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专接假死跑路活儿的义庄扎纸匠。
帮侯府世子钻进棺材逃避差事那天,他嫌我贱籍寒酸。
不仅撕了定亲婚书和举荐信,还把二两碎银砸在我脚边:
“下九流的玩意儿,也配拿娃娃亲挟制本世子?滚。”
我低头看了眼碎银,反手扣上棺材盖,掏出三寸长的镇魂钉哐哐就是四锤。
在世子爷惊恐的咆哮声里,我冲车夫一挥手:
“不去城门了,掉头,拉去他死对头镇抚司衙门领赏!”
原以为领完赏银就能走,谁知那位冷面指挥使痛快付了七百两,当夜却把我反锁进了禁地偏厅。
这煞神眼圈泛红地死盯我这双扎纸的手——他到底想灭口,还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1
二两碎银砸在泥地里,旁边散落着刚被撕碎的红纸与信笺。
楠木棺材里,永宁侯世子晏惊鸿拿帕子捂着鼻子,居高临下地睨着我:
“婚退了,五百两尾款也别想了。至于少府监举荐信?你也配?”
“一个跟死人打交道的贱籍扎纸匠,能替本世子办假死,是你的造化。”
“拿着这二两退婚赏钱,滚。”
我蹲下身,慢条斯理地把碎银揣进兜里,又将碎婚书和举荐信残片拢进袖袋。
为了赶少府监大考,我本就在日夜雕参赛木偶,硬是抽出五个通宵替他办这趟假死局。
我用轻桐木和竹篾糊了麻布纸胎,扎出以假乱真的替身浮尸扔进护城河。
又把这口楠木棺改造成了带透气暗格的机关轿。
说好的一百两定金、五百两尾款,外加替我递少府监大考的举荐信。
如今活儿干完了,他躺在棺材里当场退婚赖账。
“世子爷,”我仰脸冲他笑得温顺,“软垫还合身吗?透气孔吹着不冷吧?”
晏惊鸿傲慢地哼了一声:
“算你这贪财奴还有点手艺,就是你身上这股桐油混着纸灰的穷酸味,熏得本世子犯恶心。”
“快合上盖送我出城。误了时辰,本世子拆了你的破铺子。”
“好嘞,您躺好。”
我抱起厚重的楠木棺材盖,严丝合缝地扣了上去。
接着摸出四根三寸长的熟铁镇魂钉,对准四角,抡起八角铁锤哐哐就是四下狠的。
铁钉入木三分,把里头的机关活扣彻底锁死。
棺材里传出晏惊鸿变了调的咆哮,棺材板被捶得砰砰直响:
“乔万金!你疯了?快给本世子打开!”
我拍拍手上的木屑,隔着棺材板敲了敲:
“世子爷,退婚可以,但您撕了举荐信,这单买卖算您单方面违约。”
“按本店规矩,棺材钉死再撬开算二次拆装。”
“拆装费三百两、吉时耽误费二百两、退婚挨骂精神折损费二百两,一共七百两。”
晏惊鸿在里头气得猛踹棺材板:“你敢讹本世子?出来定要扒了你的皮!”
我转头看向缩脖子的车夫,伸手一指东街:
“不去南城门了,掉头,拉去镇抚司衙门。”
车夫吓得脸都绿了:“东家,霍指挥使可是世子爷的死对头,正满京城抓他呢!”
我翻身坐上车辕,晃了晃脚尖:
“废话,不找死对头,谁给咱们报销这七百两出殡超时费?”
2
镇抚司衙门前,两排带刀缇骑杀气腾腾。
我赶着挂白幡的骡车,一路敲着引魂锣直奔正堂:
“冤枉啊!有人欠债不还,拿大活人顶棺材账啦。”
正堂太师椅上,一身绯色飞鱼服的青年正低头擦拭玄铁重剑。
那便是十八岁生擒北境左贤王的镇抚司指挥使,霍峥。
他抬眼扫过来,眉骨一道浅疤透着寒气:
“镇抚司重地,喧哗者杖二十。拖出去。”
两名缇骑上来就要拧我胳膊。
我往楠木棺材上一扑,掏出账本拍在棺材盖上:
“霍大人且慢!小女子乔万金,特来向大人献上一桩五百两悬赏的大功。”
今早护城河捞出永宁侯世子的尸首,满京城都传晏惊鸿畏罪自尽。
霍峥刚贴出五百两悬赏查验真假。
见霍峥动作顿住,我抽出铁锤撬开镇魂钉,抬脚往棺材侧板上一踹。
轰隆。
棺材板翻倒在地。
里头穿全套大红寿衣、满脸死人白粉、腮帮点了两团艳俗胭脂的晏惊鸿,像条大青虫滚了出来。
他嘴里塞着垫棺材的纸元宝,瞪着喷火的丹凤眼乱扭:“唔,唔唔!”
霍峥垂目看着脚边这坨五颜六色的活尸,沉默三息,用剑鞘挑掉他嘴里的纸元宝:
“晏世子,投河自尽的滋味如何?”
晏惊鸿俊脸涨成猪肝色,白粉扑簌簌往下掉:
“霍峥你少得意!都是乔万金这毒妇暗算本世子!乔万金,本世子要杀了你!”
我笑眯眯地凑到霍峥跟前,双手奉上毛边纸账单:
“霍大人,抓逃犯赏银五百两。”
“另外本店动用八宝楠木棺跨了三个坊市。”
“含棺材磨损费八十两、镇魂钉二十两、超重运输费五十两、加急出车费五十两。”
“合计七百两,大人是给现银还是走公账?”
霍峥没看账单,黑沉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护城河里那具与晏惊鸿分毫不差的浮尸,也是你做的?”
我福了福身:“祖传的轻木扎纸术,混口饭吃罢了。”
霍峥盯着我看了半晌,冲副官抬了抬下巴:
“去支七百两现银给她。”
谁知银箱子刚抱进怀里,那柄宽背玄铁剑就贴上了我脖颈:
“假造命官尸首,按律当斩。念你举报有功,死罪可免。”
“从今日起留在镇抚司后院,把库房那批机关木人修好前,半步不准离开。”
我咽了口唾沫,死死抱紧银箱子。
这煞神真就只扣我修木头,没打算趁夜算我假造浮尸的老账吧?
3
我就这么抱紧七百两巨款,住进了镇抚司后院的耳房。
只要银子揣在兜里,住阎王殿我都嫌它风水好。
唯一不消停的是隔壁院子。
晏惊鸿假死逃差被抓现行,皇帝震怒,罚他在镇抚司后院禁足,每日劈够二十担柴才准吃饭。
傍晚,这位磨了一手血泡的世子爷趴在矮墙头上,拿石子砸我窗户:
“乔万金,你给本世子滚出来。”
我坐在窗下画木偶图纸,头都没抬:
“世子爷,窗户纸捅破一个洞赔二两,您砸准点。”
晏惊鸿扶着墙头喘粗气:
“你害本世子沦落至此,还有脸在这儿闲坐?渴死了,快去炖碗冰糖雪梨汤来。”
我放下炭笔,掏出他钻棺前签的『寿衣定制及入棺免责契』,隔窗晃了晃:
“雪梨汤没有,井水五两银子一碗。”
“嫌贵的话,我明儿就把这张画了押的寿衣契贴到东市茶楼去。”
“让满京城都瞻仰下,世子爷涂白粉装死尸的风采。”
晏惊鸿耳根子红得滴血,死死盯着契书:
“到底要怎样才肯还我?”
我捻了捻手指:“保管费一天二十两,赎完为止。”
晏惊鸿咬牙道:“本世子银票全被霍峥收走了。”
我看向他腰间的羊脂白玉佩:“拿物件抵也行,童叟无欺。”
晏惊鸿屈辱地解下玉佩扔进窗里,换走了一瓢凉井水。
到了后半夜,我起身去茅房。
路过禁地偏厅时,里头竟传出沉闷暴戾的撞击声。
伴着木头碎裂的脆响,还有男人压抑到极致的粗喘。
我脚步一顿,猫着腰凑到了偏厅没关严的窗缝前。
大晚上的,那位冷面杀神锁着门在屋里折腾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4
借着月光往里一瞄,我差点乐出声。
白天威风凛凛的霍峥,只穿了件松垮的玄色中衣,单膝跪在铺满木屑的地毯上。
他面前摆着一座巴掌高、有上百个精密榫卯的微缩千工木塔。
塔身已经塌了一半,旁边还堆着七八个被捏碎的木塔残骸。
霍峥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红。
他右手攥着最后一根牙签粗细的塔刹木件,整条小臂都在剧烈发抖。
他试图把塔刹插进顶层卯眼,指尖刚碰到木塔,手腕猛地一颤。
哗啦。
拼了一整夜的九层木塔再次散成一地碎木片。
霍峥喉咙里溢出困兽般的低吼,反手一拳砸向桌角的青铜镇纸。
我心疼那块好铜,推门冲进去一把抱住他砸下去的拳头:
“别砸别砸!砸坏了算工伤还是算公物折损啊?”
霍峥猛地转头,左手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按在桌沿上:
“谁准你进来的?找死!”
他掌心烫得吓人,脉搏在虎口处狂跳。
这分明是战场留下的箭毒余症攻心。
一入夜便心火焦灼、手腕狂颤难抑,他才靠拼精细木雕强行定神。
可惜他常年拎百斤重剑,手劲太大又带旧伤震颤,自然越拼越塌。
我被掐得直翻白眼,双手凭着扎纸穿线的本能,精准扣住他滚烫发抖的右手腕。
拇指重重按向他虎口合谷穴,顺势将他那只大手按在我心口上:
“大人息怒,小女子祖传摸骨定神术,专治手抖心烦、拼塔翻车。”
霍峥绷紧的脊背猛地僵住。
掌心下的温软触感让他像是被烫了一下,掐着我脖子的左手松了力道。
我喘过气,抓着他痉挛的右手,揉按他紧绷的小臂肌肉:
“大人这手是拿重剑杀人的手,力气全堵在腕骨上,拿两分宽的小木件肯定抖。”
“我打小在义庄旁的古墓群长大,八岁起就拆前朝墓里的子母机关棺当积木玩。”
“这种九层榫卯,闭着眼都能摸清命门。您把力气卸在我身上,跟着我的手走。”
霍峥死死盯着我,可常年失眠躁郁的剧痛在我的按揉下竟缓了大半。
我趁热打铁,另一只手飞快拈起桌上的碎木片。
咔哒、咔哒。
不到半盏茶功夫,九层木塔重新立起。
我用双手包裹住霍峥宽大的手掌,带着他捏紧那根塔刹,稳稳往塔顶中心一送。
严丝合缝,纹丝不动。
霍峥怔怔看着没有坍塌的木塔,狂乱的呼吸平复下来,眼白里的血丝也褪去不少。
我拍拍他的手背,摸出算盘:
“急诊费二十两,代拼包过费三十两,外加借胸口卸力定神费五十两。”
“合计一百两,大人是现结还是包月?”
5
霍峥看了看还贴在我衣襟上的右手,耳根浮起一层薄红,猛地把手抽了回去:
“包月。每月五百两,每晚亥时过来。敢向外透露半个字,本官割了你的舌头。”
从那天起,我在镇抚司过上了双份捞金的好日子。
晚上,我是霍指挥使的专属代拼定神师。
我说他心火太旺,必须贴着活人脉搏才能稳住手腕。
他就任由我歪在他怀里,一边抓着他的手拼木雕,一边借口疏通经络摸遍他宽肩窄腰的腱子肉。
他被揉得浑身紧绷、死咬下唇时,我就撬开他牙关,把二十文一包的薄荷凉糖塞进他嘴里。
转头报账,就说是五十两一颗的西域定神丸。
霍峥含着糖,眼神晦暗地盯着我:
“乔万金,你以前在义庄,也是这样替别的男人定神的?”
我眼皮都不抬:
“义庄里躺的都是死人,哪有大人您这么热乎好摸……我是说哪有大人您这么配合的贵客。”
霍峥没再说话,反客为主地握住我的指尖,力道大得惊人。
到了白天,我就去隔壁院子薅晏惊鸿的羊毛。
晏惊鸿被关了半个月,劈柴磨烂了满手血泡,侯府怕惹圣怒愣是无人来看他。
反倒是我每回端饭菜赚跑腿费时,顺手收他五两银子,扔给他一副防磨的厚羊皮护掌。
他嘴上挑三拣四,眼睛却总偷瞄我抽空赶工雕刻的参赛木偶。
距离少府监大考只剩五天时,晏惊鸿突然隔着墙头叫住我。
他冷着脸,把一枚刻着永宁侯府徽记的紫玉扳指丢进我怀里:
“喂,本世子看你雕的破木偶还算顺眼。”
“拿着它去少府监找周少监,就说是本世子保举的人,省得你连初审的门都摸不着。”
我捏着价值不菲的紫玉扳指,挑眉看他:
“世子爷转性了?不记恨我把你钉进棺材卖给霍峥了?”
晏惊鸿俊脸腾地红透,嘴硬道:
“少自作多情。本世子只是怕你考不上少府监,赖在镇抚司给霍峥那莽夫修木头,丢我的脸。”
“等明日解了禁足,你立刻搬来侯府专门给我雕玩意儿,工钱给你开双倍。”
我笑眯眯地把扳指揣进袖袋里:“行啊,谁给钱多谁是大爷。”
谁知第二天一早,城外十里的望京驿突发流寇袭扰,霍峥奉诏率缇骑紧急出城弹压。
临行前,库房那批机关木人刚巧已修妥交差。
霍峥将一只巴掌大的黑铁乌金机关匣塞进我手里,面色沉凝:
“里头是本官的私印与半块镇抚司玄铁虎符,机括只有你会开。”
“这伙流寇多半是调虎离山想夜袭库房,兵符留在衙门反倒惹眼。”
“我留两名暗卫护你回铺子取东西,两个时辰内必回。”
我随手把机关匣塞进腰间装缝尸针和骨灰块的油布袋。
抱着已经雕完上色、只差最后一道桐油的『百鸟朝凤机关偶』,回了城西万金白事铺。
可霍峥前脚刚出城,晏惊鸿后脚就被永宁侯夫人接回了侯府。
不到两个时辰,两名暗卫刚被巷口冷箭缠住,铺子外竟轰然涌来上百名侯府护卫。
黑压压的人群,把铺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6
“给我砸!连根完整的木头都别给这贱婢留下!”
侯府大管事一声令下,十几名护卫抡起铁棍冲进铺子。
暗卫见势不妙,拼死杀出重围去城外报信。
可我熬了二十个通宵雕好的参赛作品『百鸟朝凤机关偶』,已被大管事一脚从桌案踹下。
咔嚓。
精细的凤凰木翼当场折断,九重内芯散了一地。
“住手,别碰我的木偶!”
我扑上去护住木偶,却被两名粗壮婆子一把揪住头发,狠狠按倒在碎木屑里。
尖锐木刺扎进掌心和膝盖,鲜血直冒。
大管事穿着锦缎靴子的脚重重踩在木偶脑袋上,往地上啐了一口:
“一个在死人堆刨食的贱籍丫头,竟敢把我们世子钉进棺材送去受辱,还敢骗走传家紫玉扳指!”
“搜她的身,捆回侯府交由夫人发落。”
婆子嫌我腰间的油布袋沾着尸油骨灰晦气,骂骂咧咧拨到一边,只粗暴掏空了我的袖袋。
我死死盯着被踩成烂木头的机关偶,指甲抠进掌心肉里。
我一声没吭,被他们反剪双手拖进了永宁侯府正堂。
堂内檀香袅袅,墙角架着一只烧得通红、备着焚毁契书灭迹的兽首铜炭盆。
座上不仅坐着满脸煞气的永宁侯夫人,还坐着少府监主考官周少监,以及好几位名门贵女。
换上一身月白锦袍的晏惊鸿,就站在侯夫人下首。
看到我满身泥血被踹跪在堂下,晏惊鸿脸色变了变,下意识迈了半步:
“母亲,您怎么把她抓来了……”
“闭嘴!”
永宁侯夫人将紫玉扳指、碎婚书残片和『寿衣入棺契』一并摔在晏惊鸿脸上:
“堂堂侯府世子,竟被这么个下九流的脏东西拿捏敲诈!”
“当着周少监和各位小姐的面,你不表个态,侯府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旁边的贵女掩唇轻笑:
“原来这就是哄骗惊鸿哥哥的扎纸匠,满身尸臭,也配拿紫玉扳指?”
周少监捋须鄙夷道:
“难怪有人敢托世子爷的名头报名少府监,这等品行败坏的贱匠,老夫绝不录用。”
全场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晏惊鸿身上。
我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抬头看着他。
昨天在墙头上,他还红着耳朵让我搬去侯府,说给我开双倍工钱。
迎着满堂权贵的审视与嘲讽,这位极好面子的侯府世子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猛地扬起下巴,声音冷硬如冰:
“母亲息怒,儿子之前不过是被这刁妇捏造把柄威胁,才不得不虚与委蛇!”
“一个贪财无耻的贱匠,也配肖想少府监?更不配拿本世子的东西。”
永宁侯夫人满意地冷哼一声,眼神阴毒地指向我:
“既然是个仗着手艺讹人的贱婢,留着这双手也是祸害。”
“来人,解开绳索按住她!拿铁尺来,砸断她右手两根手指,看她日后还拿什么攀高枝。”
晏惊鸿脸色骤变,上前一步:“母亲使不得,废了她的手她就活不成了——”
“你敢护着这下九流的玩意儿,本夫人今日就当众直接杖毙她!”
贵女们异样的目光如针般刺去。
晏惊鸿僵在原地,视线飞快从我血肉模糊的手上移开,死死咬唇退回原处,再没敢吐出半个字。
两名婆子阴笑着解开我背上的绳结,却用麻绳死死勒紧我双臂,将我整个人狠狠摁跪在条石前。
我右手五指被强行摊开,死死按在冰冷的石头上。
行刑护卫抄起三尺长的实心熟铁尺,手臂猛地抡圆。
恶风裹着死力砸落下来,沉重的铁尺眼看就要压碎我指骨,距离指尖只剩半寸——
7
千钧一发之际,全场人的眼睛都死死盯在条石上。
我垂在身侧被麻绳勒肿的左手拼死往腰间油布袋里一探,染血的拇指顺着黑铁机关匣暗槽狠狠一扳!
咔哒。
机关匣弹开,半块刻着狰狞睚眦纹的镇抚司玄铁虎符,连同一枚私印当堂滚落。
我指尖淌下的鲜血正好顺着匣沿,蹭红了虎符边缘。
座上的周少监看清那块虎符,手里的茶盏当场摔得粉碎:
“玄、玄铁虎符?!这是霍指挥使从不离身的兵符,怎会在你手里?”
台阶上的晏惊鸿脸色剧变,失声喊道:“住手,快停下!”
可那护卫已经抡圆了铁尺,收不住势头直砸向我指尖。
轰隆!
永宁侯府那两扇厚达半尺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一剑生生劈成了四截。
碎木飞溅中,刚斩完流寇、又接暗卫急报狂奔而回的霍峥踏门而入。
他一身染血玄甲未卸,提着百斤重的宽背玄铁重剑,身后跟着三百名煞气冲天的镇抚司缇骑。
霍峥赤红着双目,重剑挟着雷霆之势直奔堂前。
宽厚的剑尖狠狠挑向那名举尺护卫的咽喉!
8
砰。
霍峥用剑脊猛地一拍,那名护卫像断线风筝一样横飞出去,重重砸翻了八仙桌。
满堂贵女吓得尖叫乱窜,周少监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霍峥径直走到我面前蹲下,挥剑挑断死死勒在我臂上的麻绳,脱下玄色大氅将我裹得严严实实。
他伸手捡回那半块沾血的玄铁虎符和私印,低头看向我掌心的血洞,声音冷得掉冰碴:
“本官出城不过两个时辰,暗卫便浑身带伤传讯说铺子被砸。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动本官的人?”
永宁侯夫人脸色煞白,扶着椅子站起身:
“霍指挥使!这贱婢不过是义庄的扎纸匠,何时成了你镇抚司的人?”
“她手里拿的是本官贴身护库的玄铁虎符,是本官特聘的镇抚司首席机关供奉。”
霍峥单手将我稳稳扶起,反手一剑劈断紫檀木太师椅扶手,眼神如刀扫过全场:
“你们砸了万金铺,毁的便是本官命她赶制的军械机括。”
“损毁军械、私刑朝廷供奉,永宁侯府是想造反吗?”
“造反”二字一出,永宁侯夫人吓得噗通瘫坐在椅子上。
周少监汗如雨下,连连摆手:“误会,下官毫不知情,全是侯夫人请下官过来做客的啊。”
我裹着霍峥还带体温的大氅,摸出随身携带的黄杨木小算盘,哗啦拨平了算珠。
“霍大人,先别急着定谋逆的罪,咱们先把经济账算清楚。”
我走上前两步,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乱响:
“第一笔,侯府恶奴砸毁万金铺,外加我熬了二十个通宵做的镇抚司特供机关偶。”
“材料费加误工费,承惠五千两。”
“第二笔是恶奴扎伤我这双给霍大人拼木塔的金贵巧手,汤药费加惊吓费,承惠三千两。”
“合计八千两整。”
永宁侯夫人尖叫道:“八千两?你怎么不去抢!侯府账上哪有这么多现银!”
我挑眉看向霍峥:“大人,侯府赖账怎么办?”
霍峥连眼皮都没抬,直接对门外三百缇骑下令:
“搜。拿不出八千两,就把永宁侯府名下东市那三间三层大铺子的房契抵给她。”
“少一文钱,直接封门抄检。”
“别抄别抄,我给!”
永宁侯夫人彻底慌了神。
她哆哆嗦嗦命账房抬出三千两现银,又含泪在东市三间旺铺的过户死契上按了手印。
我吹干房契上的印泥揣进怀里,这才转过头,看向一直僵在台阶上的晏惊鸿。
9
看到我的视线落过来,晏惊鸿嘴唇颤了颤,下意识朝我伸出手:
“乔万金,我刚才不敢拦我母亲,只是怕她发怒杖毙你,我没想真让他们砸你的手……”
“是吗?”
我打断他,先将桌案上那张『寿衣入棺契』收回袖中。
接着我用渗血的左手拿起那枚紫玉扳指,还有那几片皱巴巴的碎婚书与举荐信残片。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我抬手就把扳指与残片一块儿扔进了烧得正旺的兽首炭盆里。
滋啦一声,纸片瞬间成灰,紫玉扳指也在红炭里烧得噼啪炸响。
“你干什么?”晏惊鸿失声惊呼。
我看着他,清晰冷冽地开口:
“晏世子,这枚扳指还你,免得脏了我这双下九流的手。”
“从今往后婚约作废,我万金铺就是关门,也不接你永宁侯府半文钱买卖。”
“他日世子爷就是死在外头没芦席卷,也别来挨我的棺材板,我嫌晦气。”
说完,我转身拉住霍峥的衣袖:“霍大人,手疼,咱们回衙门上药去。”
霍峥弯下腰将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出了那扇被劈碎的侯府大门。
身后的大堂里,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惊呼:“世子爷,炭盆使不得啊!”
我隔着霍峥的肩膀回头瞥了一眼。
向来爱惜皮囊的晏惊鸿正跪在炭盆前。
他竟不管不顾地用双手插进烧红火炭里,硬生生把滚烫的紫玉扳指掏了出来。
他捧着皮肉焦黑、血泡连片的双手跌跌撞撞追到大门前,红着眼眶嘶喊:
“乔万金,你把话收回去!本世子不准你走!”
我把脸埋进霍峥胸口,连头都懒得回。
10
有了永宁侯府赔的三千两现银和三间大旺铺,我当天下午就去衙门脱了贱籍,把铺子迁到了东市正街。
新牌匾刷了三层金漆,上书四个大字:万金巧器。
至于少府监大考的报名资格,霍峥直接拿镇抚司大印递了特招文书。
周少监竟半句话没多问,批得比兔子还快。
只是当晚霍峥捏着暗卫递来的密折,眉心却一直没松开:
“那老匹夫怕事到这个地步,批名额却痛快得反常。”
“昨日子时他曾去过礼部别院,今日北境使团又提前进了京。”
“这趟金殿大考暗藏杀局,你真不退考?”
我正敷着他拿来的宫廷金疮药,掌心一夜已结痂,闻言挑眉一笑:
“退考?退了那少府监正四品的官印和赏银可就飞了,难道大人怕护不住我?”
霍峥冷哼一声没接话,可往后这三天,他一到晚上就雷打不动翻窗进我铺子。
说是找我定神拼木塔,其实白日里他握剑早已稳如磐石。
偏偏一逢阴雨寒凉,或者白日刚动了杀气,他腕骨深处那点箭毒余寒便会隐隐作祟、指尖微僵。
只有我歪在他怀里抓着他的手拼木塔,贴着他胸口把最后一枚塔刹按进卯眼。
那一刻,他紧绷整夜的肩背才会彻底松下来。
我靠在他肩头画新偶图纸,他就拿着小刻刀,按我标的尺寸削木头楔子。
削慢了一瞬还得挨我训:
“霍小学徒,专心点,这根榫头歪了半分,扣你今晚一颗薄荷凉糖。”
堂堂指挥使被我训得跟学徒似的,不仅不恼,还乖乖递来木件。
他趁机用指腹蹭一下我的唇角:
“图纸画完了,该履行你包月定神师的职责了。”
屋里春光融融,屋外却蹲着个碍眼的讨债鬼。
从我搬来东市的第一天起,晏惊鸿就像尊门神一样杵在对街屋檐下。
他换下锦衣华服,穿着粗布短打,缠满渗血纱布的手里捧着名贵木料,每日天不亮就蹲在门口。
见我的伙计搬木头吃力,这位侯府世子居然冲上去帮人扛大梁,引得东市百姓天天围观。
我嗑着瓜子站在二楼窗前,端起一盆洗毛笔的墨水哗啦泼在台阶前:
“哪来的野狗挡着本店财路了?占道一天收二十两摊位费,没钱就滚。”
墨水溅了晏惊鸿一身,他非但没跳脚,反而仰起消瘦的俊脸,讨好地举起手里的黄花梨木:
“万金,我不挡路,我就站街对面。这是我给你找的百年海黄,你重做机关偶肯定用得上……”
我啪地合上窗户,眼不见心不烦。
这三天我带着伙计拆出旧偶完好的九重鎏金齿轮,日夜赶工重拼了一尊更精妙的『九凤来仪偶』。
谁知大考前一日傍晚,京城下起了瓢泼大雨。
就在最后试动九凤齐飞的机关时,咔嚓一声脆响,用来贯通九重机括的硬木心轴竟生生扭断在里头!
我看着窗外大雨对着伙计叹气:
“九重机括的扭力实在太猛,普通硬木根本撑不住。”
“明早就要进殿大考,要是能有一截千年雷击阴沉木重换心轴就好了。”
“可惜只有城外绝命崖乱葬岗才有……”
我随口一说,准备连夜改用熟铜车一根心轴暂代。
却没注意窗外雨幕里,屋檐下那道身影猛地一震,转身冲进了漆黑的大雨之中。
11
第二天清晨,雨刚停,距离少府监金殿大考不到两个时辰。
伙计刚打开铺门,就吓得怪叫一声往后退。
我拎着工具箱走出去一看,只见晏惊鸿浑身糊满泥浆与鲜血,左肩塌下去一块,分明是摔断了肋骨。
可他那双血肉模糊的手里,却死死抱住一截小儿手臂粗、散发着奇异幽香的乌黑木料。
正是千年雷击阴沉木。
看见我出来,晏惊鸿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积水台阶下。
他把阴沉木高高举过头顶,雨水混着嘴角的血沫往下淌。
那双丹凤眼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嘶哑卑微到了极点:
“万金……阴沉木我给你挖回来了,赶得上你今日大考换心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铁尺,双手颤抖着奉到我脚边,重重磕下头去:
“那日在侯府,是我混账,是我猪油蒙了心怕丢面子,连句护你的话都不敢说全……”
“你要是还恨我,就拿这把铁尺把我的手打断。打断几根都行,别拿我当死人行不行?”
我低头看着那截品相极佳的阴沉木,弯腰把木头接了过来。
晏惊鸿眼睛骤然亮起:“万金,你肯原谅我了?”
“原谅?”
我掂了掂木头份量,从袖子里摸出一瓶二十文买的跌打药酒,丢在他面前的泥水里:
“世子爷想多了。我乔万金是个生意人,有极品木料送上门,不收白不收。”
“这截阴沉木算你五百两,抵掉上次侯府砸铺子还没算清的招牌折旧费。”
“外加这瓶价值五百两的祖传接骨药,咱们彻底两清了。”
“至于打断你的手?我今天还要进宫考少府监,嫌溅一身血洗衣服费皂角钱。”
晏惊鸿看着泥水里的劣质药酒,血色尽褪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
他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死死拽住我的裙角:
“我不要两清,乔万金,我把命都赔给你好不好……”
他话没说完,铺子内室屏风后突然走出一人。
昨晚留宿工坊帮我盯着炭火烘干零件的霍峥黑着脸走上前,一脚踢开晏惊鸿拽着我裙角的手。
霍峥抓起我的手腕直接将我拽进内室工坊,反手砰地甩上了房门。
12
内室里,霍峥一把将我抱起来放在宽大的木工桌案上。
他双手撑在我身侧,高大的身躯将我严严实实困在桌案与他滚烫的胸膛之间。
这位平时冷硬如铁的指挥使此刻眼尾泛红,盯着我手里的阴沉木,声音透着股咬牙切齿的酸意:
“乔万金,本官给你五百两一个月,还把东市铺子给你抢了过来。”
“你就是这么给本官当独家定神师的?他送块破木头你就收,那本官算什么?”
我晃着悬空的小腿,把阴沉木往旁边一放,笑眯眯地勾住他的绯色官袍领口:
“大人,开门做生意讲究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嘛。”
“再说了,他连内室门都没进,您可是昨晚睡在我榻上的包月贵客,这能一样吗?”
霍峥根本不吃我这套敷衍。
他猛地低头,准确咬住我还在他领口作乱的指尖,重重碾磨了一下:
“少拿哄鬼的词敷衍本官!”
“你摸遍本官全身、哄本官含糖的时候,是不是心里也在盘算怎么收别人的定金?”
他反手从怀里摸出一只紫檀薄匣拍在我膝头,掀开盖子。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万两黄金的天字号通兑金票,金灿灿晃得我眼睛发直。
霍峥攥住我的手腕按在他剧烈跳动的左胸口上,垂目看着我,眼神烫得吓人:
“一万两黄金买断你这双手一辈子,定金全数现付!敢不敢接?”
他又摸出一张早就拟好的『终身包月买断契』摊在金票旁。
“少府监大匠的官印本官陪你去拿,但你的账本上以后只准写我霍峥一个人的名字,听懂没有?”
我咽了口唾沫,捏着那厚厚一沓金票手指都在打颤——天底下哪有跟黄金过不去的道理?
我咬咬牙,半推半就由着他拉过我的拇指往印泥上一摁,结结实实按在了落款处。
刚按完手印,外头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肋骨断了两根的晏惊鸿硬生生撑着门框撞开了外间木门。
看到霍峥正压着我按手印、桌案上还摆着金票,他气得拔出佩剑就要往里冲:
“霍峥你趁人之危!放开万金!”
霍峥冷冷转身,单手拎起桌旁的铁尺就要迎战。
眼看这两个祖宗要把新工坊拆了,我抓起两把铁齿木锯,先把其中一把扔到外间门槛前的晏惊鸿脚下:
“吵什么吵?离金殿大考就剩一个多时辰了!”
我冷冷指着门槛:
“晏惊鸿,不想你挖来的阴沉木变废柴,就蹲在门槛外头把外圈粗皮锯完。”
“敢踏进内室半步算私闯民宅,一步罚一千两。”
说完,我把另一把精钢细锯塞进霍峥怀里,顺手拍了拍他的胸口:
“霍大人,里头的核心心轴交给你锯,锯好了赶着替『九凤来仪偶』换轴试机。”
“今晚庆功宴归你一个人包场。”
霍峥眉梢微挑,当即转身架起木料。
门槛外的晏惊鸿死死盯着屋里,咬牙蹲在门外疯了一样拉起了木锯。
刺啦、刺啦!
半个时辰过去,『九凤来仪偶』换上阴沉木心轴试机一次过关。
而门外的晏惊鸿竟还偷偷把锯下来的一块极坚硬的阴沉木边角料宝贝似的揣进了怀里。
只是捧着木偶踏入宫门时,我才想起霍峥昨夜的警告。
周少监联手北境使臣,究竟在金殿埋了什么狠招等着我们?
13
辰时正,皇宫太和殿前广场。
少府监大考在金殿前举行,圣人高坐龙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初轮验偶,我抱着『九凤来仪偶』走上玉阶,顺手拨动底盘暗钮。
霎时间阴沉木心轴发出低沉蜂鸣,九重鎏金齿轮轰然咬合。
九只雕工繁复的木凤竟凌空振翅而起,衔着明珠绕柱飞旋三圈方才落回托盘。
满殿百官齐声惊叹,圣人更是抚须大喜:“妙极,有此心轴巧思,少府监头名非乔氏莫属。”
眼看拦不住我夺魁,一旁的周少监脸色骤变,急急与北境正使拓跋烈使了个眼色。
不等圣人降旨,北境左贤王之弟拓跋烈大步走出队列,傲慢一挥手。
八名壮汉抬着一口乌金玄铁铸造、盘绕九条铜龙的巨型铁棺,轰隆砸在金殿中央。
拓跋烈仰着脖子大笑:
“大周皇帝陛下,雕几只飞来飞去的木鸟儿算什么能耐?”
“我北境特献上先祖传下的『九龙玄铁生死棺』!”
“此棺触错一处机括,百支毒箭与千斤断魂闸便会激发,天下无人能在三刻钟内拆解。”
“今日贵朝若有人能解开,我北境三年免收贵朝边城岁币。”
“可若是解不开,贵朝不仅要将岁币翻倍,还得承认你大周少府监全是酒囊饭袋。”
满朝哗然,圣人沉下脸看向周少监:“周爱卿,你少府监谁人敢应战?”
周少监眼珠一转,躬身指向我:
“启禀陛下,霍指挥使保举的奇才乔万金刚才木凤精妙绝伦,更是号称天下棺材机关无所不通。”
“不如由她应战?若是解不开这九龙棺,便让她自己躺进玄铁棺里,给北境使臣赔罪。”
武将首列的霍峥脸色骤寒,手已按在剑柄上;勋贵末席的晏惊鸿更是急得要跨出队列替我抗旨。
我却淡定将『九凤来仪偶』交予内侍捧稳,拍拍手走上金殿台阶:
“躺棺材赔罪就算了,小女子对北境的铁皮棺材没兴趣。”
我绕着九龙玄铁棺走了一圈,贴在龙头锁眼上敲了敲,忽然噗嗤笑出声。
拓跋烈勃然大怒:“无知蠢妇,死到临头还敢发笑?”
我转身对着龙椅上的圣人一拜:
“启禀陛下,这口破铁棺材,民女两刻钟就能拆成废铁。”
“不过铁皮太沉,还请陛下准许民女在朝堂上挑两个顺手的学徒打下手。”
圣人来了兴致,大手一挥:“准!满朝文武,任你挑选。”
在满朝错愕的注视下,我转过身,冲着霍峥和晏惊鸿勾了勾手指:
“霍大人、晏世子,别愣着了,上来干活?”
14
金殿之上,文武百官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一个刚脱贱籍的义庄女扎纸匠,竟当着圣人的面指使从二品指挥使和侯府世子当学徒?
更离谱的是,霍峥二话不说拎着百斤重剑就走了上来。
晏惊鸿生怕慢半步被比下去,忍着断骨剧痛小跑冲到了铁棺另一侧。
拓跋烈嗤笑:“叫十个莽夫上去也没用,九龙锁乃北境鲁班秘术,蛮力劈砍只会引爆毒箭。”
我理都没理他,从随身祖传旧匠囊里摸出三根细长铁钎。
什么狗屁鲁班秘术。
这九龙棺的底层机括,分明是前朝皇陵常用的『子母鸳鸯绝户扣』。
我在古墓群拆过不下二十口这种防盗墓的机关棺,闭着眼都能摸清命门。
“霍峥,听我口令。”
我抬手指着铁棺左侧第三颗龙眼:
“用重剑剑尖往龙眼下方三寸的逆鳞缝隙刺入三寸半,卡死里头的千斤坠,半分不准抖。”
霍峥双手握剑,内力灌注剑尖。
轰地一声,重剑精准刺入逆鳞暗缝,稳如磐石地将千斤闸死死别住。
铁棺底部咬合得极死,寻常铜铁一塞就会滑脱。
我一脚踢在底座透气孔上,冲晏惊鸿喝道:
“晏惊鸿,趴地上钻进棺材底盘下面!”
“把你怀里偷揣的那块阴沉木边角料,塞进正中央的梅花齿轮里!”
“只有阴沉木的韧劲才咬得住死齿!”
堂堂永宁侯世子半句废话没有,当众趴地钻进铁棺底下。
他用缠满纱布的手,死死将阴沉木楔子顶进齿轮咬合处。
“就是现在。”
我跃上九龙棺顶,两手各执一根细铁钎,同时插入首尾两颗龙头的鼻孔锁芯,手腕一错一挑。
咔哒、咔哒。
伴着清脆密集的机括弹跳声,九条铜龙同时张嘴,四面沉重的玄铁棺板如莲花绽放般轰然向四周摊开!
里头满满当当的毒箭与火药匣因为被提前卡死主轴,全都安静躺在槽位里,半点火星都没冒。
此时距离计时香燃尽,还剩整整一刻钟。
周少监吓得跌坐在地,拓跋烈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失声尖叫:
“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子母扣的位置?”
他疯了一样冲上来想检查棺材底部的机括。
等他扑到跟前,我抬脚往他屁股上一踹!
噗通。
拓跋烈脸朝下摔进了玄铁棺材里。
我顺手一拉引线,霍峥和晏惊鸿同时抽剑拔楔。
轰隆一声巨响,四面玄铁棺板重新合拢,把拓跋烈严严实实锁在了铁棺里头!
铁棺里传出拓跋烈杀猪般的惨叫:“放本王出去,里头有毒箭啊!”
我拍拍手上的铁锈,摸出黄杨木小算盘,趴在棺材盖上啪啪拨了两下:
“王爷别慌,射向外头的毒箭总枢我是拆了。”
“可棺材底板那三百根北境腐骨麻筋针,您猜我拆没拆?”
“那暗簧每隔十息往上顶一分,您要是乱动弹扎成刺猬,这辈子可就只能趴着回草原了。”
“刚才帮您拆棺材,算进口凶棺破拆费五万两。”
“现在想开门卸毒针,属于二次拆装加急开锁,再收五万两。”
“合计十万两白银,您是痛快写兑票画押,还是拿北境王庭的三年免岁币国书外加草原战马抵账呀?”
15
铁棺里的拓跋烈大腿已经被冒头的麻筋针扎破了皮,半边身子酸麻剧痛,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哭爹喊娘地从透气孔塞出一张盖了北境王庭金印的三年免岁币国书,外加十万两白银兑票。
我吹了吹银票,随手拔掉棺底暗簧放人,喜滋滋地把银票揣进怀里。
高坐龙椅的圣人愣了三息,猛地一拍龙案,朗声大笑:
“好!好一个进口凶棺破拆费!乔万金,你不仅扬我国威,还替国库省下三年岁币,当居首功。”
圣人笑罢,眼神一冷,看向瘫软在地的周少监:
“周怀仁身为主考,竟敢勾结外使刁难朝廷奇才,即刻剥去官袍乌纱,交由镇抚司下狱抄检!”
处置完周怀仁,圣人笑吟吟看向铁棺旁给我当保镖的霍峥。
随后目光又落向刚从棺材底钻出来、脸上蹭得跟花猫似的晏惊鸿:
“乔万金,朕今日破格钦封你为少府监正四品大匠,掌管天下皇庄巧器营。”
“另赐黄金千两、东华门外三进宅邸一座!你还有何心愿,尽管提?”
正四品大匠,黄金千两,三进大宅。
我被这泼天的富贵砸得下巴差点扬到天上去。
谁知我还没开口,旁边的晏惊鸿突然噗通跪倒在御前,急切道:
“启禀陛下,臣与乔大匠自幼便有老太爷定下的婚约,臣愿以永宁侯府全部家产为聘,求陛下赐婚!”
晏惊鸿刚磕下头,霍峥冷冷瞥了他一眼,上前一步。
他掏出今早我才摁过红手印的『终身包月买断契』呈给御前太监:
“陛下明鉴,乔大匠今早已与微臣立下终身契书,收了微臣一万两黄金的买断定金。”
“按大周律例,一女不吃两家茶,晏世子是不是来晚了?”
晏惊鸿眼睛都红了,跳起来就要抢契书:
“霍峥你无耻!那是工匠契,算哪门子婚书?”
“万金,你快告诉陛下,你最开始明明是先接本世子活儿的!”
霍峥按住剑柄,冷声道:“她接你的活儿,是把你钉进棺材里卖给本官。”
眼看这两位爷要在太和殿前干起来,圣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摸着胡子笑问:
“乔爱卿,朕这镇抚司指挥使和永宁侯世子,你到底打算收哪一个当正经学徒啊?”
16
我左手捧着纯金正四品大匠官印,右手抱紧装满御赐黄金、十万两银票外加那一万两黄金定金的宝匣。
看着面前剑拔弩张的两个男人,我慢吞吞打了个哈欠。
昨晚赶工加锯木头,我可是一宿没合眼。
我一本正经地躬身行礼:
“启禀陛下,微臣初任少府监大匠,满脑子都是为陛下修缮皇家巧器,实在无心儿女私情。”
“至于霍大人和晏世子嘛,两位骨骼惊奇,确实都是锯木头打下手的绝佳苗子。”
“微臣决定在少府监立个巧器营外门捐资榜,谁捐的经费多,谁就能领个荣誉学徒的牌子!”
下朝之后,御赐的东华门三进大宅外院热闹非凡。
晏惊鸿被两名镇抚司缇骑拦在垂花门外,怀里抱着皇庄巧器营刚送来的三十本陈年烂账,气得直跳脚:
“乔万金你这个没良心的女骗子!”
“本世子刚捐了三千两、连肋骨都为你摔断了,你居然连门都不让进,拿三十本烂账打发我?”
我瘫在正堂垫了三层软绸锦垫的太师椅上,慢悠悠拨着算盘核对进账,隔着雕花木窗喊了一嗓子:
“世子爷,骂人可以,手可别闲着。”
“外院风凉醒脑,您今夜把那三十本造册盘清楚了,一本抵您十两占道费。”
“要是算错一文钱,明儿再去给巧器营劈二十担柴,可好?”
门外的晏惊鸿骂骂咧咧,却不敢真走,只能苦哈哈地蹲在垂花门石阶上拨起了算盘。
正堂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霍峥随手将窗户合拢,隔绝了外头的聒噪。
这位指挥使坐在我身侧,修长手指剥开一颗清甜的葡萄递到我嘴边。
随后,他单膝跪在了我脚边的软垫上。
他手里捧着最初那一夜我替他拼稳的那座千工木塔。
顶层塔刹早已用剩下来的阴沉木重新加固,严丝合缝。
他耳根微红,捉住我的右手按进他敞开的玄色领口:
“乔大匠,外头的闲杂人等打发干净了。亥时已到,该履行你一万两黄金终身包月的职责了吧?”
掌心下传来他沉稳滚烫的心跳,我咬破嘴里的葡萄,笑眯眯地用脚尖勾了勾他的腰带:
“霍大人,包月归包月,今晚御赐的金票银票还有您那沓卖身契金票,都还没盘点入库呢。”
“先把肩给我捏舒服了,本大匠再考虑给你加个钟?”
霍峥眼底染上滚烫的笑意,反手扣住我的脚踝将人往怀里一带,俯身封住了我讨价还价的嘴。
暖阁内红烛摇曳,身旁是花不完的黄金银票与纯金官印,掌心下是他再不会散的滚烫心口。
人活一世,升官发财外加有个好摸又听话的包月贵客,当真是痛快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