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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15:22:34

1 第五十三天

彩票站的老蔡是上午十点找来的。

那会儿我正给一把防盗门钥匙改齿,钥匙机咬着铜坯,滋滋响,铜粉落了一工作台。他站在铺子门口没进来,手里捏着张纸,捏得边都卷了。

「立平,歇会儿。」

我把机器停了,拿毛刷扫了扫台面。

「怎么了。」

「你们院里那张票,」他往里迈了半步,把纸放在玻璃柜台上,「中了一等奖。」

我拿起来看。是站点贴过的对奖告示,红纸黑字,边角让太阳晒得发白,上头印着期号和开奖日,还有一行小字,写本站中出一等奖一注。

「五百八十万。」老蔡说,「扣完税到手四百六十四万。」

我把告示放回柜台,拿毛刷又扫了一遍台面,其实已经干净了。

「老蔡,你这纸贴了多久。」

「开奖第三天贴的。」他抬手抹了把脸,「站点有规定,中了奖得公示。我贴出去就琢磨,这院里买票的老主顾就那么几位,怎么一直没人来对。拖到今天第五十三天,我坐不住了。」

「兑奖期六十天。」

「剩七天。」他说,「我怕你们给忘了。」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门外有电动车过去,喇叭按了一声,很远。

「票在我这儿。」我说。

老蔡没意外,只是把手里那只空塑料袋揉了揉,揉成一团,又展开。

「我就猜是你拿的。」

那张票我确实收着。

十几年前厂里还没散,车间几个人凑份子买彩票,两块钱一份,谁当班谁顺路去买。买回来往窗台上一搁,谁想看谁看,没人当回事。后来厂子改制,人散到四处,这规矩倒留下来了,改成轮着买、轮着拿票,一月两回,凑份子的还是那院里的老几位。

轮到谁,谁管票。这一期轮到我,我拿钱包夹着,回来往抽屉一塞,赶上一连几天配钥匙的活排满,就把对号这事搁下了。

他们会公推我管票,是早些年的事。厂里那笔互助金,收收发了两年,从过我手,最后一分没差。老康当年拍着我工作台说,立平这人手紧,放他这儿踏实。

手紧。这话我听了十几年。

头一回轮到我买票,是二〇一一年冬天。那天雪下得厚,我揣着凑起来的十四块钱走到巷口,老蔡刚开门,暖气还没烧热。他问买几注,我说七注,两块钱一份,七个人。打完票,我拿旧报纸包着揣回车间,往窗台靠左那一搁,谁也没围过来看。中午有人端着饭盒路过,拿筷子拨了拨那张纸,说这玩意儿能中才怪,端着饭盒走了。

后来真没中。连着十几年,最大一回中了二百,七个人分,一人不到三十。老康说别分了,搬箱啤酒算了。那箱啤酒搁在车间门口,喝到天黑,瓶盖收了满满一罐头盒。

再往后,人一年比一年少,凑份子的名单反倒一年比一年长。搬走的、退休的,名字都还留着,谁也没提过划掉谁。

「立平?」老蔡叫了一声。

「在。」

「你打算怎么办。」

我从抽屉里把那个旧钱包翻出来。皮子裂了口,夹层里塞着一张对折的纸,还有两张早就过期的超市小票。

票展开,薄薄一张,热敏纸的字有点淡了,边上一道折痕,是我那天随手塞进去压出来的。号码印得清楚。

我把告示拿过来,两样并排放在工作台上,一行一行对。对到第四行,手停住,又从头对了一遍。

老蔡在旁边看着,没催。

对完我把票照原样折回去,夹进钱包夹层,钱包放进抽屉,抽屉锁上,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里。

「今天先不声张。」我说。

「还剩七天呢。」

「我知道。」

老蔡把那张告示留在柜台上,说留给做个凭据,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立平,我贴那张纸,是好意。」

「我知道。」

「院里人多嘴杂,我拦不住。」

「嗯。」

他骑上电动车,车筐里那团塑料袋被风掀起来,他伸手按住,拐出巷口没了。

铺子里剩我一个。

老蔡那人我打了十几年交道。站点开在巷口,冬天屋里没暖气,他总在柜台底下塞个小电暖器,脚搁上去,谁来买票都先问一句吃了没。前年他媳妇住院,站点关了九天,院里几个人还替他急过一回,说这下上哪儿打票去。

这五十几天他没来找我,我起先还纳闷。后来想明白,公示贴在门口,谁中了谁自己该来对,他一个卖票的,上门催人说你中了大奖,这话怎么开口都像讨好。拖到剩七天,他是实在坐不住了。

我把那张告示从柜台上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红纸晒得发白,期号那行还清楚,最底下那行小字被折过,字口有点糊。

钥匙机上那把铜坯还夹着,齿改到一半。我坐下,把机器重新打开,慢慢把剩下那几齿走完,拿锉刀修了毛刺,试了下锁芯,转得顺。

活干完,我把工具一样样归位。锉刀挂回钩子,毛刷插进笔筒,铜粉倒进台角那个铁皮小盒。

然后我起身,把铺子门板一块一块上起来。

一共五块,最后一块最沉,得抬着往槽里送。上到第三块的时候,隔壁卖豆腐的探头问,今天不做了?

「家里有点事。」

「下午还来吗。」

「看情况。」

门板上完,从外头看就是一排灰铁皮,什么都看不出来。我绕到后门进屋,把水龙头关紧,检查了一遍钥匙机的插头。

孙巧云在超市上早班,屋里没人。

我在后屋方桌前坐下,从女儿打印作业剩下的那沓 A4 纸里抽了一张,又从笔筒里找出一支圆珠笔,笔杆上还贴着陈一诺写的名字贴。

纸铺平,我把笔帽拔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垂下来一截,叶尖搭在桌角。冰箱压缩机嗡地转起来,转一阵,停了。

五百八十万。剩七天。

我在纸最上头写了一行字,写得很慢。

合买这一期,分法如下。

写完这七个字,我停了很久,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小墨点,没往下落。

抽屉里那把小锁的钥匙还攥在手心,硌得慌。我把它放在桌角,松开手,掌心里一道红印。

外头有人拍门板,拍了两下,喊配钥匙。

我没应。

2 冰箱门

名字是按车间名册的顺序往下写的。

那本名册早没了,可顺序我还记得。

写之前我起身去翻过一次柜子。最底下那层压着一个旧笔记本,封皮印着厂名,里头只用了十几页,记的全是铺子早年的进货,哪天进了多少把铜坯,一把多少钱。翻到最后一页,背面有一串铅笔写的号,是二〇一三年那期凑份子的人排的顺序,字出自我自己,我早忘了还有这东西。

数了数,十九个。跟脑子里那四十几个对不上,中间差的那几年,没人再往本子上添过。

本子合上,放回柜子最底下,压回原来那道印。我没拿它当依据。纸上这些名字,还是照我记的顺序写。

一车间从东头数起,老康、赵师傅、前主任、我,再往下是二车间那排,一直数到锅炉房。写到二十来个的时候手顺了,圆珠笔在纸上沙沙的,写满一行换一行。

四十二个。

写到第三十一个,笔停了。那人搬去女儿那边十来年,头两年回来过一趟,后来连过年也没信了。我拿笔尖在那个名字上头悬着,悬了几秒,还是写下去。

写这些名字的时候,脑子里跟着过他们眼下在做什么。老康在隔壁小区看车库,夜班多;赵师傅退休后在家带孙子,偶尔替人修自行车;前楼那个媳妇在超市做促销,跟孙巧云一个系统,两人在员工通道碰见过;邵长福退下来在别处看过一段门,回院里住是这三年的事。

再往下有几个我只能想起从前的样子。厂门口那排蓝工装,中午端着饭盒蹲在台阶上,谁碗里有一块肉都要夹给旁边人尝一口。那时候一个月工资四百多,凑两块钱买张票,谁也没觉得是件需要记下来的事。

我把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接着写第三十二个。

第三十七个走了,前年冬天。我照写。

第四十个当年跟我不对付,为一把配错的钥匙吵过半条街。写完这个名字,我把笔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回来接着写。

名字写完,底下另起一行。

到手四百六十四万,每人十万。

再底下一行:四十二人,共四百二十万。余下四十四万存着,院里谁住院谁用,账每季度贴一次。

写完我拿手把纸角压平,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最后,最底下还空着一小块。

圆珠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我没往下写。

冰箱门上原本贴着三样东西。陈一诺小学得的一张跳绳奖状,边角卷了;一张上个月的水电催缴单,用磁吸压着;还有一块超市赠的冰箱贴,塑料的,掉了半边漆。

我把奖状往左挪了挪,腾出中间那块,拿两个磁铁把 A4 纸贴上去。一个压上角,一个压下角,纸还是有点鼓,我又拿手掌顺了两遍。

贴完退后一步看。

白纸黑字,四十二个名字挤在半页上,底下三行数。冰箱压缩机嗡地转起来,纸边跟着颤,颤得很轻。

孙巧云五点半进门。

她把超市的工牌摘下来挂在门后,换鞋,拎着菜进厨房,路过冰箱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我坐在方桌这边,没抬头。

她没问。水龙头开了,淘米,切菜,锅铲碰锅沿,一样一样都照旧。

饭摆上桌,两菜一汤。陈一诺晚自习,锅里给她留着。

吃到一半,孙巧云把筷子搁下。

「你自己那份呢。」

「忘了。」

「哦。」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我碗里,没再往下说。

我们结婚十九年,她这个「哦」我听得懂。她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先搁着。

「票在抽屉里锁着?」她过了一会儿问。

「锁着。」

「七天。」

「嗯。」

「别拖到最后一天。」她说,「人多起来,你连门都出不去。」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

那套规矩是前车间主任定的。

厂里二〇〇八年欠了四个月工资,是他领着十几个人去要的,跑了几趟,钱要回来了。回来那天他在车间门口站着,说往后咱们自己也得有个底,谁手上宽裕谁多凑两块,谁紧就少凑,轮着买张票,中了大家分,也算给院里留个念想。

「算你一份」这四个字,就是那天他说的。

当时有人问,那我要是这回没带钱呢。他把烟一掐,说照算,下回补上,谁也别为两块钱站到外头去。

十几年下来,凑份子的人换过几茬,搬走的、走了的,名字还都留在册上。轮到谁买谁拿票,没人记过账。

后来厂子没了,他退下来,在别处看了一段时间的门,回院里住是这三年的事。

我把碗筷收去洗了。

洗到一半,孙巧云在客厅里说了一句:

「膝盖那个单子,我收起来了。」

水声大,我没听清,关了龙头问了一遍。

「没事。」她说,「我说收起来了。」

夜里十一点多,陈一诺回来了,书包往沙发上一甩,热了饭吃,进屋关门。屋里彻底静下来。

我躺下没睡着。

起来的时候没开大灯,就着厨房那盏小灯走过去。冰箱门白乎乎一块,那张纸还在,两个磁铁压着,纸角没再鼓。

我拿圆珠笔,在最底下那块空白里添了自己的名字。

陈立平,两万。

字写得比上头小,挤在页脚,笔画有点抖。

写完把笔帽套回去,站着把整张纸又看了一遍。四十二个名字在上头,我那一格在最底下,孤零零的。

冰箱压缩机咔地停了,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楼上水管里的响动。

我回屋,孙巧云翻了个身,被子带过去一角。

「写完了?」她含糊问了一句。

「写完了。」

「嗯。」

她没睁眼。

我躺回去,手搭在被子外头,掌心那道被钥匙硌出来的红印还没消。

3 第一天·橘子

第二天我照常开门。

五块门板一块块卸下来,靠墙码好。钥匙机擦了一遍,玻璃柜台里那排钥匙坯按型号归了归位,铜的归铜的,铁的归铁的。头一个活是配电动车钥匙,车主在门口等着,我坐在小凳上把齿走完,试了两把,都能开。

九点多,老康来了。

两袋橘子,用那种红白编织袋装着,一袋搁在左胳膊上,一袋拎在手里。他进门先把袋子往柜台上放,放完又觉得占地方,弯腰挪到门边的地上,挪完还拿脚把袋口往里推了推。

「忙不忙。」

「不忙。」

「我路过。」他说,「菜场那头橘子便宜,十块三斤,我多买了两袋。」

我给他搬了只塑料凳,倒了一杯水。他接过去,两手捧着,没喝。

老康退休前在厂里看料库,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冬天总穿那件洗到发白的旧棉袄。今天穿的还是它,袖口磨出毛边。他儿子在外地读研,老伴前年做过一次手术,他自己现在给隔壁小区看车库,白班夜班轮着上。

「立平,」他把水杯放在膝盖上,「老蔡那张告示,我瞧见了。」

他先说了几句儿子。研二了,跟着导师做个项目,一个月补助一千二,够自己吃饭,剩下的还得家里贴。说到这儿他摆摆手,说孩子争气,就是回来一趟车票贵,寒假说要在那边找个实习,不回来了。

「你别老贴。」我说。

「不贴他吃啥。」老康笑,皱纹往眼角堆,「我那车库夜班,一晚上三十,一个月能上二十个。够。」

他把水杯转了半圈,杯底在膝盖上磨出一点响。

「嗯。」

「贴出来第三天我就瞧见了。」他说,「我没好意思问。」

我没接话,拿抹布擦了擦工作台。

他从棉袄内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从右上角斜到中间,贴着透明胶。他划了好几下,划过头又往回翻,翻了半天,找出一张截图,把屏幕举过来。

转账,两块钱,时间是一月十四号晚上七点零几分,收款人是我。

举了三秒,他就把手机收回去了。

「我就是给你看看。」他说,「没别的意思。这期我出了,我心里有数就行。」

「我记着。」

「你别记。」他忙摆手,「一记就成账了。」

他把水喝了半杯,放下,起身。

坐了不到十分钟,分法那张纸他一个字没提。冰箱在后屋,隔着一道布帘,他连头都没往那边转。

我送他到门口。

外头太阳出来了,院里那排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扫成一堆堆在墙根。他站住,两只手往棉袄口袋里一插,看着那堆叶子。

「立平。」

「哎。」

「你别为难。」

我没应。

「这院里多少人,一人一个想法。」他说,「你有你的分法,谁都有话说。到时候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不至于。」

「至于。」他笑,眼角的褶子堆起来,「我看了几十年了。厂里分个劳保手套都能吵半宿,何况这个。」

他往巷口走,走了十来步又回头,抬手指了指门边。

「橘子别忘了拿进屋,夜里上冻。」

「知道。」

他走远了,棉袄后背那块印着厂名的字早洗没了,只剩一片浅色的方。

我回铺子,把两袋橘子提进来。一袋解开口,搁在柜台角上,谁来配钥匙谁抓两个。另一袋拎进后屋。

中午孙巧云回来换班,看见桌上那袋。

「谁送的。」

「老康。」

她拎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他家也不宽裕。」

「嗯。」

「他儿子今年毕业吧。」

「明年。」

她没再问,进厨房热了昨天的汤,给我盛了一碗。

下午来了三个活。一个换锁芯,一个配抽屉钥匙,还有个小姑娘拿一把断在锁里的钥匙来,说能不能想办法。我拿镊子夹了半天,夹出来了,没收她钱,她塞给我两个橘子才走,是从柜台角那袋里拿的。

隔壁卖豆腐的过来借锉刀,说她那辆三轮的锁芯卡了,拿菜刀撬了半天没撬动。我把锉刀递过去,顺手抓了两个橘子塞给她。

「今天这么大方。」

「别人送的。」

她拎着锉刀和橘子走了,过了一刻钟回来还工具,说锁开了,橘子留一个给她孙女。临走往铺子里瞟了一眼,问我这两天怎么老有人来。

「配钥匙的多。」

「哦。」她把锉刀搁在柜台上,「院里都在传,说你这儿贴了张纸。」

我没接。她也没再问,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胳膊上,回摊子去了。

四点多我把橘子分了分。柜台角留六个给来配钥匙的抓,隔壁豆腐摊送四个,后楼那个拍照片的媳妇路过,我塞给她两个,她推了两回才收。

剩下的十来个拎进后屋,放在方桌角上。孙巧云下班回来看见,问怎么还有一袋。

「早上那袋解开口放柜台了,这袋没动。」

「两袋?」

「两袋。」

她拿手掂了掂,没再问,把橘子倒进竹篮,摆到窗台上。

天黑之前院里有人隔着门板喊了一声,问明天开不开门。我说开。那人应了个好,走了,脚步往楼后头去了。这几天问开门的人比往常多,配钥匙的倒没多几个。

天擦黑,我把门板上到一半,留了块没上,进后屋看了一眼。

冰箱门上那张纸还贴着,两个磁铁压着,四十二个名字,底下三行数,最底下挤着我那两万。

纸上什么也没多。

我站在那儿看了会儿,伸手把下角那个磁铁正了正,正到和纸边齐平。

布帘一掀,孙巧云在客厅喊我,说汤还剩一碗,问我要不要。

「要。」

我把门板最后一块上起来,插好插销。

院里路灯亮了,隔着门板缝透进来一条细线,落在工作台上,正好压着那把没收钱的断钥匙。

4 第一天·夜里

九点刚过,有人拍门板。

那两下是拍,手掌整个贴上去,闷闷的,隔着五块铁皮传进来,像有人在外头扶了一把。

我搁下手里那把锉刀,走到门前。

「谁。」

外头没人应。

我又问了一声。这回有个声音,隔着门缝进来的,压得低。

「立平,睡了没。」

听着耳熟,一时没对上人。我把插销拔了,卸下最边上那块门板,探出头去。

巷子里空着。路灯底下有片梧桐叶被风推着走,推到墙根卡住。再往巷口看,有辆电动车刚拐出去,尾灯一晃就没了,看不清骑车的人穿什么。

我站了半分钟,把门板重新上回去,插销插好。

孙巧云在里屋问,谁来了。

「敲错了。」

「这院里还有敲错门的。」

「嗯。」

我回后屋倒水,掀布帘的时候,手停住。

帘子底下那截被带歪了,往左边斜着,没回到原来的褶上。

冰箱门上那张纸还在,两个磁铁压着。

纸上多了两个名字。

挤在最后一行的下面,字很小,圆珠笔,蓝的,笔迹跟我那支不一样,起笔顿得重,收笔往上挑。

周长根。李桂香。

我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手里的杯子一直没放下。

周长根是锅炉房的,早年替厂里烧过十几年锅炉,凑份子那会儿他每回出两块,用报纸包着硬币搁窗台上。厂子散后他回了乡下,头几年还有人捎过话,后来断了。我写名册顺序的时候,数到锅炉房那排就跳过去了,当时脑子里只想着他早不在这院里。

李桂香是二车间的,比我早退两年。她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后来跟着儿子去了南方。当年那句算你一份,说的头一个人就是她,她那天站在车间门口,手里还攥着刚领的工资条。

周长根那硬币我见过好几回。裁成方块的旧报纸,四个角往里折,折得四四方方,搁在窗台靠左那一小块。夏天窗台晒得烫,报纸边会卷起来。有人嫌麻烦,说老周你直接给两块得了,他摆手,说包着好数。

李桂香那天攥的工资条我也有印象,条子上四百二十几块。她把条子往兜里塞了塞,转身进车间,一句话没留。后来她每期都出,出得比谁都准时,就是不爱说话。轮到她买票那几回,票往窗台一搁,谁想看谁看,她自己从不提。

我把这两个名字漏了。

四十二个,我写了整整一晚上,自以为挨个都数到了。

水杯放回桌上,圆珠笔从笔筒里抽出来。

我在两个名字后头各补了两个字:同十万。

补完把底下那三行数重新看。四十二人得改成四十四人,四百二十万得改成四百四十万,余下四十四万得改成二十四万。

我拿笔在原来那个「四十二」上划了一道,划完觉得太狠,又拿手指把划痕蹭了蹭,蹭不掉。干脆在旁边写了个小的「四十四」,把旧的那个圈起来,圈得不圆。

底下「余下四十四万」也划了,改成二十四万。

改完一整张纸花了,蓝墨压着黑墨,页脚挤成一团。

我拿手掌把纸面顺了顺,顺到那两个新名字的时候慢了点,怕把蓝墨蹭花。

页脚还有块空。我在最底下记了个日子,写的是第一天。

孙巧云在里屋翻了个身,床响了一声。

「你还站着?」

「马上。」

我把磁铁重新正了正,上角那个往里推了半指,纸绷平了。布帘我按原褶捋回去,捋了两遍,褶子才对上。

躺下之前我去前屋看了一趟。门板插销插着,工作台收拾干净,抽屉锁着,那把小钥匙搁在桌角。我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原处。

票在里头,钱包夹层,热敏纸上的字淡了一层。老蔡说剩七天,这话从上午到现在一直搁着,没挪地方。

躺下之后半天没睡着。

那两个名字老在眼前。周长根把硬币用报纸包着搁窗台,李桂香攥着工资条站在车间门口,这些事我十几年没想起过,今晚一下子全回来了。

「算你一份」那句话是邵长福说的。当年他站在车间门口,说谁也别为两块钱站到外头去。

我漏掉的两个,偏巧都是最容易站到外头去的那种人。

夜里冰箱压缩机起了三回,每回嗡一阵就停。第三回停了以后,屋里静得厉害。

我起来上厕所,绕过客厅,还是走到冰箱跟前又看了一眼。

纸上没再多字。

两个新名字安安静静挤在末行底下,蓝墨比黑墨亮一点,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得那块发白。

我回屋,孙巧云背对着我,呼吸很匀。

「谁添的你知道吗。」她忽然说,声音含糊,像是半睡着。

我没答。

她也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卸门板,最边上那块的插销有点松,我拿螺丝刀紧了半圈。

巷口那堆梧桐叶被人扫走了,墙根留下一道干净的印。

我开门,把钥匙机摆正,玻璃柜台擦了一遍,坐下来等头一个活。

圆珠笔我搁在了工作台上,笔帽没套。谁来想添名字,随手就能拿。

5 第二天·收据

邵长福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十点多,铺子里正闲。他穿了件深灰夹克,扣子扣齐,脚上皮鞋擦过,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缠着白线。

「立平,忙不忙。」

「不忙。」

我搬凳子,他摆手,先站在玻璃柜台前把那排钥匙坯从头看到尾,看完才坐。

「你这手艺,院里离不了。」

「混口饭。」

「巧云膝盖好点没。」他问,「上回在超市碰见她,蹲下去理货起不来,我扶了一把。」

「拖着呢。」

「该做就做。」他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拖久了更费钱。」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捧着,没喝。

「这套规矩是我定的。」他开口,「二〇〇八年厂里欠四个月工资,我领着人去要的。跑了四趟,头两趟连门都没让进,第三趟在厂门口蹲到天黑,第四趟才把字签下来。钱要回来那天,我在车间门口站着,说往后咱们自己得有个底,轮着凑份子买张票,中了大家分。」

他讲得细。哪天去的,谁跟着,厂办那个主任姓什么,签字用的是蓝墨水还是黑墨水,一样一样都记得。

第四趟他带了两个人,一个记账,一个帮着复印材料。厂办那个主任起初还推,说账上真没钱,他就把三个月的考勤表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给人看,翻到最后一页,说这上头三十七个人,家家等着这笔钱开火。

主任没再说话,进里屋待了十来分钟,出来拿了张表,签了字,用的是蓝墨水。那支笔漏墨,签完在他自己手指上蹭了一道蓝,回家洗了两遍没洗掉。

「回来天已经黑了。」他说,「车间门口那盏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我站在黑地里把人数报了一遍,报完才回家。」

我给他续了半杯水。他捧着,捧到水凉。

「算你一份那句,也是我说的。」他说,「李桂香那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工资条,我看见她没凑钱,就先说了这句。」

我端着抹布,没擦台面,站着听。

「立平,我这回来,不图那个钱。」他把水杯放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柜台边上,「我就是来说个理。」

是张复印件。抬头印着厂互助金收据,二〇〇八年十一月,金额那一栏写着一百八十块,经手人签的是邵长福,底下盖了个红章,复印出来成了黑的。

「这期那两块钱,我确实没出。」他说,「一月份我在闺女那边,回来都二十几号了。可话说回来,没有那回要回来的四个月工资,哪有后来这十几年的规矩。规矩在,才有今天这张票。」

我把抹布搁下,拿过那张复印件看了看。

纸是复印店那种薄纸,边裁得歪,角上还留着上一张纸蹭过来的半行字。

「邵主任。」

「哎。」

「当年那笔欠薪,替多少人要回来的。」

他嘴张了张。

「三十七个。」他说。

「嗯。」

铺子里静下来。门外有人推着小车过,车轮碾过井盖,咣当一声,远了。

他没接话,也没往下讲那套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拇指在文件袋的白线上来回蹭。

三十七个人里,有多少还在这院里,有多少搬走了,有多少已经不在了,他心里比我清楚。

我拿圆珠笔,把那张复印件翻过来,背面空白,推回他那边。

「你想添谁,自己写。」

他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立平,你这是干什么。」

「纸上名字不够,你补。」我指了指后屋那道布帘,「添了的都在上头。」

他没进后屋,也没拿笔。

「我儿子前年那笔生意赔了。」他忽然说,声音低下去一截,「欠着人家十几万,我这点退休金,一月一月往里填。我夜里睡着睡着就醒,醒了就琢磨事。」

「我知道。」

「我不冲着钱来。」他说,「我就是觉得,这十几年我张罗的那些,总得有个地方落一落。」

这句出来,他反倒松了,肩膀往下塌了一点,跟刚进门时那个扣子扣齐的人不太对得上。

我没戳破。

「邵主任,那张纸上您那份在。」

他抬眼。

「第几个。」

「第四个。」

他愣了几秒,低头把文件袋的白线绕回去,绕了两圈,绕得比来时整齐。

「我写名册的时候按车间顺序往下数。」我说,「一车间从东头起,老康、赵师傅、您,然后是我。」

「哦。」

「这一期您那两块没出,纸上也留着。」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文件袋里把那张收据复印件抽出来,放在玻璃柜台上,拿手掌压平。

「这个给你留着。」

「您不拿回去?」

「留你这儿吧。」他说,「我拿回去也是压抽屉底下,谁也看不见。」

他走了。夹克后背有一道熨过的折线,走到巷口还笔挺的。

我把那张复印件收进抽屉。

抽屉里两样东西并排。左边是那个裂了口的旧钱包,夹层里夹着票;右边是二〇〇八年的一百八十块,经手人邵长福,章印成了黑的。

中间隔着一把小锁的钥匙。

我把抽屉推上,没锁。

中午孙巧云回来换班,进后屋掀了下布帘,出来问我:

「早上邵主任来过?」

「来过。」

「他说什么。」

「说了三十七个人。」

她没听懂,也没追问,进厨房淘米。

下午我配了六把钥匙。有一把是院里新搬来那户的,年轻人,租房的,进门先问能不能开发票。我说开不了,他哦了一声,还是配了。

收摊的时候我数了数柜台角那袋橘子,少了七个。

老康送来的那袋,还剩大半。

6 第二天·群里

照片是下午传出去的。

来配钥匙的是院里前楼一个媳妇,配完两把,找我零钱,我掀布帘进后屋拿。她跟到帘子边上,站在那儿等,眼睛往冰箱门上落了一回。

我当时没在意。

傍晚六点,纺机院邻里群开始刷。那个群一百六十来人,平时发得最多的是停水通知和谁家晒的被子被风刮走了。

第一条:立平把分法贴出来了。

底下跟着那张照片。拍得有点斜,两个磁铁看得清,四十二个名字被划掉改成四十四,底下一堆涂改,最底下那行小字糊成一团,看不出写的是谁。

我拿手机划了两屏。

「四十四个人?咱院里哪有这么多。」

「周长根回乡十几年了还算啊。」

「李桂香跟着儿子去南方了吧,我上回还碰见她回来办社保。」

「十万一份,那我也在册?我那年好像就凑过两回。」

「当年我可没凑过钱,别算我,我不要。」

「余下二十四万谁管?总得有个说法。」

「钱兑给持票的人,人家爱怎么分怎么分,咱们跟着操什么心。」

「话不是这么说的。」

再往下就拐了。有人翻十几年前谁没凑钱,有人翻二〇〇八年那笔欠薪到底多少人有份,有人发了个计算器截图,把四百六十四万除以四十几,除出来的数发上来,底下跟着三个问号。

老康在里头回了一句。

「立平手紧。当年厂里互助金从他手里过两年,一分没差。」

这句被顶上去,底下安静了几分钟。后来有人回了个「那倒是」,再后来又被别的消息刷下去了。

快八点,群里有人发了张老照片。厂门口拍的,一排人穿着蓝工装,前头蹲着几个,背景是那栋后来拆了一半的办公楼。发照片的人问,这上头谁还在咱院里。

底下报名字,报了七八个,报到一半有人纠正,说这个前年就走了。

我把照片点开,放大,没认全,又退出来。

我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接着干手里的活。

一把旧锁,弹簧断了,得拆开换。螺丝小,镊子夹着往孔里送,手要稳。我低头弄了七八分钟,装回去试了三回,锁舌才弹得利索。

手机在旁边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有个老工友私聊我。

「立平,我那年没在册吧。」

我回:在,第十一个。

「哦。」他隔了很久才发,「那我就不说了。」

「嗯。」

「群里那些话你别看。」

「没看。」

其实看了。我把那句「当年我可没凑过钱,别算我,我不要」又找出来读了一遍。发它的人住在后楼,那年冬天他媳妇住院,份子确实是别人替他垫的,这事我记得。

七点多孙巧云回来,工牌还没摘,进门先把手机扣在鞋柜上。

「超市里都在说。」

「说什么。」

「说咱们院里有人中了大奖。」她换鞋,「还有人问我分到多少。」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她把工牌挂到门后,「她们不信。」

她进厨房,锅铲响起来。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

「群里吵得凶?」

「还行。」

「你别一句不回。」她说,「一句不回,人家当我拿大。」

我抬头看她。

「那回什么。」

她想了想,自己先笑了。

「也没什么好回的。」

她缩回厨房去了。

饭摆上桌,陈一诺还没下晚自习。我们俩先吃。她夹菜的时候忽然说:

「膝盖那个单子,我今天又翻出来看了。」

「做吧。」我说,「等这事完了就去做。」

「不急。」

「不急什么。」我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钱现在够。」

她没接这句,低头扒饭。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抽屉。

抽屉里三样东西并排:裂了口的旧钱包,邵长福那张一百八十块的收据复印件,还有手机。钱包夹层里夹着票,收据上那个章印成了黑的。

推抽屉的时候我停了停,把手机挪到最里边,压在钱包底下。

八点半,前楼那个媳妇来敲门板,隔着门缝递进一把钥匙,说上午配的那把还是有点涩。

我卸下一块门板,接过来,坐回工作台前,拿锉刀把齿背修了修,又上了点铅笔芯粉,试着转了两圈,顺了。

递回去的时候她站着没走。

「立平哥,那张照片是我拍的。」

「我知道。」

「我当时就随手一拍,」她攥着钥匙,「发群里之后我就后悔了。」

「没事。」

「真没事?」

「没事。」我说,「纸本来就贴在那儿,谁看见都一样。」

她道了两遍歉才走。

我把门板上回去,插销插好。

院里路灯底下,几个老太太凑在一处说话,声音压得低,看见我卸门板又都散了,各自拎着塑料袋往楼里走。

回后屋,我掀布帘看了一眼。

冰箱门上那张纸还在,两个磁铁压着,涂改的地方被灯光照得发亮。四十四,二十四万,最底下挤着的那一小行,还是看不清。

压缩机嗡地转起来,纸边跟着颤。

我把布帘按原褶捋回去,没再改纸上任何一个字。

7 第三天·打印纸

第三天上午,那个租房的年轻人又来了。

背着电脑包,深色外套,进门先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上回他来配钥匙问能不能开发票,我说开不了,他哦了一声,还是配了。

这回没带钥匙,带了一沓纸。

「师傅,占您十分钟。」

我把手里的活停了,拿毛刷扫了扫台面,给他搬凳子。

他没坐,把那沓纸放在玻璃柜台上,抽出最上面一张,转过来朝着我。

A4 纸,打印的,标题加粗,底下分了四条,每条前头还有小圆点。我扫了一眼,认得的词不多,什么共有、份额、主张、举证,排得整整齐齐,最底下还印了页码,第 1 页 共 3 页。

「我昨晚查了查。」他说,「像咱们这种情况,票在谁手里,钱先兑给谁,这个没问题。但后头怎么分,得看当初凑钱的时候有没有约定,谁出过、出多少,最好都有个凭据。」

「嗯。」

「我打印了三份。」他翻了翻第二页,「这一页是我列的一个表,把院里现在还在的、当年可能参与过的,分了三类。第三页是几个类似情形的处理口径,网上找的,不一定对,给您做个参考。」

他说得挺顺,中间没打磕巴,一眼看得出是头天夜里对着屏幕理过一遍的。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这才坐下,把水接过去,捧着,喝了一口。

「师傅,我不是来要钱的。」他说,「我租这儿才七个月,当年那些事我一件没赶上。我就是想弄明白,这种事按规矩该怎么做。」

「嗯。」

「院里群里吵了两天了,说的都不在点上。」他把第二页那张表推过来一点,「您看,这一栏空着,就是因为谁也拿不出凭据。要是有一张当年的份子记录,后面所有争执都能省掉。」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表。格子画得很直,三类分得清楚,最后一列留白,留得比前头都宽。

「小同志。」

「您说。」

「你那年在不在这个院里。」

他嘴停住。

杯里的水还冒着一点热气,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来。

「不在。」

「哦。」

「我前年才毕业,去年到这边工作。」他把电脑包带攥紧了些,「租房合同签的一年,押一付三。」

我没往下问。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钥匙机上夹着半把铜坯,是早上没收工的活,齿走到一半,铜粉在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师傅,」他过了一会儿说,「那我是不是就没份了。」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的耳朵先红了。

「纸上没你。」我说。

「我知道。」他点头点得很快,端起杯子又放下。

后半句没说出来。

我把那杯水往他手边推了推。

「你查这些查到几点。」

「两点多。」他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白天上班,只能晚上弄。」

「打印店几点关门。」

「我用的公司那台。」他说,「彩打不让用,我打的黑白。」

我嗯了一声,起身去后屋掀布帘,从冰箱门上把那张纸取下来,拿回来摊在柜台上。

他站起来看。

四十二划掉改成四十四,四百二十万改成四百四十万,余下四十四万改成二十四万,末行底下挤着两个蓝墨的名字,页脚一个小字:第一天。最底下那行字更小,写着陈立平,两万。

「这些都手写?」

「嗯。」

「没个备份?」

「纸就这一张。」

他盯着那片涂改看了很久,没再讲共有和举证。

「师傅,这跟网上说的不一样。」

「网上怎么说。」

「网上说得先算清楚。」他把那沓打印纸收拢,一页一页对齐,磕了两下,「您这个,先算的是人。」

我没接这句。

他把三页纸卷起来,卷成筒,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那我先走了。」

「水没喝完。」

他端起来把剩下的喝了,杯子放回柜台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走到门口,他停住,转身把那卷纸放在门边的纸箱上。

「这个您留着看看。」他说,「第三页我标了几个地方,也许用得上。」

「好。」

「师傅。」

「哎。」

「要是下回还有凑份子,」他说,「算我一份行吗。」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门板缝透进来的那条光里,电脑包带滑到肘弯,也没去扶。

「两块钱。」我说。

「我转给您。」

他走了,脚步比来时快。

我把那卷纸拿进来,展开翻到第三页。上头用荧光笔标了三行,标得很直,其中一行写着口头约定同样需要考虑。这行我读了两遍,前后那两句没读懂,就把纸卷回去,压进抽屉,搁在邵长福那张收据复印件上头。

抽屉里这回四样东西,钱包、收据、打印纸、手机。合上抽屉的时候,我又想起那张表最后一列的留白,留得比前头几列都宽。

中午孙巧云回来换班,看见柜台上多了一个杯子。

「来人了?」

「配钥匙的那个。」

「他不是说开不了发票。」

「这回没配钥匙。」

她哦了一声,进厨房去了。

我坐回工作台前,把早上那半把铜坯的齿走完,锉平毛刺,试着插进锁芯,转得顺。

玻璃柜台里那排钥匙坯按型号排着,铜的归铜的,铁的归铁的。我拿抹布擦了一遍,把那把配好的挂到钩子上,等他哪天想起来拿。

他没再来拿。那把钥匙在钩子上挂了很久。

8 第三天·撕纸

第三天夜里我起来三回。

头一回是渴,去厨房倒水。第二回是听见楼下有车门响,掀窗帘看了看,什么也没有。第三回躺下快一个小时,眼睛还睁着。

白天的事一件件在黑里排队。

孙巧云中午说膝盖那个单子她又翻出来了。她没说疼,也没催,就是把单子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来,摊在桌上折了两折,又收回去。折痕已经起了毛,那张纸被她折过太多回。

陈一诺晚自习回来说,明年要是去外地念,头一学期得交一笔,宿舍用品另算。她说完就进屋了,还隔着门补了句「我就随便说说」。

铺子这个月的流水我晚上数过。配钥匙一百七,换锁芯四单,收快递的件钱两百出头。房东上礼拜来过,说明年这一带的门面要动一动,动到什么程度他也没说准。

我起身,没开灯,摸着走到后屋。

冰箱压缩机正转着,嗡一声,停了。

我把两个磁铁摘下来,搁在方桌上,一左一右。纸取下来,正面朝上摊着。

四十四,四百四十万,二十四万,末行底下两个蓝墨的名字,页脚第一天,最底下挤着陈立平两万。

我把它翻过去。

背面空白。

从笔筒里摸出铅笔,就着厨房那盏小灯,在背面算。

当期真出过两块钱的,我数得出来。老康,赵师傅,前楼那个媳妇,还有三个,六个。

四百六十四万,除以六,七十七万三千三百多。

我把这个数写在纸背左上角,写得很轻。

底下又写:六个人,每人七十七万,余下零头抹掉。

再底下一行:孙,膝盖。陈,学费。门面。

我把这个月的进项在纸背角落另列了一遍。配钥匙一百七,换锁芯四单二百四,收快递两百一十六,减去房租水电,剩下不到四百。孙巧云在超市一个月两千九,膝盖那个手术拖了两年,头一年她说等一诺中考完,第二年说等放了假。

列完我把这几行划掉,划得看不出字。

写完这三行,铅笔停在纸上,尖抵着纸面,戳出一个小坑。

我坐了很久。

七十七万。这个数我盯着看,越看越具体。膝盖那个手术能做,做完还能请两个月假歇着。陈一诺去外地念书,宿舍用品不用挑最便宜的。门面真要涨,我也能换个亮堂点的地方,把钥匙机换成新的,那台用了十一年,轴承响。

我把铅笔放下。

纸还是那张纸,正面四十四个人,背面六个人。

我把它对折,折痕压在中间那行数上。

撕的时候先撕开一个口,从折痕中间往下,纸响得挺脆。撕到一半,手停了。

厨房那盏小灯照着纸边,毛边白生生的。

我停了得有半分钟。

然后一口气撕到底,成了两半。

两半摊在桌上,正面朝上。四十四那半在左,二十四万和页脚那半在右。周长根和李桂香在右半的边沿上,蓝墨被撕开,各剩半边笔画。

里屋床响了一声。

孙巧云没出来。

她也没喊我,没问这么晚了在干什么。屋里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隔一阵嗡一下。

我把两半纸攥在手里,攥了会儿,指头有点酸,才松开。

天开始有点灰的时候,我找着了胶带。

胶带在抽屉最里头,卷芯上剩的不多,还是陈一诺小时候包书皮用剩的,边上发黄。我拿牙咬断头一段,咬了两次才断。

把两半纸翻过来,背面朝上,拼在方桌上,拼缝对齐。描红的那半边字正好能卡上,差不到一毫米。

一条胶带横过去,压住上段。第二条压中段。第三条压下段。撕口歪的地方又补了一条短的,斜着贴。

贴完翻回正面。

接缝在「四十四」那个圈和「四百四十万」中间穿过去,细看能看见一道白线,远看只是一道折痕。

我拿手掌从中间往四边抹,抹了三四遍,把翘起来的纸角按平。

两个磁铁重新压上去,上角一个,下角一个,跟原来位置一样。纸贴在冰箱门上,边角还是有点鼓,我拿指腹顺了顺,顺平了。

布帘按原褶捋回去。

厨房小灯关掉的时候,窗外已经能看清楼下那排梧桐的枝。

我回屋,孙巧云背对着我,被子拉到肩膀。她呼吸不匀,醒着。

我躺下,没说话。

她也没说。

天亮以后她先起来,粥熬上,进后屋拿鸡蛋。经过冰箱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跟头天贴出那张纸时一样。

她出来只说了一句:

「粥好了。」

「嗯。」

「今天第几天。」

「第四天。」

她盛了两碗,一碗推给我,自己站着喝。

那道接缝她没提。我也没提。

后来这一笔,我谁都没告诉。老康没告诉,邵长福没告诉,孙巧云也没听见我说过半个字。

纸上正面还是四十四个人,背面那三行铅笔字被四条胶带压在里头,翻不过来,也撕不掉了。

八点我卸门板,最边上那块的插销有点涩,拿螺丝刀紧了半圈。

院里有人扫地,扫帚刮着水泥地,一下,一下。

9 第四天·空手

第四天上午十点,铺子门口站了个人。

六十来岁,深色旧外套,裤脚沾着干土,鞋面有灰。手里什么也没拿,连个袋子都没有,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往袖口里缩着。

我抬头,认了三四秒。

杜文生。二车间的,当年在册第二十六个。

「文生哥。」

他往里迈了半步,又收回去,站在门槛外头。

「我路过。」

从县里到这院里,公交倒两趟,两个钟头。这条巷子不通菜场,也不通车站。

我搬凳子,他摆手。倒水,他也摆手。

「立平,我说一句就走。」

「你说。」

「我不算。」

铺子里那台钥匙机刚停,铜粉还浮在台面上。我拿毛刷扫到一边,把刷子搁下。

「哪不算。」

「我这十几年没凑过份子。」他眼睛看着玻璃柜台里那排钥匙坯,没看我,「搬走头两年还托人带过,后来我儿子那事出来,家里乱成一团,就断了。断了之后再没好意思往这边来。」

「嗯。」

「群里那张照片,我侄女转给我了。」他说,「我一看上头还有我,一夜没睡好。」

我没接话。

「立平,你划掉吧。」

「划掉干什么。」

「院里人会说话。」他终于抬眼看了看我,「十几年不露面,一有这事儿就回来,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我知道。我在县里住着,不缺那十万块,落这个名声不值当。」

他说得慢,一句一句都摆得平,像在县里对着镜子练过。

我起身进后屋,掀布帘,把冰箱门上那张纸取下来,拿回来摊在柜台上。

「你找。」

他没动。

我把纸转过去,指给他看第二十六行。

杜文生。三个字,黑墨,规规矩矩排在那一列里。上头是四十四那个被圈起来的数,下头是涂改过的四百四十万。接缝从中间穿过去,细看有一道白线。

他低头看了很久。

「还在这儿。」

「一直在。」

「我搬走那年,」他伸手,指尖快碰到纸了,又缩回去,「名册上应该划掉的。」

「名册早没了。」我说,「这是我照着记的。」

「记了十几年?」

「记了三天。」

他愣住,抬眼看我。

「老蔡找来那天才翻出来写的。」我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文生哥,这上头四十四个人,有一半我都十几年没见着。周师傅回乡那年我还在厂里,李姐去南方我连送都没送。要说断,谁都断过。」

他站在门槛外头,没进来,也没走。

「立平,我在县里给人看仓库。」他忽然说,「一个月两千八,管一顿。儿子那事过去六年了,人现在在邻省打工,过年回来一趟。日子过得去。」

他讲了几句那个仓库。水泥地,冬天没暖气,早上得先把门帘掀开透半个钟头,不然哈气在灯泡底下结成一层雾。中午管一顿,两个馒头一份菜,他自带咸菜。活轻,就是熬人,一整天见不着几个说话的。

「带个收音机。」我说。

「带过。」他把袖口往里拢了拢,「电池费得比饭钱快。」

他当年在二车间做钣金,手上功夫比我细。我配钥匙那套锉刀,头两把是他给的,钢口好,用了十几年还没秃。厂子散那年他把工具箱整套送了人,自己一样没留,说留着看着堵心。

「你那把锉刀还在吗。」他忽然问。

「在。」我抬手指了指工作台上的钩子,「挂着呢。」

他往那边看,没过去,也没伸手。

「还行。」他说。

我说不上该接什么,就拿毛刷把台面上那点铜粉往台角扫了扫。扫完他还没走,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又往袖口里缩了缩。

「嗯。」

「我不缺钱。」他重复了一遍,「我就是怕回来这一趟,让人觉得我奔着什么。」

我拿圆珠笔,在他那一格旁边,写了个很小的字。

在。

写完把笔帽套回去。

「划不掉。」我说,「你自己来划,笔在这儿。」

他看着那个「在」,看了得有半分钟。

圆珠笔搁在柜台上,他没拿。

「那我先走了。」

「吃了饭再走。」

「不了,赶十二点那趟。」他往外退了一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叠得很旧,边角发软,放在柜台角上。

「这个你留着。」

我拿起来看,是张公交票,县里到城里的,四块钱,日期是今天。

「来回四块。」他说,「不用你报。」

「文生哥。」

「哎。」

「下回路过进来坐。」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旧外套后背沾着一点灰,走到巷口没回头。

我追出门板,站到巷口看。公交站那边刚开走一辆车,尾灯在拐角晃了晃,看不清他上没上。

站牌底下还停着两个人,一个拎着编织袋,一个抱着小孩,都没上车。风把墙根那堆梧桐叶推着往前挪,挪到站牌脚底下卡住了。

我站了三四分钟,下一趟没来。从县里倒两趟车,回去也得两个钟头。他这一趟大半天花在路上,进门站了不到二十分钟,连凳子都没坐,水也没喝一口。

回铺子,那张公交票还在柜台角上。我拿起来,压进抽屉,搁在那卷打印纸旁边。

抽屉里这回五样。钱包,收据复印件,打印纸,公交票,手机。

我把那张分法纸重新贴回冰箱门,两个磁铁压上,上角一个,下角一个。第二十六行旁边那个「在」字很小,站在冰箱跟前才看得清。

压缩机嗡地转起来,纸边跟着颤。

中午孙巧云回来换班,进后屋拿鸡蛋,出来问:

「早上有人来?」

「二车间的杜文生。」

「他不是搬县里去了。」

「坐了两趟公交来的。」

她把鸡蛋磕进碗里,没再问。

下午来了两个活,一把抽屉钥匙,一个换锁芯。换锁芯那户是后楼的,进门先往冰箱那道布帘瞧了一眼,我把帘子往下拉了拉,她就没再看。

收摊的时候我数了数柜台角那袋橘子,剩四个。

老康送来的那袋,快见底了。

10 第四天·清单

刘广才是第四天下午来的。

群里那张计算器截图就是他发的,四百六十四万除以四十几,除出来的数后头跟了三个问号。这两天他一共发了十九条,从份子怎么算聊到十几年前谁替谁垫过两块。

他进门手里捏着一张横格纸,从作业本上撕的,边还带着毛。

「立平,我不绕弯子。」

我把手里的活停了,把钥匙机上夹着的铜坯松开,拿毛刷扫了扫台面。

「坐。」

他没坐,把那张横格纸摊在玻璃柜台上,摊平,用两根指头压住上角。

「我理了个单子。」他说,「你先看。」

纸上分了三栏,字写得密,横格都被填满了。第一栏是当期出过两块钱的,六个名字,后头各画了个圈。第二栏是历史上凑过、这期没出的,十几个,名字后头标着年头。第三栏是「有争议」,四个,底下拿红笔写了几行小字。

最底下另起一行,写着折算办法:出过全期的按一份,出过半的按半份,从没出过的不计。

「我算过。」他拿指甲点着第三栏,「这四个人,当年都是别人替垫的,自己一分没掏。院里现在传得沸沸扬扬,说四十四个人人人十万,这说不过去。」

「嗯。」

「再说这期真掏钱的就六个。」他往上指,「按理说,钱该从这六个人往下分。剩下那些,讲情分可以,讲数目就得有个尺度。」

他讲得比头天那个年轻人还细。哪年哪月谁垫的,垫了几回,中间断过几年,一样一样都能说出个来由。看得出是翻着群里的老消息,一条条对过。

我给他倒了杯水。

这回他接了,没喝,先放在柜台角上。

「立平,你别嫌我事多。」他说,「我这人算账算惯了,在装修队干了二十年,材料、工时、损耗,哪一笔都得落到纸上。落到纸上,后头才不扯皮。」

「我知道。」

「可这回院里传得实在难听。」他把声音压低一截,「有人说我盯着这点钱,有人说我家等着用。我听见了。」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门外有自行车铃响,一路过巷口。

我起身进后屋,掀布帘,把冰箱门上那张纸取下来,拿回来摊在他那张横格纸旁边。

「你找。」

他低头。

四十四那个被圈起来的数,四百四十万,二十四万,末行底下两个蓝墨的名字,页脚第一天,中间一道贴过胶带的接缝。名字一行行往下排,划掉的、添上的、旁边补了小字的,都挤在半页纸上。

我伸手点到第九行。

刘广才。三个字,黑墨,规规矩矩。后头跟着同十万,是第四天早上我照着新添的两个名字补写的那种小字。

他盯着自己那三个字,没动。

「还写着?」

「一直在。」

「这期我那两块,」他停了停,「我记得是腊月二十几给的现金,没转账,没凭据。」

「纸上不凭这个。」

他没接话。

那张横格纸还摊在旁边,三栏分得清清楚楚,红笔小字工工整整。他拿手把自己的单子往回拖了半寸,拖到不跟那张 A4 纸挨着的地方。

「立平,我老伴吃三年药了。」他忽然说,眼睛还看着纸上,「一个月六百多,医保报一半。我儿子明年五一办事,女方那边没提什么,可我不能一点不备。装修队的活今年少,一礼拜能上三天就算好的。」

「嗯。」

「我不是来抢的。」他说,「我就是怕漏。」

我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他端起来,这回喝了,喝了大半杯。

「群里那十九条,是我发的。」

「我看见了。」

「发完我就后悔。」他把杯子放下,「一条一条往回删,删到第五条删不动了,索性不管了。」

我没说什么,把两张纸并排摆着,一张横格,一张 A4,中间隔着那道玻璃柜台的缝。

他站了很久。

后来把自己的横格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折成小小一块,塞进外套口袋,塞得很深,还拿手按了按。

「那我那份」

他把话停在那儿,手在口袋里按了按那块折起的纸。

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杯底磕在柜台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张 A4 纸。

「接缝粘得挺齐。」

「胶带剩得不多。」

他点点头,出去了。

我拿圆珠笔,没在他那一格旁边添任何字。纸贴回冰箱门,两个磁铁压上,上角一个,下角一个。

傍晚孙巧云回来,进后屋拿鸡蛋,出来问我:

「下午后楼那位来过?」

「来过。」

「他说什么。」

「说了他老伴吃药,说了他儿子办事。」

她哦了一声,把鸡蛋磕进碗里。

「算账算惯了的人,」她说,「心里其实最怕别人不算他。」

我没接。

晚上收摊,我把门板一块块上起来。最边上那块的插销今天不涩了,一送到底。

柜台角那袋橘子还剩三个。老康送来的那袋,见底了。

我拿手把三个橘子归到一块,摆正,关了灯。

冰箱压缩机在里屋嗡地转起来,隔着布帘,声音闷闷的。那张纸在门上贴着,四十四,二十四万,第九行旁边空着一小块,什么也没写。

11 第五天·手术单

第五天早上,孙巧云把那张单子放在了配钥匙的台子上。

我正给一把旧铜钥匙修齿,锉刀走到一半,铜粉在台面积了薄薄一层。她进来把单子往锉刀旁边一搁,手收回围裙口袋里,站着没走。

「我翻出来了。」

单子是市里那家医院开的,二〇二四年秋天,纸质都发脆了。折过太多回,折痕起了毛,四角圆了,中间那道快透。上头印着术前检查的几项,还有一栏金额,手写补过一次,圆珠笔,字是她的。最底下预约日期空着,一直空着。

「再拖一季也行。」她说。

我没接这句。

把锉刀搁下,拿毛刷把铜粉扫到台角,扫干净了才把单子拿起来。

「放我这儿。」

「你别收。」她说,「我随手放的。」

「抽屉比围裙稳。」

她没再争,摘下门后的工牌挂上,换鞋,上班去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

「别耽误正事。」

「嗯。」

门带上了。

那单子拖了两年。头一年她说等一诺中考完,中考完她说等暑假,暑假过完超市排班紧,她又说等放了假。去年冬天她在超市蹲下去理货,起不来,是邵长福扶的那一把,回来跟我提过一句,说完自己先笑,说蹲久了谁都这样。

头一张单子是四月开的。那年夏天超市搞店庆,理货组一个人顶两个班,她连着上了十九天。忙完,单子折进围裙口袋,边角先毛了。

去年冬天她在货架底下蹲久了,起身要扶着货架。我拿热水给她泡过脚,她把脚往盆里一搁,说别费这个事,过会儿就好。

第二张是今年三月开的,医生换了个年轻的,看了一眼旧片子,说再拖下去膝盖里那层磨得更薄。她把新单子和旧单子摞在一块,折成一样大小,塞回围裙口袋。

这两张单子我在抽屉里见过两回。两回都没敢问。

我把单子折回原来的折痕,折了三折,拿进后屋。

抽屉拉开,里头五样东西并排:裂了口的旧钱包,邵长福那张一百八十块的收据复印件,年轻人那卷打印纸,杜文生那张四块钱的公交票,还有调成静音的手机。

我把它们往左边挪了挪,空出右边一块,把单子放进去,日期朝上。

抽屉推上,没锁。

回前屋,那把铜钥匙的齿还剩三道。我坐下慢慢走完,锉平毛刺,插进锁芯试了两回,第二回才顺。

上午来了四个活。

头一个是后楼换锁芯,户主进门先往冰箱那道布帘瞧,我把帘子往下拉了拉,她就没再看。第二个配了两把抽屉钥匙,第三个是隔壁豆腐摊来还上次借的毛刷,顺带问橘子还有没有,我说还剩三个,她说别给了,留着自己吃。

第四个是那个租房的年轻人。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师傅,我那把钥匙还在吗。」

我从钩子上摘下来递给他。铜的,齿走得比别的细,挂了两天,落了点灰,我拿袖口擦了擦。

他接过去,捏在手里,没马上走。

「群里那张照片,我也转了。」他说,「转到我们租房的群里了。」

「嗯。」

「后来我删了。」

「不用删。」

他站了几秒,把钥匙揣进兜里,走了。走到巷口又回头,冲我摆了下手,我也抬了抬手。

中午老蔡发来消息,问票还在不在,说第六天他陪我去一趟,别一个人跑。

我回了个在。

他隔了半分钟又发:院里话多,你别往心里去。

我回:没往。

下午没活。我把玻璃柜台里那排钥匙坯按型号重归了一遍,铜的归铜的,铁的归铁的,归完拿抹布擦了柜台面。擦到台角那袋橘子,剩三个,皮有点干了,我把袋口松了松。

陈一诺放学早,四点多就回来了,书包往沙发上一甩,进厨房找吃的。

「爸,冰箱门上那张纸还贴着呢。」

「贴着。」

「上头怎么划成那样。」

「有人改。」

她哦了一声,端着碗回屋,走到门口又补一句:

「我们班有个同学家里也出过这种事,后来闹得挺难看。」

「作业写了没。」

「这就去。」

门关上了。

晚上孙巧云回来,锅里给她留着饭。她吃完收碗,没提单子,也没问我把单子放哪儿了。

我等她和陈一诺都进了屋,才把抽屉拉开。

那张单子还搁在右边,日期朝上,折痕被我照原样压回去过,四角依旧是圆的。

我拿铅笔,在空白那一角写了个日子。挑的是下个月中旬,一个礼拜二。

写完把铅笔帽套回去,把单子照原样放回右边那块空位,五样东西并排,六样了。

抽屉推上。

里屋灯灭了,冰箱压缩机嗡地转起来,转一阵停了。

我到后屋掀布帘看了一眼。那张 A4 纸还贴在冰箱门上,四十四,二十四万,一片划痕和涂改,第九行旁边空着一小块。

接缝在灯下泛出一道白线,细得只有站跟前才看得见。

我把布帘按原褶捋回去,没跟孙巧云说那个礼拜二。

12 第五天·划名字

第五天下午,我把圆珠笔从笔筒里抽出来,搁在了工作台上。

笔帽没套。谁来想划,随手就能拿。

头一个来的是前楼那个拍照片的媳妇。

她进门没搬凳子,也没往柜台里看,站在门槛边上,两手攥着围裙角。

「立平哥,我来划个名字。」

「笔在台上。」

她走到工作台前,拿笔,进后屋,掀布帘。我在前屋坐着,没跟过去。冰箱压缩机嗡地转起来,隔一阵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把笔放回台上,笔帽还是没套。

「划了。」

「嗯。」

「那期我那两块,是赵师傅替我垫的。」她说,「我自己没掏。群里前两天我还发过一条,说当年我没凑过钱别算我,那话我说得硬了点。」

「不硬。」

「硬。」她笑了一下,「发完我就想,这话说出去,倒像怕人沾我似的。」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回头说,照片那事对不住。

「没事。」

「真没事?」

「纸本来就贴在那儿。」

她点点头,走了。

我把笔拿起来看了看,笔尖还沾着一点蓝墨,没干。

第二个是邵长福。

他这回没穿那件扣子扣齐的深灰夹克,穿了件旧的,手里也没拿文件袋。

进门先在工作台前站住,没坐。

「立平,笔借我。」

我指了指台面。

他进后屋,站了比前头那位久。出来的时候把笔放回原处,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我划了。」

「嗯。」

「旁边写了四个字。」

「哪四个。」

「这期我没出。」他说,「写清楚点,免得往后有人拿这个说嘴。」

我没接。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一块的,摞在一起,放在玻璃柜台上,拿指头推到我这边。

「补上。」

「邵主任。」

「两块钱。」他把硬币又推了推,「当年我定的规矩,谁也别为两块钱站到外头去。我自己这期没出,站外头站了五天,够了。」

我拿手把那两枚硬币拢住,没推回去。

「你儿子那笔,」我说,「还填着?」

「填着。」他抬眼看了看门外,「慢慢填。」

他走后我把硬币收进抽屉,搁在那张一百八十块的收据复印件上头。两个一块钱压着一九九几年的红章复印件,章印成了黑的,硬币是亮的。

第三个是老康。

他没带橘子,空着手,进门先问纸在哪儿。

「冰箱门上。」

他掀帘进去,站着看了半天,出来拿笔,又进去。

这回我没听见划的声音。

「我没划。」他把笔放回台上,「我在周长根那格旁边添了一笔。」

「添的什么。」

「捎。」他说,「他回乡十几年了,三个钟头车,我一年总得往那边走两趟看他姐。钱下来我给他捎去,纸上也记一笔,省得往后谁问起来说不清。」

「他自己知道吗。」

「还不知道。」老康把袖口往上拢了拢,「下回去我跟他说。」

「他要是不要呢。」

「不要我就带回来。」他说,「带回来再商量。」

第四个没露面。

后楼一个小孩跑过来,七八岁,手里捏着张从作业本撕的纸条,纸边毛着,字歪歪扭扭,是大人写的:名字别划,我在册,谢谢。

小孩把纸条往柜台上一放,转身就跑,跑到巷口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没哭。

我把纸条拿起来,压在抽屉里那卷打印纸底下。

傍晚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替第三十五个走了的那位,在名字旁边添了个「代」字,说她男人生前每期都出,她这回替他把名留住。另一个站了站,什么也没改,问我讨了杯水喝,喝完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楼后头来了个我一直没对上号的人。五十来岁,穿工装,进门先问这儿是不是配钥匙的。

我说是。

他不配钥匙,站在柜台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软的纸,摊开,是十几年前的一张份子条,上头几个名字,最后一个是他的。

「当年这两块,别人替我垫的。」他说,「我一直记着,没还上。」

我把笔推过去。他进后屋,划了自己的名字,出来把笔放回台上。

「划了心里踏实点。」

「嗯。」

他走的时候把那张份子条落在柜台上。我拿起来追出门,人已经拐进楼后头了。条子收进抽屉,压在那张公交票底下。

天黑之前我把门板卸下来靠墙码好,进后屋看那张纸。

划痕一片。

有的划得干脆,一道横线拉过去,名字还能认出来。有的划了两遍,把那一小格涂成蓝黑的一团。有的在旁边补了字,这期我没出、捎、代,挤在页边,字都比原来小。

我拿指头从头一行往下点,点到最底下,数了两遍。

剩下二十九个。

四十二起头,添了两个,凑成四十四,划掉十五个。纸面上比早上空了不少,可看着反倒更挤,划痕和补字把每一行的缝都填满了。

页脚那个「第一天」底下,我拿笔添了三个字:第五天。

写完把笔帽套上,插回笔筒。

冰箱门上两个磁铁还压着,上角一个,下角一个。胶带贴过的那道接缝,在划痕中间穿过去,不细看已经找不着了。

孙巧云在厨房盛汤,喊我端碗。

我出去端碗,回手把布帘按原褶捋平。

「划了多少。」她问。

「十五个。」

「哦。」

她把汤推给我,自己站着喝。

「剩下的还分吗。」

「分。」

「划掉的那些呢。」

「也分。」我说。

她没再问,把碗收了。

13 第六、七天·兑奖

第六天下了一天雨。

老蔡上午发消息,说他把流程问清楚了,明天一早他陪着去,让我把票和证件装一个袋子里,别用钱包夹着,热敏纸受潮就麻烦。

我找了个塑料袋,把旧钱包整个放进去,袋口折两折,拿夹子夹住。

下午没开门。雨打在五块门板上,一块一块响得不一样,最边上那块松,声音发闷。我把工作台擦了一遍,钥匙机上了点油,轴承那道响了十一年的声音还在,转起来还是那个调。

孙巧云下班回来,裤脚湿了半截,进门先换鞋。

「明天去?」

「去。」

「带伞。」

「老蔡有电动车,他载我。」

她哦了一声,进厨房做饭。过了一会儿探出头:

「那张单子你放哪儿了。」

「抽屉。」

「别弄湿。」

「不会。」

夜里雨停了一阵,又下起来。我躺下之前去后屋看过那张纸,冰箱门上贴着,划痕一片,页脚第一天底下添了第五天,二十九个名字还留在上头,其余的划掉了,划掉的地方补着小字。

压缩机嗡地转,纸边跟着颤。

第七天早上天放晴了。

老蔡八点差十分到,电动车后座垫了块旧毛巾,说路上下过雨,别沾了裤子。

「票呢。」

我拍了拍塑料袋。

「证件。」

「在里头。」

他拧钥匙,车往前一蹿,我扶了下后座横杆。

大厅九点开门,我们排在前头几个。取号机吐出一张小纸,叫号屏亮起来,蓝底白字,隔一会儿跳一行。

老蔡站在我旁边,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隔一阵往窗口那边望望。

「立平。」

「嗯。」

「这七天,院里话难听吧。」

「还行。」

「我贴那张纸是好意。」他说,「贴完第三天我就后悔了。站点规矩要公示,可我要是晚两天贴,兴许你们自己就对上号了。」

「晚两天也一样。」

「不一样。」他摇头,「早贴两天,你就少两天太平日子。」

他没再往下说,隔了一会儿又开口。

「前年有一注,三千块。」

「怎么了。」

「过期了。」他拿鞋尖蹭了蹭地面,「那人来买过好几回,票揣走了,没对号。我在门口贴了告示,贴到第六十天,没人来。到期那天我把告示揭下来,叠好,收在柜台抽屉里,收了小半年才扔。」

「三千块也是钱。」

「是啊。」他说,「后来那人还来买票,我认得他,没敢提。提了他得懊恼好几天。」

叫号屏跳了一行,前头那个号往窗口去了。老蔡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所以这回我一算日子就坐不住。」他说,「五百八十万,跟三千块一样,过了日子就作废。」

叫号屏跳到我们。

窗口里坐个女同志,接过塑料袋,把票抽出来,拿个小仪器扫了扫,又对着屏幕敲了一阵。她翻了翻票背面,问我有没有别的凭证,我说没有,就这一张。

「这期就这一注。」她说,「本站中出一等奖一注,对得上。」

单子打出来两张,一张留存,一张给我。签字笔在柜台上拴着绳,我签了名,笔画比平时慢。章盖下去,红的,边有点糊。

她把单据推出来,说款子走账,到站会有短信,让我留意。

「扣完税到手四百六十四万。」老蔡在旁边小声说了一遍,像是替我核数。

我点头,把单据对折,夹进塑料袋。

出大厅的时候太阳出来了,台阶上晒得发亮。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马上看。

老蔡推着电动车跟我走到路口。

「立平,钱兑给持票的人。」他把车停住,「怎么分是你的事。院里谁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我就不送了。」他跨上车,「站点今天没人看,我媳妇一个人忙不过来。」

「老蔡。」

「哎。」

「那张告示,揭下来吧。」

「早揭了。」他拧钥匙,「贴满七天我就揭了,纸都晒白了。」

车拐出路口,尾灯晃了晃,没了。

我站在台阶下头,把塑料袋口重新折好,夹子夹紧。手机掏出来,一条短信,余额那串数字后头跟着好几个零,我数了两遍,数到第四位就不数了。

没给孙巧云打电话。

也没往群里发。

回院里的时候快十一点。铺子门板还上着,我一块块卸下来,靠墙码好,把钥匙机摆正,玻璃柜台擦了一遍。

兑奖凭证从塑料袋里抽出来,压在配钥匙台子底下,压在那把用了十一年的锉刀旁边。台面上还有昨天剩的一点铜粉,我拿毛刷扫到台角。

单据露出一角,红章朝上。

后屋布帘掀开,冰箱门上那张纸还在。

四十二划掉改成四十四,四百二十万改成四百四十万,余下四十四万改成二十四万,一道贴过胶带的接缝,一片划痕,页脚第一天和第五天,二十九个名字,旁边挤着捎、代、这期我没出。

最底下那行小字,陈立平,两万。

我站在冰箱跟前看了一会儿,没取下来,也没改一个字。

压缩机咔地停了,屋里静下来。

中午孙巧云回来换班,进门先往工作台上扫了一眼,看见锉刀底下压着的那一角红章。

「办完了?」

「办完了。」

「多少。」

「四百六十四万。」

她把工牌摘下来挂门后,换鞋,进厨房淘米。

「膝盖那个,」她隔着水声说,「我约了。」

我把抽屉拉开,里头六样东西并排:钱包,收据复印件,打印纸,公交票,手机,还有那张折得起毛的手术单。单子空白那一角,我用铅笔写的礼拜二还在。

我把兑奖凭证从台子底下拿出来,也放进去,搁在最右边。

七样。

抽屉推上,没锁。

「约的哪天。」

「下月中旬,礼拜二。」她说,「你那天别接活。」

「嗯。」

锅铲碰了一下锅沿,屋里飘出米香。

我回前屋坐下,把早上没配完的那把钥匙接着走完,锉平毛刺,插进锁芯试了两回。第二回转得顺。

门外有人探头问配钥匙,我说配,把凳子往外挪了挪。

14 台子上的两块钱

分钱那天没开会。

头天晚上我找出一沓牛皮纸信封,是收快递剩下的,大小不一,有的印着旧单号,有的空白。我坐在后屋方桌前,照着冰箱门那张纸,一个名字写一个信封。

写到划掉的那些,我停了停,还是写。

四十四份。写完摞起来,拿皮筋捆住,搁在工作台底下那个纸箱里。

第二天是礼拜天,铺子照常开。

老康头一个来,还是拎着橘子,这回一袋,红白编织袋。他把袋子往柜台角一放,自己搬了塑料凳坐到门边。

「上回那袋见底了。」

「见底两天了。」

「我就说。」他剥了个橘子,皮攒在手里,「你别总不声不响的。」

邵长福九点多到,穿了件干净的夹克,没拿文件袋。他进门先往工作台底下那个纸箱瞧了一眼,没问,坐到老康旁边。两人一人一半橘子,聊的是县里那条路修到哪段了。

前楼那个拍照片的媳妇来拿改过的钥匙。我把钩子上的铜钥匙摘给她,她没急着走,站在柜台边看了会儿那沓信封,问了一句有没有她的。

我说有。

「我划掉了。」

「划掉的也留着。」

她捏着钥匙站了几秒,把自家那只信封拿了,塞进外套口袋,走的时候把门边那只塑料凳摆回原处。

刘广才是十点来的。他没进来,在门槛外头站着,两手插在口袋里,往铺子里扫了一圈。

「立平,我那份」

话说到一半,他往工作台底下那个纸箱看了一眼。

我从纸箱里抽出写着他名字的那只,走过去递给他。

他接了,捏了捏厚度,没打开。

「划了名的也有?」

「都有。」

他低头看着信封,看了很久,把信封对折,揣进内袋,转身走了。走到巷口才想起来似的,回头冲我抬了抬手。

我也抬了抬。

十点半以后人陆续多起来。塑料凳不够,隔壁豆腐摊送过来两只,还是有人坐门槛。后屋布帘卷上去半幅,冰箱门露出来,那张纸还贴着,划痕一片,两个磁铁压着,页脚第一天和第五天挤在一块。

没人提那笔钱多少,也没人问怎么算的。

那个租房的年轻人也来了,背着电脑包,手里拎着那把配好的铜钥匙。他站在人堆外头,老康给他让了半个凳子,他坐下,两手搁在膝盖上。

「师傅,第三页您看了吗。」

「看了。」

「看懂了?」

「标出来的那行看懂了。」

他笑起来,耳朵又红了点。

老蔡是路过,电动车没熄火,停在巷口,探头往里望了一眼。我招手,他摆摆手,说站点走不开,车一拧走了。

杜文生没来。托人捎了句话,说县里仓库那天走不开,名字留着就行,钱不忙。捎话的是他侄女,站在门口说完就走,连水都没喝。

我把替他留的那只信封单独搁在纸箱最上头,压了张便签,写着等他下回路过。

中午孙巧云从超市回来,围裙还没解,进后屋看了一眼,出来站在柜台边。

「膝盖那个,礼拜二。」

「我记着。」

「你别接活。」

「不接。」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胳膊上,去厨房下了一锅面。面煮得多,谁在谁盛一碗,塑料碗不够,有人拿搪瓷缸子盛。老康端着缸子蹲在门槛上吃,说这面比县里那家强。

下午人慢慢散。信封一只只被拿走,纸箱空下去大半。剩下那些是搬走的、回了乡的、不在院里的,老康说他往乡下那趟能给周长根捎一份,邵长福说李桂香那边他有个旧号码,试试看。

邵长福在门边站着,手插在口袋里。

「立平,那两块钱我补上了。」

「收着了。」

「当年那句算你一份,我说得随便。」他说,「后来十几年,倒真成了个规矩。」

老康在门外接了一句:「随便说的才顶用。认真定的那些,一条也没留下来。」

邵长福笑了一声,没接,把夹克领子往上拢了拢,走了。

那个租房的年轻人临走前把电脑包拉开,从里头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柜台上。

「第三页我重新打了一份,把标错的两处改了。」他说,「用不上也没事。」

「留着吧。」

他走后我把纸展开,两处红笔改的地方改得很细,末尾添了一行手写的字:口头约定也算约定。

天擦黑,铺子里还剩四五个人。

老康把最后两个橘子搁在柜台上,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

「立平,下期还买吗。」

我没答,先把手边那只信封写完最后三个字,笔帽套回去。

「买。」

他从裤兜里摸出两枚一块的硬币,摞着,压在配钥匙的台子上,压在锉刀旁边那块没擦净的铜粉上。

「那算我一份。」

我拿手把那两枚硬币拢起来,走到后屋,拉开抽屉。

抽屉里七样东西并排:裂了口的旧钱包,邵长福那张一百八十块的收据复印件,年轻人那卷打印纸,杜文生的公交票,调成静音的手机,折得起毛的手术单,兑奖凭证。

我把两块钱放在最右边,紧挨着凭证,推上抽屉。

回前屋的时候,邵长福正把塑料凳一只只摞起来,摞得齐。老康在门口跟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冰箱压缩机嗡地转起来,转一阵停了。

那张 A4 纸还贴着,划痕,补字,贴过胶带的接缝,页脚两个日子。二十九个名字留在上头,划掉的十五个也还在划痕底下,一个没擦。

门板今天没上,五块全靠在墙根。

屋里灯亮着,光从铺子口铺出去,落在巷子那片水泥地上,照见墙根堆着的梧桐叶。

我把工作台上最后一点铜粉扫进台角那个铁皮小盒,毛刷插回笔筒,锉刀挂回钩子。

柜台角那袋橘子空了,编织袋折了两折,压在纸箱底下。

老康在门外喊,走了啊。

我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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