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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妻火葬场 > 老公逼我把国营饭店的铁饭碗让给青梅,她端着白事菜上了喜宴_精选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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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7 15:22:46

我手里的刮毛刀顿了一下,没抬头。

这消息我早就知道了。

我家三代都是红案厨子,爷爷解放前在镇上开酱肉铺,传下来的酱肘子、熏鱼方子,我从十岁就跟着颠勺,这两年十里八乡办红白喜事,都爱请我去掌勺,这次王厂长家特意托人来请我,就是冲着我的酱肘子去的。

要是能进国营饭店,不仅工资稳当,我攒钱开酱肉铺的本钱也能更快凑够。

江援朝见我不说话,往我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我跟秀兰说好了,到时候菜做好了你别吭声,对外就说都是秀兰做的。你想啊,你现在在街道食堂当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钱够花了,秀兰她妈瘫在床上,弟弟还在上中学,家里全靠她一个人撑着,比你更需要这个铁饭碗。”

林秀兰是跟他一个院长大的青梅,住在隔壁巷,妈瘫在床上三年了,一直待业在家,平时总往我家跑,一口一个“桂香姐”叫得甜。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的笑理所当然,好像让我把自己熬了十年的手艺和送上门的铁饭碗让出去,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这是我凭本事挣的名额。”我把刮干净的猪毛拢到簸箕里,声音很平。

“什么你的我的,都是一家人。”他皱了皱眉,语气有点不耐烦,“秀兰嘴甜会来事,进了国营饭店,以后我评先进、升车间主任,她还能帮我说上话。你一个女人家,成天抛头露面颠大勺,丢不丢人?让你帮个忙怎么了,多大点事。”

我没跟他吵,擦干净手上的猪油,端着刮好的猪肘进了灶房。

灶台上摆着爷爷传下来的老卤罐,卤汁已经熬了快十年,香得整条巷子都能闻见。

他以为我应了,高高兴兴出门找林秀兰报信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这铁饭碗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2.

第二天下午林秀兰就来了,拎着半斤红糖、十个鸡蛋,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进门就挽袖子要帮我摘菜。

“桂香姐,真是太谢谢你了。”她坐在小板凳上摘葱,眼睛弯成月牙,嘴甜得像抹了蜜,“等我进了国营饭店,第一个月发工资就给你扯块的确良布做新衣服,好好谢谢你和援朝哥。”

我嗯了一声,低头切五花肉,刀工稳得很,肉片切得薄厚均匀。

江援朝在旁边给她递水,笑得一脸得意:“那是自然,你好好干,以后咱们都是双职工,日子好过。”

林秀兰低着头笑,等江援朝出去倒垃圾的时候,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姐,你别怪援朝哥偏心,你长得不算好看,又成天跟油烟打交道,他早就跟你过腻了。等我进了国营饭店,就跟他提结婚的事,到时候你主动点离婚,大家脸上都好看。”

我切肉的手没停,抬眼看她。

她脸上还挂着无辜的笑,好像刚才说的不是抢别人老公、抢别人工作的缺德事,是跟我商量今天吃什么一样稀松平常。

“你就不怕我不让了?”我问她。

“你不让又怎么样?”她挑了挑眉,“援朝哥都答应我了,到时候菜做好了,我端去主桌给张厨师长尝,谁知道菜是谁做的?你总不能当着满院宾客的面拆我的台吧?再说了,到时候菜要是出了问题,人家也只会找我这个掌勺的,不找你。”

刚好江援朝倒完垃圾进来,她立马又换回那副柔弱的样子,眼睛红了一圈:“桂香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都是我不好,不该求援朝哥帮我这个忙,你要是生气就骂我吧。”

江援朝一看她哭了,立马冲我发火:“沈桂香你闹什么?我都跟你说好了让你帮衬一把,你欺负她干什么?你要是不愿意帮忙就算了,至于给人脸色看?”

我看着他俩一唱一和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

我把切好的肉码在盆里,撒上盐和花椒腌着,没接话。

林秀兰临走的时候,特意站在院门口跟邻居打招呼,说这次王厂长家的喜宴是她掌勺,等进了国营饭店,请大家吃喜糖。

邻居们都夸她有出息,她笑得脸都红了,故意往江援朝身边靠了靠。

我关上门,把灶房里的菜刀、案板都用草木灰擦得干干净净,分门别类摆好。

想抢我的饭碗,也得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端得住。

3.

开席前一天,江援朝特意去供销社买了两盒大前门烟,偷偷塞给王厂长家管席面的管事三十块钱,跟人说当天掌勺的是林秀兰,让人家多在张厨师长面前美言几句。

管事收了钱,一口应承下来,说等开席了第一个介绍林秀兰给张厨师长认识。

林秀兰拿着布票去裁缝铺做了件新的的确良衬衫,天蓝色的,还买了块新的蓝布围裙,洗得干干净净叠在柜子里,就等开席那天穿。

她连着两天往我家跑,也不帮忙干活,就坐在灶房门口看我卤肘子、炸酥肉,时不时问两句:“姐,这个肘子要炖多久啊?”“姐,卤料都放什么呀?”

我一一答了,唯独没提最后出锅要刷三层冰糖汁的事。

她问我冰糖放哪里,我指了指外面的糖罐:“在那儿呢,到时候记得放。”

她哦了一声,转头就跟江援朝说我小气,藏着掖着不肯教真东西,江援朝还劝她:“没事,到时候菜都做好了,你端上去就行,好不好吃张厨师长一尝就知道,她还敢故意把菜做坏了砸自己招牌?”

也是,我不可能故意把菜做砸,毕竟砸的是我自己攒了十年的口碑。

开席前一天晚上,我把第二天要用的五花肉、肘子、鱼都收拾干净,老卤烧开了撇掉血沫,所有食材按顺序码好,连切菜的刀都磨得锋快。

江援朝躺在炕上跟林秀兰聊完天,翻个身跟我说:“明天你就在后厨好好做菜,做好了喊秀兰端出去,别往主桌凑,听见没?等事情成了,我给你买块新头巾。”

我背对着他嗯了一声,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的卤味架子上,挂着的酱鸡酱鸭泛着油光。

我不是非要这个国营饭店的名额不可,只是我的东西,我不想给,谁也别想抢。

抢了,就得付出代价。

4.

娶亲当天是个大晴天,王厂长家院子里摆了十二桌席,大红喜字贴得满墙都是,鞭炮响得震耳朵。

我天不亮就带着厨具到了后厨,生火、焯水、卤肘子、炸丸子,忙得脚不沾地。林秀兰穿着新的确良衬衫,系着新围裙,头发抹着头油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后厨门口跟来帮忙的人打招呼,逢人就笑,说今天的菜都是她跟着我学了三年做的,不好吃大家多担待。

江援朝跟在她旁边给人递烟,吹牛说秀兰手巧,以后进了国营饭店,大家办席都可以找她,给大家算便宜点。

帮厨的张大妈偷偷拉我袖子:“桂香啊,这姑娘怎么回事啊?一早上连锅铲都没碰过,怎么到处说菜是她做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把卤好的肘子一个个捞到漏勺里沥油。

二十多桌菜,从早上忙到中午,凉菜、热菜一道道往上端,客人们吃得赞不绝口,都说今天的酱肉味道正,比国营饭店做的还好吃。林秀兰忙着挨桌敬酒,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时不时往主桌看一眼,就等最后一道硬菜酱肘子上桌,好去张厨师长面前表功。

江援朝也忙前忙后,时不时跑到后厨催我:“肘子好了没?张厨师长都等半天了,快点做,做好了喊秀兰来端。”

“快了。”我把卤到酥烂的肘子捞出来,一个个摆放在大盘子里,乌沉沉的皮色泛着油光,还没刷糖色。

按照规矩,红事的酱肘子得刷三层融化的冰糖汁,每刷一层蒸三分钟,出来的肘子皮红亮挂霜,甜香不腻,是喜宴的头一道硬菜;要是不刷糖色,乌沉沉的酱肘子是办白事祭祖宗用的,最是忌讳。

我刚要伸手去拿装冰糖的罐子,江援朝突然在门口喊我:“桂香!王厂长找你,问你剩下的菜怎么安排,你过来一下!”

我擦了擦手,往后厨门口看了一眼,林秀兰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盯着盘子里的肘子,脚都抬起来了。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前院走。

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急着抢这个功劳。

5.

我跟王厂长刚说了两句话,说剩下的菜已经在蒸了,半个钟头就能上齐,就听见主桌方向“哗啦”一声响,像是酒杯摔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王老头的骂声,震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我前院还没走到头,就知道出事了。”张大妈后来跟我说,我刚走,林秀兰立马冲进后厨,端起离她最近的那盘肘子就往外跑,我喊她等会刷完糖色再端,她跟没听见似的,跑得比兔子还快,江援朝在后面给她掀门帘,催她快点,生怕我回来抢了她的功劳。

她端着肘子笑盈盈走到主桌,特意把盘子往王老头面前挪了挪,声音甜得发腻:“王爷爷,您尝尝我做的酱肘子,炖了整整三个时辰,特意给您炖得软和,您牙口不好也能咬动。”

王老头本来笑得满脸褶子,低头一看见盘子里乌沉沉、皮色发暗的肘子,脸上的笑瞬间僵了,抬手就把手里的白瓷酒杯摔在青砖地上,“啪”的一声碎响惊得满院都静了。他指着林秀兰的鼻子,胡子气得直抖:“混账东西!我们家娶孙媳妇办红事,你端个白事祭祖宗的黑肘子上来,是咒我们家死人是不是?!”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夹菜的筷子都停在半空中。

坐在主桌的张厨师长皱着眉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吐在骨碟里,脸黑得像灶膛里的锅底灰:“红事肘子要刷冰糖汁亮皮,红亮挂霜才喜庆,乌漆麻黑连糖色都没上,卤料里八角还放多了发苦,这是办白事祭席的做法!你跟谁学的手艺?连红白事的规矩都不懂?”

林秀兰端着盘子的手一下子抖了,脸白得像窗户纸,眼泪说掉就掉,慌慌张张往门口看了一眼江援朝,支支吾吾半天,突然指着后厨方向哭出了声:“对、对不起张师傅,今天席上二十多桌菜,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我、我让桂香姐过来帮忙搭把手,可能是她没做过喜宴的菜,记错了步骤,我忙着炒菜没顾上检查,是我的错……”

江援朝赶紧凑上来打圆场,给王老头递烟赔笑:“王大爷您别生气,秀兰第一次办这么大的席,忙昏头了找我老婆搭了把手,我老婆平时只在街道食堂做家常菜,不懂大席的规矩,是我们考虑不周,我马上让后厨重做一份上来。”

江援朝赶紧凑上来打圆场,给王老头递烟赔笑:“王大爷您别生气,秀兰第一次办这么大的席,忙昏头了找我老婆搭了把手,我老婆平时只在街道食堂做家常菜,不懂大席的规矩,是我们考虑不周,我马上让后厨重做一份上来。

”

6.

他话音刚落,我端着刚刷完三层冰糖汁、还冒着热气的酱肘子走过来,红亮的肘子皮上挂着细密的糖霜,甜香瞬间飘了半桌。我把盘子放在桌上,没看江援朝铁青的脸,对着张厨师长和王老头笑了笑:“王大爷,张师傅,红事酱肘子的规矩我懂。得冷水下锅焯三遍血沫,老卤里放三颗八角两片桂皮,多放半颗就发苦;肘子捞出来要刷三层冰糖汁,每刷一层蒸三分钟,出来才会红亮挂霜、肥而不腻。刚才我刚把肘子捞出来准备刷糖,我家援朝喊我去前院说王厂长找我问剩菜的事,我前脚刚走,后脚菜就被端出来了,我拦都拦不住。”

“我呸!”坐在主桌陪客的王厂长爱人李婶“啪”地放下筷子,气得指着林秀兰鼻子骂,“我今天一早上就在后厨帮忙摘菜洗菜,你还好意思说你忙?从早上到现在你连锅铲柄都没碰过一下,就坐在灶台边擦你的新围裙,梳头发抹头油!菜全是桂香一个人颠勺做的!我亲眼看见你趁桂香去前院,捞起肘子就往盘子里装,喊都喊不住,合着你是抢着来端菜邀功是吧?”

张大妈也挤进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我作证!这姑娘一早上就到处跟人说今天的菜是她做的,等菜做好了第一个往主桌冲,我还以为她是好心帮忙端菜,原来是来抢功劳的!”

收了江援朝三十块钱的管事一看这架势,怕把自己牵扯进去,赶紧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拍在桌上,对着王厂长连连鞠躬:“厂长我错了!江援朝昨天塞给我三十块钱,让我帮着瞒,说今天的菜都是林秀兰做的,让我多在张师傅面前美言几句,我鬼迷心窍收了钱,我对不起大家!”

满院宾客瞬间炸了锅,对着江援朝和林秀兰指指点点,林秀兰脸上的眼泪挂在半空中,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江援朝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伸手想拉我,被我躲开了。

他没想到,我根本没打算给他留面子。

林秀兰一看事情瞒不住了,也不哭了,指着江援朝的鼻子就骂:“江援朝你个王八蛋!当初是你说你都安排好了,让我只管端菜就行,说沈桂香不敢声张,现在出了事你让我一个人担着?你还是不是男人!”

“你胡说什么!”江援朝急了,伸手去捂她的嘴,“不是你说你想进国营饭店想疯了,让我帮你想办法的吗?现在怪我?”

两个人当着满院宾客的面就吵起来了,把私下里那点事全抖了出来:什么江援朝早就看不上我只会颠勺,什么林秀兰答应等她进了国营饭店就跟江援朝好,什么俩人早就偷偷摸摸好了大半年,连我攒的准备开铺子的五十块钱,都被江援朝偷偷拿出来给林秀兰买了新手表。

周围的人听得直咋舌,对着他俩指指点点,说江援朝吃里扒外,放着好好的老婆不疼,帮着外人抢自己老婆的工作,说林秀兰看着老实,一肚子坏水。

王厂长气得脸都绿了,当场让管事把三十块钱捐给街道办买敬老的东西,指着江援朝的鼻子骂:“我平时看你老实,没想到你一肚子歪心思!明天就去车间写检查,这个月奖金扣了!”

张厨师长尝了一口我端过去的酱肘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又尝了一口熏鱼和四喜丸子,对着我连连点头:“手艺扎实,懂规矩,是个好苗子。你要是愿意,下个月就来国营饭店报到,跟着我干。”

满院的人都鼓起掌来,林秀兰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捂着脸哭着跑了。江援朝站在原地,被同事拉着,脸涨得像猪肝一样,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接过张厨师长递过来的入职条子,叠好放在口袋里。

我没看江援朝的脸色,转身回后厨接着炒菜。

该上的菜还得上,总不能因为两个烂人,耽误了人家的喜酒。

重新刷好糖色的肘子端上桌,红亮油润,甜香扑鼻,客人们吃了连连叫好,说这肘子做得地道,比县城国营饭店的味道还正。张厨师长连着吃了两块,对着我竖大拇指,说我手艺扎实,是块好料子。

林秀兰捂着脸哭着跑了,江援朝被王厂长拉到一边骂了半个钟头,回来的时候脸灰得像灶膛里的灰,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那天的喜宴吃到很晚,客人都夸菜做得好吃,王厂长特意包了个十块钱的红包给我,说以后家里办席还请我。

我收了红包,收拾厨具的时候,江援朝凑过来想跟我说话,嘴张了半天,我没等他开口,背着装菜刀的布兜就走了。

天已经擦黑了,秋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揣着张厨师长给的入职条子,走在回家的石板路上,心里踏实得很。

我没做错什么,凭手艺吃饭,谁也抢不走我的东西。

7.

从王厂长家喜宴回来的第二天,我就跟江援朝提了离婚。

他不想离,当天晚上从厂里回来,“扑通”一声就跪在我家炕沿边,扇自己耳光,说他是鬼迷心窍,是林秀兰主动勾引他,他一时糊涂才答应帮她抢名额,还说他心里只有我,让我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原谅他这一次。

婆婆也从乡下赶过来,坐在炕边抹眼泪,说男人哪有不犯错的,知错能改就行,女人家离婚了不好过日子,让我忍忍就过去了,以后他肯定不敢了。

我没跟他们吵,把一叠证据放在桌上:有他偷偷转走我攒了三年开酱肉铺的五十块钱的银行折子、有他塞给管事三十块钱的证人证词、有他和林秀兰私下商量等拿到名额就离婚的聊天纸条——还是上次喜宴上他们吵架的时候从江援朝口袋里掉出来的,我捡起来收着了。

“要么协议离婚,家里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我只带走我的厨具和我自己攒的钱;要么我就拿着这些证据去你们厂找领导,再去街道办评理,到时候你不仅工作保不住,怕是连看大门的活都没有。”我看着他,语气很平,“你自己选。”

他盯着桌上的证据,脸一阵红一阵白,知道我说到做到,没办法,只能咬着牙签了离婚协议。收拾东西走的那天,他还想跟我说话,我没理他,关上院门就回了灶房。

这种男人,我多看一眼都觉得脏。

离婚后我就搬去了街道食堂的单身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林秀兰来找过我一次,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一进门就给我下跪,说她知道错了,让我去跟张厨师长求求情,给她个机会进国营饭店,她妈住院等着钱救命,弟弟还要上学。

我把她扶起来,给她倒了杯热水:“机会是靠自己挣的,不是靠抢别人的。你当初想着抢我工作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她看我态度坚决,站起来骂了我一句“铁石心肠”,转身就走了,走的时候还踹了我家门一脚。我没跟她计较,这种人,跟她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

我顺利进了国营饭店当厨子,第一天去报到,穿了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把爷爷传下来的菜刀用布包好背在身上。我不跟人争长短,每天早早就到后厨生火,食材收拾得干干净净,做出来的酱肘子皮红味正,一摆到窗口就卖光,没两个月,整个机械厂的工人都知道国营饭店新来的沈师傅手艺好,卤味档口天天排队,再也没人说女的做不了红案。张厨师长信得过我,慢慢就把整个卤味档口交给我管,每个月工资加奖金能拿四十多块,我省吃俭用攒着,就想早点凑够本钱开自己的酱肉铺。

江援朝因为塞钱作弊、在厂长家喜宴上闹事,被全厂通报批评,记了大过,本来板上钉钉的先进工作者黄了,工资降了一级,从机修车间调到了最累的翻砂车间,天天跟铁水、沙子打交道,一天下来浑身都是黑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干了不到半年搬铁水闪了腰,实在扛不住重活,又被调去看大门,一个月才二十二块钱,连喝酒都不够,以前跟他关系好的同事都躲着他走,背后都戳他脊梁骨,说他吃里扒外,帮着外人气自己老婆,是个没良心的软蛋。

林秀兰更惨。冒名抢功、在喜宴上端白事肘子咒主家的事没两天就传遍了整条街,之前托人介绍的婆家一听这事,直接上门退了礼,说这种心思歹毒的姑娘他们家不敢娶;本来托人找的街道供销社临时工的活,也黄了,人家说连红白事规矩都不懂、还敢撒谎抢功的人,用不起。她妈本来就瘫在床上,听说她干的蠢事气得一口气没上来,直接送进了医院,抢救了两天才救回来,欠了一屁股医药费。她自己也觉得丢人,天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最后实在走投无路,只能去郊区纱厂当倒三班的女工,一天干十二个小时,车间棉絮满天飞,累得直咳嗽,戴不起口罩天天吸棉絮,没半年就落下了咳嗽的毛病,一到冬天就喘得直不起腰。

婆婆本来在乡下跟着小儿子过,以前就嫌我是颠大勺的配不上他儿子,离婚的时候还来闹过想让我净身出户,被我拿着江援朝偷转我五十块积蓄的折子怼了回去,憋了一肚子气。听回村的人说我现在是国营饭店的正式工,工资比江援朝高一大截,还攒钱准备开铺子,她立马收拾东西从乡下赶过来,住在江援朝的值班室里,天天跟林秀兰凑在一起嘀咕,憋着坏想搞臭我的名声,让我丢了国营饭店的工作。

8.

我在国营饭店干到快一年的时候,赶上中秋前卤味卖得最好,每天窗口都排着长队,我正戴着套袖给客人称酱肘子,称完还顺手给人多添一小块卤豆干,就听见饭店门口传来拍大腿的哭喊声,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我抬头一看,婆婆坐在国营饭店门口的青石板地上,裤腿上沾着泥点,头发乱得像鸡窝,看见我出来,哭得更凶了,拍着大腿对着围过来看热闹的人喊:“大家快来看啊!这就是沈桂香!她根本不是凭本事进的国营饭店!她离了婚就勾搭饭店的张厨师长,靠陪睡觉才换的正式工!她做的卤味里放大烟壳,让人吃了上瘾天天来买,还用死猪肉、病猪肉,吃坏了人她也不管!我好心来劝她,她还推我、骂我老不死的!大家快给我评评理啊!”

林秀兰站在她旁边,穿着洗得发白的纱厂工服,眼睛肿得像核桃,扶着婆婆跟着哭,时不时抹一把眼泪,指着我抽抽搭搭地说:“婶子说的是真的!我之前跟她学过做菜,知道她的底细,她做席就爱用隔夜肉、臭肉,上次王厂长家的喜宴就是她用坏肉吃坏了人,倒打一耙赖在我头上!我好心来提醒她别害人,她还扇了我一耳光,你看我这脸现在还肿着!”她旁边站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脸色发白,哭着说吃了我前天卖给她的酱肘子,回家上吐下泻了一整夜,现在肚子还疼,要我赔五十块医药费。

江援朝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拎着个纸包,打开来是一只死得发臭的老鼠,毛都掉了一半,另一只手里举着块发灰长霉的五花肉,酸臭味直冲鼻子,他举着死老鼠和臭肉给周围的人看,脸涨得通红:“大家看看!这是我昨天半夜在后厨窗户根底下捡着的死老鼠!还有这块臭肉,就是她昨天卖剩下的!后厨脏成这样,肉臭成这样,做出来的东西能吃吗?张师傅!你可不能留这种人在国营饭店啊,万一吃坏了来吃饭的工人,你这个厨师长也担待不起!”

周围围了不少来买饭的工人和附近的居民,对着我指指点点,说看着挺干净一个姑娘,怎么这么缺德,既勾搭人又用坏肉,之前还以为她实诚,原来都是装的。林秀兰蹲在地上给婆婆拍背,时不时抬眼瞟我一下,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恨意,江援朝举着臭肉喊得满脸是汗,嘴角还藏着点得意,就等着我被大家骂得抬不起头,被饭店开除。

张厨师长刚从后院盘完货出来,看见这阵仗皱了皱眉,挤进来站在我旁边,看向我:“小沈,这是怎么回事?你给大家说说。”

我没慌,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看着江援朝手里那块臭肉和死老鼠笑了笑:“张师傅,我做了十年厨子,肉新鲜不新鲜我比谁都清楚。干我们这行的,食材干净是底线,我不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我管卤味档口有个规矩,每天屠宰场送来的新鲜肉,我都按日期贴了检疫标签,送货单我都夹在柜台那个硬壳本子里,哪天送了多少斤、哪个部位、送货师傅签的字,记得明明白白;卤料包都是我当着后厨所有师傅的面配的,八角、桂皮、冰糖,全是市场上能买到的普通调料,料包就挂在灶台墙上,大家随时可以看,根本没有什么大烟壳。”

我转头对着围观的人说:“我每天下班最后一个走,都会检查完所有门窗、锁好门才回宿舍,为了防老鼠,后厨窗户我都钉了铁纱网,根本不可能有老鼠爬进去。大家要是不信,跟我到后厨窗户底下看看就知道了。”

一群人跟着我绕到后厨窗户底下,窗台下我特意撒了薄薄一层白石灰,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一串男人的解放鞋脚印,脚印边上沾着后厨独有的黑煤渣——那煤渣是我们烧完蜂窝煤堆在窗台下的,别的地方根本没有,脚印一直延伸到江援朝脚边。我指了指他脚上穿的解放鞋:“你说你昨天半夜捡的老鼠,你鞋底沾的白灰和煤渣怎么跟窗台下的一模一样?总不能是老鼠自己把煤渣沾到你鞋上的吧?还有你手里那块臭肉,我们店每天卖剩下的肉当天都会剁碎了喂门口的流浪狗,根本不会留到第二天,你这块肉都长霉点了,至少放了三四天,怎么可能是我店里的?”

我又看向那个捂着肚子喊疼的小姑娘,心平气和问她:“你说你前天买了我的酱肘子吃坏了肚子,你是前天几点来的?买了多少钱的?当时给你称肉的是我还是别的师傅?我给你放卤豆干了吗?你去医院看了吗?病历本和药方拿出来我看看,真吃坏了,我不光赔你医药费,我还十倍赔你钱,再自己去派出所自首。要是你拿不出来,就是造谣诽谤,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评理。”

那小姑娘本来就是收了林秀兰两块钱来演戏的,从来没经过这种阵仗,被我问得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脸憋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一会儿说是前天上午来的,一会儿又说是下午,我作势要拉她去派出所,她吓得“哇”的一声就哭了,当场把林秀兰供了出来:“是她!是这个大姐给了我两块钱,让我来假装吃坏肚子闹事的!我根本没吃过她卖的酱肘子,连肉多少钱一斤都不知道!”

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哗然,后厨帮工的王师傅也挤了进来,指着江援朝说:“我昨天下晚班走得晚,亲眼看见他鬼鬼祟祟蹲在窗户底下,拿着个铁丝捅窗户上的铁纱网,我当时还以为是小偷,喊了一声他就跑了,我还纳闷是谁呢,原来是你!”

“我作证!”经常来买肘子的机械厂工人大刘举着手里刚买的酱肘子说,“我天天来买沈师傅做的肘子,我家三岁的儿子都爱吃,吃了快一年了什么事都没有,上次我家老头子过寿,特意订了两个肘子回家办席,全家十几口人吃了都没问题,怎么就吃坏她了?我看就是故意来讹人的!”

刚好工商所的人这几天做中秋前食品安全检查,路过听见这边闹得厉害,进来当场把店里的卤味、生肉全取样,连墙上挂的卤料包都拆了挨个验,结果什么问题都没有,别说大烟壳了,连点变质的食材都没有。

人证物证俱在,婆婆坐在地上拍大腿的哭声一下子卡了壳,林秀兰脸上的眼泪挂在半空中,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江援朝举着死老鼠的手僵在半空中,脸白得像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跟着来的街道办工作人员气得脸都绿了,当场给江援朝厂里打了电话,说他恶意造谣、往国营饭店后厨扔死老鼠、诽谤国营单位职工,厂里当天就贴了公告把他开除,连这个月工资都扣了当罚款;工商所给林秀兰开了十块钱的罚单,说她教唆他人作伪证、恶意诽谤,通知她所在的纱厂把她辞退;婆婆撒泼闹事干扰正常营业,被街道办批评教育了一顿,买了当天下午的车票遣送回乡下,临走前村里来接的人对着她骂了一路,说她没事找事丢尽了村里的脸,以后村里的红白喜事都不让她上门。

围观的人散了之后,张厨师长拍了拍我的肩膀,给我递了杯热茶:“小沈,你手艺好,人品正,遇事不慌,是块干大事的料子。”

我接过茶杯,茶水暖暖的,喝下去心里踏实。当天我就想明白了,给人打工就算干得再好,也难免被人泼脏水,不如自己开个铺子,凭手艺吃饭,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踏实。

又攒了大半年钱,加上平时休息出去帮人做席挣的钱,凑够了八百块本钱,我就辞了国营饭店的工作——张厨师长一开始舍不得我走,说我再干几年就能接他的班当厨师长,我跟他说我想开自己的酱肉铺,把家里传的手艺发扬光大,他想了想,给我包了个五十块钱的红包,说以后遇到难处就回饭店找他。

我在街面上租了个二十平的门面,刷了白墙,打了新的卤味架子、柏木肉案,还特意做了个大玻璃柜,所有卤味都摆在玻璃柜里,客人能清清楚楚看见肉的颜色、新不新鲜。刚开张的时候还有人议论,说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开肉铺,肯定做不出什么好味道,结果开张第一天我切了一小盘酱肘子免费给大家尝,尝过的人都夸味道正,皮红亮肉酥烂,肥而不腻,比国营饭店的还好吃。开张那天我给街坊邻居都送了一小块酱肉,我做的酱肘子刷三层冰糖汁,红亮挂霜、肥而不腻,酱牛肉卤得入味,熏鱼外酥里嫩,吃过的人都夸好,没半个月就打出了名气,每天早上肉铺还没开门,买肉的人就排半条街,生意红火得很,逢年过节的时候,机械厂、纺织厂的工会都提前来订货,给工人发当年货,一天能卖出去两百多斤酱肉。

我收了五个家里困难的姑娘当徒弟,都是家里穷、吃不上饭的,我包吃包住,教她们做酱肉、做大席的手艺,告诉她们做厨子跟做人一样,要实在、要干净,不能偷奸耍滑。每年过年过节,我都带着徒弟们给街道的孤寡老人送酱肉、送点心,大家都夸我心肠好、手艺正。

有年冬天特别冷,天上飘着小雪花,我正在店里教徒弟刷冰糖汁,刚出锅的肘子刷上融化的冰糖,红亮挂霜,甜香飘出半条街。门口棉门帘被掀开,进来个男人,拎着两包硬邦邦的点心,头发白了一半,腰弯得像个虾米,脸上都是皱纹,棉鞋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是江援朝。

他被厂里开除之后没了收入,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在城郊租了个漏风的土坯房,天天在外头打零工,搬砖、扛货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以前当工人的时候那点架子早磨没了,见人就陪着笑,没人愿意雇他,都知道他是个卖老婆、造谣的软蛋,干两天就被人辞了,只能靠捡破烂糊口。听说我开了酱肉铺,特意攒了半个月破烂钱买了两包最便宜的点心,想过来求我复婚。

他站在门口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看着我,笑得很尴尬:“桂香,我……我知道错了,以前都是我鬼迷心窍,你能不能跟我回去过日子?以后我肯定给你当牛做马,什么活都干,给我口热饭吃就行。”

我正在给徒弟演示刷糖汁的手法,头都没抬,指了指门口的牌子:“看见门上贴的字了吗?同行与狗不得入内。我们店不欢迎你,你走吧。”

徒弟刚要过去撵人,我摆了摆手,江援朝站在原地磨了半天,看我根本没有松口的意思,周围买肉的街坊都对着他指指点点,有人还认出他就是当年往国营饭店扔死老鼠、造我黄谣的软蛋,对着他吐唾沫,说他还有脸来。他脸涨得通红,站了半天见我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能灰溜溜地拎着点心走了,棉门帘在他身后晃了晃,冷风灌进来,很快又被屋里的热气赶了出去。

后来我听邻居说,他那天回去之后就病了,烧到三十九度多,连个给他倒水的人都没有,还是路边看公厕的大爷看他可怜给他送了点退烧药,才捡回一条命。病好之后更没人愿意雇他了,他就天天在街上捡矿泉水瓶子、烂纸壳,有时候饿极了就蹲在我家酱肉铺门口,等着客人剩下的骨头、掉在地上的碎肉捡着吃,徒弟们要撵他走,我拦住了,给他盛了一碗热粥、拿了两个馒头放在门口,他狼吞虎咽吃完了,蹲在墙根哭,我没理他。自己选的路,就得自己承担后果,这都是他该受的。

开春的时候我在街上碰到过林秀兰一次,她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冻得都是冻疮,手里拎着个破布袋子,在菜市场捡别人扔的烂菜叶。她被纱厂辞退之后她妈没熬住就咽了气,弟弟跟她断绝关系去了外地,她一个人靠给人洗衣服、做针线活挣点钱糊口,冬天舍不得买煤,手冻得裂得都是血口子,洗两件衣服就钻心疼,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多岁,过得人不人鬼不鬼。她看见我,赶紧把脸转过去想躲,我没跟她说话,拎着刚买的新鲜猪肉从她身边走过去,她站在原地盯着我身上穿的新呢子大衣、手里拎的布袋子,看了半天,直到我走远了都没动。

婆婆被遣送回乡下之后,小儿子嫌她惹事丢了脸,不让她进家门,她只能一个人住在村头的老土房里,靠村里的救济粮过日子,逢人就说自己儿子儿媳不孝,没人愿意理她,都知道是她自己偏心眼、没事找事,落得这个下场纯属活该。

那年年底,我的酱肉铺开了第一家分店,就在县城中心的十字街口,大徒弟小燕当分店的掌柜,管着四个新徒弟,生意一样红火。张厨师长退休那天,我特意把他请到店里,给他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他喝了两盅白酒,笑着跟我说:“当初我就没看错你,你是个有本事的,比我强。”我给他敬了一杯酒,说要是没有他当年给我那个机会,我也没有今天。

我靠自己的手艺买了个带院子的小平房,院子里种了月季、石榴树,还搭了个小棚子放我的厨具和老卤罐,老卤养了十几年,香得整条巷子都能闻见。平时店里不忙的时候,我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教徒弟们做新的菜式,逢年过节就带着东西去看敬老院的老人,日子过得踏实又红火。

重阳节那天我带着徒弟们去敬老院做席,给老人们做了酱肘子、四喜丸子、熏鱼,都是软和适合老人吃的菜。老人们围着桌子吃得高兴,我正忙着给老人盛汤,就看见敬老院门口有个佝偻的身影在捡矿泉水瓶子,腰弯得快贴到地上了,是江援朝,他捡瓶子的时候腰直不起来,蹲下去半天站不起来,还是门口的保安扶了他一把。

我没看他,转身给坐在主位的王老头夹了一块刷好糖色的酱肘子,王老头咬了一口,笑得满脸褶子,说:“桂香啊,你这肘子做的,比当年我家娶孙媳妇那天的还好吃!”周围的老人都跟着笑,说我手艺好,心肠也好。

锅里的冰糖融化成透亮的琥珀色,冒着细细的热气,刷在酱红色的肘子上,油亮油亮的,映着院子里飘着的红旗、老人们脸上的笑,像我现在的日子,红亮、踏实、暖烘烘的。

我靠自己的手艺挣来的铁饭碗,我自己开的酱肉铺,我自己挣的好日子,谁也抢不走。

那些烂人烂事,就跟没刷糖色的白事肘子一样,乌沉沉、凉冰冰的,永远配不上我这红亮喜庆、热气腾腾的好日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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