾你妈,所以你终于发现我好了?”
“不是,我……”
他想否认,却被我直接戳破了。
“如果她把你妈照顾得妥妥帖帖,你还会觉得自己错了吗?”
谢羽的脸白了。
“不是……”
“是。”
我打断他。
“你不是因为伤害我而后悔。”
“你是发现施音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所以才想起我替你做过什么。”
“谢羽,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他急忙道:
“我可以补偿你。”
“怎么补偿?”
“上辈子我替你照顾了三年母亲,你准备照顾谁三年?”
“我在医院守了你三个月,你准备去谁的病床前还回来?”
“还是你想再娶我一次,让我回谢家继续照顾你妈,好给你一个补偿我的机会?”
“不是!”
谢羽脸色变了。
“我不会再让你照顾我妈。”
“家里的事我自己做。”
“只要你愿意回来……”
“回来?”
我笑了。
“回哪里?”
“谢家吗?”
“谢羽,你不会忘了,你已经结婚了吧?”
“还有,我想有件事你是不知道的。”
“在你死后,谢家把我赶了出去。”
谢羽僵住。
“你妈说我克夫。”
“说要不是娶了我,你就不会三年不进家门,也不会死。”
“你家的亲戚把我的东西扔到门口,连门都没让我进。”
谢羽的脸一点点白了。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你已经死了。”
“可我还活着。”
“你死的时候有人哭,有人替你办后事,有人给你立碑。”
“我呢?”
“我照顾你母亲三年,又守了你三个月。”
“最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谢家说我克夫,施家嫌我晦气。”
谢羽的嘴唇颤了颤。
“阿沅,我现在知道错了。”
“我会和施音离婚。”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对你。”
我只觉得荒唐。
“谢羽,你听不懂人话吗?”
“我不原谅你。”
“你和施音过得好不好,离不离婚,都跟我没有关系。”
“那你也不能赌气嫁给霍瑜啊。”
谢羽脱口而出。
我眯了眯眼。
“谁告诉你,我是赌气才嫁给他的?”
“难道不是吗,你们虽然从小认识,可你们才重逢多久?”
“他这些年都在国外,现在突然回国,没准就想利用……”
“打住!谢羽,我不想听到任何污蔑我爱人的话。”
谢羽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你就这么相信他?!”
“当然!在你们眼里,我跟他是刚刚重逢。但在我这里,我跟他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了。”
谢羽愣住。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上辈子我跟你只做了三年夫妻,但和霍瑜,做了二十多年夫妻。”
谢羽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觉得好笑。
“难道你以为你死了,我就该替你守一辈子?”
谢羽的脸彻底白了。
我继续道:
“在我被谢家赶出去之后,是霍瑜捡到了我。”
“他教我认字,教我做生意。”
“我被人欺负时,他护着我。”
“我想出去工作,他从来没有说女人应该留在家里。”
“谢羽,我不是因为赌气才选霍瑜。”
“是因为我知道,他比你好。”
谢羽后退了一步。
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
商场外,突然响起汽车喇叭声。
我看到对面,霍瑜来接我的车到了。
我跟对面挥了挥手,收回目光。
“谢羽,这辈子,我跟你没关系了。”
我说我,从他身边走过。
谢羽忽然问:
“阿沅,如果我也早点想起来呢?”
我没有回头,径直朝霍瑜走去。
“没有如果。”
“就算有,我也不会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