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先帝亲封的长宁郡主。
成婚十年无所出,便从宗族中过继了一个孩子,养在膝下。
夫君带着有孕的表妹回府那日,十岁的养子亲手替她奉了茶。
“母亲,柔姨腹中才是父亲的亲骨肉,您就把世子之位给弟弟吧。”
夫君坐在主位,语气冷淡。
“你不能生,总不能让侯府绝后。”
表妹抚着尚未显怀的肚子,红着眼跪下。
“姐姐,我不求名分,只求孩子平安长大。”
我看着他们唱完这出戏,没有哭闹,只让人取来族谱与侯府印信。
“既然你们都盼着他出生,我成全你们。”
他们以为我认了输。
当夜便将养子的名字从族谱嫡支划去,又催我进宫请旨,让出主母之位。
三日后,宗祠开审。
夫君扶着表妹,养子捧着请封折子。
人人都等我交出郡主府与万贯嫁妆。
我却只拿出一道和离圣旨,又告诉夫君一个藏了十年的秘密。
下一刻,他脸色惨白。
1
陆景淮带沈玉柔回府时,我正在正厅核对冬衣账册。
沈玉柔穿着宽松的藕荷色长裙,一只手始终护着小腹。
她走到我面前,红着眼跪了下去。
“姐姐,我知道你容不下我。”
“可孩子是无辜的,求你给他一条活路。”
陆景淮立刻伸手扶她。
“你怀着孩子,跪她做什么?”
我合上账册,看向陆景淮。
“她连名分都没有,不该跪我吗?”
他的脸沉了下来。
“玉柔身子弱,你非要跟她计较这些虚礼?”
沈玉柔拽住他的衣袖。
“表哥,别为了我和姐姐争吵。”
“我住在下人房也行,只要能留下孩子。”
话音刚落,承砚便端着茶走了进来。
那套青瓷茶具,是我入侯府时的陪嫁。
承砚捧着茶跪到沈玉柔面前。
“柔姨,请喝茶。”
沈玉柔嘴上说着不敢,手却已经接过了茶盏。
她喝了一口,又从腕间褪下一只金镯。
“好孩子,以后柔姨疼你。”
承砚接过金镯,笑得十分开心。
我养了他十年。
他第一次唤我母亲时,也没有这样高兴。
“承砚,你知道这杯茶是什么意思吗?”
他脸上的笑淡了些。
“知道。”
“柔姨怀了父亲的孩子,以后就是府里的主子。”
“母亲不能生,总不能拦着父亲有亲生骨肉。”
我看着他。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他攥紧金镯,躲到陆景淮身旁。
“没人教我。”
“我已经十岁了,分得清谁对侯府好。”
陆景淮拍了拍他的肩。
“承砚懂事,你别为难他。”
“玉柔怀的是侯府血脉,不能没名没分地住着。”
“从今日起,她搬进听雨轩。”
听雨轩紧邻正院,是侯府历代主母为长子准备的院落。
我淡淡应了一声。
陆景淮见我没有反对,语气缓和了些。
“还有一件事。”
“你把掌家对牌和侯府印信交出来。”
“玉柔以后要操持内院,总得提前学着。”
我抬眼看他。
“她还没进门,就要掌家?”
“只是暂管。”
“你身子不好,这些琐事本就不该再劳累你。”
我没有再争,吩咐齐嬷嬷取来木匣。
陆景淮接过对牌,眉眼终于舒展开。
沈玉柔也坐上了右侧的主位。
那张椅子,她盯了整整半个时辰。
“姐姐,你放心。”
“我一定替你照看好侯府。”
我起身掸了掸衣袖。
“那就辛苦你了。”
入夜后,我经过听雨轩,里面传来承砚的笑声。
“柔姨,母亲真的把印信交出来了。”
“我今日照你教的说,她一句都没反驳。”
沈玉柔压低了声音。
“你做得很好。”
“等我坐稳主母之位,世子还是你。”
“那弟弟呢?”
“一个没出生的孩子,哪里争得过你?”
窗纸上映出她弯腰的影子。
她将一枚赤金长命锁塞进承砚手里。
承砚收好金锁,语气里满是得意。
“父亲已经厌烦她了。”
“只要我再闹几次,他肯定会把她赶走。”
我站在廊下,没有推门。
十年前,我将这个病弱的孩子抱回府时,他连哭声都很轻。
为了给他治病,我连夜叩开宫门,求太医守了他三个昼夜。
如今,他拿着别人给的金锁,盼着我被赶出侯府。
齐嬷嬷赶来时,我已经走出了听雨轩。
“郡主,要不要把小公子叫出来?”
“不必。”
“去把我的陪嫁账册、地契和银票全部封存。”
齐嬷嬷愣了一下。
“那侯府的账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听雨轩。
“既然他们这么想当主人。”
“从明日起,就让他们自己养这个家。”
2
第二日天刚亮,陆景淮的心腹管事便带人去了我的陪嫁庄子。
三座旺铺的掌柜赶来禀报时,侯府的招牌已经挂上了门楣。
“郡主,王管事说侯爷有令,以后铺子的进项都送到侯府账房。”
“他还要我们腾出庄子,说要给沈姑娘建安胎别院。”
齐嬷嬷气得脸色发白。
“那是先帝赐给郡主的产业,他们怎么敢?”
我翻过一页账册。
“让他们拿。”
掌柜愣住了。
“可铺子每月有近两千两进项。”
“招牌随他们挂,银子照旧入我的私账。”
“谁来收钱,就让谁在领银簿上画押。”
掌柜立刻明白了。
“奴才这就去办。”
午后,沈玉柔派人送来一张修缮单。
听雨轩要换紫檀家具,安胎别院要开荷塘,还要从江南运来两车软烟罗。
总计八千六百两。
陆景淮坐在我对面,将单子推了过来。
“玉柔怀着侯府骨肉,住处不能太寒酸。”
“账房没有现银,你先从嫁妆里支。”
我扫了一眼。
“印信和对牌都给她了。”
“缺多少,让她自己想办法。”
陆景淮皱起眉。
“你既嫁进侯府,嫁妆就是侯府的钱。”
“这是谁教你的规矩?”
他的脸色一沉。
“萧令仪,你别以为仗着郡主身份,就能压侯府一辈子。”
我端起茶盏。
“你既不愿被我压着,就别花我的银子。”
陆景淮摔门而去。
齐嬷嬷等他走远,才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存根。
“郡主,沈氏不止今日要银子。”
“近半年,她以侯府采买补药为名,支走了三万两。”
“银子去了何处?”
“城西的永顺赌坊。”
我抬眼看她。
“赌坊是谁的?”
“明面上是一个姓冯的商人。”
“可奴婢查到,沈氏每月十五都会在赌坊后巷与他见面。”
齐嬷嬷又取出一只空锦盒。
“库房少了先帝赐您的白玉卧鹿。”
“谁拿的?”
“小公子。”
傍晚,承砚抱着一个新做的机关匣回来。
我挡在廊下。
“书房里的白玉卧鹿呢?”
他目光一闪。
“我不知道。”
“库房的人看见你拿了。”
承砚顿时红了脸。
“不过是个摆件,柔姨喜欢,我送她怎么了?”
“那是御赐之物。”
“柔姨肚子里怀着侯府血脉,配得上最好的东西。”
我看了他片刻,让开了路。
“你说得对。”
他愣了一下,随即抱着机关匣跑进听雨轩。
当晚,侯府族老齐聚正堂。
陆景淮坐在上首,将一份请立世子的文书摆在桌上。
“承砚终究是过继来的。”
“玉柔腹中若是男孩,才是侯府正统。”
承砚脸上的笑僵住了。
“父亲,你不是说世子还是我吗?”
陆景淮没有看他。
“你先回去。”
大族老敲了敲拐杖。
“郡主府还有八百亩良田。”
“既然郡主不愿再管侯府,不如交出来补贴宗族。”
我看向满屋等着分食我的人。
“只要能给侯府留下嫡亲血脉,我都可以交。”
众人面露喜色。
陆景淮立刻追问。
“此话当真?”
“自然。”
我将那份请立文书推了回去。
“三日后开宗祠。”
“该除名的除名,该让位的让位。”
承砚猛地抬头看我。
我没有再看他。
他们以为三日后能分走我的一切。
却不知道,我也在等那一天。
3
三日后,永宁侯府大开宗祠。
陆氏族老坐满两侧,案上摆着族谱、印泥和两份文书。
我到时,沈玉柔已经坐在陆景淮身边。
她穿着正红色长裙,发间插着我的赤金凤簪。
那支簪子,也是承砚从我妆匣里偷走的。
大族老见我进门,脸色一沉。
“今日是陆氏宗祠议事,郡主为何穿朝服?”
我抚平一品郡主服上的金线。
“自然是为了办正事。”
陆景淮冷笑一声,将两份文书甩在我面前。
“少摆郡主的架子。”
“这是休妻书和承砚的除名文书,你赶紧画押。”
我拿起休妻书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我善妒无子,不敬夫君,还私吞侯府家产。
“你要休我?”
“你不能生,还容不下玉柔。”
“我留了你十年,已经仁至义尽。”
沈玉柔扶着腰起身。
“姐姐,你别怪表哥。”
“只要你肯交出田契,我会把你当亲姐姐一样供养。”
我将休妻书放回案上。
“你准备如何供养我?”
她顿了顿。
“城外还有一座旧庄子。”
“姐姐住在那里,总比流落街头好。”
族老们纷纷点头。
“沈氏贤惠,郡主该知足。”
“妇人无子,本就犯了七出。”
“侯爷肯留你一处庄子,已经给足脸面。”
承砚突然走到沈玉柔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
“孩儿拜见新母。”
沈玉柔笑着扶起他。
“好孩子,柔姨不会亏待你。”
承砚转头看向我。
“母亲,你快画押吧。”
“柔姨身子重,不能一直站着等你。”
我看着他身上的锦袍。
那是我亲手替他选的生辰礼。
“你知道除名后会怎样吗?”
“父亲说了,等弟弟出生,我还能留在侯府。”
“只要你不闹,我们以后也会去看你。”
我点了点头。
“那便如你所愿。”
陆景淮把笔塞到我面前。
“别再拖延。”
我没有接笔。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高呼。
“圣旨到。”
宗祠里瞬间安静。
陆景淮脸色微变。
“什么圣旨?”
宫中内侍捧着明黄卷轴走进宗祠。
所有人慌忙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长宁郡主萧氏令仪,系出皇室,品行端正。”
“与永宁侯陆景淮夫妻失和,今准二人和离,各归本宗,钦此!”
陆景淮猛地抬头。
“不可能!”
内侍将圣旨递到我手中。
我垂眼看着他。
“侯爷想休我。”
“可惜,你还没有这个资格。”
沈玉柔扶着桌角,声音发紧。
“就算和离,郡主府的田产也该分给侯府。”
我将另一份册子放在案上。
“侯府如今住的宅院,是先帝赐给我的陪嫁。”
“城外八百亩良田,是我的食邑。”
“三座铺子和两处庄子,也都记在我名下。”
陆景淮死死盯着我。
“你什么意思?”
“从今日起,全部收回。”
族老们顿时乱了起来。
陆景淮一把掀翻案上的茶盏。
“萧令仪,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你自己不能生,还想让整个陆家跟着绝后?”
我看着他恼怒的脸,忽然笑了。
“陆景淮,有个秘密藏了十年,现在该告诉你了。”
我走到他面前,俯身贴近他的耳侧。
说完后,陆景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4
宗祠里的族老面面相觑。
大族老忍不住开口。
“景淮,郡主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陆景淮脸色变幻莫测,随即大喊。
“她在胡说!”
他的声音很大,尾音却在发颤。
“萧令仪,你为了不交家产,连这种谎话都编得出来。”
“你是不是以为污蔑我,玉柔腹中的孩子便进不了族谱?”
我没有回答。
沈玉柔扶着桌沿走到他身边。
“表哥,你别生气。”
“姐姐只是接受不了这个孩子。”
陆景淮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听见了吗?”
“玉柔怀了我的骨肉,这是事实。”
“你自己不能生,就嫉妒她有孕。”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
“不能生的人,当真是我吗?”
“住口!”
陆景淮抬手指着我。
“我是永宁侯。”
“你当众辱我,就是辱没整个陆氏。”
“我要进宫告御状,让陛下废了你的封号。”
内侍冷冷瞥了他一眼。
“侯爷慎言。”
“长宁郡主的封号乃先帝亲赐,岂是你想废便能废的?”
陆景淮的手僵在半空。
族老们交头接耳,看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大族老惊骇。
“什么意思?你不能有子嗣?”
“不行,此事关系陆氏血脉,你必须说清楚!”
“没有什么好说的!”
陆景淮咬着牙。
“我身体康健,玉柔的孩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抬手轻拍了两下。
宗祠大门再次打开。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陆景淮看清来人,脸色骤然一变。
“温太医?”
温太医向我行礼。
“臣见过长宁郡主。”
我微微颔首。
“劳烦温太医把十年前的事说清楚。”
温太医从药箱中取出一只朱漆木匣。
匣口贴着封条,上面盖着先帝私印。
陆景淮快步上前。
“这东西不能开。”
温太医避开他的手。
“侯爷,当年是郡主求先帝封存脉案。”
“如今事关皇室郡主清誉,臣必须据实作证。”
“你闭嘴!”
陆景淮伸手便要抢夺木匣。
两名郡主府侍卫立刻将他拦住。
温太医当众撕开封条,展开里面的脉案。
“永宁侯陆景淮于十年前坠马伤及命脉。”
“虽无性命之忧,却已断绝子嗣之能。”
“此症不可逆转,终身无嗣。”
宗祠里顿时一片死寂。
温太医又取出一张泛黄的契书。
“郡主当年不愿此事传扬,亲手写下封口契。”
“这上面的字迹与指印,族中应有人认得。”
大族老接过契书,只看了一眼便变了脸色。
“确实是郡主的字。”
陆景淮踉跄后退。
“你们串通好了害我。”
“区区一张旧脉案,证明不了什么!”
温太医看向他。
“若侯爷不信,臣可以当场为你请脉。”
陆景淮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
四周的目光渐渐从他身上移开。
所有人都看向沈玉柔的肚子。
沈玉柔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一名族老沉声质问。
“侯爷既然不能生,她腹中的孩子是谁的?”
“难道我们方才险些把一个野种写进陆氏族谱?”
沈玉柔的嘴唇瞬间没了血色。
“不是的。”
“这个孩子就是表哥的。”
“太医一定诊错了。”
她伸手去抓陆景淮的衣袖。
陆景淮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将她推开。
沈玉柔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护住腹部。
袖口滑落时,一张赌坊的银票从里面飘了出来。
我低头看着那张银票。
“既然孩子是侯爷的。”
“那便请沈姑娘当着全族的面,解释一下这张银票吧。”
5
陆景淮盯着地上的银票,额角青筋直跳。
沈玉柔慌忙把银票抓进手里。
“这是我替侯府买补药时,掌柜找回来的。”
大族老沉下脸。
“赌坊也卖安胎药吗?”
沈玉柔哑口无言。
陆景淮弯腰将她扶起。
“玉柔身子不适,我先带她回去。”
“今日之事改日再议。”
他拉着沈玉柔往外走。
宗祠大门却在这时关上了。
门外传来整齐的甲胄声。
陆景淮回头瞪着我。
“萧令仪,你想软禁本侯?”
“侯爷口口声声要保住陆氏血脉。”
“我今日便替你查个清楚。”
沈玉柔捂住小腹。
“姐姐,我腹中的孩子经不起折腾。”
“你若逼我验身,出了事谁来负责?”
我看向温太医。
“只是诊脉,会伤到孩子吗?”
温太医摇头。
“自然不会。”
沈玉柔脸色更白。
陆景淮挡在她身前。
“孩子是我的,不必再查。”
大族老重重敲响拐杖。
“必须查!”
“陆氏绝不能认下不明不白的血脉!”
我朝齐嬷嬷点了点头。
她打开宗祠侧门。
两名亲兵押着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看见沈玉柔,立刻挣扎起来。
“玉柔,你快救我。”
沈玉柔猛地后退。
“我不认识他。”
男人急了。
“我们好了三年,你现在说不认识我?”
“你身上那颗红痣在哪儿,要不要我当众说出来?”
陆景淮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
“你是谁?”
“冯四海,永顺赌坊的东家。”
男人疼得龇牙咧嘴。
“侯爷,你先松手。”
“她骗了你,也骗了我。”
陆景淮将他摔在地上。
“把话说清楚。”
冯四海喘了几口气。
“她说郡主不能生,侯爷做梦都想要亲生儿子。”
“只要她装出有孕,你就会休妻扶正。”
“等拿到郡主的田庄和铺子,她就带银子跟我远走高飞。”
沈玉柔尖叫一声。
“你胡说!”
冯四海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这是你从侯爷书房偷出来送我的。”
“你还说等事成以后,整座侯府都是我们的。”
陆景淮认出那块贴身玉佩,身子晃了一下。
“信呢?”
齐嬷嬷将一沓书信放在案上。
大族老展开第一封,刚看两行便气得发抖。
“无耻!”
陆景淮抢过书信。
信上满是沈玉柔与冯四海商议如何骗他的话。
最后一封还写着,陆景淮自负又愚蠢,只要给他一个儿子,他什么都肯交出来。
“假的。”
沈玉柔扑过去撕扯书信。
“这些都是萧令仪伪造的。”
冯四海冷笑。
“是不是你的字,你自己清楚。”
沈玉柔忽然拔下发簪,朝他的脸刺去。
冯四海侧身躲开,一把推在她肩上。
她踉跄几步,重重摔倒在地。
裙摆散开,一个沾着药味的软枕从腹部滚了出来。
紧接着,又有一只装着污血的羊皮囊跌在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温太医蹲下检查片刻。
“这是月事污血。”
“沈姑娘根本没有怀孕。”
陆景淮捏着那些书信,一步步走到沈玉柔面前。
“所以从头到尾,你都在骗我?”
沈玉柔爬过去抱住他的腿。
“表哥,你听我解释。”
一记耳光狠狠落在她脸上。
“贱人!”
沈玉柔被打得偏过头,随即尖叫着扑向他。
“若不是你想要孩子,我怎么骗得到你?”
她的指甲划破陆景淮的脸。
陆景淮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推倒在祖宗牌位前。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互相撕打。
一场用谎言拼起来的富贵梦。
终于碎了。
6
宗祠里的闹剧被亲兵强行制止。
沈玉柔被按在地上,陆景淮则瘫坐在祖宗牌位前。
陆承砚缩在角落里,脸上早已没了血色。
他看看沈玉柔,又看看失魂落魄的陆景淮,忽然朝我扑来。
“母亲。”
他跪着爬到我脚边,双手死死抱住我的腿。
“母亲,我错了。”
“我不知道柔姨是骗子。”
“那些话都是她教我说的。”
我垂眼看着他。
“她教你叫我让出主母之位?”
陆承砚哭着点头。
“她说只要我帮她,父亲就会更疼我。”
“她还说弟弟出生后,我依旧是世子。”
“母亲,我才十岁,我什么都不懂。”
“你带我回郡主府好不好?”
我将裙角从他手中抽出来。
“你不懂,却知道偷走我的玉佩讨好她,故意在陆景淮面前说我苛待你,还盼着我被赶出侯府。”
陆承砚愣了一下,又扑过来抓我。
“我只是害怕失去世子之位。”
“我还是你的儿子。”
“你养了我十年,不能不要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昨日你还在催我画押。”
“怎么今日又认我这个母亲了?”
他哭得喘不上气。
“因为我知道错了。”
“我以后一定听话。”
“只要你带我走,我再也不见他们。”
陆景淮闻言猛地抬头。
“承砚,我才是你父亲。”
陆承砚回头冲他喊。
“你连孩子都生不了,我跟着你有什么用?”
陆景淮僵在原地。
我看着他们父子,朝齐嬷嬷伸出手。
齐嬷嬷将一本账册放在案上。
“去年三月,小公子拿走郡主私库里的南珠一匣。”
“去年八月,小公子偷取御赐端砚一方。”
“今年正月,小公子将郡主的行踪送给沈氏。”
“近半年来,他一共向沈氏传递消息二十七次。”
齐嬷嬷每念一条,陆承砚的哭声便小一分。
“不是这样的。”
“那些东西都是柔姨让我拿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
“她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若她让你给我下毒,你也会照做吗?”
陆承砚嘴唇发白,再也答不上来。
我看向他身上的云锦长袍。
“衣裳脱下来。”
他慌忙捂住衣领。
“母亲,不要。”
“这是你送我的生辰礼。”
“正因为是我送的,所以我要收回来。”
侍卫上前取下他的玉冠,又剥去外面的云锦长袍。
里面只剩一件洗旧的白色中衣。
陆承砚抱住双臂,羞得满脸通红。
“母亲,我冷。”
“沈玉柔给你的金锁,可以拿去换衣服。”
沈玉柔被押在一旁,突然冷笑出声。
“蠢货,那金锁是铜的。”
陆承砚呆住了。
他从怀中掏出金锁,狠狠砸在地上。
“你骗我!”
沈玉柔别过脸,没有理他。
大族老翻开族谱,沉声开口。
“陆承砚忘恩负义,偷盗御赐之物,品行不端。”
“今日逐出嫡支,送回原籍远房。”
陆承砚猛地扑向族谱。
“不行!”
“我不回去!”
“那里连饭都吃不饱!”
大族老提笔划掉了他的名字。
鲜红的朱砂横过纸面。
陆承砚尖叫一声,再次朝我爬来。
“母亲,你救救我。”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有停下脚步。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陆承砚哭到昏厥,倒在冰冷的青砖上。
7
第二日一早,京兆府的官差围住了永宁侯府。
领头官员展开圣旨。
“永宁侯府侵占郡主私产,账目不清,即日起查封名下铺面与别院。”
陆景淮披着外袍跑出来。
“这是陆家的产业,凭什么查封?”
我从马车上下来。
“凭房契和地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官员让人抬来十几只木箱。
里面装着三座铺子、两处庄子和郡主府田产的原始契书。
陆景淮抢过一张看了几眼。
“你嫁进侯府十年,这些早就是夫妻共有之物。”
“圣旨所赐私产,不入侯府公账。”
“你用得久了,便以为是自己的?”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王管事正带人从铺子上赶来。
“侯爷,不好了。”
“官差封了三座铺子,还把侯府招牌全拆了。”
陆景淮转头看我。
“你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我只是收回自己的东西。”
“侯府若真有家底,少了我的嫁妆也不会垮。”
京兆府的人进了账房,将账册全部搬到院中。
一名书吏翻到其中几页。
“大人,这里有官银票号。”
官员接过账册。
“安胎药每月入账五千两,实际采买不足三百两。”
“余下的钱去了何处?”
被押在一旁的沈玉柔立刻摇头。
“我不知道。”
王管事扑通一声跪下。
“都是沈姑娘吩咐的。”
“她让小人伪造药材账目,再将银子送往永顺赌坊。”
沈玉柔怒视着他。
“你敢污蔑我?”
王管事掏出数张盖有她私印的银票。
“印章和签名都在这里,小人不敢撒谎。”
官员又翻出一本暗账。
“三万两来路不明,其中还有六千两官银。”
“永顺赌坊替你洗兑官银,又用假税票冲账。”
沈玉柔挣扎起来。
“是冯四海逼我的。”
“我只是替他送过几次银子。”
齐嬷嬷将她写给赌坊的信呈了上去。
“每一笔钱,都是沈氏亲自安排的。”
沈玉柔跌坐在地。
三日后,京兆府宣判。
沈玉柔通奸骗婚、侵占财物、伪造票据并私兑官银。
数罪并罚,除籍刺字,流放极北三千里。
沈家远亲当天便送来断亲书。
“沈玉柔早已不是沈氏族人。”
“她犯下的罪,与沈家无关。”
沈玉柔看着断亲书,终于哭出了声。
“表哥,你救救我。”
陆景淮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
她被押走时,仍在喊他的名字。
没人回应。
当晚,各路债主堵住了侯府大门。
药商将欠条拍在门板上。
“欠我们的四万两什么时候还?”
木料商也带着伙计闯进院中。
“修听雨轩的银子一文没给,今日便拆门抵债。”
陆景淮拿着账册,脸色灰败。
“侯府每年不是有十几万两进项吗?”
老账房低下头。
“那些都是郡主铺子和庄子的收入。”
“侯府自己的田产,去年只收了六千两。”
“那银子呢?”
“都被侯爷和沈姑娘花完了。”
债主们搬走桌椅、屏风和库房里的瓷器。
陆景淮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侯府被搬空。
第二日,他将祖田和老宅挂到了牙行。
我坐在对街茶楼,看着“永宁侯府”的匾额被摘下来。
十年来,我用嫁妆撑起了这座门庭。
如今我一松手,它便塌了。
8
侯府祖宅卖出去的第二日,陆景淮来了郡主府。
那日下着大雨。
他没有撑伞,跪在紧闭的朱门前。
门房进去通报时,我正在暖阁看账。
“郡主,陆侯爷说想见您。”
“我与他已经和离。”
“以后不必再称侯爷。”
门房点头退下。
一个时辰后,陆景淮仍跪在门外。
雨水顺着石阶流下,浸透了他的衣袍。
“令仪,我知道错了。”
“你出来见我一面。”
我没有回应。
入夜后,他开始在门外磕头。
额头撞在青石板上,一声接着一声。
“是我被沈玉柔骗了。”
“我不该怀疑你,更不该逼你让位。”
“只要你肯原谅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齐嬷嬷关上窗。
“郡主,他这样闹下去,明日全京城都会知道。”
“他既然想让人看,就让他跪着。”
第二日,府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朝陆景淮扔烂菜叶。
“这就是那个把野种当宝的永宁侯。”
“靠郡主养了十年,还敢休妻夺产。”
陆景淮低着头,一声不吭。
第三日清晨,他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
额头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
我乘车入宫时,他突然扑到车前。
“令仪。”
侍卫立即将他按住。
他挣扎着抬头看我。
“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接过齐嬷嬷手中的伞,缓步走下马车。
陆景淮跪着爬到我面前。
“我想明白了。”
“这十年只有你是真心待我。”
“我受伤时,是你求来太医救我。”
“侯府没银子时,是你拿嫁妆替我还债。”
“族人笑我无后,也是你替我担下不能生的骂名。”
他说着,再次将头磕在地上。
“令仪,我不要爵位,也不要脸面了。”
“你让我回去吧。”
“哪怕让我留在你身边做条狗,我也愿意。”
他伸手抓向我的裙摆。
侍卫长刀出鞘,冰冷的刀锋架在他颈侧。
陆景淮僵住了。
“令仪,你当真一点旧情都不念吗?”
我低头看着他。
“本宫替你担了十年无后骂名。”
“换来的却是你背地里的算计与背叛。”
“陆景淮,你连给萧家守门的资格都不配。”
他的手重重垂下。
这时,宫中的传旨内侍穿过人群。
“圣旨到。”
陆景淮脸上忽然多了一丝希冀。
他大概以为,圣上会顾念陆家祖上的功劳。
内侍展开圣旨。
“永宁侯陆景淮,欺瞒皇室,侵占郡主私产。”
“宠妾灭妻,败坏门风,德不配位。”
“经御史台参奏,今削其爵位,贬为庶人。”
“即刻押送北境,充作军奴,不得回京。”
陆景淮呆呆跪在雨里。
“陛下不能这样对我。”
“我是永宁侯。”
内侍冷声提醒。
“从接旨这一刻起,你已经不是了。”
两名禁军上前给他戴上枷锁。
陆景淮突然剧烈咳嗽,鲜血顺着嘴角落进泥水里。
他被拖走时,仍不断回头看我。
“令仪,救救我。”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收起伞,转身登上马车。
错了便要认罚。
不是每一句悔过,都配得到原谅。
9
入冬后,北地送来第一场大雪的消息。
与雪信一同进京的,还有沈玉柔的判牍。
她被押往极北的第三日,便在驿道上遇见永顺赌坊的旧人。
冯四海入狱后,赌坊被查封,他的手下将这笔账全算在她头上。
几个人趁押送官差投宿,将她拖进驿站后的柴房。
“若不是你出的馊主意,我们何至于家破人亡?”
沈玉柔跪在地上磕头。
“都是冯四海做的,与我无关。”
“是他逼我骗侯爷。”
领头的人扯住她的头发。
“你拿银子时,怎么不说是他逼的?”
他们没有要她的命。
却用刀划花了她的脸。
押送官差赶到时,她满脸鲜血,倒在烂泥里不断求救。
极北官驿不养闲人。
她的伤刚结痂,便被安排去马厩清粪。
冬日滴水成冰,她每日天不亮便要挑满十桶污水。
动作慢一步,监工的鞭子便会落下来。
她曾趁夜逃跑。
还没走出五里,便冻晕在雪地里。
被抓回来后,她的一只脚生了冻疮,再也走不利索。
齐嬷嬷说完,将驿站送来的罚役簿放在桌上。
“她每日都在喊,说自己曾是永宁侯夫人。”
我翻过一页。
“她从来不是。”
至于陆承砚,被送回原籍后,也没过上几日安生日子。
远支陆家只有两间漏雨的土屋,还养着六个孩子。
族叔收留他,只为拿走他身上最后几件值钱物件。
东西卖完,他便被赶去砍柴放牛。
陆承砚不肯干活,天天吵着要回京找我。
“我母亲是长宁郡主。”
“她只是生我的气,早晚会接我回去。”
没人相信他。
开春粮食见底,他偷了族婶藏起来的半袋米。
族叔追打时,他从山坡滚落,摔断了右腿。
没有银子请大夫,那条腿便长歪了。
他趁商队进京,藏在装草料的车里逃回京城。
一个寒门旧识在朱雀街见到了他。
他衣衫破烂,拄着树枝,守在酒楼后门捡剩饭。
那日,我的车驾恰好经过。
他认出郡主府的徽记,扔下树枝便追了上来。
“母亲。”
“母亲,我是承砚。”
他的断腿使不上力,跑了几步便摔在地上。
车轮没有停。
他趴在泥水中哭喊,声音很快被人群淹没。
齐嬷嬷问我要不要把他送回原籍。
我放下车帘。
“送去官府。”
“该如何安置乞儿,便如何安置。”
陆景淮的消息来得更晚。
他被发配北境后,负责清理马厩和搬运粮草。
从前连衣带都要仆人伺候的人,如今每日要扛四十袋军粮。
旧日坠马留下的腰伤反复发作。
阴天下雨时,他连腰都直不起来。
军中没人叫他侯爷。
所有人只叫他陆三。
有一回,押粮官从京城归来,随口提起我奉旨掌管京郊义仓。
陆景淮当场打翻饭碗。
“她原本是我的妻子。”
众人哄堂大笑。
“你若真有这样的妻子,怎么会沦落到这里?”
他抱着头蹲在黄沙里,一遍遍念我的名字。
可北境离京城三千里。
他的悔恨,再也传不到我耳边。
10
开春以后,郡主府的门槛几乎被媒人踏破。
宗室王孙、勋贵世子和朝中重臣,接连托人上门提亲。
有人说愿以正妻之礼迎我。
也有人说此生绝不纳妾。
齐嬷嬷捧着一摞名帖进来。
“郡主,这些该如何回复?”
我连看都没有看。
“原样退回。”
她笑着打趣。
“其中还有陛下亲自夸过的青年将军。”
“郡主当真一个都不考虑?”
我合上手中的义塾图纸。
“从一个后宅出来,不是为了走进另一个后宅。”
半个月后,宫中设春宴。
酒过三巡,宁王妃忽然提起我的婚事。
“长宁还年轻,总不能独自过一辈子。”
几位夫人跟着附和。
“女子终究要有个依靠。”
“郡主身份尊贵,更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
我端起酒杯,缓缓起身。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多谢诸位好意。”
“可本宫此生不入任何高门。”
“萧家门楣,我一人足矣撑起。”
圣上率先举杯。
“皇姐有此志向,朕敬你。”
众人再不敢多言。
离开宫宴后,我去了城南。
收回来的三座铺子已经重新开张。
两处庄子的收益,也全部拨进了烈属抚恤账。
城南原本荒废的官学修缮一新,门楣上悬着四个字。
长宁女塾。
开学那日,门外挤满了百姓。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小姑娘拉住母亲的手。
“娘,我真的能进去读书吗?”
妇人红着眼点头。
“郡主说了,不收束脩。”
小姑娘跑到我面前,仰头行礼。
“多谢郡主。”
我扶起她。
“进了学堂,好好读书。”
“将来靠自己站稳,比谢任何人都有用。”
第一批入学的共有一百二十人。
除了贫寒女子,还有二十七名烈士遗孤。
她们的衣食、书本和医药,都由我的私产支付。
有人在朝堂上弹劾我收买民心。
圣上将奏折扔回御案。
“长宁花自己的钱办学,你若不服,也拿出十万两来。”
那名御史当场闭了嘴。
不久,京郊大营查出兵饷亏空。
圣上召我入宫,将兵饷调度的金印交到我手中。
“皇姐,朕只信你。”
我接过金印。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三个月后,积欠的军饷全部补齐。
侵吞军饷的官员被革职查办。
将士领到银子那日,数千人在营门前齐声道谢。
从前人人提起我,只说我是不能生育的永宁侯夫人。
如今朝野提起长宁郡主,谈的是义塾、烈属与京郊大营。
这一年的除夕,郡主府张灯结彩。
女塾的先生、受过抚恤的烈属和萧家旧部齐聚一堂。
孩子们围在庭院里追逐烟花。
齐嬷嬷为我披上斗篷。
“郡主,外面冷。”
我站在楼阁上,看着京城万家灯火。
十年婚姻,像一场沉闷的旧梦。
梦醒以后,没有荒凉,也没有孤独。
远处烟火升空,照亮整片夜色。
我握着兵饷金印,轻轻笑了。
往后余生,我只做萧令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