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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15:21:48

第一章:十里洋场的红舞鞋

1937年深秋,上海滩的雨下了整整三天。

闸北方向的炮火声闷雷一样滚过黄浦江,外滩马路边挤满了衣衫褴褛的难民。

一墙之隔的百乐门舞厅里,香槟塔折射着璀璨的灯光,爵士乐震耳欲聋。

拍卖台上,一件缀满南非碎钻的法兰西红舞裙在聚光灯下流光溢彩。

“十箱黄金!沈大小姐出价十箱黄金!还有没有更高的?”

拍卖师一锤定音,全场哗然。

百乐门旋转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冷风夹着秋雨灌进暖香的大厅。几十个身穿蓝布校服的爱国学生冲了进来,为首的姑娘一身素白学生装,浑身湿透,正是沈家养女沈明柔。

“姐姐!前线将士流血牺牲,难民在街上活活饿死,你怎能用十箱黄金买一条破裙子!”

沈明柔噗通一声跪在红毯上,手里攥紧一方白手帕,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掉。

“姐姐,明柔求你了!把这笔钱捐给前线买药吧!十箱黄金能救活上万名伤兵啊!你就算不为国家想,也要为沈家的名声想想啊!”

跟随而来的百姓和学生们群情激愤,几个烂菜叶和臭鸡蛋越过保安的头顶,砸在沈挽卿脚边的地毯上。

“商女不知亡国恨!沈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冷血买办!”

“汉奸!卖国贼!把买裙子的钱交出来!”

二楼包厢的雕花栏杆前,沈挽卿缓缓站起身。她穿一身金丝织锦旗袍,手里摇着一把檀香扇半掩着脸,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在左腕的翡翠算盘珠上轻轻拨弄。

“哟,我当是谁在狗叫,原来是我的好妹妹呀。”

沈挽卿拖长了语调,迈着猫步走下旋转楼梯,高跟鞋踩过烂菜叶,一脚踢翻了沈明柔捧在怀里的募捐箱。

铜板滚落一地。

“本小姐花自家的金条,买自家的开心,关你们这群穷酸学生什么事?”沈挽卿用香扇挑起沈明柔的下巴,眼底满是娇纵与嫌恶,“前线伤兵死活与我何干?他们烂在战壕里是他们的命!本小姐的手指头要是被这些粗布衣裳刮破了皮,你们赔得起吗?”

“你……你简直无可救药!”一名男学生气得浑身发抖,撸起袖子就要冲上来。

“砰!”

百乐门的彩绘玻璃大门被人一脚踹碎。

玻璃碴子溅了一地,两排身穿黑风衣的武装特务持枪涌入,黑洞洞的枪口逼退了所有学生。

沉重的军靴踩碎满地琉璃,一步步走上红毯。

来人一身笔挺的黑色特务科长制服,肩头落满雨水,眉骨上一道浅疤更添几分戾气。陆铮右手拇指摩挲着虎口处的厚重枪茧,阴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挽卿脸上。

“陆科长!这毒妇为富不仁,你快管管她!”学生中有人大喊。

陆铮连眼皮都没抬,拔出腰间勃朗宁手枪,哗啦一声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抵住了沈挽卿光洁的额头。

全场鸦雀无声。

“沈大小姐,好大的威风。”

陆铮开口,语速很慢,带着审讯室里特有的血腥气。

“特务科刚截获一批流向地下党的盘尼西林资金,数目正好是十箱黄金。怎么这么巧,沈大小姐今晚就拿出了十箱金条拍裙子?说,你的金条到底去了哪儿!”

枪口传来的寒意贴着皮肤,沈挽卿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三年前那个在书房里与她并肩谈论救国大计的少年,如今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汉奸走狗。

沈挽卿眼波流转,用香扇遮住嘴角,娇笑出声。

“陆科长这话说的,人家听都听不懂呢。”

她非但没退,反而顺势往前一跌,整个人软绵绵地撞进陆铮怀里。涂着红蔻丹的指尖顺着他冰凉的枪管往上爬,勾住他军装领口的第一颗铜扣,轻轻一挑。

“陆哥哥,三年前你还在我家后院给我爬树摘桃子呢,怎么当了东洋人的差,连人家买裙子的私房钱都要查呀?你要是不信,今晚去我房里,人家亲自穿这条红舞裙给你看,好不好?”

她吐气如兰,媚眼如丝,活脱脱一个不知廉耻的荡妇。

陆铮垂眸看着怀里的女人,眼底闪过浓烈的厌恶与痛色。他摩挲枪茧的拇指猛地收紧,左手一把掐住沈挽卿的肩膀,狠狠将她甩了出去!

“砰!”

沈挽卿重重摔在大理石地面上,手肘磕出血印,怀里那半块染血的旧怀表差点滑落。她借着整理旗袍的动作,指尖触碰到怀表粗糙的边缘,心头一阵刺痛,面上却哭得梨花带雨。

“陆铮!你敢摔我!我让我爹停了你们特务科的孝敬银子!”

“啪、啪、啪。”

门口传来生硬的鼓掌声。日本特高课机关长佐藤穿着呢子大衣走进来,腰间挎着东洋军刀,三角眼在沈挽卿和拍卖台上的红舞裙之间来回打转。

“陆桑,对这么美丽的小姐,太粗暴了。”佐藤走到台前,手按在刀柄上,“不过,十箱黄金买一条裙子,沈小姐真是大方得让人怀疑。来人,用刺刀把这条裙子的内衬挑碎,一寸一寸地查!”

两个日本兵端着上好刺刀的三八大盖冲上拍卖台。

沈挽卿脸色微变,扶着地面站起来,左腕上的翡翠算盘珠被她拨弄得飞快,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件红舞裙的夹层里,缝着刚从法租界传出来的绝密城防胶卷!

跪在地上的沈明柔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窃喜,她膝行两步抱住佐藤的靴子,哭腔婉转。

“太君息怒!我姐姐绝不是什么地下党,她就是被惯坏了,平日里只知道用我们沈家的远洋货轮走私些西洋香水和珠宝,贪图享乐罢了!您千万别跟一个草包计较,要是查封了她的远洋货轮,姐姐会哭死的!”

这话听着是求情,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佐藤去查沈家最重要的水上交通线。

佐藤眼神一亮,抽出东洋刀指向台上的红舞裙:“先破裙子,再封货轮!动手!”

刺刀寒光一闪,眼看就要划破红舞裙的裙摆。

“谁敢碰我的裙子!”

沈挽卿突然尖叫一声,疯了一样冲向旁边的香槟塔,一把抄起两瓶高度数的法兰西白兰地,跑上台狠狠砸在红舞裙上!

酒瓶碎裂,烈酒浸透了整条红舞裙。

“沈挽卿,你干什么!”陆铮眼神一厉,大步冲向高台。

沈挽卿从手包里摸出纯金打火机,看着冲上来的日本兵和佐藤,满脸都是被抢夺玩具的疯狂与暴戾。

“这是本小姐花十箱黄金买的!谁也别想碰!本小姐就是烧了它,也不给你们这群泥腿子看一眼!”

咔哒一声,火苗蹿起。

她扬手将打火机丢在浸透烈酒的红舞裙上。

轰的一声,蓝紫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在百乐门大厅里熊熊燃烧。炽热的火浪逼退了台上的日本兵,火光映照着沈挽卿那张看似贪婪疯癫、眼底却冷静到极点的脸。

“八嘎!拦住她!”佐藤暴跳如雷,拔出东洋军刀,迎着火光朝沈挽卿当头劈下!

沈挽卿站在烈火旁不闪不避,趁着众人视线被大火遮挡的刹那,她涂着红蔻丹的指尖在烧焦的裙摆灰烬中轻轻一勾,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微型胶卷顺着她的指缝弹出,借着漫天飞舞的灰烬,精准无比地落进了冲上台来的陆铮的军装口袋里!

刀光劈落,带起刺耳的破空声。

沈挽卿闭上眼准备硬捱这一刀,耳边却传来金铁交鸣的巨响。

陆铮右手握着勃朗宁手枪的枪管,硬生生架住了佐藤劈下来的东洋刀!火星顺着刀刃溅落在两人之间,陆铮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枪柄往下淌,他却挡在沈挽卿身前,半步未退!

第二章:枪口下的探戈

“陆桑,你这是什么意思?”佐藤双手压着刀背,三角眼里满是凶光。

陆铮手腕发力,硬生生将东洋刀顶开半寸,鲜血顺着勃朗宁的枪柄滴在红毯上。

“佐藤太君息怒。”陆铮收枪入套,语速极慢,“这女人是上海商会沈会长的独女,一刀劈死她,特务科下个月的经费找谁要去?不如带回大牢,撬开她的嘴,把沈家的金库一锅端了。”

佐藤盯着陆铮滴血的虎口看了两秒,冷哼一声,收刀入鞘:“把她带回特务科,严刑审讯!我要知道那十箱黄金到底流向了哪里!”

“是!”陆铮转身,一把攥住沈挽卿纤细的手腕,拖着她就往大门外走。

“放开我!陆铮你个杀千刀的王八蛋!弄疼本小姐了!”沈挽卿一路踢打哭骂,高跟鞋在积水里踩得啪啪作响,活脱脱一个没吃过苦的娇贵大小姐。

特务科地下刑讯室,潮湿的青砖墙面渗着黑水,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与焦糊味。

铁门哐当一声合拢。

陆铮挥退两名守卫,转身的瞬间,一把将沈挽卿推在挂满刑具的木架上。

“滚开!脏死了!”沈挽卿嫌恶地拍打着旗袍上的灰尘,从手包里摸出檀香扇,半掩着嘴角,左腕上的翡翠算盘珠轻轻磕碰,“陆大科长,怜香惜玉不懂吗?本小姐这身衣裳可是苏绣孤品,刮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这女人,死到临头还记着一身衣服。陆铮右手插进军装口袋,指腹触碰到那枚带着余温的微型胶卷,心脏猛地一缩。他掏出胶卷,摊在掌心,右手拇指死死摩挲着虎口处的厚重枪茧。

“这是什么?”陆铮逼近一步,呼吸喷在她耳畔。

“哟,这不是刚才百乐门那个小白脸塞给我的小玩意儿吗?”沈挽卿眨了眨眼,扇面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狐狸眼,“那舞男长相俊俏,说是送我的定情信物。怎么,陆哥哥吃醋了?”

陆铮一把夺过她的檀香扇扔在地上,粗糙的大手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沈挽卿,收起你这套下作把戏!三年前在北平,你跟我说过什么?你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现在呢?前线将士在流血,你在百乐门一掷千金,跟舞男勾三搭四!你的骨头怎么就软成了这样!”

下巴传来骨头碎裂般的剧痛,沈挽卿看着他眼底密布的血丝,心头猛地抽痛了一下。三年前,也是这双手,曾小心翼翼地帮她擦去脸上的雨水。

可惜,回不去了。

“陆科长可真逗。”沈挽卿噗嗤一声笑出来,涂着红蔻丹的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语调轻浮,“三年前我是脑子进水了,才信你们那套救国鬼话。如今这世道,有奶便是娘,有钱就是爷。当汉奸有什么不好?你看你现在威风八面,我要是早想通,早就爬上佐藤太君的床了,哪还轮得到你在这儿掐我?”

“你找死!”陆铮额角青筋暴起,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

沈挽卿吃痛,眼角沁出泪花,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狡黠的亮光:“我死了,谁给你们特务科送孝敬银子?再说了,那东西现在可是在陆科长你的口袋里,佐藤太君要是搜出来,你猜他是信我这个草包名媛,还是怀疑你这个新上任的汉奸科长?”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突然传来高跟鞋的敲击声和日本军靴的闷响。

“佐藤太君,我姐姐从小体弱,受不得大刑,明柔特意炖了参汤来劝劝她,求您开恩让我见见她吧。”沈明柔娇弱的哭腔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沈二小姐真是菩萨心肠,走,去看看陆桑审得怎么样了。”佐藤的声音紧随其后,距离铁门不足十步。

陆铮脸色骤变。

沈挽卿也收起了笑意,左手下意识按在胸口,隔着丝绸旗袍,死死护住兄长留下的那半块染血怀表。

脚步声停在门外,铁门的窥视窗咔哒一声被拉开一条缝。

陆铮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挽卿,眼神骤然狠厉。他猛地后退半步,拔出腰间勃朗宁,左眼微眯,连瞄准的动作都没有,抬手便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密闭的地下室里炸响。

炽热的火药味扑面而来,子弹贴着沈挽卿的左耳廓飞过,带起一串血珠,狠狠钉进她身后的木架里!

“啊——!”

沈挽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腿一软,顺着木架瘫坐在满是污水的地面上。鲜血顺着她雪白的耳垂往下淌,染红了金丝旗袍的领口。她浑身筛糠一样发抖,左手却依旧死死按在胸口怀表的位置,寸步不让。

铁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佐藤按着刀柄冲进来,看清屋内的情形,顿时愣住。

“陆铮!你个天杀的疯狗!汉奸!王八蛋!”沈挽卿坐在地上,双手捂着流血的耳朵,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你敢开枪打我!我的耳朵!我的脸要是毁了,我爹饶不了你!佐藤太君救命啊!这疯子要杀人灭口,他想独吞我家的金条!”

陆铮吹了吹枪口的青烟,冷冷俯视着她:“沈大小姐,再不说出那十箱黄金的下落,下一枪打穿的就是你的脑门。”

“我说!我什么都说!”沈挽卿连滚带爬地抱住佐藤的大腿,把鼻涕眼泪全蹭在佐藤的呢子大衣上,“太君救我!哪有什么十箱黄金啊,百乐门本来就是我沈家的产业,左手倒右手的账面数字罢了!我就是为了气气我爹新娶的那房小妾,故意在外面摆谱充大款,我把家底都给您,您快把这个疯狗枪毙了吧!”

佐藤低头看着哭得毫无尊严的沈挽卿,又看了看木架上还在冒烟的弹孔,试探着问:“当真只是做戏?”

“千真万确啊太君!我连杀鸡都不敢看,哪敢通什么地下党啊!”沈挽卿哭得直打嗝。

佐藤哈哈大笑起来,一脚踢开沈挽卿的手:“陆桑,你太紧张了!我就说嘛,上海滩第一败家女,怎么可能是地下党。放人!明天派人去沈家账房核查,少一个子儿,我再拿她是问!”

“是。”陆铮垂下眼睑,将手枪插回腰间。

沈挽卿捡起地上的檀香扇,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耳朵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沈明柔连忙迎上来,眼底藏着没能弄死她的遗憾,脸上却满是焦急,双手递过一方白手帕:“姐姐,你流了好多血,快擦擦吧!都怪明柔不好,没能早点替你向太君求情……”

沈挽卿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张虚伪的脸。

“啪!”

她突然扬起右手,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狠狠扇在沈明柔的左脸上!

沈明柔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还没反应过来,沈挽卿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涂着红蔻丹的指甲直接在她右脸上划出三道血痕!

“啪!”

沈明柔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耳朵嗡嗡作响。

“滚开!晦气玩意儿!”沈挽卿用帕子擦了擦打人的手,往沈明柔身上啐了一口,声音尖锐刻薄,“要不是你在百乐门胡说八道,本小姐至于挨这一枪吗?拿着块破抹布装什么好人,回家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姐姐,我只是担心你……”沈明柔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指甲在掌心掐出了血,却只能低下头維持温顺的模样。

这蠢货,除了撒泼打滚还会干什么!等着吧,城西那边马上就要收网了,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沈明柔在心里恶毒地咒骂。

沈挽卿冷哼一声,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肢扬长而去。

夜色深沉,黑色的福特轿车驶入法租界沈公馆。

踏进二楼书房的瞬间,沈挽卿脸上所有的骄纵与惊恐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随手扯掉染血的旗袍外衫,走到书架前,按照特定的顺序拨动三本洋文典籍。

咔嚓一声,书架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间狭窄的密室。

密室中央的桌案上摆着一把紫檀木大算盘,墙上挂着整幅上海滩水陆交通图。沈挽卿走到桌前坐下,连耳廓上的血迹都顾不上擦,右手按住算盘,手指翻飞,算珠碰撞发出密集如急雨般的脆响。

十箱黄金已经通过地下钱庄洗白,换成了十万支盘尼西林,眼下就藏在城西的秘密药库里,只等明晚涨潮,用沈家的远洋货轮运往苏北前线。

刚才在百乐门,沈明柔特意在佐藤面前点破了远洋货轮,这条水路怕是已经暴露了,必须立刻改走陆路!

“砰!”

书房外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沈挽卿眼神一凛,迅速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小巧的掌心雷手枪,闪身贴在密室门后。

“大小姐……快走……”

苍老嘶哑的呼救声传来,密室门口扑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老人,正是沈家管家福伯。福伯后背插着半截断刀,鲜血染红了地板,他死死抓着沈挽卿的裙角,吐出一口黑血。

“福伯!”沈挽卿蹲下身,扶住老人的肩膀。

“家中有内鬼……城西药库暴露了……”福伯瞳孔渐渐涣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紧她的手,“陆铮……陆铮亲自带特务科的人包围了药库,三十名护药兄弟被困在里面,陆铮下令……格杀勿论!”

轰的一声,沈挽卿脑海中一片空白。

前脚在刑讯室用苦肉计救她,后脚就去屠杀她的同志?

“咔嚓!”

沈挽卿左手猛地收紧,硬生生将手腕上的一颗翡翠算盘珠摁碎!翠绿的玉石碴子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她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杀意。

“备车,去城西!”

第三章:算盘珠响黄金碎,拿命做局

城西废弃纺织厂外,大雨瓢泼。

三辆日军装甲车堵死路口,探照灯刺破雨幕,将仓库铁门照得雪亮。

陆铮身穿黑色皮风衣站在车前,雨水顺着他眉骨的浅疤滑落。他右手垂在身侧,拇指一下下摩挲着虎口处的厚重枪茧。

仓库二楼的破窗后,突然传出年轻学子们嘶哑的合唱声。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歌声穿透雨幕,紧接着是拉动木柄手雷导火索的清脆声响。里面被困的三十名护药青年,打算和药品同归于尽。

“陆桑,你的部下太慢了。”佐藤撑着黑伞站在身后,手按在东洋刀柄上,“给你十秒,下令机枪扫射,把里面的人全部碎尸万段!”

陆铮拔出勃朗宁手枪,食指搭上扳机。不开火,他潜伏三年的“孤狼”身份今晚就会暴露;开火,里面全是自己的同志。

“预备——”陆铮抬起左臂,声音沙哑。

两挺重机枪同时拉动枪栓。

“嘀嘀——!”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突然撕裂夜空,十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顶着远光灯,发疯一样冲破外围警戒线,横冲直撞地甩尾停在装甲车与仓库铁门之间,硬生生堵死了机枪的射界!

车门齐刷刷推开,几十名身穿黑西装的商会护卫跳下车,将一箱箱法兰西洋酒和金条砸在泥水里。

一把红绸伞撑开。沈挽卿踩着高跟鞋走下主驾,左腕上缺了一颗珠子的翡翠算盘链在灯光下晃动。

“哪个不长眼的敢砸本小姐的场子!”沈挽卿冲到陆铮面前,把红伞往他怀里一捅,指着装甲车破口大骂,“陆铮你个杀千刀的!刚在牢里打穿本小姐的耳朵,现在又带人来抄我的私宅!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本小姐一头撞死在你车前!”

这女人不要命了?陆铮看着她耳廓上被雨水泡得发白的伤口,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沈大小姐,这是地下党的秘密药库,不想死就滚远点!”

“放你娘的狗臭屁!”沈挽卿一脚踢在旁边的洋酒箱上,“什么狗屁药库!这是本小姐花重金买下来的温柔乡!里面锁着我刚从法租界包养的三十个俄罗斯小白脸,还有十箱法兰西走私香粉!你们这群粗胚要是吓坏了我的心肝宝贝,本小姐明早就去高卢总领事馆告状,停了你们全城的军饷!”

佐藤走上前,三角眼眯起:“沈小姐,你说里面是你的男宠和香粉?”

“不信你进去看啊!”沈挽卿抱起双臂,下巴抬得老高,“要是搜出一粒药片,本小姐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可要是搜不出来,佐藤太君,你得赔我十倍的惊吓费!”

“破门!”佐藤拔出东洋刀往前一挥。

两名日本兵扛着撞木冲上前,轰的一声撞开仓库铁门。

一股劣质玫瑰香粉的刺鼻味瞬间涌出,呛得前排的日本兵连连咳嗽。探照灯扫进仓库,只见原本应该堆满盘尼西林的空地上,散落着满地粉色粉末,三十个只穿着丝绸睡袍的年轻男模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哎呀!我的法兰西香粉!”沈挽卿心疼得直跺脚,冲着陆铮就挠了过去,“陆铮你个王八蛋,全被雨水泡坏了,赔钱!”

陆铮站在原地任她抓挠,目光扫过仓库后方湿漉漉的青石板。半小时前,有人利用仓库底下的地下暗河,把真药和护药队全换走了,好一招瞒天过海。

“八嘎!”佐藤一脚踢翻香粉箱,眼神凶狠地扫过陆铮和沈挽卿,“消息走漏了!今天在场的人里,有地下党的内鬼!”

“太君,我知道内鬼是谁!”

一道柔弱的女声从装甲车后传来。沈明柔撑着白伞快步走出雨幕,手指向沈挽卿的高跟鞋底,声音发颤:“姐姐,你别再执迷不悟了!大家快看她的鞋底,上面沾着暗河码头独有的朱砂红泥!一定是姐姐刚才去暗河码头放走了地下党!”

全场死寂,所有特务的枪口瞬间调转,对准了沈挽卿。

沈挽卿低头看了眼鞋底的红泥,非但没慌,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当着所有人的面,抬起右脚,直接将沾满红泥的高跟鞋踩在了陆铮锃亮的军靴上,还用力碾了碾。

“哟,我的好妹妹,你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对暗河码头的泥巴这么熟呀?莫非你常去?”沈挽卿打开手包,抽出一张烫金的法文请柬,甩手砸在沈明柔脸上,“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本小姐从特务科出来,是去城郊跑马场赴高卢领事夫人的夜宴了!跑马场刚铺的红土沙道,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暗河红泥了?还是说,你觉得高卢领事夫人也是地下党?”

请柬边缘划过沈明柔肿胀的脸颊,她捡起一看,上面赫然盖着高卢领事馆的钢印。

“我……我也是听下人说的……”沈明柔脸色惨白,往后退了半步。

佐藤一把夺过请柬,确认无误后,狠狠瞪了沈明柔一眼:“蠢货!收队!”

日军装甲车掉头驶离,沈明柔恨恨地咬着唇,钻进吉普车跟了上去。

转眼间,空旷的雨幕下只剩下沈挽卿,以及站在车前的陆铮。

沈挽卿收起脸上的泼辣,转身就要拉开车门。

一只大手猛地从身后探出,砰的一声按死车门,将她整个人困在胸膛与车窗之间。

“让开。”沈挽卿冷冷开口。

“半小时内调动三十名洋人男模,摸清特务科的出兵路线,还能拿到高卢领事馆的亲笔请柬。”陆铮低头看着她,滚烫的呼吸混着雨水砸在她脸上,“沈挽卿,上海滩第一败家女,什么时候有这种通天的手腕了?你到底是谁!”

沈挽卿后背抵着冰凉的车窗,左手隔着旗袍,死死按住胸口那半块染血的怀表。

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两年前,她的亲生兄长就是被特务科的人乱枪打死在码头,怀表被子弹打碎了一半,而眼前的男人,正穿着特务科长的黑皮!

沈挽卿狠狠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炸开。她猛地抬头,冲着陆铮的衣领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是你祖宗!”沈挽卿眼尾泛红,字字带血,“陆铮,收起你那副审犯人的嘴脸!我沈家黑白两道通吃,搞点门路怎么了?总比你这个数典忘祖、跪舔东洋人脚趾头的卖国贼干净!别拿你的脏手碰我,我嫌恶心!”

陆铮看着领口那抹刺目的血迹,摩挲枪茧的拇指僵在原地。她眼底的恨意做不得假,她真的把他当成了十恶不赦的汉奸。

就在这时,百米外的断桥阴影处,一点寒光在雨夜里一闪而过!

是佐藤留下的灭口狙击手!

陆铮瞳孔骤缩,想也不想,猛地揽住沈挽卿的腰,将她整个人往车门内侧一带,用自己的后背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射击角度!

“噗!”

消音步枪的子弹撕裂雨幕,精准地钻进陆铮的左肩胛骨。

陆铮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顺着车门单膝跪倒在泥水里。鲜血顺着黑色皮风衣的破洞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积水。

“陆铮!”沈挽卿呼吸一滞,下意识伸手去扶他。

断桥方向,三个身穿黑衣的日本杀手拔出忍刀,踩着积水飞速逼近。

陆铮咬着牙想要拔枪,可左肩的剧痛加上为了不暴露“孤狼”的真实武力值,他只能假装重伤脱力,手指在枪套边滑落:“快上车……走……”

三个杀手已经冲到十步之内,刀锋直指陆铮的咽喉!

沈挽卿看着跪在血泊里挡在她身前的男人,眼底闪过剧烈的挣扎。下一秒,她眼神骤然冷冽如冰,一把抽出陆铮腰间的勃朗宁手枪!

“啊!别过来!我开枪了!”

沈挽卿闭着眼睛尖叫一声,双手握枪胡乱往前挥舞,看似被吓破了胆的千金小姐走火,食指扣动扳机的节奏却稳到了极点!

“砰!砰!砰!”

三声枪响连成一线,没有半秒停顿!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日本杀手眉心同时爆出一团血花,连惨叫都没发出,齐刷刷仰面栽进泥水里,当场毙命!

百米内移动靶,三枪全部正中眉心!

跪在地上的陆铮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眼前握枪的女人。这种甩手盲射的本事,整个上海滩除了三年前那位神秘失踪的地下党神枪手“裁缝”,绝无第二人!

沈挽卿松开手,哐当一声将滚烫的勃朗宁手枪扔回陆铮怀里。

她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指尖沾到的火药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恢复了那副娇纵凉薄的语调:“陆大科长,本小姐运气好,闭着眼乱打也救了你一命。咱们两清了,好狗不挡道,再见。”

沈挽卿拉开车门坐进去,黑色轿车绝尘而去,只留下一地弹壳。

陆铮握紧怀里残留着她体温的手枪,看着远去的车尾灯,低声笑了出来,笑声里满是荒唐与释然。

原来,她也没叛变。

……

次日傍晚,残阳如血。

华懋饭店顶层的旋转餐厅被日本特高课包了场。佐藤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寿喜锅,名为给沈家赔罪的庆功宴,实则是试探底细的鸿门宴。

餐厅大门推开,沈挽卿穿一身墨绿色丝绒旗袍走进来,耳垂上贴着白纱布,左腕的翡翠算盘珠已经被重新串好。

她刚入座,就看见左肩缠着厚重绷带的陆铮坐在佐藤下首,正脸色苍白地端着酒杯。

“沈大小姐,昨晚的事是个误会,我敬你一杯。”佐藤举起清酒杯,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不过,昨晚断桥边死了三个帝国精锐,全部是一枪爆头。沈小姐当时就在现场,不知道有没有看清,是哪路神仙出的手?”

坐在旁边的沈明柔立刻放下筷子,柔声接话:“太君,我听说地下党里有个代号叫‘裁缝’的王牌特工,最擅长左手使枪,枪枪毙命。姐姐昨晚跟陆科长在一起,该不会……那位‘裁缝’就在你们两人之中吧?”

佐藤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沈挽卿和陆铮脸上。

“哟,妹妹这么关心地下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们领导呢。”沈挽卿拿起公筷,夹了一片生牛肉放进滚烫的锅里,漫不经心地开口,“昨晚黑灯瞎火的,我吓得钻进车底抱头鼠窜,哪看得清什么裁缝木匠?倒是陆科长,平时枪法那么准,昨晚怎么跟个软脚虾似的,一枪就被人干趴下了?”

她一边说,一边在桌下踢了陆铮一脚。演戏演全套,你个死木头倒是接词啊。

陆铮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右手拇指摩挲着枪茧:“昨晚喝多了,手滑。”

“手滑?”佐藤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响,“陆桑,我看你是心慈手软!来人,把昨晚抓到的那个舌头带上来!”

两名日本宪兵架着一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男人扔在大厅中央。

那人穿着沈家账房的灰布长衫,十根手指全被竹签刺穿,正是沈挽卿手下负责城西水路联络的交通员,老周!

沈挽卿夹着牛肉的筷子在半空顿了零点一秒,随即稳稳放进碗里。

“沈小姐,陆桑。”佐藤拔出餐刀,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这人在暗河码头被抓,已经招了。他说昨晚转移十万支盘尼西林的上线,此时此刻,就坐在这张桌子上!而且,那个人的身上,带着半块被子弹打穿的铜怀表!”

轰!

沈挽卿左腕上的翡翠算盘珠猛地撞在桌沿上。她胸口的衣襟下,正贴身藏着兄长留下的那半块染血怀表!

佐藤握着刀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沈挽卿:“老周,抬起头指认!只要你指出来,我立刻放了你全家!说,谁是你的上线!”

老周艰难地抬起满是血污的脸,视线穿过人群,与沈挽卿对视。

沈挽卿握紧了桌下的餐刀,已经做好了暴起劫持佐藤的准备。

就在老周张开嘴的刹那,坐在对面的陆铮突然站起身,一把扯开自己染血的军装领口!

“啪嗒!”

一枚系着红绳、被子弹打碎了一半的古铜怀表,从陆铮的军装内袋里甩了出来,重重砸在餐桌转盘中央!

满座皆惊!

沈挽卿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盯着桌上那半块怀表——那上面的弹孔缺口,竟与她怀里贴身珍藏的半块,严丝合缝!

那是当年兄长牺牲前,分成两半交给最信任的生死搭档的信物!

“不用指了。”陆铮拔出勃朗宁手枪,一枪打断了老周旁边宪兵的腿,在全场的尖叫声中,他将枪口对准佐藤,转头看向呆滞的沈挽卿,嘴角勾起一抹带血的弧度,“沈大小姐,重新认识一下。代号孤狼,奉命潜伏三年,向您报到。”

第四章:鸿门宴撕画皮,血色惊天掉马

“不用指了。”陆铮枪口稳稳顶住佐藤眉心,嘴角扯出冷笑,“沈大小姐,重新认识一下。代号孤狼,奉命潜伏三年,向您报到。”

包厢内死寂一片。

沈挽卿盯着转盘上那半块带弹孔的铜怀表,呼吸急促,左手腕的翡翠算盘珠磕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三秒后,佐藤突然放声大笑,双手用力拍击桌面:“好!陆桑,你这出苦肉计,演得真是出神入化!”

陆铮面色不变,缓缓收起勃朗宁,弯腰捡起那半块怀表揣回兜里,顺势按住腰间凸起的一块硬物——那里绑着来前就备好的高爆微型雷管。

“佐藤太君谬赞。”陆铮右手拇指摩挲着虎口厚重的枪茧,语调平淡,“这怀表是我从沈家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我不演这一出,怎么诈出沈大小姐的底牌?”

沈挽卿眼底波澜骤敛,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顺手抄起桌上的清酒壶,兜头泼在地上老周的脸上:“陆铮你个疯狗!拿个破铜烂铁就想诈本小姐?我哥哥死了两年了,你拿他的遗物消遣我,你还是不是人!”

冷水激得老周浑身一颤,老周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佐藤,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狗汉奸!我呸!老子就是死,也不会替你们咬人!”

话音未落,老周脑袋猛地往旁边餐桌的大理石桌角撞去!

砰的一声闷响,鲜血四溅,老周当场气绝。

“八嘎!”佐藤一脚踢翻椅子,脸色铁青,“死了个小的,我还有大的!今晚华懋饭店大厅就是东亚共荣慈善晚宴,全上海的名流都在外面!走,去大厅!我抓到了你们地下党的机要交通员,今晚我就要当着全上海人的面,把那个代号‘寒梅’的地下党魁首揪出来点天灯!”

佐藤抓起军刀,大步流星踹门而出。

包厢内只剩两人。沈挽卿拢了拢墨绿色丝绒旗袍的披肩,出门前她已经把沈家所有产业的秘密转让书锁进了汇丰银行保险柜,今晚这局,她本来就没打算活着走出去。

“陆大科长,戏演得挺足啊”沈挽卿斜睨他一眼,踩着高跟鞋往外走。

陆铮与她擦肩而过,隔着军装按了按腰间的雷管,声音压得极低:“彼此彼此,待会儿跟紧我。”

旋转餐厅外的大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流光溢彩,衣香鬓影。

舞台中央,沈明柔穿一身素白学生裙,脸上带着昨晚被打肿的指印,正扶着麦克风声泪俱下:“诸位同胞,前线难民流离失所,明柔虽是一介弱女,哪怕变卖所有嫁妆,也绝不向强权低头,定要与上海滩的父老乡亲共渡难关!”

台下掌声雷动,不少名流纷纷叫好,赞叹沈二小姐有风骨。

沈明柔鞠躬退下舞台,转入后台帷幕的瞬间,脸上的悲悯瞬间消失。她从袖口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塞进迎面走来的佐藤手里,死死攥紧手里的白手帕,掩嘴轻笑:“太君,这是沈家城南秘密金库的钥匙,待会儿指认了沈挽卿,沈家的一切,就都是皇军和明柔的了。”

“沈二小姐深明大义。”佐藤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好戏要开场了。”

沈明柔整理好表情走出帷幕,刚想回座,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突然袭来!

“啪!”

一本厚重的黑皮账册带着风声,精准无比地砸在沈明柔的鼻梁上!

“啊!”沈明柔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鼻子跌坐在地。

几十张黑白照片紧随其后,漫天飞舞地洒落在宴会厅的红毯上。

沈挽卿端着香槟杯,慢悠悠走上台阶,高跟鞋踩着照片,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妹妹这唱念做打的本事,不去天蟾舞台唱压轴戏真是屈才了。各位叔伯,低头看看地上都是些什么好东西吧!”

宾客们纷纷弯腰捡起照片,一看之下,全场哗然!

“天呐!这是城北粥厂!照片上这批大米全都长满了绿毛!”

“你们看这账本复印件,沈二小姐名下的慈幼院,上个月竟然把三万大洋的善款转进了东洋人的正金银行!”

沈挽卿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沈明柔,手腕上的翡翠算盘珠拨弄得哗哗作响:“沈明柔,你借着募捐的名头贪墨三万大洋,拿发霉的陈米掺着沙子卖给城北难民,吃死了整整一百零八条人命!这笔烂账,本小姐在算盘上给你扒拉了三天三夜,少一个子儿我把算盘珠子吞下去!你这朵白莲花,芯子里烂得流脓,装什么观音菩萨!”

“不……不是我!你血口喷人!”沈明柔慌乱地去抓地上的照片,清纯温婉的面具彻底崩裂,在宾客们指指点点的唾骂声中,她猛地抬头,状若疯魔地尖叫起来,“沈挽卿!你以为你逃得掉吗?太君!她才是通敌叛国的地下党!”

沈明柔连滚带爬地冲向佐藤,从怀里掏出半块染着暗红血迹的铜怀表,高高举起:“大家看!这是我在沈挽卿枕头底下搜出来的!这是两年前死在码头的抗日叛军头目沈怀安的贴身怀表!她一直藏着这东西,她就是地下党魁首!”

轰!

沈挽卿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那是哥哥的遗物!今天出门前她明明锁在密室暗格里,这贱人竟然撬开了密室!

“一块破表,跟那个死人一样晦气!”沈明柔脸上浮现出扭曲的快意,扬起手,狠狠将那半块铜怀表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抬起高跟鞋,对着表盘死死碾了下去!

“咔嚓!”

玻璃表蒙碎裂,表芯里的齿轮崩飞出来。

沈挽卿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那个平日里娇滴滴、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上海滩第一败家女,在这一刻彻底撕下了所有画皮。

“找死!”

沈挽卿身影快如鬼魅,一步跨过三阶台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左手五指如铁钳般暴起,直接死死掐住了沈明柔的咽喉,单手发力,硬生生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狠狠掼在舞台中央的罗马柱上!

“砰!”

沈明柔后脑勺撞上石柱,眼珠暴凸,双手拼命抓挠着沈挽卿的手腕,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窒息声。

沈挽卿右手拔下发髻上的金簪,簪尖距离沈明柔的右眼只有一寸,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动我哥的东西,我让你拿命赔!”

这凌厉狠辣的擒拿身手,哪是什么草包名媛,分明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顶尖杀手!

“咔嚓!咔嚓!”

四周二十多名日本宪兵同时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沈挽卿。

“啪、啪、啪。”

佐藤鼓着掌走上舞台,三角眼里满是戏谑:“精彩!真是太精彩了!沈大小姐,不,或许我该叫你——地下党上海区最高负责人,‘寒梅’?”

佐藤一挥手,两名特务拖着一个被打得皮开肉绽的男人扔上舞台:“这是你们江北交通站的站长陈默,昨晚受不住电刑,已经全招了。陈默,抬起头,指出来,谁是‘寒梅’!”

全场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挽卿身上。

站在台下的陆铮面沉如水,右手缓缓探向腰间,拔出了勃朗宁手枪。

他一步步走上舞台,军靴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大拇指最后摩挲了一次虎口枪茧,左手悄无声息地摸向后腰的刀鞘。

“陆桑,这女人交给你了。”佐藤退后半步,冷笑道,“亲手处决你的老相好,向大日本帝国表忠心的时候到了!”

沈挽卿松开濒死的沈明柔,缓缓转过身,看着一步步逼近的陆铮,看着他手里那把黑洞洞的枪口。

她弯腰,将地上碎裂的怀表零件一片片捡进手心,锋利的玻璃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她抬起头,冲着陆铮凄然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动手吧,死在你手里,总比落在鬼子手里强。

陆铮停在她身前五步处,缓缓抬起枪口。

就在这时,趴在地上的叛徒陈默颤抖着抬起头,满是血污的手指越过沈挽卿,猛地指向了佐藤身后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翻译官:“是他!他才是联系我的上线!”

“什么?!”佐藤大惊失色,猛地转头看向翻译官。

就是现在!

原本枪口对准沈挽卿的陆铮,手腕在零点一秒内猛然偏转!

“砰!”

一枪爆头!地上的叛徒陈默眉心炸开血花,死得不能再死!

与此同时,陆铮左手猛地扬起,一道寒光脱手飞出,精准无比地斩断了头顶巨型水晶吊灯的主绳索!

“轰隆——!”

重达半吨的水晶吊灯轰然砸落,在舞台中央炸成漫天玻璃碎片,电路短路爆出一团刺眼的电火花,整个宴会厅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啊——!杀人了!”

尖叫声、哭喊声、桌椅翻倒声瞬间引爆全场,日本宪兵在黑暗中胡乱开枪,流弹四射。

混乱中,一只滚烫有力的大手猛地揽住沈挽卿的腰,带着她一个翻滚,直接撞破侧面的落地窗帘,滚进了防弹钢琴下方的死角掩体里!

陆铮用身体死死护住沈挽卿,滚烫的嘴唇贴在她染血的耳廓边,用只有地下党绝密联络才懂的韵律,低吼出声:“寒梅同志,中共特科直属上级‘孤狼’,命令你立刻从后门撤退!这里交给我断后!”

轰!

沈挽卿浑身剧震,猛地转头看向黑暗中近在咫尺的男人。

上级?孤狼?他不是叛徒,他是她的直属上线!

她张了张嘴,眼眶瞬间发热,刚要开口,饭店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恐怖的气浪震碎了宴会厅所有的玻璃窗,刺目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烧成了血红色!

那个方向……是城外破庙!是她安排接应十万支盘尼西林和三十名护药青年的秘密据点!

怎么会这样?!

沈挽卿扒着窗台往外看,心脏瞬间坠入冰窟。

就在这时,宴会厅残留的广播喇叭里,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沈明柔带着血沫的嘶哑狂笑声响彻整个大厅:

“哈哈哈哈!沈挽卿!你以为你赢了吗?我早就看穿了你的调虎离山之计!就在十分钟前,你藏在城外破庙的那十万支盘尼西林,还有那三十个替你卖命的爱国学生,已经被皇军的燃烧弹,活生生烧成灰了!哈哈哈哈!”

第五章:灰烬暗度陈仓,双强杀疯

广播喇叭里的狂笑还在大厅回荡。

钢琴下方,玻璃碎渣混着红酒流了一地。

沈挽卿扒着窗台的手收了回来。城外方向的火光把她的脸映得通红,她喉头一甜,硬生生把涌上来的血咽了回去。十万支盘尼西林,三十条人命,要是真折在破庙,她这三年在日本人堆里装疯卖傻就算白干了。

“别听她乱叫,先冲出去!”陆铮右手大拇指飞快蹭过虎口枪茧,一把拽住沈挽卿的胳膊。

“哒哒哒——!”

一串机枪子弹打在钢琴外壳上,木屑乱飞。

佐藤站在二楼回廊后方,挥舞着指挥刀大喊:“封死正门!把钢琴给我轰碎!活捉寒梅和孤狼!”

十几名日本宪兵端着三八大盖,弯着腰从两侧包抄过来。

这个距离,陆铮一把勃朗宁根本压不住两侧的火力。他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翻滚又裂开了,血水浸透了黑皮风衣。

“寒梅,你从左侧通风口爬出去,我引开他们。”陆铮从后腰摸出一颗微型雷管,大拇指扣住拉环。

“省省吧陆大科长,本小姐穿着高跟鞋爬狗洞,传出去还怎么在上海滩混?”

沈挽卿松开手里的碎怀表零件,塞进旗袍暗袋。她一脚踩在钢琴踏板上,双手抓住墨绿色丝绒旗袍的下摆,刺啦一声,直接把长裙撕开到大腿根!

白皙的大腿外侧,赫然绑着两个牛皮枪套。

她双手一探,拔出两把定制的银色柯尔特口袋手枪,拇指同时扳下击锤。

“左侧六个,右侧八个,二楼机枪手归我。”沈挽卿吹了吹枪口并不存在的灰尘,“陆科长,昨晚受了伤,今天还能跟上本小姐的趟吗?”

陆铮看着她大腿上勒出红痕的皮带,喉结滚了滚,移开视线:“比比看谁杀得多。”

“砰!砰!”

沈挽卿连头都没探出去,单凭听声辨位,双枪交叉从钢琴底部缝隙伸出,连开四枪!

跑在最前面的四个宪兵脚踝同时中弹,惨叫着扑倒在地。

陆铮借着这半秒的空隙,整个人从钢琴后翻滚而出,右手勃朗宁连点!

“砰!砰!砰!砰!”

地上那四个还没爬起来的宪兵,眉心全部多了一个血洞。

“八嘎!开火!”二楼的歪把子机枪手刚把枪口往下压。

沈挽卿借着陆铮的后背做踏板,高跟鞋在他腰侧一蹬,整个人腾空跃起,左手柯尔特对准二楼就是一枪!

子弹穿过硝烟,直接打爆了机枪手的右眼。

机枪哑火的瞬间,两人背靠背落在大厅中央的红毯上。

四周全是冲上来的特务。这帮平时眼高于顶的行动队精英,这会儿腿肚子都在打转。那个平日里连瓶盖都拧不开的沈大小姐,双枪换弹夹的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两个弹夹倒手一磕就顶上了膛;而一向文质彬彬只管审讯的陆科长,左手一把军刺甩出去,直接把五米外的特务钉死在了罗马柱上!

这哪是抓捕地下党,这分明是把两个阎王爷关在屋里放生了!

“三点钟方向,屏风后面藏着两个。”沈挽卿一边往左开枪,一边用胳膊肘撞了撞身后的男人,“陆科长,你腰挺硬啊,刚才踩疼你没有?”

“十一点钟方向,柱子后面有狙击手。”陆铮反手一枪打爆头顶残存的壁灯,顺手揽住她的腰往旁边带了半步,避开地上的玻璃碴,“沈大小姐要是少吃两碗燕窝,我还能多撑半小时。”

“小气鬼,回去赔你十碗大补汤!”

沈挽卿左腕的翡翠算盘珠随着开枪的震动哗哗直响。两人一退一进,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沈挽卿刚打空左枪子弹,陆铮的枪口就已经补上了她左侧的火力死角。

短短两分钟,大厅里躺下了二十多具尸体,剩下的特务缩在桌子底下,连头都不敢露。

退到后门长廊时,陆铮拉开微型雷管的引线,随手扔向大厅承重柱。

“走!”

两人冲出后门跳上接应的黑色轿车,身后承重柱轰然坍塌,把追兵全堵在了废墟里。

……

二十分钟后,法租界霞飞路底层的地下钟表店暗室。

煤油灯拧得很暗,空气里全是一股机油和发霉木头的味道。

铁门刚锁死,沈挽卿腿一软,扶着木桌滑坐在椅子上。

“噗——”

一口鲜血直接喷在桌面的图纸上。她刚才在饭店里强撑着一口气,这会儿紧绷的神经一松,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挽卿!”

陆铮把枪往桌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单膝跪在她椅边。

他眼眶通红,伸手想去擦她下巴上的血,看到自己满手黑灰和火药渣,又赶紧缩回来,抓起医药箱里的干净纱布按在她唇边。

“是我没用。”陆铮低着头,右手一直在抖,连带着拆酒精棉片的动作都弄错了两次,“我只顾着盯佐藤的特务科,没发现他调了城外宪兵队去破庙。那三十个学生,还有那批药……都怪我,是我这个上线失职。”

他越说声音越哑,看着沈挽卿苍白的脸,右手哆嗦着伸进军装内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皱巴巴、染着点汗渍的黄色纸鹤,笨拙地递到她面前。

“别哭。”陆铮避开她的视线,盯着地面,“以前在军校,你每次算错账哭鼻子,怀安哥就折这个哄你。我手笨,学了三年也就折成这样,你……你要怪就拿枪崩了我,别憋坏了自己。”

沈挽卿看着那个翅膀歪七扭八的纸鹤。

原来这三年,他一个大男人在鬼子窝里杀人放火,怀里居然还揣着这玩意儿。

沈挽卿怔了两秒,接过纸鹤捏在手里,下一秒,她抓起桌上的纱布,胡乱抹干净唇边的血迹。

“噗嗤。”

沈挽卿笑出了声。

陆铮抬起头,看着她:“你笑什么?”

“我笑陆大科长平时算无遗策,怎么一碰到我的事,脑子就跟被门挤了一样?”沈挽卿翘起二郎腿,把玩着手里的纸鹤,“谁跟你说,城外破庙里装的是盘尼西林了?”

陆铮愣在原地:“沈明柔刚才在广播里说……”

“她说你就信啊?那蠢货长没长脑子你还不清楚?”沈挽卿端起桌上的凉水喝了一口,冲掉嘴里的血腥味,“上个月我房里的丫鬟被人收买,我就查出沈明柔在盯我的水路账本了。昨晚从纺织厂暗河撤走的时候,我就让人分成了两拨。”

沈挽卿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去破庙的那十辆卡车,上面装的是我从兽医站买的十车强效猪用泻药,外加城隍庙买的二踢脚烟花!至于那三十个学生,昨晚子时就已经换上日本侨民的衣服,坐上了去苏北的客轮!”

陆铮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脚边的医药箱:“那真正的十万支盘尼西林呢?”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沈挽卿指了指北面,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佐藤昨晚为了包围纺织厂,把火车站宪兵司令部的兵力全抽空了。我就让人拿着高卢领事馆的免检批文,把十万支盘尼西林装进了佐藤自己名下的走私军用专列里!算算时间,这会儿佐藤太君的火车,应该已经拉着咱们的救命药,开进新四军的根据地卸货了!”

暗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陆铮站在桌前,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的女人。

那十车烟花被燃烧弹一炸,动静自然大得吓人。沈挽卿不仅保住了药和人,还顺手用假情报耍了佐藤和沈明柔一道,甚至连刚才在宴会厅里的绝望,都是她演给佐藤看的障眼法!

“那你刚才吐血……”陆铮指着桌上的血迹。

“昨晚在雨里淋了半宿,刚才又在宴会厅跟人拼命,气血攻心吐口淤血怎么了?不吐出来我还堵得慌呢。”沈挽卿白了他一眼,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傻站着干嘛,过来,本小姐给你上药。”

陆铮看着她,三年来压在心头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当年那个跟在沈怀安身后、连算盘都拨不利索的娇小姐,在这吃人的上海滩里,一个人背着败家女的骂名,面对亲妹妹的背叛和全城的冷眼,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滴水不漏的“寒梅”。

“过来啊,非要本小姐剥光你的衣服?”沈挽卿伸手去拽他的皮风衣。

陆铮顺势俯下身,没有坐椅子,而是直接伸出右臂,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捞起来,紧紧按进自己怀里。

沈挽卿下巴磕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手里的纸鹤差点掉地上。

“陆铮你干嘛!你左肩还流着血呢,弄脏我新做的旗袍你赔得起吗!”沈挽卿嘴上骂着,手却慢慢抬起来,越过他的后背,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左肩胛骨上那个被子弹打穿的血洞。

那是昨晚在断桥边,他用命替她挡下的一枪。

“赔得起。”陆铮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把我自己赔给你,够不够?”

“美得你,你一个穷特务值几个大洋……”沈挽卿说着说着,眼泪啪嗒一下掉在他的军装领口上。她反手抱紧他的腰,指甲抓紧了他后背的皮衣,“陆铮,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我以为你也跟那些人一样,为了钱和官位,把我哥卖了。”

“没有。”陆铮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怀安哥是我的入党介绍人,我就算死,也不会背叛他。”

提到沈怀安,沈挽卿身体僵了一下,从他怀里退出来。

她从暗袋里掏出那些沾血的铜怀表碎片,连同陆铮那半块一起摊在木桌上。

“陆铮,我哥当年在苍山码头中埋伏,到底是怎么回事?”沈挽卿盯着桌上的碎齿轮,“当年我哥的撤退路线是绝密,只有你、我哥,还有家里的老管家知道。老管家当天就殉国了,如果不是你泄密,佐藤怎么可能提前三个小时在码头架好机枪?”

陆铮收起脸上的温和,走到暗室角落的铁皮柜前,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锁,取出一份泛黄的日文绝密档案袋,放在桌上。

“这是我潜伏进特务科第二年,从佐藤的私人保险箱里拓印下来的电报底稿。”陆铮抽出一张纸,指着上面的发报波段和坐标,“当年向佐藤发送苍山码头行军坐标的,是一台美制大功率短波电台,发报位置,就在霞飞路七十六号。”

“霞飞路七十六号?那不是我们沈家公馆吗!”沈挽卿猛地凑近图纸,手指顺着上面的时间戳往下滑,“民国二十六年,十月初八,晚上九点整……”

沈挽卿的手指停在那个日期上,整个人定住了。

“十月初八……”沈挽卿喃喃自语,随后抓起旁边的另一份银行转账记录,“那天是沈明柔的十八岁生日!那天晚上,我哥为了给她庆生,特意推迟了两个小时出发!当时她哭着说头疼,一个人躲在三楼的书房里休息,而我哥的备用电台,就锁在三楼书房的隔间里!”

陆铮指了指最后一张瑞士银行的英文汇款单:“发报后第二天,佐藤通过正金银行,往沈明柔在瑞士的私人账户里,存了五十万美金的信托基金。”

五十万美金。

沈家养了沈明柔整整十八年,沈怀安疼她比疼亲妹妹还甚,哪怕前线吃紧,都不忘给她买法兰西的钢琴当生日礼物。可她为了佐藤许诺的五十万美金,在自己十八岁生日当晚,亲手发报,把沈怀安和三十多名兄弟送进了日本人的机枪阵地!

“咔嚓。”

沈挽卿手心猛地收紧,锋利的怀表玻璃碎片再一次扎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只是拿起桌上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把流出来的血擦干净。

“我原本以为她只是贪财蠢坏,想留她半条命去牢里吃牢饭。”沈挽卿把手帕扔进煤油灯罩里,火苗腾地一下蹿高,照亮了她半边脸,“现在看来,是我太善良了。”

陆铮看着她这副样子,伸手掰开她的五指,将里面的玻璃渣一颗颗挑出来:“你想怎么做?我现在就去华懋饭店把她解决了。”

“一枪打死她?那太便宜她了。”

沈挽卿任由他包扎伤口,左手拨弄了一下翡翠算盘珠,语调平缓:“佐藤不是刚丢了十万支盘尼西林,正愁没法向大本营交差吗?沈明柔那个蠢货,手腕上还戴着我哥当年送她的生日金表呢。”

陆铮动作一顿,抬头看她:“你想借刀杀人?”

“不止是她。”沈挽卿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上海防务图前,拔下发髻上的金簪,噗的一声,直接扎在日军特高课总部的位置上,“佐藤害死我哥,沈明柔递的刀子。这笔账,本小姐连本带利一起算,明早八点,我要让佐藤亲手把沈明柔剥皮抽筋,然后再送整个特高课上西天!”

话音刚落,暗室桌面上的秘密电台突然亮起红灯,发出滴滴滴的急促蜂鸣声!

陆铮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戴上耳机,抓起铅笔在纸上飞快破译。

才写了五个字,陆铮手里的铅笔啪的一声折断了!

“怎么了?”沈挽卿走过来。

陆铮扯下耳机,转头看向沈挽卿,一字一顿地开口:“苏北根据地刚刚发来加急电报。佐藤的那列军用专列半小时前已经到站了,但是新四军打开车厢一看,里面装的根本不是十万支盘尼西林,而是整整十车厢定时炸弹!而且,押车的负责人,留下的代号是——‘沈怀安’!”

第六章:请君入瓮,豪门弃女的狗咬狗大戏

暗室里的煤油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电台接收器还在滴滴作响,陆铮盯着译电纸背面最新跳出来的一行补充密文,把手里断成两截的铅笔扔在木桌上。

“看岔了。”陆铮把译电纸推到沈挽卿手边,大拇指蹭了蹭虎口的枪茧,“苏北那边刚发来更正码。十万支盘尼西林在夹层里,完好无损。那十车厢定时炸弹是假的,里面塞满了发霉的面粉,引信上挂着‘沈怀安’的名牌,是佐藤用来钓鱼的空壳车厢,被咱们的人连车带药一锅端了。”

沈挽卿左手拨弄了一下翡翠算盘珠,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靠回椅背上。

她必须在天亮前把佐藤的注意力引开,否则地下印刷厂的机器一响,整个法租界都得被宪兵队翻过来。

“佐藤这老鬼子,心眼比马蜂窝还多。”沈挽卿抓起桌上的怀表碎片揣回兜里,“他现在应该收到城外破庙的战报了。”

“十车猪用泻药加二踢脚,够他喝一壶的。”陆铮解下染血的黑皮风衣,露出左肩裹着纱布的伤口,“昨晚大厅断了电,佐藤没看清开枪的人是我。我得赶在天亮前回特高课销假,把‘孤狼’的嫌疑洗掉,顺便替你把场子盯紧了。”

“你左肩的血还没止住,回去送死啊?”沈挽卿站起身,伸手按住他的右肩。

“死不了。我刚给自己的左臂补了一刀,就说在后巷被‘孤狼’伏击了。”陆铮低头看了看她的手,从兜里摸出纱布给自己左臂缠上,“你去印刷厂,我回司令部。两边同时动手,让沈明柔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行。陆大科长要是缺胳膊少腿回来,本小姐可不管饭。”

……

虹口区,日军特高课司令部。

二楼办公室的橡木门板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半扇门挂在合页上晃荡。屋里散落着碎瓷片,墙上的东亚地图被军刀劈成了两半。

“八嘎!猪猡!统统都是猪猡!”

佐藤双手握着指挥刀,一刀劈在办公桌前的副官脖子上。副官连哼都没哼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地上跪着一排日本宪兵,全都低着头不敢喘气。

沈明柔缩在墙角,身上的素白学生裙沾满了泥水和血污。

佐藤提着滴血的军刀走过去,一把揪住沈明柔的头发,把她的脸往地上那堆灰白色的粉末里按。

“这就是你说的十万支盘尼西林?!”佐藤一脚踩在沈明柔的后背上,军靴碾着她的肩胛骨,“这是猪吃的泻药!皇军用了三十颗燃烧弹,炸了整整十车猪泻药!更可笑的是,我名下的军用专列,昨晚拉着真正的盘尼西林开进了新四军的防区!沈明柔,你把我当猴耍!”

“太君……饶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沈明柔嘴里塞满了泻药粉末,呛得直翻白眼。

皮鞭带着风声抽下来,直接抽烂了她后背的衣料。

一连十几鞭下去,沈明柔后背皮开肉绽。她趴在地上,指甲抠进地板缝里。八岁那年逃荒,她差点饿死在死人堆里,从那时候起她就发誓,不管用什么法子,她都得活下去,还要活得比谁都体面。现在要是被佐藤打死,她抢来的那些金条和洋房就全归了沈挽卿!

绝对不行!她不能死!

沈明柔忍着背上的痛,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死死抱住佐藤的牛皮军靴,把脸贴在满是血污的靴面上:“太君!我有办法!我知道怎么抓沈挽卿!”

佐藤抬脚想踹开她:“你这个废物还能有什么办法?”

“沈挽卿最大的毛病就是护短,她放不下沈家的名声,更放不下那些穷学生!”沈明柔仰起头,鼻梁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手心里死死攥着那块染血的白手帕,“太君,您现在就派人,把上海滩排得上号的百名富商,还有复旦、同济的进步学生抓起来!贴出告示,明天中午之前,沈挽卿要是不来特高课自首,您就每隔一小时杀十个人!她肯定会来的!”

佐藤停下脚,低头看着脚边满脸是血的女人。

“报告太君!陆科长回来了!”门外走廊传来卫兵的通报声。

陆铮脸色苍白,左臂吊着染血的绷带,一瘸一拐地走进办公室,进门就单膝跪在地上:“太君,属下无能!昨晚在后巷追击‘孤狼’,中了那家伙的诡计,不仅让他跑了,还折了十几个弟兄,请太君枪毙我!”

佐藤盯着陆铮左臂往外渗血的刀口,又看了看地上死不瞑目的副官,把指挥刀插回刀鞘。

“起来吧。”佐藤绕过桌案坐下,“昨晚大厅太黑,连我也着了道。陆桑,你马上带行动队去办一件事。按沈二小姐说的,把名单上的富商和学生全抓进大牢,我要请君入瓮!”

陆铮低头领命:“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在走廊拐角处摸了摸虎口的枪茧。抓人可以,只要人进了他的审讯科,那就是进了保险箱,佐藤一根汗毛都别想动。

……

早上七点,霞飞路大世界十字路口。

浓雾还没散,报童背着帆布包在街上跑,街角的老茶馆刚卸下门板。

沈明柔坐在特高课的敞篷吉普车后座,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旗袍,脸上扑了厚厚的白粉,遮住鼻梁上的淤青。她特意让司机绕道霞飞路,就是想看看巡捕房抓人的热闹。

吉普车刚开到路口,大世界顶楼突然泼下来大片大片的白纸。

成千上万张传单顺着风往街面上落,铺满了整条马路。

街上的行人、黄包车夫、还有刚出校门的学生纷纷弯腰去捡。

“我的老天爷!快看呐!这上面印的是日文电报底稿和正金银行的汇款单!”

“民国二十六年十月初八,出卖沈怀安将军的叛徒不是陆铮,是沈家二小姐沈明柔!她为了五十万美金,亲手发报害死了自己的亲哥哥!”

“不止呢!昨晚华懋饭店的照片上面也有!城北粥厂吃死了一百零八个难民,全是这毒妇拿发霉的陈米换了善款!”

茶馆门口的百姓看完传单,全炸了锅。

沈明柔坐在吉普车里,抓过一张飘进车厢的传单。看清上面那张瑞士银行汇款单复印件,她手里的白手帕直接掉在了脚垫上。

“停车!快把这些纸给我收起来!”沈明柔推打着前面的日本司机。

吉普车停在路中间,前方沈氏宗祠的大门突然打开。

沈家大族长拄着龙头拐杖走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穿长衫的族老。族长把一本厚重的族谱摔在火盆里,指着吉普车上的沈明柔大骂:“沈氏门楣不幸,养出你这个卖兄求荣、残害同胞的畜生!今日起,我沈氏宗族将沈明柔除名,生死不入祖坟!”

“是她!她就是沈明柔!”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十几个原本追捧过她的青年学生冲上来,把手里的烂菜叶、臭鸡蛋直接砸在沈明柔脸上。

“啪!”

一个臭鸡蛋在她额头上碎开,腥臭的蛋液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流。

“打死这个卖国贼!替沈将军报仇!”

街边的摊贩抄起煤球、石头,劈头盖脸地往吉普车里砸。一块青砖飞进来,直接砸破了沈明柔的额角,血混着白粉和臭蛋液糊了满脸。

随车的两个日本兵见人太多,吓得缩在驾驶座里不敢拔枪,踩下油门撞开人群,往虹口方向逃命。

沈明柔瘫在后座上,摸了一把脸上的血和臭蛋黄,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叫。

毁了,全毁了!她的名声,她的沈家产业,全被沈挽卿那个贱人毁了!

回到特高课司令部,沈明柔冲进更衣室,把身上那件碎花旗袍扯得粉碎。她打开衣柜,换上一套纯黑色的日本特务制服,腰间束紧武装带,直接闯进了佐藤的办公室。

“太君!”沈明柔站在办公桌前,头发散乱,额头上的血口子也没包扎,“抓人没用了,沈挽卿根本不会来!她这是要把我逼死,要把皇军的脸面踩在脚底下!”

佐藤正拿着一张传单看,眼皮都没抬:“那你想怎么样?”

“既然上海滩的人都骂我是汉奸,那我就做个彻头彻尾的汉奸给他们看!”沈明柔双手撑在桌面上,“太君,启动‘死神计划’吧!把防疫给水部运来的那批霍乱和鼠疫原浆,全部投进闸北水厂!我要让整个上海滩的人,全都下地狱给我陪葬!”

佐藤放下传单,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死神计划的原浆藏在绝密仓库,一旦动用,闸北三天之内就会变成死城。你真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我不好过,谁也别想活!”沈明柔抓起桌上的钢笔,直接扎进沈挽卿的画像眉心。

“好。”佐藤站起身,拍了拍手,“今晚子时,动手。”

……

下午两点,佐藤带着沈明柔去宪兵司令部开会。

陆铮趁着走廊没人,用细铁丝捅开佐藤办公室的门锁,闪身进了屋。

他径直走到书架后方,移开那幅富士山油画,露出墙体里的精钢保险柜。细菌武器的存放地点地图,就在这个柜子里。

陆铮从兜里掏出听诊器贴在柜门上,刚转了两下密码盘,动作就停住了。

密码盘上刻的不是阿拉伯数字,而是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外加九宫格的二十七个算筹暗扣。

这是沈家独门的九宫算学锁。佐藤早年在中国拜过汉学家当老师,竟然把这套清朝票号用来防盗的算学用在了保险柜上。这种锁只要转错三次,里面的硫酸瓶就会碎裂,直接把图纸烧成灰。

陆铮不会九宫算学,整个上海滩,能解开这把锁的只有沈挽卿。

柜门上方刻着一行基础算题母本:三三不尽,六六无穷,九宫归位,逢七进一。

门外走廊突然传来皮靴踩踏地板的声音。

“陆科长在里面吗?佐藤太君让你带队去外滩钟楼巡查全城戒严情况!”一名日本少尉在门外喊道。

陆铮把油画推回原位,走到门边拉开门:“知道了,这就去。”

他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在脑子里记下刚才看到的算题母本和算筹初始位置。现在全城戒严,电话线全被特高课监听,他根本没法去印刷厂找沈挽卿。

二十分钟后,外滩海关钟楼顶层。

陆铮站在钟楼的露台上,往下看去。黄浦江边的街道上全是巡逻的日本装甲车,而在钟楼斜对面三百米外的一家绸缎庄二楼,窗户半开着,窗台上摆着一盆栀子花。

那是他和沈挽卿约定的安全屋联络点。

跟在陆铮身后的特务小队长凑过来,低声问:“科长,这钟楼上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咱们上来干嘛?”

这小队长心里直犯嘀咕,陆科长左臂受了伤,脸色白得吓人,可那双眼睛盯人的时候,比佐藤太君还让人发毛。昨晚华懋饭店死了二十多个弟兄,只有陆科长活着回来,这人的身手到底有多深,没人摸得透。

“上面风大,视野好。”陆铮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卸下弹夹看了一眼,又推了上去,“昨晚跑掉的地下党极擅长狙击,看到对面屋顶那几只野猫没有?拿枪给我打,练练你们的准头。”

“啊?拿手枪打三百米外的野猫?”小队长愣住了。

“少废话,看着我打。”

陆铮抬起右手,枪口对准天空。

他要把九宫算学锁的母本和初始算筹位置,换成地下党的摩斯密码数字,用枪声传给三百米外的沈挽卿!

三长一短是九,两短一长是四。

“砰!砰!砰——砰!”

陆铮扣动扳机,勃朗宁手枪在露台上打出极有规律的节奏。打完一个弹夹,他左手一磕,换上备用弹夹,中间停顿两秒,继续开火。

“砰——砰!砰!”

特务小队长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陆科长这枪打得怎么跟敲木鱼似的,半天也没打中一只猫啊?

与此同时,三百米外的绸缎庄二楼。

沈挽卿坐在窗边的八仙桌前,桌上摆着一把紫檀木的九梁算盘。

枪声顺着风传进窗户。

沈挽卿闭上眼睛,耳朵随着枪声的间隔轻轻动着,左手食指和中指搭在算盘珠上。

“啪、啪、啪啪……”

算盘珠子在横梁上下翻飞,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乾三连,坤六断……初始位置在坎水宫,逢七进一,退三补五……”

沈挽卿嘴里飞快地念着算学口诀,左腕的翡翠手链撞在紫檀木框上,跟算盘声混在一起。

钟楼上的枪声一共响了二十七下,随后彻底停歇。

沈挽卿睁开眼,右手食指往算盘最右侧的档位上一按。

算盘珠定格成一串数字:三、一、七、九、四。

沈挽卿抓起桌上的《上海地理志》密码本,顺着页码和行数翻过去,手指最后停在一行铅字上。

北纬三十一度,东经一百二十度,苍山废弃铁矿场,三号竖井。

从第一声枪响到破译出坐标,前后只用了不到三分钟。

“抓到你了。”

沈挽卿合上密码本,站起身刚想喊门外的交通员备车,二楼的木楼梯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绸缎庄的伙计连滚带爬地冲进屋,脸色惨白:“大小姐!不好了!特高课的车队刚把咱们这条街堵死了!沈明柔带着一队穿防化服的日本兵,正往咱们楼下走,他们手里抬着四个贴着骷髅头标志的铁桶!”

第七章:散尽千金买国运,商女铁骨

楼下街面上传来铁桶磕碰青石板的动静,紧跟着是防化兵胶鞋踩水的啪嗒声。

沈挽卿把《上海地理志》扔进脚边的炭盆里,纸页见火就着,不到两秒钟就烧成了黑灰。

她不能在这儿跟沈明柔耗,苍山铁矿场的坐标刚破译出来,要是被堵在绸缎庄,这情报就得烂在肚子里,今晚子时闸北水厂一投毒,整个上海滩全得完蛋。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本小姐的算盘顶着。”沈挽卿左手拨了拨腕上的翡翠算盘珠,弯腰从八仙桌底下拖出一个装满桐油的木桶,“去,把后院那几匹次品洋布全泡进去,堆到一楼楼梯口。”

伙计哆嗦着嘴唇:“大小姐,那可是咱们压箱底的货,泡了桐油就全废了!”

“命都快没了还心疼布?算你工钱里,双倍赔你。”沈挽卿走到窗边往下瞄了一眼。

沈明柔正站在绸缎庄大门外,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脸上还贴着块止血纱布。

“给我把门撞开!”沈明柔冲着身后的日本兵大喊,“昨天有人看见这贱人进过这家店!把这四个装满病菌废液的铁桶给我倒进一楼!我看她出来的时候还怎么装千金大小姐!”

沈挽卿听得直乐,这蠢货脑子里除了给她泼脏水,真是一点正事都不干。真正的鼠疫毒菌还在苍山铁矿场,沈明柔这是拿防疫给水部的医疗废料来给她添堵呢。

“砰!”一楼的木门被日本兵用枪托砸开。

“点着它,走水路撤。”沈挽卿划燃一根火柴,顺着楼梯缝隙扔了下去。

桐油见火就蹿起一人高的火苗,浓烟顺着天井往上冒。沈挽卿拎起裙摆,踩着二楼后窗的排水管滑进后巷的暗渠里。

后巷停着一辆拉粪水的木板车,陆铮换了一身粗布短打,头上扣着顶破草帽,正靠在车辕上抽烟。

“沈大小姐,专车接驾,上不上?”陆铮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右手大拇指蹭了蹭虎口的枪茧。

沈挽卿捏着鼻子跳上车板:“陆大科长,你公报私仇是不是?上午刚让我赔你十碗大补汤,下午就拿粪车拉我?”

“特高课的狗鼻子太灵,只有这车能出戒严区。”陆铮一抖缰绳,骡子拉着木板车慢吞吞地晃出巷口,“密码解出来了?”

“苍山废弃铁矿场,三号竖井。”沈挽卿背对着他坐在木桶旁边,拿手帕扇着风,“佐藤把防疫给水部的毒菌全藏在那儿了,今晚子时动手。”

陆铮拉缰绳的手停了一下:“苍山铁矿场?上个月佐藤刚调了一个满编的甲种联队过去驻防,光重机枪就有二十四挺,明暗碉堡三十六个。咱们在城里的行动队加起来不到八十号人,拿头去撞?”

“八十个人去是送菜,那要是八千个人呢?”沈挽卿转过身,手肘支在膝盖上,“陆科长,你忘了本小姐是干嘛的了?这上海滩,除了日本人的刺刀,最硬的就是咱们商人的算盘珠子。”

陆铮回头看她:“你想找江南三十六家商会?挽卿,别犯傻。这三年你为了掩护经费,天天跟佐藤称兄道弟,把沈家的老字号全改成了日本株式会社。那帮老家伙背地里都叫你大买办、女汉奸,上个月宁波同乡会还给你寄过刀片。你这时候帖金箔请他们,谁能来?”

“骂我汉奸怎么了?骂我又不掉块肉。”沈挽卿从旗袍暗袋里摸出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熏黑的鼻尖,“他们不来,是因为没见到真金白银。去四明公所,把沈家那块黑檀木的当家令牌挂出去。就说我沈挽卿今晚八点,在公所摆鸿门宴,把我这三年贪下来的沈家家底全分了,谁不来,以后江南的漕运码头,就别想走一粒米!”

……

晚上八点,法租界四明公所。

祠堂大殿里点了三十六根儿臂粗的白蜡烛,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长条红木桌两边,坐满了穿绸缎马褂的商会会长,还有几个袒着胸口、露着青龙刺青的青帮堂主。

没人动桌上的茶水。

青帮通字辈的大佬顾三爷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两个铁胆,咔吧咔吧直响:“诸位,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咱们这位给佐藤太君当干女儿的沈大小姐,居然舍得进老祖宗的祠堂了?我可把话撂这儿,要不是看在死去的沈老太爷和怀安侄儿的面上,老子今天进门就得吐口唾沫!”

坐在对面的丝绸商会马会长把茶碗往桌上一磕,茶水溅出来半桌:“顾三爷说得对!沈家三代忠良,怎么就出了这么个败家玩意儿!前年把沈氏航运五折卖给三井洋行,去年又花十万大洋去法兰西买什么破烂洋装!前线将士连止血的纱布都没有,她在华懋饭店拿红酒洗脚!今天要是再逼咱们给日本人捐飞机,老夫拼着这把老骨头不要,也得拿砚台砸死她!”

几个年轻点的商行掌柜跟着起哄:“就是!要不是怕她拿漕运码头卡咱们的脖子,谁稀罕来吃这汉奸饭!”

大殿后方的屏风后面,陆铮按着腰间的勃朗宁,刚想迈步出去,被沈挽卿伸手拦住了。

“急什么,让他们骂。”沈挽卿整理了一下墨绿色旗袍的领口,“骂得越凶,待会儿掏钱的时候才越痛快。”

她推开屏风,踩着高跟鞋走到主位前。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沈挽卿连看都没看那帮吹胡子瞪眼的老头,直接拍了拍手:“来人,上菜!”

门外四个账房先生抬着两口大樟木箱子走进来,哐当一声砸在红木长桌正中央,震得茶碗乱跳。

顾三爷停下手里的铁胆,冷笑一声:“沈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拿两箱金条来买咱们江南商界的脊梁骨?我顾某人虽然是个混码头的粗人,但还不吃日本人嗟来的食!”

“顾三爷,您老眼神不好,耳朵也背了?”沈挽卿走上前,拔掉樟木箱上的铜锁,一脚把箱盖踹开,“您老上眼瞧瞧,这箱子里装的,可不是金条。”

箱子翻倒,里面哗啦啦倒出来一大堆泛黄的纸本子,全是用红线装订的旧式流水账册,足足有半人高。

马会长离得最近,顺手捡起脚边的一本翻开。

才看了一页,马会长头上的瓜皮帽就歪了,手抖得差点没拿住账本:“这……民国二十七年三月,沈氏纱厂变卖机器所得三十万大洋,经香港汇丰银行,全数购入捷克造轻机枪五百挺、子弹五十万发,运往苏北……这上面还有新四军军需处的红章收据?!”

“什么?!”顾三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抢过另一本账册。

他识字不多,但认得上面的数字和印章。

“民国二十八年冬,法兰西高定洋装拍卖行,实付二十万美金,暗舱夹带磺胺粉三吨、盘尼西林五万支,收货人:第三战区司令部……”顾三爷念着念着,声音就劈了叉,手里的铁胆啪嗒掉在地上,把青砖砸出两个坑。

大殿里的会长们全疯了,一个个扑到桌前去抢那些账本。

“这本是去年的!沈氏航运五折卖给三井洋行的钱,一分没留,全换成了无缝钢管送去兵工厂了!”

“天爷啊,这账上写着,沈家连祖宅的地契都押给花旗银行了!现在的沈公馆,每个月还得给洋人交三千块钱的租金!”

大殿里只剩下翻动纸页的哗啦声,还有几个老会长粗重的喘气声。

这三年,他们坐在茶楼里骂沈挽卿不忠不孝、卖国求荣,骂她是个只知道买香水洋装的臭婊子。可实际上呢?沈家偌大的家业早就空了!她穿着几块大洋做的假洋装,在日本人堆里赔笑脸、挨冷眼,把沈家三代人攒下来的几千万家产,变成了一颗颗打向日本人的子弹,变成了一支支救命的药水!

马会长捧着账本,老泪纵横,抬手就给了自己两个大耳光子:“老夫瞎了狗眼!老夫不是人啊!大侄女,马叔对不起你,对不起九泉之下的怀安啊!”

“马叔,您别折煞我。”沈挽卿左手拨弄着腕上的翡翠算盘珠,走到桌前,把兜里那块染着黑血的碎怀表拍在桌面上。

“啪!”

铜怀表的碎齿轮滚落出来,停在顾三爷手边。

“这是我哥沈怀安当年在苍山码头殉国时戴的表。”沈挽卿看着底下这群人,语调平缓,“三年来,我背着汉奸的骂名苟活着,就是为了查清我哥的死因,守住他用命换来的这条药水通道。今天请各位叔伯来,不是为了听你们跟我赔礼道歉的。”

她左手腕一翻,从旗袍袖口抽出一把短匕首。

“刺啦——”

刀光一闪,沈挽卿直接削断了自己垂在肩头的长发,连着匕首一起钉在红木桌案上!

“今晚子时,佐藤和沈明柔那个毒妇,要把装满鼠疫和霍乱的原浆投进闸北水厂!那些毒菌现在就藏在苍山铁矿场的三号竖井里!”沈挽卿双手撑着桌面,盯着在场的三十六个大佬,“苍山有一整个日本联队,地下党的弟兄们只有八十条枪。但是今天这细菌弹要是炸了,三天之内,上海滩连同整个江南,数百万父老乡亲全得变成白骨!”

沈挽卿指了指桌上那堆账本:“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日本人要是把人都杀光了,你们守着那些码头、丝绸、金条,带进棺材里花吗?!我沈挽卿今天已经散尽了沈家最后一块铜板,这双手里只剩下一把算盘、一条烂命!我就问问在座的江南爷们儿,今晚,你们敢不敢跟着我这个败家女,去苍山买这一场国运?!”

大殿里安静了两秒。

“操他娘的小日本!”

顾三爷一脚踹翻身后的太师椅,扯开身上的绸缎马褂,露出满胸口的刀疤:“老子这条命是当年沈老太爷从水里捞出来的!今天连个二十出头的女娃娃都敢拿命去填枪眼,咱们这帮大老爷们要是缩了卵,死了都没脸去见阎王爷!我青帮闸北、南市十二个堂口,三千号斧头帮弟兄,今晚全听沈大小姐调遣!死绝了算球!”

“算我宁波商会一个!”马会长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桌上的茶壶摔得粉碎,“我码头上还有八百个装卸工,全是练过硬气功的棒小伙子!另外我库房里还藏着两百箱开山炸药,今晚全拉去苍山,把小鬼子的铁矿场给它炸上天!”

“我们苏北盐帮出五百条汉子,外加五十辆大卡车!”

“我药材行出所有的云南白药和纱布!”

三十六个会长和堂主全红了眼,拍着胸脯立军令状,刚才还冷清的祠堂,这会儿吵得房顶的瓦片都在抖。

陆铮站在屏风边,看着站在烛光里的沈挽卿。

她断了一截的头发垂在腮边,手里转着那把紫檀算盘,三言两语就把一盘散沙的江南商界拧成了一股绳。这手腕,别说佐藤,就是十个特高课加起来也玩不过她。

“好!”沈挽卿双手往下压了压,压住全场的吵闹声,“各位叔伯的账,我沈挽卿记下了!今晚要是能活着回来,往后沈家的码头,免你们十年抽成!现在,所有青帮弟兄换上矿工的衣服,坐马叔的运煤车混进苍山外围;盐帮的卡车拉着炸药跟在后面,十点半在苍山脚下集合!”

众人轰然应诺,转身往祠堂外冲,去召集自家的人手。

大殿里很快就只剩下沈挽卿和陆铮两个人。

沈挽卿松开撑着桌面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扶住椅背喘了口气。

“怎么,沈大当家的,刚才不是挺威风吗,这会儿腿软了?”陆铮走过去,伸手帮她把耳边参差不齐的短发别到耳后。

“你去喊那么大声试试,嗓子都快劈了。”沈挽卿白了他一眼,顺势靠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陆科长,人手和炸药我都给你凑齐了。四五千号人,虽然都是些拿斧头砍刀的帮派汉子,但给你打个掩护、炸个碉堡绝对够用。剩下的三号竖井,就得看咱们俩的了。”

“放心,今晚一定把佐藤的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陆铮低头看着她,从兜里摸出一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甜一甜,待会儿到了苍山,全是火药味。”

沈挽卿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这糖哪来的?你该不会去抢人家小孩的吧?”

“刚在门外顺了马会长孙子一把。”陆铮拍了拍她的后背,“走吧,去领咱们的家伙。”

……

晚上十一点,苍山废弃铁矿场。

夜风刮过光秃秃的矿山,吹得铁丝网呜呜直响。矿场四周架着十几盏大功率探照灯,光柱在山坡上来回扫。

三号竖井的入口处,修了两座水泥母子堡,四挺九二式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下山的唯一通道。

沈挽卿和陆铮趴在半山腰的乱石堆后面。

沈挽卿身上套着件黑布夜行衣,脸上抹了两道锅底灰,手里拎着把汤姆逊冲锋枪:“陆铮,有点不对劲。”

陆铮放下手里的望远镜,大拇指蹭着虎口的枪茧:“太安静了。佐藤说调了一个甲种联队过来,可这外围除了碉堡里的十几个哨兵,连个巡逻队都没有。”

“难道佐藤收到风声,把毒菌转移了?”沈挽卿皱起眉。

“不会。你看竖井旁边的排气扇还在转,说明底下有人。”陆铮指了指两点钟方向的一处凹地,“顾三爷的人已经摸到铁丝网底下了,不能等了,迟则生变。我先带行动队把那两座碉堡端了,你带着马会长的炸药队,直接炸竖井的升降机!”

“行,老规矩,少块肉回来别进我的门。”

陆铮猫着腰,带着二十多个地下党精锐顺着排水沟摸了过去。

两分钟后,两颗捆在一起的集束手榴弹直接从碉堡的射击孔塞了进去!

“轰!轰!”

水泥碉堡的顶盖直接被掀翻,火光冲天而起。

“弟兄们!砍死这帮狗日的!”顾三爷光着膀子,抡着两把开山大斧,带着三千多号青帮汉子剪开铁丝网,嗷嗷叫着冲进了矿场。

奇怪的是,周围的营房里根本没有日本兵冲出来,只有几挺设置好定时装置的机枪在盲目扫射。

这根本就是一个空壳阵地!

沈挽卿心里咯噔一下,拎着冲锋枪冲到三号竖井的铁门前。

陆铮已经一枪打烂了铁门上的大锁,一脚踹开大门。

竖井大厅里亮着惨白的白炽灯,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大厅正中央的升降机平台上,并没有什么细菌原浆铁桶,只绑着一个浑身是血、穿着日本特务制服的女人。

是沈明柔!

她嘴里被塞着破布,四肢全被打断了,像条死狗一样瘫在铁架子上。在她胸口的位置,绑着一个正在倒计时的红色仪表盘,上面的指针离归零只剩下最后三分钟!

而在升降机下方的深井里,密密麻麻全是黑火药桶和黄色炸药,引线全都连在沈明柔胸口的仪表盘上!

“呜呜呜——!”沈明柔看到沈挽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拼命晃着脑袋。

大厅墙角的广播喇叭突然滋啦响了一声,传出佐藤慢吞吞的声音:“寒梅小姐,孤狼君,晚上好啊。你们不会真以为,我会把帝国的绝密武器放在这种废弃的矿井里吧?上午陆桑进我办公室的时候,地板上的灰尘脚印可是出卖了他。这三号竖井底下,连着整个苍山山脉的地下煤气层,我往里面塞了五十吨炸药。至于真正的细菌嘛,半小时前,已经装船运往闸北水厂了。沈明柔这个蠢货没用了,我就留给你们当陪葬品吧,祝你们和门外那三千个支那猪,一起上西天!”

广播戛然而止。

陆铮冲上去,抓起刺刀想挑断沈明柔胸口的引线,却发现仪表盘后面连着水银平衡管。

“别动!”沈挽卿一把拉住陆铮的手腕,“这是德国造的双重水银诡雷,剪哪根线都会炸,倾斜超过五度也会炸!”

仪表盘上的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还剩两分半钟!一旦这五十吨炸药引爆地下煤气层,整个苍山都会被夷为平地,外面的三千多号兄弟一个都活不了!

就在这时,被绑在铁架上的沈明柔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的咕哝声,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被折断的右手手腕。

沈挽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沈明柔的右手腕上,戴着一块摔裂了表盘的女士金表——那是当年沈怀安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而在表盘裂开的缝隙里,竟然露出了一截极其眼熟的微型发条齿轮!

沈挽卿的瞳孔猛地缩紧,一把扯掉沈明柔嘴里的破布:“这表里藏着什么?!”

沈明柔满嘴是血,喘着粗气狂喊:“救我!沈挽卿你快救我!佐藤那个畜生骗了我!这金表……这金表当年沈怀安根本没送给我,是我从他书房偷出来的!表盖夹层里,有当年苍山码头第三位泄密者的真正名单,还有闸北水厂排污总闸的绝密机械图!当年害死沈怀安的根本不止我和佐藤,真正开枪打死你哥的人,现在就在你身后的队伍里!”

第八章:码头瓮中捉鳖毒妇末路

仪表盘上的红针指着最后两分钟。

沈挽卿没回头看身后的队伍,伸手去抓沈明柔的手腕。指甲刮过金属表壳,直接把那块摔裂的女士金表硬生生拽了下来。

“嗤——”

被扯断的皮肉没有流血,掉出来的是一层蜡黄的硅胶皮。铁架上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女人脑袋一歪,下巴底下露出一截发声器电线。

陆铮反手用刺刀挑开那人胸口的特务制服。里面塞着一团浸了猪血的破棉絮,根本没有什么双重水银诡雷,只有一台绑定在假人身上的老式留声机,正卡在最后一圈槽纹里滋滋空转。

“替身。”陆铮把刺刀插回鞘里,右手拇指摩挲着虎口的厚茧,“佐藤和沈明柔都在耍诈。这底下没那么多炸药,她用这段录音拖住我们,自己去黄浦江码头劫黄金了。”

沈挽卿低头翻开金表后盖。里面空空如也,连个齿轮皮都没剩下,只有一行用口红写的歪扭小字:姐姐,十万两金条我就替你笑纳了。

“想拿我的钱去南洋买宅子?”沈挽卿把空表壳扔在地上,高跟鞋跟碾上去,踩得咔嚓一声响,“算盘打得挺响,可惜她从小算术就没及格过。”

顾三爷拎着两把大斧从门外挤进来,光着的膀子上全是灰。他探头往升降机底下瞅了一眼,心里犯嘀咕:这大小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遇到这种死局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这胆色比道上混了三十年的老油条还狠。

“大小姐,弟兄们把后山翻遍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顾三爷大着嗓门喊,“咱们是不是白跑一趟?”

“没白跑。”沈挽卿拨弄了一下腕间的翡翠算盘珠,红蔻丹在白炽灯下晃眼,“陆科长,闸北水厂和这矿山深洞的事归你。至于码头那边,有人赶着去投胎,我得去送送她。”

陆铮从怀里摸出一小盒火柴抛给她,微眯了一下左眼:“船舱里风大,点蜡烛的时候当心烫手。我在苍山主洞口等你。”

“放心,烧纸钱的手艺我熟。”

沈挽卿转身往外走,黑色长裙下摆被夜风吹得翻卷起来。她脑子里把黄浦江码头的地形过了三遍。沈明柔生性多疑,肯定会从三号货仓的死角摸上船。那里堆着上百个集装箱,正好用来包饺子。

半小时后,黄浦江三号码头。

江水拍打着水泥堤岸,空气里飘着死鱼和机油混杂的臭味。一艘挂着巴拿马国旗的远洋货轮停在泊位上,甲板上连盏航行灯都没开。

两百多名穿着黑制服的特务端着步枪,把栈桥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沈明柔穿着一身笔挺的日本军装,手里死死攥着一条白手帕,站在最前面。她仰头看着黑黢黢的船体,胸口剧烈起伏。只要拿到这船黄金,她就能立刻坐佐藤安排的潜艇去南洋。什么家国天下,什么沈家养育之恩,在实打实的金条面前全是狗屁。

“给我撬开货舱大门!”沈明柔尖着嗓子下令,“动作快点!谁敢私藏半根金条,老娘当场毙了他!”

四个特务扛着铁撬棍冲上甲板,插进三号主舱的门缝里,喊着号子往外硬别。

嘎吱——哐当!

厚重的铁门向两侧滑开。

沈明柔提着裙摆冲上栈桥,一把推开挡路的特务,抢过一盏强光手电筒往船舱里照过去:“我的金子!全都是我的……”

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空旷的底舱里,连半块铜板都没有。正中央摆着一口刷着黑漆的楠木棺材,棺材盖板上立着一张黑白遗像。照片里的年轻男人穿着戎装,正冷冷地盯着舱门口。

那是沈怀安。

沈明柔手一抖,手电筒掉在甲板上滚了两圈,光柱正好打在棺材底座的一排白蜡烛上。

“谁干的?!黄金呢?!”沈明柔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冰冷的铁栏杆上,手里的白手帕差点被她扯烂,“搜!给我把整艘船拆了也要找出来!”

“不用找了,我的好妹妹。”

头顶上方传来脆生生的说话声。

沈明柔抬头往上看。三层楼高的货运集装箱顶上,沈挽卿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衣裤,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夜风吹乱了沈挽卿耳边的碎发,她左手托着那只翡翠算盘,右手涂着红蔻丹的指尖在算盘珠上一抹。

“你不是喜欢往我房里塞死人东西吗?这口上好的楠木棺材,我特意找城南棺材铺给你定做的,尺寸刚刚好,喜不喜欢?”

沈明柔脸色发白,拔出腰间的南部十四手枪对准上方:“机枪手!给我把她打成筛子!”

架在栈桥两侧的两挺歪把子轻机枪同时抬起枪口。

沈挽卿没躲,抓着翡翠算盘的边框用力一拧。

啪!

算盘木框应声崩裂,几十颗翠绿的算盘珠被她抓在掌心,顺手往下一扬。

破空声连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机枪手还没来得及扣扳机,护目镜同时爆碎,玻璃碴子混着算盘珠直接砸进眼眶里。两人捂着脸惨叫着栽倒进江里。

“动手!”

沈挽卿打了个响指。

四周堆叠如山的集装箱后面、生锈的起重机吊臂上、甚至连码头底下的排污管道口,同时钻出来上千号人。顾三爷带着青帮死士拎着砍刀冲在最前头,地下党的游击队员架起二十多挺冲锋枪,交叉火力网把栈桥堵得严严实实。

特务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当场被扫倒了一大片。剩下的几十个人丢下枪,抱头蹲在甲板上不敢动弹。

顾三爷一脚踩住一个特务的后背,吐了口唾沫,抬头看了眼从铁梯上慢悠悠走下来的沈挽卿。他心里直犯怵:这哪是什么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拿算盘珠子当暗器使,连眼珠子都给人家崩爆了,以后在商会开会可得离她远点。

沈明柔手里的枪早就被打飞了。她转身想往江里跳,沈挽卿已经走到她身后,捡起甲板上的一根铁撬棍,毫不留情地砸在她的左腿膝盖弯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夜里格外清楚。

“啊——!”沈明柔惨叫着扑倒在甲板上,抱着变形的左腿满地打滚。

沈挽卿走过去,高跟鞋踩住她还没断的右腿脚踝,手里的铁撬棍又举了起来:“这一棍,是替我哥打的。十八岁生日那天,他跑遍了半个上海滩给你买奶油蛋糕,你却在阁楼里给日本人发报,卖了他的行军路线。”

砰!

铁棍落下,沈明柔的右腿也废了。她疼得浑身抽搐,冷汗混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连叫喊的力气都没了。

“拖过去。”沈挽卿丢开铁棍,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个青帮汉子立刻上前,架起沈明柔的胳膊,把她硬生生拖进船舱,扔在沈怀安的遗像前。

“磕头。”沈挽卿站在她身后,伸脚踩住她的后脑勺,用力往下按。

沈明柔的额头重重磕在铁甲板上,撞出一道血口子。她趴在地上,脖子扭过来,满脸是血地看着沈挽卿,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你杀了我啊!沈挽卿,你杀了我你哥也活不过来!”沈明柔笑得直呛血沫子,“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把陆铮留在苍山就能拆掉毒气弹?哈哈哈!佐藤早就看穿你们的把戏了!苍山主矿洞里的定时细菌弹,十分钟前就已经被佐藤提前启动了!现在这个时候,陆铮和那群地下党,早就被毒气烂成一滩血水了!”

沈挽卿踩着她的脚没有挪开。她低头看着地上像条蛆一样扭动的女人,心里算着时间:陆铮进主洞已经过了十五分钟,按照他的身手,这时候应该已经摸到控制室了。沈明柔的话不能全信,但佐藤那条疯狗绝对干得出同归于尽的事。

“怎么不说话了?害怕了?”沈明柔死死盯着沈挽卿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崩溃的痕迹,“你最在乎的人全都要死绝了!你跟我一样,全都是孤家寡人!”

沈挽卿没接她的话,转身从旁边护卫背着的麻袋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

她解开绳子,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沈明柔脸上。

五六个长满了绿毛、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发霉窝窝头滚落下来,砸在沈明柔的嘴唇上。一股酸臭的霉味散开。

沈明柔的笑声瞬间停了。她看着眼前长绿毛的窝窝头,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七岁那年河南大饥荒,她被亲爹娘关在柴房里差点被煮了吃掉,当时她啃的就是这种长满绿毛的臭窝窝头。

“拿走!把这脏东西拿走!”沈明柔用断掉的手臂拼命往外扒拉,嗓子都劈了,“我是沈家二小姐!我是皇军的特高课高官!我不吃这个!我不吃!”

“特高课高官?”沈挽卿蹲下身,用涂着红蔻丹的指尖捏起她的下巴,“佐藤去苍山之前,特意让人把你藏在汇丰银行保险柜里的三十根金条全取走了。他让你来码头送死,就是拿你当吸引我火力的肉票。你卖了沈家,卖了祖宗,最后连口热乎饭都没混上,只配啃这种喂狗的馊窝头。”

“骗人!你骗人!”沈明柔疯了一样抓挠着地面,指甲全劈开了,抓起一个霉窝头就往嘴里硬塞,边嚼边哭,“我有钱!我有吃不完的白面馒头!爹,娘,别杀我,我身上的肉不好吃……”

沈挽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彻底疯魔的沈明柔,转身往舱外走:“顾三爷,把那些被她害死的难民家属和学生代表请进来。杀人偿命太便宜她了,剩下的账,让苦主们自己跟她慢慢算。”

“得嘞!”顾三爷一挥手,几十个手里攥着烂菜叶、石头块和铁棍的百姓红着眼睛冲进船舱。惨叫声和怒骂声很快从舱底传了出来。

沈挽卿走到甲板边缘,刚想吹哨召集爆破组去苍山接应,西北方向的夜空突然亮起一团刺眼的红光。

啪!

一颗红色信号弹在苍山主峰顶上炸亮,把半边天都染红了。

那是陆铮小队遇险、矿洞被死锁的最高求救信号!

沈挽卿抓着栏杆的手猛地收紧,掌心里还剩着的一颗翡翠算盘珠直接硌破了皮肉。佐藤根本没走水路,他真在苍山矿洞里留了后手,要把陆铮活活困死在里面!

“备马!”

沈挽卿直接从两米高的甲板上跳下栈桥,一把扯过旁边护卫牵着的黑马缰绳,翻身骑了上去。

“马会长!挑十个跑得最快的爆破手,带上所有的雷管和黄色炸药,跟我走!”

她双腿一夹马腹,连马鞭都没用,直接拔出腰间的匕首在马屁股上扎了一下。黑马吃痛,长嘶一声,疯了一样冲出码头大门,往苍山方向狂奔。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沈挽卿伏在马背上,脑子里全是刚才在三号竖井门口,陆铮把火柴抛给她时,微眯着左眼看她的那个眼神。

绝不能让他死在里头。哪怕把整座苍山炸平,她也得把那个男人从地底下挖出来!

第九章:血肉筑起生死门

黑马冲上苍山矿场外围的碎石坡,前蹄一软,直接跪倒在泥水里。

沈挽卿顺势滚落马背,手掌在碎石上擦破了一大片皮。她没管手上的血,爬起来就往三号主矿洞的入口跑。矿洞口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有穿黑衣的特务,也有穿粗布衣裳的护卫队。空气里全是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气,矿洞深处正传来密集的枪声和铁器碰撞的动静。

“大小姐!里头全是佐藤养的东洋死士!”马会长带着十个背着炸药箱的爆破手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看着洞口黑黢黢的甬道,腿肚子直打颤,“这枪声听着不对劲,咱们硬冲进去就是送肉上砧板啊!”

“怕死的留在外头守着。”沈挽卿弯腰从地上一具尸体旁捡起两把驳壳枪,拉开枪栓看了一眼子弹,“马会长,让人把雷管全接好。我进去之后,要是我没出来,你们就把洞口炸塌,绝不能让里头的毒气漏出来半点。”

“大小姐,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您把沈家家底子都掏出来买国运了,我老马还能是个缩头乌龟?”马会长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扯着嗓子喊,“弟兄们,抄家伙,跟大小姐进去捞人!”

此时,矿洞最深处的核心控制室里,枪声已经停了。

满地都是黄澄澄的弹壳和断肢。控制室中央竖着三个两米高的玻璃罐,里头绿色的液体正咕嘟咕嘟冒泡。

陆铮把打空子弹的驳壳枪砸在一名东洋死士脸上,顺手拔出大腿外侧的军刺。他身上的黑色特务制服早就被划成了布条,左臂和胸口各中了一刀,皮肉外翻,血顺着指尖往下淌,把右手虎口处的老茧浸得发软。

“陆桑,你的枪法确实是特高课第一。”佐藤双手握着一把长长的武士刀,踩着一具突击队员的尸体走过来,“可惜,这间屋子里的二十个人,只剩你一个站着的了。你潜伏在我身边三年,今天能死在帝国的圣战武器旁,也算死得其所。”

陆铮没搭话,右手拇指摩挲了一下虎口上湿滑的枪茧,反手握紧军刺。他现在失血过多,眼前阵阵发黑,必须速战速决,否则等不到沈挽卿带人过来,他自己就得先交代在这儿。

“佐藤,你话太多了。”陆铮往前跨了一步,左眼微眯,“下辈子投胎,记得别学汉学,你算不过沈家的算盘,也算不过中国人的骨头。”

“八嘎!”佐藤双手举刀,迎头劈下。

陆铮侧身避开刀锋,左肩还是被刀气带出一道血槽。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趁着佐藤收刀的空当,整个人直接撞进佐藤怀里。佐藤没想到他根本不防守,慌忙曲起膝盖顶在陆铮小腹上,同时手腕翻转,武士刀横着抹向陆铮的脖子。

陆铮左手直接伸出去,五指死死攥住锋利的刀刃。刀锋切进掌心骨头,卡住了。

“你疯了!”佐藤用力抽刀,却纹丝不动。

“教你个乖,近身肉搏,刀太长没用。”陆铮放慢了语速,右手军刺从下往上,顺着佐藤的下巴直接捅了进去,刺尖从天灵盖透出半截。

佐藤眼珠子凸出来,喉咙里发出赫赫的漏气声。他没倒下,反而借着身体下坠的重量,抬起右手,一巴掌拍在控制台侧面的红色铁钮上。

“一起……死吧……”佐藤吐出一大口黑血,身体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轧轧轧——

头顶上传来齿轮咬合的刺耳声响。控制室入口处,那扇足有半米厚、重达万斤的精钢防爆门开始往下落。与此同时,三个玻璃罐下方的計时器跳动起来,红色的数字显示:零五分零零秒。

“科长!门要关上了!”最后一名还活着的突击队员从角落里爬起来,拖着断腿往门口爬,却被脚下的尸体绊倒。

陆铮拔出军刺,快步走到控制台前看了一眼。佐藤改动了线路,防爆门一旦锁死,外头根本打不开;更麻烦的是,玻璃罐底部的引信连着重力感应齿轮,只要这扇门彻底落到底,或者里头没人压着泄压阀的铁柄,五分钟后毒气弹照样炸。

必须留个人在里头,用身体重量死死压住那个生锈的齿轮铁柄,卡住传动轴,才能让引信失效。

“小五,把桌上的黑铁盒拿上,滚出去!”陆铮一脚踹开卡在防爆门轨道上的尸体,冲那个年轻队员喊。

“科长,那铁柄得有人一直压着,你出去,我腿断了,我留下来!”小五抱着铁盒,哭着往控制台爬。

“少废话,这是命令!”陆铮弯腰一把揪住小五的后领,使出全身力气将他从只剩一米高的门缝里扔了出去,“告诉寒梅,布防图在盒子里,让她带着队伍立刻撤离苍山!”

“陆铮!”

通道尽头传来一声喊。沈挽卿手里的驳壳枪还在冒烟,她刚带人清掉外围的岗哨,就看见防爆门正一点点往下沉。她身上的黑衣全被血浸透了,发髻散开,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怀里还揣着那半块破碎的怀表。

看见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在门里头,沈挽卿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她紧跑几步,离防爆门还有十来米时,门缝已经只剩下不到半米高了。

“陆铮!滚出来!快滚出来!”沈挽卿边跑边喊,嗓子全哑了,“马会长,拿钢钎去顶住门!快啊!”

“大小姐,那是德国造的精钢液压门,钢钎顶不住,放进去就得断!”马会长急得直拍大腿,“姑爷,你快趴下往外滚啊!再不出来就成肉饼了!”

陆铮站在门里头,看着外头疯了一样往这边冲的女人。她跑得太急,高跟鞋早甩掉了,就只穿了双黑布鞋,鞋底全磨破了。他抬起满是鲜血的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左眼微眯,冲她笑了笑。

“站住。”陆铮抬起从死士身上顺来的王八盒子,枪口对准沈挽卿脚前的石板。

沈挽卿根本不管,一猫腰就要往那半米高的门缝里钻:“我让你出来!你听见没有!”

砰!

一颗子弹打在沈挽卿脚尖前三寸的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

沈挽卿停住脚,抬头看着门内的陆铮。

“沈大小姐,里头脏,别蹭坏了你的衣裳。”陆铮蹲下身,把脚边另一个备用的军用铁盒顺着门缝推了出来,铁盒滑到沈挽卿脚边,“佐藤的细菌战布防图,还有特高课在江南所有的潜伏名单,全在里头。拿好,这是我给你攒的嫁妆。”

“我不要嫁妆!陆铮,你给我爬出来!”沈挽卿跪在地上,伸手去够门缝里的陆铮,手指上的红蔻丹全劈了,抓在满是铁锈的门沿上,“你不是说战后带我看太平盛世吗?你把戒指都给我戴上了,你想赖账是不是!”

“里头的重力齿轮坏了,得有人拿命压着才能停下倒计时。”陆铮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没有去握,反而往后退了一步,离门缝远了些,“沈挽卿,这三年我给你当靶子,骂名你背了,好人我也没做成,现在两清了。”

防爆门只剩下最后一尺的缝隙。

“陆铮!你敢死在里头,我就把全城的糖铺全烧了!我一辈子都不给你折纸鹤!”沈挽卿趴在地上,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掉,手拼命往门缝里伸,“你出来!我是寒梅,我是你的上级!我命令你撤退!”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陆铮弯下腰,最后看了她一眼,“沈挽卿,替我活下去,去看看没有战火的中国。”

说完,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冒着黑烟的控制台,双手死死抱住那个滚烫的齿轮铁柄,用自己的身体重量压了上去。

哐当!

万斤铁门彻底合拢,严丝合缝,把里头的喘息声和毒气罐的冒泡声全封死了。

“陆铮——!”沈挽卿一拳砸在精钢门上,指骨当场见了血,“开门!把门给我炸开!”

“大小姐,使不得啊!”马会长赶紧上来拉住她,“这门连着里头的引信,现在只剩四分钟了!咱们要是拿炸药炸门,震动太大,里头的毒气弹立马就得爆!到时候姑爷白死了,咱们全得陪葬!”

小五抱着铁盒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赖我,都赖我断了腿,该我留在里头的!”

沈挽卿跪在冰凉的铁门前,左手捂着胸口。那里放着大哥沈怀安的半块怀表。三年前大哥死在苍山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哭,除了掉眼泪和花钱收尸,什么都干不了。

现在陆铮就在这扇门后面,离她只有半米远。还有四分钟,就算陆铮卡住了齿轮,里头泄露的少量毒气和高温也会把他活活折磨死。

不能哭。哭算不出活路。

沈挽卿抬起袖子,狠狠擦干脸上的眼泪,转头盯着小五:“把铁盒打开,最底下是不是有一张苍山矿场的地质结构图?”

小五愣了一下,赶紧打开铁盒,从一叠文件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图纸:“有!科长昨天刚从佐藤保险柜里偷出来的!”

沈挽卿一把夺过图纸,铺在满是血污的地上。她右手颤抖着摸向手腕,那里只剩下一颗翡翠算盘珠了。她闭上眼,手指在那一颗珠子上飞快地拨动起来。

“马会长,现在是几点几分?”沈挽卿睁开眼,语速快得吓人。

“十一点四十二分!离毒气弹彻底失控还有三分半!”马会长看了一眼怀表,急得满头大汗,“大小姐,您看这张破图有啥用,咱们赶紧撤吧!”

“闭嘴!”沈挽卿手指在图纸上一条蓝色的虚线上划过,“苍山矿场原本是前清的官矿,三十年前因为透水事故废弃过一次。你们看这里,主控制室的正下方三米处,有一条地下暗河的支流,直通后山断崖的排污口!”

旁边的爆破手老张凑过来瞅了一眼,直摇头:“大小姐,那暗河早就被三十年前的塌方堵死了,上头全是一丈厚的花岗岩!咱们就算有炸药,三分半钟也挖不穿啊!”

“不用挖,用水冲。”沈挽卿站起身,指尖死死掐进掌心里,在脑子里飞速计算着水压和岩层厚度,“今天是阴历十月十五,黄浦江大潮倒灌苍山溪。后山断崖下头的蓄水池现在水位最高,起码有五万方水。只要在断崖北侧第三十二号岩层节点,用十捆黄色炸药做定向爆破,炸开三尺宽的口子,江水就会顺着旧河道倒灌进控制室底部!”

老张听傻了,咽了口唾沫:“大小姐,您是说……用水把控制室灌满?那水压是能把毒气弹的引信冲毁,也能把排污口冲开,可姑爷在里头,那么大的水头砸进去,人还能活吗?”

“留在这儿,他必死无疑。冲进暗河,还有一线生机。”沈挽卿弯腰,一把提起地上装满十捆黄色炸药的麻袋,甩在自己背上。五十多斤的炸药压得她身子晃了一下,但她硬是挺直了腰杆,“马会长,带所有人去后山断崖下头的滩涂等着,只要看见排污口冲出人来,立刻下去捞!”

“那你呢?谁去点火?”马会长伸手要去抢炸药包,“那断崖底下全是脆岩,炸药一响,点火的人连跑都跑不掉,会被塌下来的石头活埋的!”

“你们算不准引爆点,差一寸,水就进不去控制室,反而会把矿洞震塌。”沈挽卿拔出腰间的匕首,塞进嘴里咬住,双手抓紧麻袋绳子就往外跑,“只有我能算准那个位置!全都给我滚去下游等着,谁敢跟过来,我毙了谁!”

倒计时只剩两分钟。

沈挽卿背着五十斤的炸药,顺着矿洞侧面的逃生竖井爬了出去。外头下起了暴雨,雨水砸在岩石上噼啪作响。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到后山断崖边,脚下就是翻滚咆哮的蓄水池,黑色的江水正疯狂拍打着岩壁。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形,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峰轮廓,心里默念着九宫算学的步数:“乾三连,坤六断,北偏东十五度,下三尺……”

找到了。

断崖下方三米处,有一块凸出来的青色页岩,那里就是整条地下水脉最薄弱的节点。

“大小姐!使不得啊!还有一分钟了!”马会长带着人追到断崖顶上,趴在边上往下喊,“你快上来,把炸药扔下去就行!”

“扔下去炸不开岩层核心!”沈挽卿根本不抬头。她解下腰间的皮带,一头系在崖顶的松树根上,另一头缠在自己左手腕上,抓着炸药包就直接滑了下去。

崖壁湿滑,她的后背撞在尖锐的石头上,火辣辣地疼。滑到青色页岩上方时,她双脚蹬住石缝,腾出右手,用匕首在石壁上飞快地凿出三个浅坑,把十捆炸药呈品字形塞进石缝里,用石头死死卡住。

手腕上的皮带已经快要磨断了,吱呀作响。

沈挽卿从怀里掏出陆铮之前在三号竖井抛给她的那盒火柴。火柴盒被血浸湿了一半,她抽出一根,在磷面上划了一下,没着;再划一下,火柴杆断了。

此时,矿洞深处的控制室里,计时器跳到了最后三十秒。

陆铮半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压着铁柄,毒气罐泄露出来的少量气体让他喉咙像火烧一样,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了。他左手摸进怀里,捏着那张还没折完的糖纸。

断崖壁上,沈挽卿抽出最后一根干爽的火柴。她看着那点微弱的火苗,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直接凑到了浸油的导火索上。

滋啦——

导火索冒出白烟,飞快地往炸药包里缩。只有五秒钟的延迟。

“大小姐!抓紧绳子!”崖顶上的马会长拼命往上拽皮带。

啪!

沾满血水和雨水的皮带承受不住重量,从中间断开了。

沈挽卿整个人往下坠去。她在半空中没有惊叫,只是转过头,看着那簇已经钻进炸药包里的火苗。

陆铮,算盘我打完了,这一把,我赌赢了。

下一秒,十捆黄色炸药在断崖底部同时引爆。整座苍山剧烈地晃动起来,断崖底部的百丈岩层直接被撕开一道大口子,五万方蓄积已久的狂暴江水,顺着炸开的缺口,朝着地底深处的控制室轰然倒灌进去!

第十章:残阳如血,废墟孤勇从头越

后背砸进水里,石头刮破了旗袍,皮肉翻开。

沈挽卿呛了两口泥水,手脚并用抓住了滩涂边的一根芦苇杆。

山体塌方的动静很大,碎石哗啦啦往下掉,把蓄水池砸出十几个大水坑。五万方江水顺着三尺宽的缺口往矿洞里灌,水面打着旋儿,把周围的枯木、碎石块全卷了进去。

没有绿烟冒出来。

算学没出错,水压在三十秒内冲垮了毒气弹的重力引信。江南保住了。

“大小姐!大小姐在这儿!”马会长带着十几个浑身泥水的青帮汉子,深一脚浅一脚地从芦苇荡里跑过来。老张冲在最前头,一把拽住沈挽卿的胳膊,把她从水里拖上泥岸。

“咳、咳咳……”沈挽卿趴在泥地里,吐出半口带泥沙的血水。她没管后背的伤,反手抓住老张的裤腿,撑着身子站起来:“排污口呢?去排污口!”

马会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东面二百米外的一处暗河出口:“派人盯着呢!刚才水头冲出来的时候,连铁门带机器零件全喷出来了,这会儿水还没退干净!”

沈挽卿推开老张的手,拔腿就往东面跑。鞋子早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光着脚踩在碎石子路上,脚底板扎破了,血混在泥水里,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必须找到陆铮。那暗河通着黄浦江支流,水底下全是暗礁,他身上中了好几刀,流了那么多血,泡在水里撑不了太久。

跑到暗河出口,几十个码头工人正举着火把,拿着长竹竿在水面上乱捅。水面上漂着木箱碎片、死掉的日本兵尸体,还有半截被水压挤扁的铁皮罐子。

“捞着人没有?”沈挽卿冲进齐腰深的水里,伸手去翻一具趴着的尸体。是个日本兵,脸被石头砸烂了。

“大小姐,这水太急了,暗流直接往黄浦江里灌,真要冲出去了,神仙也难捞啊!”一个工人拄着竹竿,喘着粗气喊,“这都捞出十几个东洋鬼子了,没见着姑爷!”

“接着捞!”沈挽卿厉声说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往上摸,顺着暗河洞口往里摸!找不到人,谁也别想收工!”

马会长叹了口气,走下水去拉她:“大小姐,你后背还流着血呢,先上岸包扎一下。我让兄弟们排成排,拿渔网把下游三里地全拦住,只要姑爷冲出来,肯定能网住。”

沈挽卿甩开他的手:“我不上岸。他把布防图推出来的时候,流了那么多血,我得看着他出来。”

雨下了整整三天。

两千号人,沿着苍山脚下的水道,拿竹竿和渔网把河底刮了三遍。

第三天下午,雨停了。老张裤腿卷到大腿根,手里拎着一件湿透的黑布衣裳,从下游的烂泥滩里跑回来。

“大小姐……”老张站在三步外,不敢往前凑,手里的黑衣裳往下滴着泥水,“在下游三里地的芦苇丛里挂着的。衣服让弹片划烂了,里头没见着人。”

沈挽卿坐在礁石上,三天没合眼,眼眶青黑。她伸出手:“拿来。”

老张双手递过去。那是一件特务科长的黑呢子制服,前胸后背全是刀口子,布料被江水泡得发白。

沈挽卿把衣服平铺在膝盖上,伸手去摸左侧的内兜。陆铮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从来不放右边,因为右手要拔枪,怕蹭掉了。

指尖碰到了一团软烂的纸。

她屏住呼吸,两根手指夹着那团东西,一点点从兜里掏出来。

是一只用糖纸折的纸鹤。翅膀被水泡烂了,粘在一起,但鹤头的折痕还在,折得很笨拙,边角都没对齐。

沈挽卿看着那只纸鹤,手指头抖了一下。

“大小姐,您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吧。”马会长站在旁边,摘下头上的毡帽,声音发闷,“这三天,兄弟们把能找的地方都翻遍了。那暗河底下有个旋涡,连铁板都能绞碎,姑爷他……八成是折在里头了。”

老张也跟着抹眼泪:“姑爷是个好人,是为了救咱们全城老少爷们才没的。大小姐,您别憋着,哭一场吧!”

沈挽卿没说话。她低着头,把那只泡烂的纸鹤放在手心里,合拢五指攥紧。

她咬住下嘴唇,力气用得太大,牙齿咬穿了皮肉,血顺着下巴颏往下滴,砸在黑色的呢子军装上。

哭有什么用?眼泪能把死人哭活,还是能把城里的日本兵哭跑?兄长死的时候,她在闺房里哭了三天三夜,结果呢?沈家差点被人吃干抹净,连兄长的抚恤金都被沈明柔拿去喂了狗。

沈挽卿松开牙关,抬手用袖子擦掉下巴上的血。她站起身,把那件烂军装叠好抱在怀里。

“马会长。”她开口,嗓子哑得像吞了沙子,但字咬得很清楚,“传我的话,收队回城。陆铮的账,我记下了。苍山这笔血债,咱们回城慢慢算。”

马会长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泥的女人。三天前,她为了救人疯了一样往断崖下跳;这会儿见着死物了,反倒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是,大小姐!”马会长弯下腰,没敢多问。

一个月后,上海滩。

因为苍山基地被毁,加上陆铮拼死送出来的那份全境布防图,城外的游击队端掉了日军三个军火库,日本人的防线往后撤了五十里。城里的特务机关群龙无首,乱成了一锅粥。

沈公馆大门外,原本用来挡难民的铁丝网全拆了。

沈挽卿穿了一身灰布旗袍,头发剪到了耳朵根,没涂口红,也没抹香粉。她手腕上戴着一串新串的木头算盘珠子,推开大门走了出来。

台阶底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最前头是几十个穿着蓝布学生装的年轻人,领头的那个男学生,左脸上还留着一块青紫——那是上个月在百乐门门口,被特务用枪托砸的。那时候,他还指着沈挽卿的鼻子骂她是卖国求荣的臭婊子。

此刻,这个男学生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花,看见沈挽卿出来,啪地一下并拢双腿,弯下腰,把头低到了膝盖下头。

“沈先生!”男学生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发颤,“前些日子,是我们瞎了眼,错怪了您和陆科长!我代表全城四十二所学校的学生,给您赔罪了!”

“给沈先生赔罪!”后头几百个学生、市民跟着一起弯下腰。台阶上摆满了白花,还有人放了几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几双纳好的千层底布鞋。

沈挽卿站在台阶上,右手拇指搭在木头算盘珠上,轻轻拨了一下。

名声这种东西,活着的时候用来当挡箭牌,死了之后用来换香火,其实都不值钱。她现在缺的是盘尼西林,是无缝钢管,是能把日本人彻底赶出中国的枪炮。

“花留下,包子拿回去自己吃。”沈挽卿看着底下的学生,“想赔罪,就别在这儿干站着。沈氏商行今天起改名叫‘怀安实业’,缺二十个会算账、认得洋文的记账员,工钱按月结,管一顿午饭。谁不怕死,现在就去账房报名。”

男学生猛地抬起头:“我去!我会看法兰西文的药品说明书!”

“我也去!我家以前是开铁匠铺的,我认得钢材标号!”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争着往旁边的侧门挤。

老张站在沈挽卿身后,看着这阵仗,小声嘀咕了一句:“大小姐,您这招可真管用,连工钱都省了一半。那些学生崽子刚才去账房,说不要钱白干都行。”

“白干不行,该给的铜板一个不能少,不拿钱的买卖长久不了。”沈挽卿转过身,往公馆里头的议事厅走,“北平那边发来的电报呢?”

“在桌上放着呢。”老张跟在后头,“说是有一批德国造的机床零件,卡在天津卫的码头上了,日本人的残余特务盯得紧,咱们的人运不出来。”

走进议事厅,沈挽卿反手把门关上。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太师椅背对着门口,椅子上坐着个人。

老张脸色一变,手刚往腰间的枪套上摸,太师椅转了过来。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枪口直接顶在了老张的脑门上。与此同时,房梁上跳下来两个穿夜行衣的汉子,手里攥着涂了毒的东洋短刀,把退路堵死了。

“沈大小姐,好久不见。”穿长衫的男人开口,是一口生硬的中国话,“佐藤长官玉碎了,但帝国的暗杀队还在。把苍山那份布防图的副本交出来,还有沈家账房里那批军火的转运单。交出来,我给你留个全尸。”

老张吓得满头冷汗,腿肚子都在转筋。这帮东洋杀手是怎么混进来的?外头明明有三十个青帮刀手守着!他用眼角余光瞄向沈挽卿,心里直打鼓:大小姐现在手里没枪,这下可怎么收场?

沈挽卿站在原地,连步子都没挪一下。她绕过拿枪的男人,走到主位的红木办公桌后头,拉开椅子坐下。

“门外那三十个人,被你们用迷香放倒了?”沈挽卿低着头,右手食指拨弄着手腕上的木头算盘珠,哒、哒、哒,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很清楚。

长衫男人冷笑了一声:“支那人的江湖把式,根本不堪一击。沈挽卿,别耍花样,陆铮已经死了,没人再来替你挡刀子了。给你十秒钟,密码箱的钥匙在哪儿?”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枪口从老张头上移开,直接顶在了沈挽卿的眉心上。

沈挽卿抬起头。她微眯起左眼,看着眼前这把黑洞洞的枪管。

以前陆铮开枪前,就是这个表情。那时候她觉得这男人冷血,现在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才明白,不冷血,根本镇不住这帮豺狼。

“钥匙在抽屉里。”沈挽卿说话的语速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不过,佐藤死之前没告诉过你们吗?沈家的账房,从来不留活口。”

长衫男人愣了一下。这女人怎么一点都不怕?她这说话的腔调,怎么跟特务科那个活阎王陆铮一模一样?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沈挽卿放在桌底下的左手,直接拍在了一个黄铜按钮上。

咔嚓!

长衫男人脚底下的两块青砖瞬间往两边翻开,底下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石灰坑,坑底插满了削尖的倒刺竹签。

“八嘎!”长衫男人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掉,手指本能地扣动了扳机。

砰!

沈挽卿早就往左侧偏了半尺,子弹擦着她的鬓角飞过去,打穿了后头的木头屏风。

与此同时,办公桌两侧的墙壁上弹开四个暗格,四把早就上好膛的汤姆逊冲锋枪管伸了出来,老张反应极快,扑过去一把拉下墙角的铁闸。

突突突突突——!

密集的子弹在屋里交织成网,那两个刚跳下来的东洋杀手连刀都没举起来,身上就被打出了十几个血窟窿,直接钉死在了门板上。

硝烟味弥漫了整间屋子。

坑底下传来长衫男人凄厉的惨叫声,竹签刺穿了他的肚子,生石灰遇了血水,冒出滋滋的白烟。

老张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点子,抬头看向办公桌后头。

沈挽卿还坐在那儿,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开口道:“老张,拿两桶水倒进去,别让他叫唤了,吵得我算不出账。”

老张咽了口唾沫,从地上爬起来:“是、是!大小姐!”他心里头直冒凉气,以前那个手指头破点皮都要哭半天的千金小姐,真是彻底没了。现在的沈先生,比当年的陆科长还要狠上三分。

处理完尸体,天已经擦黑了。

沈挽卿没让任何人跟着,自己开着车,出了城,一路开到了苍山脚下。

山顶上风很大,吹得荒草哗哗响。西边的太阳还没落透,半边天都是血红色的。

山崖边立着两座新坟。一座是沈怀安的衣冠冢,另一座,埋着那件被弹片划烂的黑呢子特务军装。

沈挽卿走到坟前,从篮子里拿出两瓶高粱酒,拧开盖子,一瓶倒在兄长的碑前,另一瓶倒在陆铮的碑前。没有点香,也没有烧纸,她知道陆铮不喜欢闻烟味。

她伸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用黄铜子弹壳磨成的戒指。弹壳边缘磨得很光滑,套在手指上有点大,她用红绳在底下缠了三圈,才勉强卡住。

“哥,沈明柔被关进监狱了,两条腿断了,每天跟疯狗抢食吃,死不了,也活不痛快。”沈挽卿站在风里,声音很平,“爹娘留下的家业,我全卖了,换了三千条枪,明天一早就装船往苏北送。”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那块没有刻字的石碑,右手食指摸了摸那个子弹壳戒指。

“陆铮,你欠我一场太平盛世,自己跑去底下享清福了,算盘打得挺精。”她盯着碑上的青苔,“不过你放心,这盘棋还没下完。只要我沈挽卿还喘着气,这江南的账,日本人一笔也别想赖掉。”

就在这时,山道底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老张骑着一匹快马,连滚带爬地冲上山顶,手里挥舞着一张刚印出来的电报底单,嗓子都喊劈了:“大小姐!大小姐!北平来的急电!苏北游击队在黄河渡口捞上来一个重伤的军官,那人手里死死攥着半截金条,上面有咱们沈家银楼的暗记!”

沈挽卿拨弄算盘珠的手指猛地停住。她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老张手里的电报单:“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第十一章:风雪归人,山河无恙共白头

老张从马背上滚下来,膝盖磕在碎石子上,把那张皱巴巴的电报单往沈挽卿手里塞。

“大小姐,您看!千真万确!沈家银楼的‘梅花’暗记,全天下就打造了十根金条,全在您陪嫁的箱子里!当年苍山炸的时候,您不是塞给陆科长半截当路费吗?”

沈挽卿接过电报单。山顶风大,吹得纸页啪啪作响。

“人在哪?”沈挽卿问。

“电报上说,人在苏北野战医院躺了大半年,脑子里有淤血,前两天刚醒,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拿金条换路费往南边跑。苏北那边怕有诈,发电报过来核实身份!”老张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大小姐,陆科长没死!那大水把他冲进暗河里了!”

沈挽卿低头看着电报上的字。她把电报单折了折,塞进旗袍腋下的盘扣口袋里。

“老张,明天送往苏北的那三千条枪,不走水路了。”沈挽卿转身往山下走,“把库房里那批德国进口的外科手术器械装上卡车,我亲自押车,走陆路去苏北。”

老张愣在原地:“大小姐,走陆路要经过黑风岭!那边还有一伙没投降的东洋残兵,上个月刚劫了国军的运输队,太危险了!您现在是千金之躯,哪能去钻山沟子?”

“他腿脚不利索,让他自己走回来,得走到猴年马月。”沈挽卿拉开车门坐进去,摇下车窗,“去备车,晚了半个钟头,扣你三个月工钱。”

老张一拍大腿,屁颠屁颠地牵着马往山下跑。他心里琢磨着,大小姐嘴上不说,其实急得恨不得长翅膀飞过去。这段时间来,沈氏商行账面上的钱全填了前线的无底洞,大小姐连件新衣裳都没做过,每天晚上对着那个破算盘拨拉到半夜,不就是盼着这一天吗?

三天后,黑风岭。

山谷里刚下过雨,泥路烂得没法走,三辆道奇卡车的轮子陷在泥坑里,排气管冒着黑烟。两侧的山坡上全是半人高的荒草,风吹过去,草叶哗啦啦地响。

“沈先生,前头路被石头堵死了,推不开!”一个才十八岁的学生兵跑过来,脸上全是泥水,“林子里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不对劲!”

沈挽卿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上,推开车门跳下来。她穿着一身灰布裤褂,头发挽在脑后,腕子上的木算盘珠被她拨得咔哒响。她算过日程,今天是八月十四,广播里昨天就说东洋人快撑不住了,这山里的残兵肯定断了粮,这时候拦路,是要拼命。

“老张!”沈挽卿喊了一声。

“在!”老张背着两把大镜面匣子跑过来。

“把车上的手术器械卸下来,装进背篓里,让这十几个伙计背着,从后头的野猪沟爬过去。”沈挽卿从车座底下抽出两把勃朗宁手枪,拉开枪栓看了一眼黄澄澄的子弹,“护卫队留下,跟我守住山口。”

那个叫小周的学生兵急了:“沈先生,我们不走!苏北医院等着这批器械救命,可您要是出了事,我们怎么跟江南的父老乡亲交代?”

“少废话。”沈挽卿把枪插进腰间,“你们几个毛头小子,枪都端不稳,留下来也是给我添乱。老张,带他们走,谁敢回头,你就拿枪托砸断谁的腿。”

老张咬了咬牙:“大小姐,您自己当心!我把这帮小子送上山梁就回来接应您!”

“滚蛋,把器械护好了,少一把手术刀,我拿你是问。”沈挽卿背过身,走到一块大青石后头架起枪。

老张带着学生兵刚钻进野猪沟不到十分钟,山坡上的荒草突然动了。

砰!

一声枪响,守在最前头的一个护卫队员脑袋一歪,倒在泥水里。紧接着,山坡上跳出来四五十个穿破烂黄军装的东洋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嗷嗷叫着往卡车这边冲。

“打!”沈挽卿扣动扳机。

护卫队的二十几个人依托着卡车还击,冲锋枪扫倒了一片东洋兵。但这帮残兵都是亡命徒,顶着子弹往前扑,手雷扔过来,把第二辆卡车的油箱炸了。火苗子窜起三丈高,浓烟把山谷熏得乌烟瘴气。

半个钟头下来,护卫队的人一个个倒下。沈挽卿的左胳膊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口往下滴,把算盘珠子染红了。

砰!砰!

沈挽卿打光了最后两颗子弹,手枪撞针发出空响。她把两把枪扔进泥坑里,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

山谷口只剩下她一个人站着。前面三个东洋军官举着军刀,一步步逼过来,嘴里叽里咕噜地叫唤着,看着她的眼神跟饿狼看见肉一样。

沈挽卿后背贴着断崖的石头,退无可退。她左手摸了摸无名指上的子弹壳戒指,右手反握着匕首,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她在心里盘算着,这一刀下去得快,不能让这帮畜生碰着自己一根手指头。就是有点亏,那三千条枪的尾款还没结清,陆铮那个混蛋在黄河渡口被捞上来,她还没亲眼看看他是不是少胳膊少腿了。

“来啊。”沈挽卿用匕首尖挑了挑下巴,语速很慢,“姑奶奶今天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姓沈。”

领头的东洋军官举起军刀,刚要往下劈。

砰!

远处山梁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个东洋军官脑门上多了一个血洞,整个人往后仰,扑通一声栽进泥坑里。

砰!砰!

又是两声枪响,中间连停顿都没有。另外两个举刀的军官眉心中弹,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断了气。

剩下的东洋兵慌了神,趴在地上往山梁上看。

山脊的土路上,冲下来一队骑兵。马蹄子踩碎泥水,跑在最前头的那匹大黑马上,坐着一个穿灰布军装的男人。他没戴帽子,头发剪得很短,怀里端着一把春田狙击步枪。他微眯着左眼,拉动枪栓,顶出滚烫的弹壳,右手大拇指在虎口的厚茧上蹭了一下。

“杀——!”

几十个骑兵挥着马刀冲进山谷,跟砍瓜切菜一样,不到五分钟,就把那几十个东洋残兵全剁翻在泥水里。

沈挽卿靠在石头上,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

那个穿灰布军装的男人勒住马缰绳,大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扬起又落下。他从马背上翻下来,左腿似乎有些使不上劲,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他没管,一瘸一拐地踩着泥水往断崖这边跑。

沈挽卿看着他。这人瘦了一圈,下巴上有一道新添的疤,灰布军装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可那双眼睛,还有走路时肩膀微沉的架势,她化成灰都认得。

男人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看着她流血的胳膊,又看看她剪短的头发,嘴唇动了动,右手伸进贴身的胸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只用红绿糖纸折成的纸鹤。

糖纸很新,折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翅膀一大一小。

“寒梅同志。”陆铮把纸鹤递过去,嗓子哑得厉害,“孤狼向你报到。我来晚了。”

沈挽卿盯着那只糖纸鹤,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泥水里。她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揪住陆铮的衣领,拳头往他胸口上砸。

“陆铮!你个王八蛋!”沈挽卿哭出声来,一拳接一拳地打在他身上,“你死哪去了!你知不知道我给你立了碑,我还给你倒了两瓶最贵的高粱酒!那酒二百块钱一瓶,你赔我的酒钱!”

陆铮没躲,任由她砸着,伸出两只胳膊,把她紧紧箍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右手粗糙的掌心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赔,都赔。”陆铮说,“我这条命都是沈老板用半截金条买回来的,以后给你当牛做马,去沈家账房给你当一辈子伙计,不要工钱。”

沈挽卿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全蹭在他那件灰布军装上。这段时间来,她一个人撑着沈家,撑着地下交通站,被人拿枪指着脑门没哭,跳进江里捞他尸骨的时候也没哭,这会儿抓着他活生生的人,所有的力气都没了。

不远处,老张带着学生兵从山沟里钻出来,看到这一幕,赶紧把小周的脑袋按了回去。

“看什么看!非礼勿视懂不懂!”老张咧着嘴笑,眼眶却红了,“都转过去,给大小姐和陆科长留点地方说话!”

小周挠了挠头,小声嘀咕:“张叔,沈先生平时在商行里杀个人都不眨眼,我还以为她是铁打的呢,原来也会哭得跟个小媳妇似的。”

“你懂个屁。”老张踹了他一脚,“那是没找着主心骨,现在正主回来了,还不兴人家撒个娇?”

过了好一会儿,沈挽卿才止住哭声。她从陆铮怀里退出来一点,抹了一把脸,瞪着他:“你怎么活下来的?我让人在江里捞了三天三夜,只捞上来你那件破衣服。”

“那天水太大,把我冲进矿洞底下的暗河了。”陆铮替她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头碰到她耳朵上当年被他一枪擦破的旧疤,顿了一下,“外头衣服挂在石头上扯烂了,我顺着暗河漂出去三十多里地,脑袋撞在石头上,被个打鱼的老头捞上来。后来苏北的队伍路过,看我手心里攥着你的金条,就把我抬去医院了。脑子里有血块,上个月才刚想起来你是谁。”

沈挽卿哼了一声,抓起他的左手看了一眼:“算你命大。那半截金条呢?”

“换了这身衣裳,还有给你买糖的钱。”陆铮指了指她手里的糖纸鹤,“我想着,以前我不吃糖,现在仗快打完了,得买块糖哄哄你。结果半道上太饿,糖被我吃了,就剩张纸。”

沈挽卿被他气笑了,抬脚踩在他满是泥巴的布鞋上:“陆科长现在混得够惨的,连块糖都留不住。”

“这不是赶着回来见你,没顾上吃饭吗。”陆铮顺势握住她的手,摸到她无名指上那个缠着红绳的子弹壳戒指,大拇指在上面摩挲了两下,“等回了城,我给你打个金的。”

就在这时,山谷外头突然跑进来一个背着电台的小战士,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团长!团长!延安急电!广播里刚播的,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了!咱们打赢了!不用再打仗了!”

山谷里静了两秒钟,紧接着,那十几个伙计和骑兵们把帽子往天上一扔,抱在一起又蹦又跳,哭喊声震得山谷嗡嗡响。

陆铮低头看着沈挽卿:“听见了吗?打赢了。”

沈挽卿看着他,手腕上的算盘珠轻轻响了一声:“听见了。这笔账,咱们算赢了。”

半个月后,江南城。

街上挂满了红旗,鞭炮从早放到晚,红纸屑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百乐门门口的霓虹灯又亮了起来,只是以前那些东洋人的膏药旗全被扯下来烧了,换上了庆祝胜利的横幅。

城南的监狱里,两个狱警正捏着鼻子往外抬一张草席。

草席里裹着沈明柔,她两条腿早就烂透了,这半年来在牢里疯疯癫癫的,今天早上放饭的时候,为了抢半个发霉的窝窝头,跟同牢房的几个女汉奸厮打起来,被人按在地上踩断了气。狱警掀开草席看了一眼,她死的时候眼睛还瞪得老大,嘴里塞满了馊饭渣子,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早就黑透了的破手帕。

“真是作孽,好好的沈家二小姐不当,非要去当汉奸。”狱警啐了一口,挥挥手,“拉去乱葬岗埋了,别脏了咱们欢庆胜利的地界。”

十里洋场的长街上,锣鼓喧天,舞龙舞狮的队伍从街头排到巷尾。

沈挽卿换上了一件石青色的织锦旗袍,头发烫成了时兴的卷发,挽着陆铮的胳膊走在街上。陆铮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左腿走起路来还有点跛,但腰杆挺得笔直。

路过沈氏商行门口的时候,三十六家商会的会长正带着伙计们往外撒喜糖。看到沈挽卿过来,几个白胡子老头赶紧迎上来,恭恭敬敬地拱手:“沈先生,陆长官!”

沈挽卿停下脚步,右手食指习惯性地拨了一下腕子上的翡翠算盘珠——那是老张昨天刚找工匠给她重新串好的。

“诸位老板,今天散出去的喜糖,可不能记在我们沈氏的账上。”沈挽卿半掩着嘴笑,“我家这位陆长官穷得叮当响,连块糖都买不起,我还等着各位老板随份子钱呢。”

几个会长哈哈大笑:“沈先生放心!您和陆长官办喜酒,咱们包下全城最好的酒楼,流水席摆上三天三夜!”

陆铮站在旁边,看着沈挽卿跟这帮老狐狸讨价还价。天上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升起来,把半边天照得通亮。

沈挽卿算完账,转过头看他:“看什么?还不快谢谢各位老板,省了你的酒席钱。”

陆铮伸手揽住她的腰,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头在她耳边说:“不看他们,看你。这太平盛世,我们一起来看。”

沈挽卿靠在他肩膀上,抬头看着漫天的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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